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刻拍案驚奇 · 卷十七
八兩殺二命 一雷誅七凶
天意豈渺茫,人心胡不臧?
陰謀深鬼蜮,奇穽險桁楊。
鑒朗奸難匿,威神惡必亡。
須嚴衾影懼,遮莫速天殃!
暗室每知懼,雷霆恆不驚,人心中抱愧的,未有不聞雷自失。只因官法雖嚴,有錢可以錢買免,有勢可以勢請求,獨這個雷,哪裡管你富戶,哪裡管你勢家?故我所聞,有一個牛,為雷打死,上有硃字,道他是唐朝李林甫,三世為娼、七世牛,這是誅奸之雷。延平有雷擊三個忤逆惡婦;一個化牛,一個化豬,一個化犬,這是剿逆之雷。一蜈蚣被打,背有:「秦白起」三字,他曾坑趙卒二十萬,是剪暴之雷。一人侵寡嫂之地,忽震雷〔殛〕其人於地上,屋移原界,是懲貪之雷。一婦因娶媳無力,自傭工他人處,得銀完姻。其媳婦來,不見其姑,問夫得知緣故,當衣飾贖姑,遭鄰人盜去,其媳憤激自縊。忽雷打死鄰人,銀還在他手裡,縊死婦人反因雷聲而活,這是殆賊之雷。不可說天不近。《輟耕錄》又載,一人慾謀孤侄,著婢買矚奶娘,在乳中投毒,正要放他口中,忽然雷震,婢與奶娘俱死,小兒不驚。若遲一刻,小兒必死,道是性急之雷,已是奇了。還有一雷之下,殺七個謀財害命兇徒,救全兩個無辜之人,更事之出奇了!
話說蘇州府嘉定縣,有一嵺城鄉,有一個鄉民,姓阮名勝,行一,人取他個號,叫敬坡。母親溫氏,年已六十多歲。一妻勞氏,年才二十多歲,也有幾分顏色。至親三口,家裡有間小小住屋,有五、七畝田,又租人幾畝田,自己勤謹,早耕晚耘,不辭辛苦。那婦人又好得緊,紡得一手好紗,績得一手好麻,織得一手賽過絹的好布。每日光梳頭,淨洗臉,炊煮三餐之外,並不肯偷一刻的閒。能得六,七家鄰舍,也住得散,她也並不肯走開去閒話。家中整治些菜蔬,畢竟好的與婆婆,次些的與丈夫,然後自吃,並不貪嘴。就是家事日漸零落,丈夫掙不來,也沒個怨悵的意思,瑣碎話頭。莫說夫妻相安,婆婆歡喜,連鄉裡間也都傳她一個名,道阮大遇得個好家婆,又勤謹,又賢惠!但是婦人能幹,能不出外邊去,這全靠男子,無奈阮大一條忠厚怕事的肚腸,一副女兒臉,一張不會說的嘴。蘇淞稅糧極重,糧里又似老虎一般嚼民,銀子作準,扣到加二、三;糧米做准,扣到加四、五;又亂派出雜泛差役,乾折他銀子;巧立出加貼幫助,科斂他銅錢;不說他本分、憐他,越要擠他。還租時,做租戶的裝窮說苦,先少了幾斗,待他逼添,這等求爺告娘,一升升拿出來,到底也要少他兩升;他又不會裝,不會說。還有些狡猾租戶,將米夾著水,或是灑鹽滷、串闈谷,或是熬一鍋粥湯,和上些糠,拌入米里,叫「糠拌粥」;他又怕人識出,不敢。輪到收租時節,或是送到鄉宦人家,或是大戶自來收取,因他本分,都把他做榜樣,先是他起;不惟吃虧,還惹得眾人抱怨,道他做得例不好,連累眾人多還,還要打他,罵他,要燒他屋子,只得又去求告。似此幾年,自己這兩畝田戤與人賠光,□□(只是)是租人的種,出息越少,越越支撐不來。一個老人又老了,吃得做不得,還虧家中勞氏能幹,只是紡紗,地里出的花有限,畢竟要買,阮大沒用,去買時只是多出錢,少買貨。紡了紗,織了布,畢竟也阮大去賣,他又畢竟少賣分把回來。日往月來,窮苦過日子,只是不彀。
做田莊人,畢竟要吃飯,勞氏每日只煮粥,先潷幾碗飯與阮大吃,好等他田裡做生活;次後把干粥與婆婆吃,道她年老,餓不得;剩下自己吃,也不過兩碗湯,幾粒米罷了。穿的衣服,左右是夏天,女人一件千補百衲的苧布衫,一腰苧布裙,苧布褲;男人一件長到腰、袖子遮著肘褂子,一條掩膝短裩,或是一□(條)單稍;莫說不做工的時節如此,便是鄰家聚會吃□(酒),也只得這般打扮。正是他農家衣食甚是艱難得□(緊):
催耕未已復促織,天道循環無停刻。
農家夫婦何曾閒,捻月鋤星豈知息。
夜耨水沒踝,朝耕日相逼。
嗟情苦雨愁滿懷,真是勞心復勞力。
(原文缺失)(布為他人衣),榖為他人殖。
(原文缺失)(才復償官)租,私貸又孔亟。
(原文缺失)(大兒)百結悲懸鶉,小兒羹藜多菜色。
嗟彼老夫婦,身首頗黎黑。
朝暮經營徒爾為,窮年常困缺衣食。
誰進祁寒暑雨箴,剜血補瘡訴宸極。
遍選循良布八方,擊壤重見雍熙域!
