三刻拍案驚奇 · 卷十

夢覺道人 《三刻拍案驚奇》
千秋盟友誼 雙璧返他鄉 屈指交情幾斷魂,波流雲影幻難論。 荒墳樹絕徐君劍,暮市蛛羅翟相門。 誰解綈袍憐范叔,空傳一飯贈王孫。 扶危自是英雄事,莫向庸流浪乞恩。 世態淡涼,俗語常道得好:「只有錦上添花,沒有雪中送炭。」即如一個富人,是極吝嗇,半個錢不舍的,卻道,我盡意奉承他,或者也憐我,得他資給;一個做官的,是極薄情,不認得人的,卻道,我盡心鑽拱他,或者也喜我,得他提攜,一介窮人,還要東補西折,把去送他。若是個處困時,把那小人圖報的心去度量他:年幼的,道這人小,沒長養;年老的,道人老,沒回殘;文士笑他窮酸;武夫笑他白木;謹慎的說道沒作為;豪爽的道他忒放縱。高不是,低不是,只惹憎嫌,再沒憐惜。就是錢過北斗,任他堆積;米爛成倉,任他爛卻,怎肯扶危濟困?況這個人又不是我至親至友!不□(似)豪俠漢子,不以親疏起見,偏要在困窮中留意。 昔日王文成陽明先生,他征江西桃源賊,問賊道:「如何聚得人攏?」 他道:「平生見好漢不肯放過。有急周急,有危解危,故此人人知感。」 陽明先生對各官道:「盜亦有道。若是如今人,見危而坐視,是強盜不如了。」 國初曾有一個杜環,原籍江西廬陵。後來因父親一元遊宦江南,就居金陵。他父親在日,曾與一個兵部主事常允恭交好。不期允恭客死九江府,單單剩得一個六十歲母親張氏。要回家回不得,日夕在九江城下哭。 有人指引她道:「安慶知府譚教先是妳嘉興人。怎不去見他?」 張氏想起,也是兒子同筆硯朋友。常日過安慶時,他曾送下程、請酒,稱她做伯母,畢竟有情。誰料官情紙薄。去見時,門上見她衣衫藍褸、侍從無人,不與報見。及至千難萬難得一見,卻又不理。只得到金陵來。 其時一元已歿。這張氏問到杜家,說起情事,杜環就留她在家。其妻馬氏,就將自己衣服與她,將她通身藍褸的盡皆換去。住了一日,張氏心不死,又尋別家。走了幾家,並沒人理,只得又轉杜家。 他夫婦□□(如同)待父母般,絕無一毫怠慢。那張氏習久了,卻忘記自己流寓人家,還放出舊日太奶奶躁急求全生性來。他夫妻全不介意。 屢寫書叫他次子伯章,決不肯來。似此十年,杜環做了奉祀,差祭南鎮,與伯章相遇,道他母親記念。伯章全不在心,歇了三年方來。 又值杜環生辰,母子抱頭而哭,一家驚駭,他恬然不動。 不數月,伯章哄母親道:「去去來接母親。」誰知一去竟不復來。那杜環整整供她二十年。死了,又為殯殮。夫以愛子尚不能養母,而友人之子反能周給,豈不是節義漢子! 不知還有一個:這人姓王名冕,字孟端,浙江紹興府諸暨人。他生在元末,也就不肯出來做官。夫耕婦織,度這歲月。卻讀得一肚皮好書,便韜略星卜,無所不曉;做得一手好文字,至詩歌柬札,無所不工。 有一個吉進,他見他有才學,道:「王兄,我看你肚裡來得,怎守著這把鋤頭柄?做不官來,便做個吏。你看如今來了這此韃官,一些民情不知,好似山牛,憑他牽鼻。告狀叫准便准,叫不准便不准;問事說充軍就充軍,說徒罪就徒罪。都是這開門按鈔、大秤分金。你怎麼守死善道?」 王孟端仰天哈哈大笑道:「你看,如今做官的什樣人,我去與他作吏?你說吏好,不知他講公事談天說地;論比較縮腦低頭,得幾貫枉法錢,常拼得徒流絞斬;略惹著風流罪,也不免夾打敲捶。挨挨擠擠,每與這些門子書手成群;擺擺搖搖,也同那起皂隸甲首為伍。日日捧了案卷,似草木般立在丹墀。何如我或笑、或歌、或行、或住,都得自快,這便是燕雀不知鴻鵠志了。」 後邊喪了妻,也不復娶。把田產託了家奴管理,自客游錢塘。與一個錢塘盧太,字大來交好,一似兄弟一般。又連著個詩酒朋友:青田劉伯溫。他常與伯溫、大來,每遇時和景明,便縱酒西湖六橋之上,或時週遊兩峰、二竺,登高陟險,步履如飛。