他兩個人雖苦,倒也相安。只是鄰舍中有這兩個光棍:一個是村里虎鮑雷,是個裡書,吃酒撒潑,欺善怕惡,凡事出尖,自道能的人;一個是村中俏花芳,年紀也到二十,只是掙得一頭日曬不黃的頭髮,一副風吹不黑的好臉皮,妝妖做勢,自道好的人,與鮑雷是緊挽好朋友。這花芳見阮大窮,勞氏在家,有一餐,沒一餐;披一爿,掛一片;況且阮大憂愁得緊,有個未老先老光景;他道這婦人畢竟沒老公的心,畢竟甘清淡不過,思量這野食,自己也是個一表人材,要思量勾搭她。二十歲不冠巾的老扒頭,他自己還道小,時常假著借鋤頭、借鐵扒名色,或是假獻勤替她帶飯到田頭去,把個身子戤了她門拮,道:「一嫂!虧妳得勢,我們一日也不曾做得多呵!又要煮飯,又要紡紗、織布,這人家全是妳做的!」
勞氏道:「不做哪得吃!」
花芳道:「一嫂,那不做的,倒越有得吃哩!」常這等獎她,要她喜歡。又時道:「一嫂!一哥靠得個鋤頭柄,一嫂靠得這雙手,哪做得人家起?只好巴巴結結過得日子,只是捱得熟年,怕過不得荒年,也不是常筭!」把這等替她計較的話兒,要把她打動。還有絮絮的話:「我看一哥一會子老將下來,真是可惜,後生時不曾快樂得,把這光陰蹉過了。就是一嫂,也覺得蒼老些。也還是一嫂會打扮,像前村周親娘,年紀比一嫂大五、七年,每日蓬子頭,赤子腳,一發丑殺子人,且是會養兒女,替個裡皮三哥一發過得好。那周紹江自家窮,沒得養請她,竟放她這條路!」把這榜樣撩撥她。
爭奈這勞氏是懶言語的,要什物事,遞與了他,便到機上織布,車邊紡紗,任他戲著臉,只當不見;說著話,一隻耳朵進,一隻耳朵出,只當不聽得一般,真是沒處入鑿□□(她沒)處(思量)。
一日不知哪裡去打了一隻銀簪,兩個戒指,帶來拿與她看,道:「這是皮三官央我打與周親娘的,加一工價,不吃虧麼?這皮三官,為周親娘破費得好錢!周親娘舍這身子不著,倒也換得他多哩!首飾,衣裳,又每日大魚大肉吃!」把這私通有利益哄她。她又只是不理,掃興得緊。那痴心人偏會痴想,道:「臉兒板板,一問就肯。她不做聲,也只是不好開口。」
他便大了個膽,借替她帶飯,把她手掌捏上一把。只見勞氏,便豎起眉、瞪著眼道:「臭小烏龜!哪介輕薄!」
花芳連道:「失錯!失錯!」低了頭飛跑。
勞氏也只惱在心裡,怕動丈夫的氣,不□(說)。只是花芳低了頭跑時,也不顧人亂艟,劈頭撞了一個人,飯籃兒幾乎撞翻,恰是鮑雷。鮑雷一把抱住道:「小冤家!哪介慌?」
花芳道:「是怕飯遲了。」
鮑雷道:「賊精!遲了飯關你事?一定有什,要對我說!」花芳被他抱住不放,只得把捏勞氏被罵說了。
鮑雷道:「這婦人阮大料也留不牢,好歹討了她的罷了,偷的長要吃驚。」
花芳道:「她這樣個勤謹家婆,又好個兒,他肯放她?」
鮑雷道:「消停包你教她嫁你便了!」
可可天啟七年,這一(原文缺失)(年初夏),百忙裡阮大母親溫氏病了個老熟,勞氏□□(日逐)去伏侍,紡績工夫,沒了一半。這牽常的病,已費□□(調理),不期阮勝,因母親病,心焦了,又在田中辛苦,感冒了風寒,又病將起來,—病病了十四日,這人便瘦得骷髏一般。此時勞氏,調理病人尚沒錢,哪有錢僱人下田?這田弄得一片生,也不知個苗,分個草,眼見秋成沒望了。沒將息,還又困了半月,阮勝勉強掙來,坐在門前:
骨瘦崚如削,黃(肌)一似塗。
臨風難自立,時倚杖來扶。
勞氏正叫道:「門前有風,便裡面坐罷!」不期一個鄰舍尤紹樓、史繼江,肩著鋤頭,—路說來,見了,尤紹樓道:「恭喜,阮敬老好了!我們三分一個與他起病。」
史繼江道:「也是死裡逃生,只是田荒了怎處?」
正說,鮑雷插將來道:「阿呀!阮敬老好了,恭喜!恭喜!」
阮勝道:「荒田沒得吃,左右是死數!」
鮑雷道:「除了死法有活法,只捱得今年過,明年春天就有荳,可度活了!」
阮勝道:「田荒了,家中什物,換米吃,當柴燒了,寡寡剩得三個人,怎麼捱?」
鮑雷道:「有了人,就好設處了。譬如死了,哪個還屬你?」
尤紹樓道:「他靠的是大嫂,怎說這話!」