大來嬌怯不能從,孟端笑他道:「只好做個文弱書生。」 一日,席地醉飲湖堤,見西北異雲起。眾人道是景雲。正分了個『夏雲多奇峰』韻,要做詩。伯溫道:「什麼景雲!這是王者氣,在金陵。數年後吾當輔之。」驚得坐客面如土色,都走了去。連盧大來也道:「兄何狂□(易)如此?」也□□□(嚇走了)。只有王孟端陪著他,捏住酒盅不放。伯溫跳起身歌道: 雲堆五彩起龍紋,下有真人自軼群, 願借長風一相傍,定教麟閣勒奇勳。 王孟端也跳起來歌道: 胸濯清江現[木蒥]紋,壯心寧肯狎鷗群, 茫茫四字誰堪與?且讓兒曹浪策勛。 兩個大醉而散。 閒中兩人勸他出仕,道:「兄,你看如今在這邊做官的:不曉政事,一味要錢的,這是貪官;不惟要錢,又大殺戮,這是酷官;還又嫉賢妒能,妄作妄為,這是蠢官。你道得是行我的志麼?丈夫遇合有時,不可躁進。」 更數年,盧大來因人薦入京,做了灤州學正。劉伯溫也做了行省都事。只是伯溫又為與行省丞相議論台州反賊方國珍事,丞相要招,伯溫主剿。丞相得了錢,怪伯溫阻撓他,劾道:「擅作威福。」囚禁,要殺他。王孟端便著家人不時過江看視。自己便往京師為他申理。 此時脫脫丞相當國。他間關到京,投書丞相道: 法戒無將,罪莫加於已著;惡深省事,威□□□□(豈貸於倒)謀?枕戈橫槊,宜伸忠義之心;臥鼓弢弓,適長□□(奸頑)之志。海賊方國珍,蜂虱余蠕,瘡痏微毒。揭竿□□(斥清),疑如蟻斗床頭;弄楫波濤,恰似漚漂海內。固宜減茲朝食,何意愎彼老謀?假以職銜,是叛亂作縉紳階級,列之仕路,衣冠竟盜賊品流。欲彌亂而亂彌增,欲除賊而賊更起。況復誤入敵彀,堅拒良圖。都事劉基,白羽揮奇,欲盡舟中之敵;赤忱報國,巧借幾前之籌。只慷慨而佐末談,豈守閫而妄誅戮。坐以擅作威福,干法不倫;竟爾橫付羈囚,有冤誰雪?楚棄范增,孤心膂將無似之;宋殺岳飛,快仇讎諒不異也!伏願相公,秤心評事,握髮下賢。謂叛賊猶賜之生全,寧幕僚混加之戮辱?不能責之剿捕,試一割於鉛刀。請得放之田裡,使洗愆於守劍。敢敷塵議,乞賜海涵。 書上。脫脫丞相看畢,即行文江浙丞相,釋放劉伯溫。又薦他做翰林承旨。王孟端道:「此處。不久,將生荊棘,□(走)狐兔,排賢嫉正,連脫公還恐不免,我緣何在此?」且往灤州探望盧大來。 只見盧大來兩邊相見。盧大來訴說:「此處都是一班韃子。不省得我漢人言語,又不認得漢人文字,哪個曉尊師、重傅?況且南人不服水土,一妻已是病亡,剩下兩個小女,無人撫養。我也不久圖南回,所苦又是盤費俱無。方悔仕路之難。」 王孟端道:「你今日才得知麼?比如你是個窮教職,人雖不忌你的才,卻輕你甘清受淡,把一個豪傑肝腸,英雄的胸次都磨壞了。你還有志氣,熬不過來,求歸。有那些熬不過,便去干求這些門生,或是需索這些門生。勒拜見、要節禮,瑣瑣碎碎,成何光景?又如劉伯溫,有志得展,人又忌他的才。本是為國家陳大計,反說他多事,反說他貪功,這個髒骯之身,可堪得麼?我如今去便遨遊五嶽、三山,做個放人。歸只飲酒做詩,做了廢士什要緊?五斗折腰,把這笑與陶淵明笑。兄且寧耐□□□(安目下呵)遍走齊魯諸山,再還錢塘,探望伯溫。」就別了盧大來。大來不勝悽愴。 他走登州,看海市;登泰山,□(登)南天門,過東、西二天門,摩秦無字碑;踞日觀,觀日出,□□(倚秦)觀望陝西;越觀望會稽;上丈人、蓮花諸峰,□□□□(石經、桃花)諸峪;過黃□(峴)、雁飛眾嶺;入白雲、水廉、黃花、□□□□(各洞,盥漱)、玉女、王母、白龍各池,又憩五大夫松下,□□□(聽風聲)。然後走闕里,拜孔廟,遨遊廣陵、金陵、姑蘇,半載方到家。 劉伯溫已得他力,放歸青田隱居。不期盧大來在灤州因喪偶,悲思成了病,不數月,懨懨不起。想起有兩個女兒,一個馨蘭,一個傲菊,無所依託,只得寫書寄與王孟端道: 弟際蹇運,遠官幽燕。復遘危疾,行將就木,計不得復奉色笑矣。弱女馨蘭、傲菊,倘因友誼,曲賜周旋,使縉紳之弱女,不落腥膻,則予目且瞑。唯君圖之。 孟端回杭不過數日,正要往看伯溫,忽接這書,大驚道:「這事我須為了之!」便將所有田產,除可以資給老僕,余盡折價與人,得銀五十餘兩,盡帶了,往灤州進發。 行至高郵,適值丞相脫脫率大兵往討張士誠,為□(邏)兵所捉,捉見贊畫龔伯璲。 孟端道:「我諸暨王冕也。豈肯從賊作奸細乎?」 伯璲忙下階相迎道:「某久從丞相,知先生大名。今丞相統大兵至此,正缺參謀,幸天賜先生助我丞相。願屈先生共事,同滅巨賊。」 王孟端道:「先生,焉有權臣在內,大將能立功於外?今日功成,則有震主之威;不成,適起讒譖之口,方為脫公進退無據。雖是這般說,小生辱脫公有一日之知,當為效力。但是我友人歿在灤州,遺有二女,托我攜歸杭。脫公此處尚有公等,二女灤州之託更無依倚。去心甚急,不可頃刻淹滯。」 龔伯璲道:「這等,公急友誼,小生也不能淹留。」就在巡哨士卒裡邊,追出王孟端原挈行李,又贈銀三十兩。 王孟端不肯收,龔伯璲道:「公此去灤州,也是客邊。恐資用不足,不妨收過。」還贈他鞍馬、上都公幹火牌一張,道:「得此可一路無阻。」又差兵護送一程。 果然,王孟端得鞍馬、火牌,一路直抵灤州。到州學探訪時,只見道:「盧爺已歿,如今新學正孛羅忽木已到任了。」 問他家眷時,道:「他有兩個小姐,一個小廝。一個大小姐,十三歲,因盧爺歿了,沒有棺木,州里各位老爺,一位是蒙古人,一位色目人、一位西域人都與盧爺沒往來,停了兩日,沒有棺木,大小姐沒極奈何,只得賣身在本州萬戶忽雷博家。得他棺木一口、銀一兩、米一石,看殯殮盧爺去了。還有一個小廝、一位十歲小姐守著棺木。新爺到任,只得移在城外,搭一個草舍安身。說道近日也沒得吃用,那小廝出來求乞,不知真不真。」 王孟端便出城外尋問。問到一個所在,但見: 茹茹梗編連作壁,盡未搪泥;蘆葦片搭蓋成篷,權時作瓦。繩樞欲斷,當不得刮地狂風。柴戶偏疏,更逢著透空密雪。內停一口柳木材,香菸久冷;更安著一個破沙罐,粒米全無。草衣木食,哪裡似昔日嬌娥;鵠面鳩形,恰見個今日小廝。可是: 逢人便落他鄉淚,若個曾推故舊心? 王孟端一問,正是盧大來棺木、家眷,便撫棺大哭道:「仕兄,可惜你南方豪士,倒做了北士遊魂!」那小姐與小廝也趕來嚶嚶的哭了一場。終是舊家規模,過來拜謝了。王孟端見她垢面篷頭、有衫無褲,甚是傷感。問她姐姐消息,道:「姐姐為沒有棺木,自賣在忽雷萬戶家。前日小廝乞食到他家,只見姐姐在那廂把了他兩碗小米飯,說府中道她拿得多了,要打,不知怎麼?」王孟端便就近尋了一所房兒住下。自到忽雷府中來。 這忽雷是個蒙古人。祖蔭金牌萬戶,鎮守灤州。他是個勝老虎的將軍,家中還有個賽獅子的奶奶。大凡北方人生得身體長大,女人才到十三歲便可破身。當日大小姐自家在街上號泣賣身,忽雷博見她好個身分兒,又憐她是個孝女,討了她。不曾請教得奶奶。付銀殯葬後,領去參見奶奶,只得叩了個頭。問她哪裡人,小姐道:「錢塘人。」她也不懂。倒是側邊丫鬟道:「是南方人。」問道:「幾歲了?」答應十三歲。只見那奶奶顏色一變,只為她雖然哭泣得憔悴了些,本來原是修眉媚臉標緻的,又道是在時年紀,怎不妒忌? 巧巧兒忽雷博回家來,問奶奶道:「新討的丫鬟來了麼?她也是個仕宦之女。」 奶奶道:「可是門當戶對的哩!」 忽雷道:「咱沒什狗意,只憐她是個孝心女兒。」 奶奶道:「咱正怪妳憐她哩!」吩咐新娶丫鬟叫做「定奴」,只教她灶前使用。 苦的是南邊一個媚柔小姐,卻做了北虜粗使丫鬟。