鮑雷道:「你不看《祝髮記》:『有米三口生,無米三口死。』夫人奶奶也換米!」大家散了。
過了兩日,實是支持不來,阮勝倒也想鮑雷說話有理,對著勞氏道:「我娘兒兩個,虧妳拾得這性命,但病死與餓殺,總只一般。不若妳另嫁一個,一來妳得吃碗飽飯,我母子僅可支持半年,這也是不願見的事,也是無極奈何!」
勞氏道:「寧可我做生活供養你們,要死三個死,嫁是不嫁的!」
過了兩日,實沒來路,兩日不上吃得兩頓。只見溫氏道:「媳婦!我想我們病人,再飢了兩日畢竟死了,不若妳依了丈夫,救全我們兩個罷!」勞氏聽了,含淚不語。阮勝也就著媒婆尋人家。
花芳聽了,去見鮑雷道:「阮勝老婆嫁是實了,怎得嫁我?」
鮑雷道:「不難,打點四兩銀子,包你打她個爛泥樁!」
花芳道:「只不要說我。前日調了她,怕他怪。」
鮑雷道:「正該說!你曉得你是個風月人兒,這一村也標緻你不過。」
鮑雷自倚著他強中硬保慣了,又忒要為花芳,道是二兩銀子,二兩票子陸續還。
阮勝道:「待我與房下計議。」
勞氏道:「有心我出身,也要彀得養你母子半年,二兩銀子,當得些什事?」
溫氏道:「這人四兩銀子拿不出,必是窮人。你苦了她幾年,怎又把個窮鬼?且另尋。」
阮勝便回報:「阿媽不肯。」
鮑雷冷笑了一笑,道:「且停一日,我教他湊足四兩罷!」
花芳來見,道:「哥有心周旋,便是四兩現物,只早做兩日親,也便好了!」
鮑雷道:「不要急,要討的畢竟要打聽我們兩鄰。我只說有夫婦人,後邊有禍的,哪個敢來討?穩穩歸你!且擱她兩日。」
鮑雷正計議擱她,不料前村一個庾盈,家事也有兩分,春間斷了弦,要討親。聽得勞氏肯嫁,他已聞得她是個極勤謹婦人,竟也不打聽,著個媒人來送財禮八兩,又自家說要成個體面,送了一雙鵝,□□
(一肘)肉,兩隻雞,兩尾魚,要次日做親。
勞氏見了,不覺兩淚交流,兩個夜間說不盡幾年綢繆艱苦,一個教她善事新人,一個教他保養身體。一個說,也是不得已,是怨我薄倖,一個說,知是沒奈何,但願你平安,可□□(也不)得合眼。
到天明,婆媳兩個又在那邊哭(原文缺失)(了說,說了哭,)粥飯不吃,哪個去打點什酒肴?到晚□□□□□□(媒婆走來,三口)見了,只得哭了相送出門:
白首信難偕,傷心淚滿懷。
柴門□(一)相送,咫尺即天涯!
這些鄰舍,鮑雷因不替花芳成得事,與花芳都不來;其餘尤紹樓,史繼江,還有個范小雲,郎念海,邵承坡,都高高興興走來相送。她這邊哭得忙,竟也不曾招接,撲個空,散了。
次早,花芳故意去掃鮑雷,道:「我來謝你這撮合山!你估計包得定,怎走了帕子外去?」
鮑雷道:「不消說,我替你出這口氣,叫那討老婆的也受享不成!」知得眾人噇不酒著,偏去景他,道:「昨日有事失陪,她打點幾桌奉請?」
史繼江道:「昨日走去,留也不留,我自回家,打得壇白酒,倒也吃了快活。」
尤紹樓道:「不曉事體的!嫁了一個人,得了十來兩銀子,不來送,也須請我們一請。」
范小雲道:「昨日沒心想,或者在今日?」
邵承坡道:「不像!蔥也不見他買一個錢,是獨吃自屙了!」
郎念海道:「怕沒個不請之理。」
鮑雷道:「列位,吃定吃他的不著了,晚間到是小弟作一東罷!」
果然鮑雷抬上兩壇酒,安排兩桌,去請這五個。邵承坡怕回席不肯來,被他一把扯住,也拖將來。猜拳行令,吃個八六開,大家都酒照臉了。
鮑雷道:「可恨阮大這廝欺人,我們花官且是好,我去說親,他竟不應承;列位去送,也不請吃這一盅;如今只要列位相幫,我拆拽他一番,有不依的,我先結識他!」
眾人見他平日是個凶人,也不敢逆他,道:「使得,使得,只不知出什題目?」
鮑雷見眾人依了,便又取酒來,叫道:「壯一壯膽,吃了起身!」又道:「大家隨我來,銀子都歸你們,我只出這口氣!」乘著淡月蒼茫,趕到阮大後門邊來。
可憐這阮大娘兒兩個,有了這八兩銀子,算計長,算計短,可也不睡,藏起床頭。聽得鮑雷抉笆籬,就走起來,摸出門邊,只見鮑雷正在那廂掇門。
忙叫:「有賊!」鮑雷早飛起一腳,踢在半邊,花芳趕上,照太陽兩下,久病的人,叫得一聲,便嗚呼了!