南邊燒的是柴,北邊燒的是煤,先是去弄不著;南邊食物精緻,北邊食物粗糲,整治又不對綹。要去求這些丫鬟教道,這邊說:「去那邊,不曉!」那邊說:「來這邊,不明!」整治的再不得中意。南邊妝扮是二柳梳頭,那奶奶道:「咱見不得這怪樣!」定要把來分做十來路,打細細辮兒披在頭上。韃扮都是赤腳,見了她一雙小小金蓮,她把自己腳伸出來,對小姐道:「咱這裡都這般走得路,妳那纏得尖尖的什麼樣?快解去了!」小姐只得披了頭、赤了腳,在廚下做些粗用。晚間著兩個丫頭伴著她宿,行坐處有兩個奶奶心腹丫頭貴哥、福兒跟定,又常常時搬嘴弄舌,去得半年,不知打過了幾次。若是忽略雷遇著,來討了個饒,更不好了,越要脫剝了衣裳打個半死。虧得一個老丫頭都盧凡事遮蓋她。也只是遮蓋的人少,搠舌頭的多。幾番要尋自盡,常常有伴著,又沒個空隙,只是自怨罷了。 一日,在灶前聽得外面一個小花子叫喚聲音廝熟,便開後門一看,卻是小廝琴兒。看了,兩淚交流,正是: 相見無言慘且傷,青衣作使淚成行。 誰知更有堪憐者,灑泣長街懷故鄉。 忙把自己不曾吃的兩碗小米飯與他。湊巧福兒見了,道:「怪小浪淫婦,是妳孤老來?怎大碗飯與他?」 小姐道:「是我不吃的。」 福兒道:「妳不吃,家裡人吃不得?」 又虧得都盧道:「罷,姐姐。她把與人須餓了她,不餓我。與她遮蓋些。」那琴兒見了光景,便飛跑,也不曾說得什的,小姐也不曾問得。常想道:「我父親臨歿曾有話道:『我將你二人托王孟端來搬取回杭,定不流落。』不知王伯伯果肯來麼?就來,還恐路上兵戈阻隔,只恐回南的話也是空。但是妹兒在外,畢竟也求乞,這事如何結果?」 不料王孟端一到,第二日便拿一個名貼來拜忽雷萬戶。相見,孟端道:「學生有一甥女,是學正盧大來女。聞得她賣身在府中,學生特備原價取贖,望乞將軍慨從。這便生死感激的事。」 忽雷道:「待問房下。」就留王孟端在書房吃茶。著人問奶奶,只見貴哥道:「怕是爺使的見識,見奶奶難為了她,待贖了出去,外邊快活。」 奶奶道:「怕不敢麼?」 福兒道:「爺料沒這膽氣。奶奶既不喜她,不若等她贖去,也省得咱們照管。只是多要她些罷了。」奶奶聽了,道:「要八兩原價,八兩飯錢,許她贖去。」 忽雷笑道:「哪要得許多?」 王孟端道:「不難。」先在袖中取出銀子八兩交與忽雷,道:「停會學生再送四兩,取人便了。」 隨即去時,那奶奶不容忽雷相見,著這兩個丫鬟傳話,直勒到十六兩,才發人出來。王孟端叫乘轎子,抬了到城下。小姐向材前大哭,又姊妹兩個哭了一場,然後拜謝王孟端道:「若非恩伯,姊妹二人都向他鄉流落。」 王孟端道:「這是朋友當為之事,何必致謝。」就為她姊妹、小廝做些孝服,雇了人夫車輛。車至張家灣,僱船由通惠河回。 此時脫脫丞相被讒譖謫死,贊畫龔伯璲棄職舊隱。前山東、江淮一帶賊盜仍舊蜂起,山東是田豐,高郵張士誠,共余草竊,往往而是。也不知擔了多少干係,吃了多少驚恐,用了多少銀兩,得到杭州,把他材送到南高峰祖墳安葬了。先時,盧大來長女已許把一個許彩帛子,後邊聞他死在灤州,女兒料不得回來,正要改娶人家,得王孟端帶他二女來,也復尋初約。次女,孟端也為她擇一士人。自己就在杭州,替盧大來照管二女。 不覺五年,二女俱已出嫁。金華、嚴州俱已歸我太祖。江南參加政事胡大海,訪有劉伯溫、宋景濂、章溢,差人資送至建康。伯溫□(曾)對大海道:「吾友王孟端,年雖老,王佐才也,不在吾下。公可辟置帳下。」留書一封。胡參政悄悄著人來杭州請他。 這日,王孟端自湖上醉歸,恰遇一人送書,拆開看時,乃是劉伯溫書,道: 弟以急於吐奇,誤投盲者,微見幾不脫虎口。雖然躁進招尤,懷寶亦罪。以兄王佐之才,與草木同腐,豈所樂歟?幕府好賢下士,倘能出其底蘊,以佐蕩平,管樂之勛,當再見今日。時不可失,唯知者亟乘之耳! 王孟端得書,道:「我當日與劉伯溫痛飲西湖,見西北天子氣,已知金陵有王者興。今金陵兵馬所向成功,伯溫居內,我當居外,共興王業。」就棄家來到蘭溪。聞得金華府中變,苗將蔣英、劉震作亂,刺死胡參政,他便創議守城,自又到嚴州李文忠左丞處借兵報仇,直抵城下。蔣英、劉震連夜奔降張士誠。 李左丞便辟他在幕下。凡一應軍機進止都與商議。此時張士誠聞得金、處兩府都殺了鎮守,大亂。他急差大將呂珍領兵十萬攻打諸、全。孟端與李左丞計議:先大張榜文、虛張聲勢,驚恐他軍心;又差人進城關合守將謝再興,內外夾攻,殺得呂珍大敗而走。 次年四月,諸、全守將謝再興,把城子叛降張士誠,攻打東陽。他又與李左丞來救東陽。創議要在五指岩立新城,可與謝再興相拒。李左丞就著他管理。他數日之間早已築成二城深池,是一個雄鎮。張士誠差李伯升領兵攻城,那邊百計攻打,他多方備御。李左丞親來救應。李伯升又是大敗。 後來李左丞奉命取杭州,張士誠(原文缺失)(平章潘原明,遣)人乞降,孟端勸左丞推心納之,因與左丞輕騎入城受降,左丞就著孟端,協同原明鎮守杭州,時已六十餘。未幾,以勞卒於杭州。盧氏為持三年喪,如父喪一般。識者猶以孟端有才未盡用,不得如劉伯溫共成大業,是所深恨。然於朋友分誼,則已無少遺恨,豈不是今人之所當觀法。

譯文

孔緯 魯國公孔緯做丞相後,對他的外甥侄子說:「我不久前任兵部侍郎時,和晉公王鐸,充當弘文館學士,審理館中事務。上任後,巡視辦公廳。晉公說他從前任兵部侍郎時,和宰相邠公杜悰充當了弘文館直學士,審理館中事務。晚春,留他在這個大廳內觀賞牡丹,說道:'這個辦公廳等到讓無逸住時,只要一間。現在如此壯麗,你很不知道,它不久將會化為灰燼',他聽了這話,記在心裡。他又告訴我說,'明公將來也會占據這個位置。或許還可以。從你以後的人,就會遭遇那種事'。從我今天的情況來看,邠公的話,已說中了現在的大致情況。」這時昭宗繼承帝位,孔緯任宰相,朝廷各種體統,破壞無餘,所以孔緯感於從前邠公的話而傷感時勢。 李克助 李克助是大理寺正卿,昭宗帝在華州。鄭州縣令崔鑾,有百姓告發他提高絲綢價格。刺史韓建命令登記按貪贓處理,上奏朝廷請讓三司給他定罪。御史台刑部上奏:按罪應當絞死。大理寺幾個月沒有上奏,韓建問李尚書:「崔鑾是你的親戚嗎?為什麼不上奏?」李克助說:「是幫助您的辦法呀。」韓建說:「崔縣令貪贓,為什麼說是我的過錯呢?」李克助說:「聽說你提高價格,數量將要達到上萬了。」韓建說:「我是華州節度使,華州百姓是我的百姓。」李克助說:「華州百姓是天子的,不是你的。像你所說,那麼鄭縣百姓就是崔縣令的百姓了。」韓建佩服李克助的看法。於是免了崔鑾的死罪,把他貶為潁陽尉。 京都儒士 近來京城裡有幾個讀書人聚在一起飲酒,便說起來人有勇敢和怯懦的,都來自內心的膽氣。膽氣如果強盛,自己就無所恐懼,這樣的人可謂是男子漢。在座的有一個儒士自我介紹說:「若說膽氣啊,我是真有哇。」眾人笑著說:「必須先試試,然後才可信你。」有個人說:「我的親戚有座宅院,過去非常不吉祥,而今已經無人居住鎖上門了。如果您能獨自住宿在這個宅子裡,一夜不害怕,我們幾個人酬謝你一桌酒席。」這個人說:「就按你們說的辦。」第二天便去了。其實並不是不吉祥的宅子,只是沒人住罷了。就備置酒肉瓜果燈燭,送到宅院裡。大家說:「你還要什麼東西?」他說:「我有一把劍,可以自衛。請你們不要擔憂。」於是大家都出了宅子,鎖上門回去了。這個人實際是個怯懦的人。到了晚上,這人把驢拴到另一間屋子裡,僕人也不許跟隨。