尤紹樓見了,道:「鮑震宇,怎麼處?」
鮑雷道:「事到其間,一發停當了婆子,拿銀子與你們!」
郎念海道:「我們只依著大王就是了!」那黑影子裡,溫氏又撞將起來,大家一齊上,又結果了。鮑雷去尋時,一雙舊竹籠,裡邊是床被綿,有兩件綿胎。又去尋,尋到床頭阮大枕下,草荐上一塊破布,千結萬結的包著。
鮑雷拿了銀子,大家同到家中,一人一兩三錢,六個均分。這五個人窮不得,這主銀子也都收了,道:「你怎麼一厘不要?」
鮑雷道:「原說不要」不知他阮勝戶絕,這間屋子只當是他們的了。
其時花芳道:「大哥,他這兩個屍首怎處?」
鮑雷道:「包你有人償命。若不償命,還是我們一主大財!」便指天劃地,說出這計策來。
眾人聽了,齊聲道:「好,這脫卻乾淨!凡是見的,就要通知,不可等他走了!」一行計議了,自行安息。
卻說勞氏,雖然嫁了,心裡不忘阮大母子兩個,道:「原約道,三日婆婆拿兩個盒兒來望我,怎不見來?」要自去望看。
庾盈道:「妳是他家人,來的兩日又去,須與人笑話,我替妳去看個消息。」戴了一頂瓦楞帽,穿了一領蔥色綿綢道袍,著雙宕口鞋,一路走將過來。
花芳迎著道:「庾大哥!來回郎麼?」
庾盈笑道:「房下記念他母子,叫我來望一望。」
花芳道:「好不忘舊!」便去尋鮑雷去了。
庾盈自向阮家來,見門關得緊緊的,心裡道:「這時候還睡著,想只為沒了這婦人,兩個又病,便沒人開門閉戶。」要回去,不得個實信,便敲門,哪裡得應?轉到後門邊,只見這笆籬門半開,便趁步走進去。才把門推,是帶攏的,一推豁達洞開。看時,只見門邊死著阮大,裡邊些死著溫氏,驚得魂不附體,轉身便走。
將出柴門,聽一聲道:「庾大郎!望連聯麼?好個枝花娘子,沒福受用,送與你!」就一把扯著手,道:「前日送來的雞,鵝還在,可以作東,怎就走去?待小弟陪你也吹個木屑!」扯了要同進去。
庾盈道:「來望他娘兒兩個,不知怎麼死了!」
鮑雷笑道:「昨日好端端的,怎今日死得快?」不信,扯了去看,只見兩個屍首挺地。
鮑雷道:「這什緣故?」
庾盈道:「我並不知道!」
鮑雷道:「你自他家出來,你不知道,哪個知道?兄來得去不得了!」便叫:「尤紹樓在麼?」一叫,卻走過兩三個來,鮑雷道:「昨日阮家娘兒兩個好端端的,今日只有庾盈走出來,他家娘兒兩個已死了。列公,這事奇麼?」
尤紹樓道:「這事奇怪!庾仰怎麼說?」
庾盈道:「我房下教我來望,前門叫不開,我轉進後門去,只見兩個死人在地下,我並不曉得什緣故,並不關我事。」
史繼江道:「只是怎麼死了人恰好你來見?也有些說不明!」
范小雲道:「如今敝庾仰不著,等他收拾了這兩個罷!」
花芳道:「還要做個大東道請我們!」
鮑雷道:「這小官家不曉事,這須是兩條人命,我們得他多少錢,替他掩?做出來,我們也說不開個同謀!」
邵承坡道:「庾仰仔麼?」
庾盈道:「叫我怎麼!這天理人心,虛的實不得。我多大人家,做得一個親,還替人家斷送得兩個人?」
鮑雷道:「只要你斷送倒便宜了!」
花芳道:「兄也是你晦氣!若我討了他的老婆,我也推不脫,庾仰處好。」
庾盈道:「我處?,終不然我打殺的?」
鮑雷道:「終不然我打殺的?」鮑雷見庾盈口牙不來,中間沒個敢大的,料散不來,兜胸—把,結了道:「我們到縣裡去!」這些人聽他指揮的,便把一個庾盈,一齊扛到縣裡。正是:
高張雉網待冥鴻,豈料翩翩入彀中。
任使蘇、張搖片舌,也應難出是非叢!
此時勞氏聽得,要尋人來救應,也沒個救應,早被這些人扯了,送到縣中。
縣官是寧波謝縣尊,極有聲望,且是廉明。鮑雷上去稟道:「小的們是嵺城鄉住民,前日有鄰人阮勝,因窮將妻子嫁這庾盈,昨夜阮勝母子俱是好的,今日小的們去看時,只見庾盈在他家走來,說道:『阮勝母子都死了!』小的們招集相鄰去看時,果然兩個都死在地下。小的們因事關人命,只得拿了庾盈,具呈在台前。」
縣尊道:「你叫什名字?」
道:「小人鮑雷。」
縣尊道:「那兩個是他緊鄰?」
尤紹樓道:「小的尤賢與那史應元,是他相近,委是他家死兩個人,庾盈說與鮑雷、小的們知道的。」
縣尊道:「怎麼一個近鄰不知些聲息?」
尤賢道:「小的與他隔兩畝綿花地。」
史應元道:「小的與他隔—塊打稻場,實不聽得一毫動靜。」
叫庾盈道:「你怎麼說?」
庾盈道:「小人前日用銀八兩,要阮勝妻為妻。今日小人妻子,教小人去望,小人見前門不開,去到後門邊推進去,只見他母子已死。」
縣尊道:「你進去有人見麼?」
道:「沒人見。」
縣尊便委三衙去相屍,回覆道:「阮勝陰囊踢腫,太陽有拳傷,死在後門內;溫氏前後心俱有拳傷,死在中門邊;俱系毆死。已著地方收屍。」
縣尊見了回覆手本,道:「我道沒個—齊暴亡之理。我想,這一定是八兩銀子為害了!那夜莫不有什賊盜麼?」
尤賢道:「並不聽見有。」
縣尊道:「這還是你兩個緊鄰見財起意,謀財害命!」
尤賢與史應元道:「老爺!小的與他老鄰舍極過得好的,怎為這八兩銀子,害他兩條性命?這明是庾盈先奸後娶了勞氏,如今雖討了有夫婦人,怕有後患,故此來謀害他,要移禍把小的們鄰里。老爺,不是光棍敢討有夫婦人?老爺只問他來做什麼,怎麼前門不走走後門?這是天網恢恢,撞了鮑雷。不然他打殺人,小的們替他打沒頭官司!」一片話卻也有理。
縣尊便道:「庾盈,我想婦人既嫁,尚且與他義絕,你怎麼倒與他有情?」
庾盈道:「實是小的妻子記念,著小的去望。」
縣尊道:「就望,怎不由他前門,卻由後門?這都可疑。這一定假探望之名,去盜他這幾兩銀子,因他知覺,索性將他謀害,這情是實了!」
庾盈道:「爺爺,冤枉!實是去時已死在地下了。」
鮑雷道:「看見他死,也該叫我們地方,為何把他門層層帶上竟走?不是我撞見問起,直到如今我們也不得知。殺人償命,理之當然,不要害人!」
庾盈道:「其實冤屈!這還是你們謀財害他的。」
鮑雷道:「我還得知你來推與你?從直認了,省這夾、打!」
謝知縣叫把庾盈夾起來,夾了,把來丟在丹墀下;半日,叫敲,敲上五、六十,庾盈暈了去,只得招:「是打殺的!」教放了夾棍,又叫:「爺爺!實是無辜,被這一干傾陷的!寧可打死不招。」
謝知縣疑心,教將庾盈收監,尤賢等討的當保再審。這些人雖是還懷鬼胎,見光景道也不妨,卻稱讚尤紹樓會話,鮑雷幫襯得好,一齊回到家中。苦只是苦了個庾盈,無辜受害。那勞氏只在家拜天求報應。
這日還是皎日當天,晴空雲淨,只見:
燦爍爍火飛紫焰,光耀耀電閃金蛇。盤蛇委轉繞村飛, 紫焰騰騰連地亦。似塌下半邊天角,疑崩下一片山頭。怒禱百丈泛江流,長風弄深林虎吼!
一會子天崩地裂,一方兒霧起天昏,卻是一個霹靂過處,只見有死在田中的,有死在路上的;跪的,伏的,有的焦頭黑臉,有的遍體烏黑。哄上一鄉村人,踏壞了田,擠滿了路。哭兒的,哭人的,哭爺的,各各來認:一個是鮑雷,一個是花芳,一個是尤紹樓,一個史繼江,一個范小雲,一個邵承坡,一個郎念海,卻是一總兒七個:
襯人乃襯己,欺人難欺天!
報應若多爽,舉世皆邪奸。
里遞做一樁寄事呈報。勞氏也去替庾盈出訴狀,道:「遭鮑雷等七人陷害,今七人俱被天譴,乞行審豁。」縣尊見了,事果奇特,即拘七人家屬。
只見尤賢的兒子,正拿了這分的一兩三錢銀子去買材,被差人拿住,一齊到官。縣尊一嚇,將鮑雷主謀,花芳助力,眾人分贓,一一供出。縣尊因各犯都死,也不深究,只將銀子追出,將庾盈放了。
房屋給與勞氏,著她埋葬溫氏。庾盈雖是一時受誣,不數日便已得白。笑是鮑雷這七凶,他道暗室造謀,神奇鬼秘,又七個證一個,不怕庾盈不償命。誰知天理昭昭,不可欺昧。
故人道是問官的眼也可瞞,國家的法也可骫,不知天的眼極明、威極嚴,竟不可躲。若使當日庾盈已成獄也不奇,七人剩一個也不奇,誰知昭昭不漏如此乎?可以三省!