他就在臥室里住宿,一點也不敢睡,只是熄滅了燈,抱著劍坐著,驚恐不止。到了半夜,月亮升起來了,從窗縫中斜照進來。這人看見衣架上面有個東西像鳥在展翅,飄飄地動。他鼓起勇氣勉強站了起來,把劍一揮,那東西隨手落在牆根,發出了聲音,後來就一點動靜也沒有了。因為特別害怕,所以也不敢找尋,只握著劍坐在那裡。到了五更,突然有個東西,上台階來推門,門沒有推開,卻從狗洞裡伸進個頭來,咻咻地喘氣。這人害怕極了,握著劍向前砍去,不由自主自己卻倒在了地上。劍也失手落在地上。此人又不敢去找劍,怕那東西進來。他鑽到床下蜷伏著,一點也不敢動。突然困倦起來,睡著了,在不知不覺中天亮了。人們已來開門,到了內室,但見狗洞裡鮮血淋漓雜亂。大家吃驚地大聲呼喊,儒士才醒過來,開門時還在戰慄。於是他詳細地說了昨晚與怪物搏鬥的情形,大家也異常害怕,就到牆壁下去找。只見到帽子破成兩半散在地上,就是昨夜所砍的那個「鳥」。原來是那箇舊帽子,已經破爛,被風一吹,像鳥在扇動翅膀。劍在狗洞旁邊,大家又繞屋尋找血跡,原來是他騎的那驢,已被砍破了嘴,唇齒破損。原來是天快亮時掙脫了韁繩,頭伸入狗洞裡才遭了這麼一劍。眾人大笑,笑得前仰後合。大家攙著儒士回去,儒士驚恐心跳,十天才好。 孟乙 徐州蕭縣,有個打獵的百姓孟乙擅長用網網狐狸、貉子,網一百次也沒有一次失誤。偶而有一天趁著空閒,手持長矛走在曠野中。當太陽偏西時,看見道邊數百步處,有高大的野墳;在草地中的小道上像是有人的腳印。於是他走了進去。孟乙用長矛在黑暗處亂攪,忽然覺得好像有人把長矛拽住,攪不動了,就問:「你是人是鬼?是妖怪還是鬼魅?為什麼抓住我的長矛不放?」黑暗中回答說:「我是人哪。」就讓孟乙把他救出來。他把實情如實地告訴了孟乙,說:「我姓李,從前是個小偷,被關押在兗州軍候的監獄中,受到各種體罰,被棍子和荊條打的地方傷痕累累,便找了個機會越獄逃了出來。逃到這個地方,生死聽天由命吧。」孟乙可憐他,把他帶回了家,藏在夾壁中,後來遇大赦才從壁中出來。孟乙因為擅長打獵出了名,飛禽走獸之類沒有能夠逃脫的,卻忽然在荒墳之中,把一個從獄中逃跑的囚犯帶回家。聽到這事的人都大笑起來。 振武角牴人 光啟年間,左神策軍四軍軍使王卞出朝鎮守振武。舉行宴會,奏樂舞蹈之後,就下令摔跤比賽。有一個男人特別魁梧高大,是從鄰州來此地比力氣的。,軍中十幾個人在體形外貌、體力方面,都比不過他。主帥也覺得他很健壯,就選了三個人,相繼和他比試,魁梧的人都勝了。主帥和座上客人都稱讚了他好久。當時有一個秀才坐在席上,突然站起來告訴主帥說:「我可以打倒這個人。」主帥對他說的話很吃驚,因為他堅決請求,於是就答應了他。秀才下了台階,先進了廚房,不一會兒就出來了。把衣服繫緊一些,握著左拳走上前去,魁梧的人微笑著說:「這人我一指就得倒下。」等到二人漸漸靠近時,秀才迅速展開左手讓他看,魁梧的人不知不覺地倒在了地上。滿座大笑。秀才慢慢走出圈外,洗洗手又登上了坐席。主帥問他:「是什麼招術?」他回答說:「近年旅遊,曾在途中遇到過這個人。當時此人剛近飯桌,就踉踉蹌蹌倒在地上。有個同伴說:'他怕大醬,見到就暈倒。'我聽到後就記在心上。剛才去廚房,要了點大醬,握在手中,這個人見到後,果然倒了。姑且為宴會助興取樂罷了。」有個叫邊岫的判官,親眼看到了這件事。 趙崇 趙崇這個人莊重、清高、耿直,家中沒閒雜的客人,羨慕王濛、劉真長的風度。格調高潔,不寫文章,號稱「無字碑」。每次遇到調任他職,按慣例需推薦一人代替自己,可趙崇從未推薦過任何人。他說:「朝廷里沒有能夠代替我的。」世人因此看不起他。 韓偓 韓偓,天復初年進入翰林院。