譯文
孔緯
魯國公孔緯做丞相後,對他的外甥侄子說:「我不久前任兵部侍郎時,和晉公王鐸,充當弘文館學士,審理館中事務。上任後,巡視辦公廳。晉公說他從前任兵部侍郎時,和宰相邠公杜悰充當了弘文館直學士,審理館中事務。晚春,留他在這個大廳內觀賞牡丹,說道:'這個辦公廳等到讓無逸住時,只要一間。現在如此壯麗,你很不知道,它不久將會化為灰燼',他聽了這話,記在心裡。他又告訴我說,'明公將來也會占據這個位置。或許還可以。從你以後的人,就會遭遇那種事'。從我今天的情況來看,邠公的話,已說中了現在的大致情況。」這時昭宗繼承帝位,孔緯任宰相,朝廷各種體統,破壞無餘,所以孔緯感於從前邠公的話而傷感時勢。
李克助
李克助是大理寺正卿,昭宗帝在華州。鄭州縣令崔鑾,有百姓告發他提高絲綢價格。刺史韓建命令登記按貪贓處理,上奏朝廷請讓三司給他定罪。御史台刑部上奏:按罪應當絞死。大理寺幾個月沒有上奏,韓建問李尚書:「崔鑾是你的親戚嗎?為什麼不上奏?」李克助說:「是幫助您的辦法呀。」韓建說:「崔縣令貪贓,為什麼說是我的過錯呢?」李克助說:「聽說你提高價格,數量將要達到上萬了。」韓建說:「我是華州節度使,華州百姓是我的百姓。」李克助說:「華州百姓是天子的,不是你的。像你所說,那麼鄭縣百姓就是崔縣令的百姓了。」韓建佩服李克助的看法。於是免了崔鑾的死罪,把他貶為潁陽尉。
京都儒士
近來京城裡有幾個讀書人聚在一起飲酒,便說起來人有勇敢和怯懦的,都來自內心的膽氣。膽氣如果強盛,自己就無所恐懼,這樣的人可謂是男子漢。在座的有一個儒士自我介紹說:「若說膽氣啊,我是真有哇。」眾人笑著說:「必須先試試,然後才可信你。」有個人說:「我的親戚有座宅院,過去非常不吉祥,而今已經無人居住鎖上門了。如果您能獨自住宿在這個宅子裡,一夜不害怕,我們幾個人酬謝你一桌酒席。」這個人說:「就按你們說的辦。」第二天便去了。其實並不是不吉祥的宅子,只是沒人住罷了。就備置酒肉瓜果燈燭,送到宅院裡。大家說:「你還要什麼東西?」他說:「我有一把劍,可以自衛。請你們不要擔憂。」於是大家都出了宅子,鎖上門回去了。這個人實際是個怯懦的人。到了晚上,這人把驢拴到另一間屋子裡,僕人也不許跟隨。他就在臥室里住宿,一點也不敢睡,只是熄滅了燈,抱著劍坐著,驚恐不止。到了半夜,月亮升起來了,從窗縫中斜照進來。這人看見衣架上面有個東西像鳥在展翅,飄飄地動。他鼓起勇氣勉強站了起來,把劍一揮,那東西隨手落在牆根,發出了聲音,後來就一點動靜也沒有了。因為特別害怕,所以也不敢找尋,只握著劍坐在那裡。到了五更,突然有個東西,上台階來推門,門沒有推開,卻從狗洞裡伸進個頭來,咻咻地喘氣。這人害怕極了,握著劍向前砍去,不由自主自己卻倒在了地上。劍也失手落在地上。此人又不敢去找劍,怕那東西進來。他鑽到床下蜷伏著,一點也不敢動。突然困倦起來,睡著了,在不知不覺中天亮了。人們已來開門,到了內室,但見狗洞裡鮮血淋漓雜亂。大家吃驚地大聲呼喊,儒士才醒過來,開門時還在戰慄。於是他詳細地說了昨晚與怪物搏鬥的情形,大家也異常害怕,就到牆壁下去找。只見到帽子破成兩半散在地上,就是昨夜所砍的那個「鳥」。原來是那箇舊帽子,已經破爛,被風一吹,像鳥在扇動翅膀。劍在狗洞旁邊,大家又繞屋尋找血跡,原來是他騎的那驢,已被砍破了嘴,唇齒破損。原來是天快亮時掙脫了韁繩,頭伸入狗洞裡才遭了這麼一劍。眾人大笑,笑得前仰後合。大家攙著儒士回去,儒士驚恐心跳,十天才好。
孟乙
徐州蕭縣,有個打獵的百姓孟乙擅長用網網狐狸、貉子,網一百次也沒有一次失誤。偶而有一天趁著空閒,手持長矛走在曠野中。當太陽偏西時,看見道邊數百步處,有高大的野墳;在草地中的小道上像是有人的腳印。於是他走了進去。孟乙用長矛在黑暗處亂攪,忽然覺得好像有人把長矛拽住,攪不動了,就問:「你是人是鬼?是妖怪還是鬼魅?為什麼抓住我的長矛不放?」黑暗中回答說:「我是人哪。」就讓孟乙把他救出來。他把實情如實地告訴了孟乙,說:「我姓李,從前是個小偷,被關押在兗州軍候的監獄中,受到各種體罰,被棍子和荊條打的地方傷痕累累,便找了個機會越獄逃了出來。逃到這個地方,生死聽天由命吧。」孟乙可憐他,把他帶回了家,藏在夾壁中,後來遇大赦才從壁中出來。孟乙因為擅長打獵出了名,飛禽走獸之類沒有能夠逃脫的,卻忽然在荒墳之中,把一個從獄中逃跑的囚犯帶回家。聽到這事的人都大笑起來。
振武角牴人