那年冬天,皇帝巡幸鳳翔,韓偓有隨從護駕的功勞,國家由亂而治之初,皇帝當面答應讓韓偓做宰相。韓偓啟奏道:「您運氣符合中興,用人當用有大德的人,以安定風俗。我當年的主考官右僕射趙崇,可以符合陛下這個選擇。請收回成命改授趙崇,天下的百姓一定很幸運。」皇帝很讚嘆。第二天,皇帝下令用趙崇和兵部侍郎王贊為宰相。當時梁太祖(朱溫)在京城,一向聽說趙崇很輕佻,他又與王贊有隔膜,就迅速騎馬入宮請見皇帝。在皇帝面前,全面陳述了二人的優缺點。皇帝說:「趙崇是韓偓推薦的。」當時韓偓在場,梁太祖叱責他。韓偓啟奏:「我不敢同大臣爭辯。」皇帝說:「韓偓,你出去吧!」不久他被貶到福建做官。所以韓偓的詩中寫道:「手風慵展八行書,眼病休看九局基。窗里日光飛野馬,案前筠管長蒲盧。謀身拙為安蛇足,報國危曾捋虎鬚。滿世可能無默識,未知誰擬試齊竽。」 薛昌緒 岐王李茂貞稱霸秦隴一帶。涇州書記官薛昌緒為人迂腐怪僻,天性如此。在快速寫作方面,就誰也不能趕上了。與妻子見面也有時有刻,必有禮節法度:先命使女去通告一聲,往來多次,允許了,然後才拿著蠟燭到室內,高談闊論一番,喝杯茶,吃些水果就回去了。有時想到臥室去,那禮節也是這樣。他曾經說:「我把傳宗接代的事看得很重要,總想事先算好那恰當的聚會日子。」必須等候邀請才可以。等到跟著涇州大帥統領大兵到天水與蜀人對峙在青泥嶺時,岐王將士因被用人拉車運東西所限制,又聽說梁人也入了境,於是就偷偷地在夜裡逃跑了。涇州大帥很害怕蜀人偷襲。涇州大帥臨走時,剛要上馬,忽然想到了薛昌緒,說:「傳話給書記官,快請他上馬。」連催幾回,薛昌緒仍在草庵中藏身,說:「告訴太師,請他們先走,今天是我不高興的日子。」軍帥很生氣,派人把薛昌緒提上馬鞍,然後用棍子打那馬趕它走。在這時薛昌緒仍用東西蒙住自己的臉說:「忌日按禮應當不見人。」這大概是人妖吧。秦隴人都知道這件事。 姜太師 蜀地有個姓姜的太師,弄不清叫什麼名,是許田人,小的時候遭到黃巾軍搶掠,失去了雙親。跟隨先主劉備南征北戰,屢立戰功。後來接受了幾個鎮的軍權,官至正一品。他手下有個管馬圈的姜老頭,從事餵牲口的活兒有數十年了。姜太師每次進牲口圈,看到姜老頭有點兒過失,就一定用鞭子抽他。就這樣好多年,計算一下,姜老被打將近幾百次。後來姜老頭實在受不了鞭打,便哭著告訴姜太師的夫人,乞求姜太師能讓他回故鄉。夫人說:「你是哪裡人?」姜老頭回答說:「是許田人。」又問:「你還有什麼親人?」回答說:「當初被搶掠的時候,有一個妻子和一個兒子,至今不知道下落。」又問他兒子的小名及妻子的姓氏,排行次第、家族分支、親屬和比較近的親戚,姜老頭都說了。等到姜太師回府,夫人告訴說:「姜老頭要請假回鄉,我問出了姜老頭所失去的男女親屬姓名。」姜太師聽後非常驚訝,疑心姜老頭是他的父親。便派人前去細問他兒子身上有什麼記號。回答說:「我兒子腳心上有一個黑痣。剩下的都不記得了。」姜太師大哭起來,於是暗地裡派人把姜老頭送出劍門關外。然後奏明先主,說:「為臣的父親最近從關東來。」於是用金帛、車馬把姜老頭迎入府中,恢復了當初的父子關係。姜太師為了彌補鞭打父親的過錯,把數萬錢的齋食施捨僧人,並且一生中再也不打隨從了。 康義誠 後唐長興年間,侍衛使康義誠,曾經從軍隊中派人到他自己家中充當僕人,也曾經輕微地用板子荊條打過他。忽有一天,康義誠可憐這個僕人衰老了,就詢問他的姓氏,說姓康。又問了他的故鄉、親屬、家族、子女、後代,才知道這僕人是他父親,於是兩人擁抱痛哭。聽到的人無不感到驚奇。 高季昌 後唐莊宗過了黃河。荊渚人高季昌對他的門客梁震說:「我在後梁太祖手下做事,得到的僅僅是自己沒有被處罰。龍德初年以來,只求安穩地活著。我現在去朝見莊宗,試探試探。