光啟年間,左神策軍四軍軍使王卞出朝鎮守振武。舉行宴會,奏樂舞蹈之後,就下令摔跤比賽。有一個男人特別魁梧高大,是從鄰州來此地比力氣的。,軍中十幾個人在體形外貌、體力方面,都比不過他。主帥也覺得他很健壯,就選了三個人,相繼和他比試,魁梧的人都勝了。主帥和座上客人都稱讚了他好久。當時有一個秀才坐在席上,突然站起來告訴主帥說:「我可以打倒這個人。」主帥對他說的話很吃驚,因為他堅決請求,於是就答應了他。秀才下了台階,先進了廚房,不一會兒就出來了。把衣服繫緊一些,握著左拳走上前去,魁梧的人微笑著說:「這人我一指就得倒下。」等到二人漸漸靠近時,秀才迅速展開左手讓他看,魁梧的人不知不覺地倒在了地上。滿座大笑。秀才慢慢走出圈外,洗洗手又登上了坐席。主帥問他:「是什麼招術?」他回答說:「近年旅遊,曾在途中遇到過這個人。當時此人剛近飯桌,就踉踉蹌蹌倒在地上。有個同伴說:'他怕大醬,見到就暈倒。'我聽到後就記在心上。剛才去廚房,要了點大醬,握在手中,這個人見到後,果然倒了。姑且為宴會助興取樂罷了。」有個叫邊岫的判官,親眼看到了這件事。
趙崇
趙崇這個人莊重、清高、耿直,家中沒閒雜的客人,羨慕王濛、劉真長的風度。格調高潔,不寫文章,號稱「無字碑」。每次遇到調任他職,按慣例需推薦一人代替自己,可趙崇從未推薦過任何人。他說:「朝廷里沒有能夠代替我的。」世人因此看不起他。
韓偓
韓偓,天復初年進入翰林院。那年冬天,皇帝巡幸鳳翔,韓偓有隨從護駕的功勞,國家由亂而治之初,皇帝當面答應讓韓偓做宰相。韓偓啟奏道:「您運氣符合中興,用人當用有大德的人,以安定風俗。我當年的主考官右僕射趙崇,可以符合陛下這個選擇。請收回成命改授趙崇,天下的百姓一定很幸運。」皇帝很讚嘆。第二天,皇帝下令用趙崇和兵部侍郎王贊為宰相。當時梁太祖(朱溫)在京城,一向聽說趙崇很輕佻,他又與王贊有隔膜,就迅速騎馬入宮請見皇帝。在皇帝面前,全面陳述了二人的優缺點。皇帝說:「趙崇是韓偓推薦的。」當時韓偓在場,梁太祖叱責他。韓偓啟奏:「我不敢同大臣爭辯。」皇帝說:「韓偓,你出去吧!」不久他被貶到福建做官。所以韓偓的詩中寫道:「手風慵展八行書,眼病休看九局基。窗里日光飛野馬,案前筠管長蒲盧。謀身拙為安蛇足,報國危曾捋虎鬚。滿世可能無默識,未知誰擬試齊竽。」
薛昌緒
岐王李茂貞稱霸秦隴一帶。涇州書記官薛昌緒為人迂腐怪僻,天性如此。在快速寫作方面,就誰也不能趕上了。與妻子見面也有時有刻,必有禮節法度:先命使女去通告一聲,往來多次,允許了,然後才拿著蠟燭到室內,高談闊論一番,喝杯茶,吃些水果就回去了。有時想到臥室去,那禮節也是這樣。他曾經說:「我把傳宗接代的事看得很重要,總想事先算好那恰當的聚會日子。」必須等候邀請才可以。等到跟著涇州大帥統領大兵到天水與蜀人對峙在青泥嶺時,岐王將士因被用人拉車運東西所限制,又聽說梁人也入了境,於是就偷偷地在夜裡逃跑了。涇州大帥很害怕蜀人偷襲。涇州大帥臨走時,剛要上馬,忽然想到了薛昌緒,說:「傳話給書記官,快請他上馬。」連催幾回,薛昌緒仍在草庵中藏身,說:「告訴太師,請他們先走,今天是我不高興的日子。」軍帥很生氣,派人把薛昌緒提上馬鞍,然後用棍子打那馬趕它走。在這時薛昌緒仍用東西蒙住自己的臉說:「忌日按禮應當不見人。」這大概是人妖吧。秦隴人都知道這件事。
姜太師
蜀地有個姓姜的太師,弄不清叫什麼名,是許田人,小的時候遭到黃巾軍搶掠,失去了雙親。跟隨先主劉備南征北戰,屢立戰功。後來接受了幾個鎮的軍權,官至正一品。他手下有個管馬圈的姜老頭,從事餵牲口的活兒有數十年了。姜太師每次進牲口圈,看到姜老頭有點兒過失,就一定用鞭子抽他。就這樣好多年,計算一下,姜老被打將近幾百次。後來姜老頭實在受不了鞭打,便哭著告訴姜太師的夫人,乞求姜太師能讓他回故鄉。夫人說:「你是哪裡人?」姜老頭回答說:「是許田人。」又問:「你還有什麼親人?」回答說:「當初被搶掠的時候,有一個妻子和一個兒子,至今不知道下落。」又問他兒子的小名及妻子的姓氏,排行次第、家族分支、親屬和比較近的親戚,姜老頭都說了。等到姜太師回府,夫人告訴說:「姜老頭要請假回鄉,我問出了姜老頭所失去的男女親屬姓名。」姜太師聽後非常驚訝,疑心姜老頭是他的父親。便派人前去細問他兒子身上有什麼記號。回答說:「我兒子腳心上有一個黑痣。剩下的都不記得了。」姜太師大哭起來,於是暗地裡派人把姜老頭送出劍門關外。然後奏明先主,說:「為臣的父親最近從關東來。」於是用金帛、車馬把姜老頭迎入府中,恢復了當初的父子關係。姜太師為了彌補鞭打父親的過錯,把數萬錢的齋食施捨僧人,並且一生中再也不打隨從了。
康義誠
後唐長興年間,侍衛使康義誠,曾經從軍隊中派人到他自己家中充當僕人,也曾經輕微地用板子荊條打過他。忽有一天,康義誠可憐這個僕人衰老了,就詢問他的姓氏,說姓康。又問了他的故鄉、親屬、家族、子女、後代,才知道這僕人是他父親,於是兩人擁抱痛哭。聽到的人無不感到驚奇。
高季昌
後唐莊宗過了黃河。荊渚人高季昌對他的門客梁震說:「我在後梁太祖手下做事,得到的僅僅是自己沒有被處罰。龍德初年以來,只求安穩地活著。我現在去朝見莊宗,試探試探。他若是想得天下,一定不會囚系我。要是進軍別的地方,那可是子孫的福分。這次行動決定了。」從皇宮回來以後,他告訴梁震說:「新國主經歷百戰,才得到河南。對功臣自誇他親手抄錄《春秋》。又豎起指頭說:'我從指頭上得到天下。'這意思就是功勞在一個人身上。哪還有輔佐的大臣!而且去遊玩打獵十天不回來,朝廷內外人們的心情怎麼受得了?我現在高枕無憂了。」於是在西南加築了羅城,又修造了用來阻擋敵人的用具。不到三年,莊宗果然沒有守住。英雄預料的,一點沒錯,難怪要說留給子孫了。
沈尚書妻
有個沈尚書已弄不清叫什麼名,曾經做過秦地主帥的親近小吏。他的妻子性格貪暴兇殘而且不謹慎,又生性嫉妒。沈尚書常常像生活在監牢里一樣。後來因為閒散而辭了官,帶著妻兒,寄住在鳳州。自己卻到東川遊玩散心,想和自己的這位怨偶永不來往了。華洪鎮守東蜀,和沈尚書在未當官時就有交情,稱沈為兄。沈到達後,華到郊外迎接,拉著手敘述久別之情,待他像自己的親哥哥。於是特地為他建了一所住宅,僕人、馬匹、金銀、綢緞、器具、玩物,沒有什麼缺的;送他小妾僕人十多個,堅決不讓沈尚書回北方去。沈尚書也約略地告訴了他有關妻子的一些事情,表示沒有心思再回家了。一年後,家信到了,說他的妻子己離開鳳州,自己奔東川來了。沈尚書聽了非常害怕,就告訴了華洪,並且派人去讓她回去。他的妻子又送信來,重新立下誓言,說:「從此一定改掉以前的性格,願意和你白頭到老。」不幾天他妻子就到了。她剛來到時,也很溫柔和平,經過十天後,又舊病復發,小妾侍女僕人們被她鞭打得四散奔逃,丈夫的頭和臉都被揪抓得傷痕累累。華洪聽到這種情況,叫來沈尚書對他說:「我想替哥哥殺了她,怎麼樣?」沈尚書不讓。就這樣十天後沈妻又發作一次。沈尚書於是來到衙門,精神沮喪,華洪一看就明白了。於是偷偷地派兩個人拿著劍,把沈妻拉出屋,在台階下殺了,並把屍體扔進了潼江,然後告訴了沈尚書。沈尚書聽了後,異常驚恐,以至於失去了正常的神態。沈妻的屍首在急流中停住了不走,就派人用竹竿撥動,隨水漂走了。可是第二天,又停在原來的急流上了,這樣反覆了多次。華洪派人把石頭捆在屍體上,才使屍體沉下去。沈尚書不到十天,就像掉了魂似的死去了。大概是那個不和睦的配偶報仇吧?可悲呀,沈尚書早先與她有仇嗎?
楊蘧
王贊,是朝中有名的人士。有個弘農地方的楊蘧,曾經到過五嶺山脈以南,看到陽朔荔浦的山山水水,心裡非常喜歡,讚不絕口。楊蘧曾出入王贊門下,漸漸有些放鬆,就不自覺地問道:「您曾見過陽朔荔浦的山水嗎?」王贊說:「不曾把人打得唇裂齒落,怎麼能見到那裡的山水呢?」於是大笑起來。這是說,五嶺以南的地方,不是被貶的人是不去的。
袁繼謙
晉將少作監袁繼謙曾說過:「剛到東方土神廟,借了一間房住下,就聽說這裡多出現凶神惡怪,天一黑人們就不敢出門,一家人都很害怕,沒有能睡安穩的。忽然有一晚,聽到吼叫聲,好像有什麼在大瓮中呼叫,聲音渾濁,全家人恐怖極了,認為一定是個大妖怪。就趴在窗縫窺視,看見一個蒼黑色的東西,在庭院中來回走。這一夜月色陰暗,看了很長時間,覺得身子像狗,可是頭不能抬起來。就用撾打它的頭,突然'轟'的一聲,家犬驚叫著跑了。原來那天村里人到這納稅,就在那地上做粥,鍋里還有剩餘,狗就把頭伸到中空的器具里,卻不能脫出來。全家人大笑後,安安穩穩睡下了。」
帝羓
後晉開運末年,契丹國王耶律德光從汴梁回國,死在趙地的欒城,契丹國人剖開他的腹腔,把五臟都拿了出來,用十斗左右的鹽裝進腹內,用車運回國,當時人把這叫做「帝羓」(帝王的干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