他若是想得天下,一定不會囚系我。要是進軍別的地方,那可是子孫的福分。這次行動決定了。」從皇宮回來以後,他告訴梁震說:「新國主經歷百戰,才得到河南。對功臣自誇他親手抄錄《春秋》。又豎起指頭說:'我從指頭上得到天下。'這意思就是功勞在一個人身上。哪還有輔佐的大臣!而且去遊玩打獵十天不回來,朝廷內外人們的心情怎麼受得了?我現在高枕無憂了。」於是在西南加築了羅城,又修造了用來阻擋敵人的用具。不到三年,莊宗果然沒有守住。英雄預料的,一點沒錯,難怪要說留給子孫了。 沈尚書妻 有個沈尚書已弄不清叫什麼名,曾經做過秦地主帥的親近小吏。他的妻子性格貪暴兇殘而且不謹慎,又生性嫉妒。沈尚書常常像生活在監牢里一樣。後來因為閒散而辭了官,帶著妻兒,寄住在鳳州。自己卻到東川遊玩散心,想和自己的這位怨偶永不來往了。華洪鎮守東蜀,和沈尚書在未當官時就有交情,稱沈為兄。沈到達後,華到郊外迎接,拉著手敘述久別之情,待他像自己的親哥哥。於是特地為他建了一所住宅,僕人、馬匹、金銀、綢緞、器具、玩物,沒有什麼缺的;送他小妾僕人十多個,堅決不讓沈尚書回北方去。沈尚書也約略地告訴了他有關妻子的一些事情,表示沒有心思再回家了。一年後,家信到了,說他的妻子己離開鳳州,自己奔東川來了。沈尚書聽了非常害怕,就告訴了華洪,並且派人去讓她回去。他的妻子又送信來,重新立下誓言,說:「從此一定改掉以前的性格,願意和你白頭到老。」不幾天他妻子就到了。她剛來到時,也很溫柔和平,經過十天後,又舊病復發,小妾侍女僕人們被她鞭打得四散奔逃,丈夫的頭和臉都被揪抓得傷痕累累。華洪聽到這種情況,叫來沈尚書對他說:「我想替哥哥殺了她,怎麼樣?」沈尚書不讓。就這樣十天後沈妻又發作一次。沈尚書於是來到衙門,精神沮喪,華洪一看就明白了。於是偷偷地派兩個人拿著劍,把沈妻拉出屋,在台階下殺了,並把屍體扔進了潼江,然後告訴了沈尚書。沈尚書聽了後,異常驚恐,以至於失去了正常的神態。沈妻的屍首在急流中停住了不走,就派人用竹竿撥動,隨水漂走了。可是第二天,又停在原來的急流上了,這樣反覆了多次。華洪派人把石頭捆在屍體上,才使屍體沉下去。沈尚書不到十天,就像掉了魂似的死去了。大概是那個不和睦的配偶報仇吧?可悲呀,沈尚書早先與她有仇嗎? 楊蘧 王贊,是朝中有名的人士。有個弘農地方的楊蘧,曾經到過五嶺山脈以南,看到陽朔荔浦的山山水水,心裡非常喜歡,讚不絕口。楊蘧曾出入王贊門下,漸漸有些放鬆,就不自覺地問道:「您曾見過陽朔荔浦的山水嗎?」王贊說:「不曾把人打得唇裂齒落,怎麼能見到那裡的山水呢?」於是大笑起來。這是說,五嶺以南的地方,不是被貶的人是不去的。 袁繼謙 晉將少作監袁繼謙曾說過:「剛到東方土神廟,借了一間房住下,就聽說這裡多出現凶神惡怪,天一黑人們就不敢出門,一家人都很害怕,沒有能睡安穩的。忽然有一晚,聽到吼叫聲,好像有什麼在大瓮中呼叫,聲音渾濁,全家人恐怖極了,認為一定是個大妖怪。就趴在窗縫窺視,看見一個蒼黑色的東西,在庭院中來回走。這一夜月色陰暗,看了很長時間,覺得身子像狗,可是頭不能抬起來。就用撾打它的頭,突然'轟'的一聲,家犬驚叫著跑了。原來那天村里人到這納稅,就在那地上做粥,鍋里還有剩餘,狗就把頭伸到中空的器具里,卻不能脫出來。全家人大笑後,安安穩穩睡下了。」 帝羓 後晉開運末年,契丹國王耶律德光從汴梁回國,死在趙地的欒城,契丹國人剖開他的腹腔,把五臟都拿了出來,用十斗左右的鹽裝進腹內,用車運回國,當時人把這叫做「帝羓」(帝王的干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