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刻拍案驚奇 · 卷二十三
猴冠欺御史 皮相顯真人
藏奸笑沐猴,預兆炫陳侯。
巧泄先天秘,潛行掩日謀。
鏡懸妖已露,雷動魄應愁。
何似安泉石,遨遊溪水頭。
嘗讀《晉書》張茂先事:冀北有狐,已千歲。知茂先博物,要去難他,道他耳聞千載之事,不若他目擊千年之事。
路過燕昭王墓,墓前華表,也是千年之物,也成了妖。與它相辭,要往洛陽見張茂先。
華表道:「張公博物,恐誤老表。」這狐不聽。
卻到洛陽,化一書生,與張公談千載之下歷歷如見;千載之上含糊未明。張公疑它是妖物,與道士雷煥計議,道:「千年妖物,唯千年之木可焚而照之」。
張茂先道:「這等,只有燕昭王墓前華表木已有千年。」因著往取之。
華表忽然流涕道:「老狐不聽吾言,果誤我!」伐來照他,現身是一老狐,身死。
又孫吳時,武康一人入山伐木,得一大龜,帶回要獻與吳王。宿於桑林,夜聞桑樹與龜對語道:「元緒,元緒!乃罹此禍。」
龜道:「縱盡南山之薪,其如我何?」
桑樹道:「諸葛君博物,恐不能免。」進獻,命烹之,不死。
問諸葛恪。諸葛恪道:「當以桑樹煮之,即死。」獻龜的因道夜間桑樹對語之事。吳王便伐那桑烹煮,龜即潰爛。我想這狐若不思逞材,猶可苟活;這龜不恃世之不能烹它,也可曳尾塗中,只因兩個有挾而逞,遂致殺身。
我朝也有個猢猻,它生在鳳陽府壽州八公山。此地峰巒層疊,林木深邃,飢餐木實,渴飲溪流,或時地上閒行,或時枝頭長嘯。這件物兒雖小,恰也見過幾朝開創,幾代淪亡:
金陵王氣鞏南唐,又見降書入洛陽。
壘蟻紛爭金氏覆,海鷗飄泊宋朝亡。
是非喜見山林隔,奔逐悲看世路忙。
一枕泉聲遠塵俗,迥然別自有天壤。
自唐末至元,已七百餘年,它氣候已成,變化都會。常變作美麗村姑,哄誘這些樵採俗子,採取元陽。這人一與交接,也便至懨懨成疾,若再加一痴想,必至喪亡。它又道這些都是濁人,雖得元陽,未證仙界,待欲化形入鳳陽城市來。恰遇著一個小官,騎著一匹馬,帶著兩個安童,到一村莊下馬。生得丰神俊逸,意氣激昂,年紀不過十六七歲。
唇碎海底珊瑚,骨琢昆岩美玉。
臉飛天末初霞,鬢染巫山新綠。
卻是浙東路達魯花赤阿里不花兒子阿里帖木兒,他來自己莊上催租。這猴見了,道:「姻緣,事非偶然。我待城中尋個佳偶。」他卻走將來湊。
當日阿里帖木兒在莊前後閒步。這猴便化個美女,幌他一幌。
乍露可餐秀色,俄呈炫目嬌容。
花徑半遮羞面,苔階淺印鞋蹤。
玉筍纖纖,或時拈著花兒嗅;金蓮緩緩,或時趁著草兒步。或若微吟,或若遠想,遮遮掩掩,隱隱見見。那帖木兒遠了怕看不親切,近了又怕驚走了她,也這等鳧行鶴步,在那廂張望。見他漸(近)也不避,欲待向前,卻被荊棘鉤住了衣服。那女子已去,回來悒怏,睡也睡不著。
次日,打發家僮往各處催租。自□□□□□□(己又在莊前後)搖擺。那女子又似伺候的,又在那廂,□□□□□□(兩個斜著眼兒)瞧,側著眼兒望,也有時看了低頭笑,及至□□□□(將攏身說)句話兒,那女子翩然去了。似此兩日,兩下情意□(兒)都熟了。
這日,帖木兒乘著她彎著腰兒,把縴手彈鞋上污的塵,不知道他到,帖木兒悄悄凹在她背後,叫一聲「美人!」
那女子急立起時,帖木兒早已膩著臉逼在身邊了。此時要走也走不得。
帖木兒道:「美人高姓?住在何處?為何每日在此?」
那美人低著頭,把衫袖兒銜在嘴邊,只叫「讓路」。
問了幾次,道:「我是侯氏之女,去此不遠,因採花至此。」
帖木兒道:「小生浙東達魯花赤之子,尚未有親。因催租至此,可雲奇遇。」
這女子道:「閃開!我出來久,家中要尋。」
帖木兒四顧無人,如何肯放?道:「姐姐若還未聘,小生不妨作東床。似小生家門、年貌,卻也相當,強似落庸夫俗子之手。」
女子聽了,不覺長嘆道:「妾門戶衰微,又處山林,常有失身之慮,然也是命,奈何!奈何!」
帖木兒道:「如姐姐見允,當與姐姐偕老。」
女子道:「輕諾寡信。君高門,煞時相就,後還棄置。」
帖木兒便向天發誓道:「仆有負心,神明誅殛。」□□(一把)摟住了,要在花陰處玩耍。
女子道:「不可,雖系□□(荒村),恐為人見不雅。如君不棄,君莊中,兒幼時往來最熟,夜當脫身來就。」
帖木兒道:「姐姐女流,恐膽怯不能夜行,怕是誆言。」
女子道:「君不負心,妾豈負言?幸有微月,可以照我。」帖木兒猶自依依不釋。女子再三訂約而去。
帖木兒回來,把催租為名,將兩個安童盡打發在租戶人家歇宿,自己託言玩月,佇立莊門之外。也聽盡了些風聲、樹聲,看盡了些月影、花影,遠遠望見一個穿白的人,迤迤邐邐來。煙裡邊的容顏,風吹著的衣裾,好不豐艷飄逸!怪是狗趕著叫,帖木兒趕上去,抉幾塊石片打得開,道:「驚了我姐姐。」忙開了門,兩個攜手進房。這女子做煞嬌羞,也當不得帖木兒欲心如火:
笑解翡翠裳,輕揭芙蓉被。緩緩貼紅腮,款款交雙臂。風驚柳腰軟,雪壓花稍細。急雨不勝支,點點輕紅瀉。
兩個推推就就,頑勾多時。到五鼓,帖木兒悄悄開門相送,約她晚來。
似此數日,帖木兒□□□□□□□□(在莊上只想著被窩)里歡娛夜間光景,每日也只等個晚,哪裡有心去催租?反巴不得租收不完,越好耽延。不期帖木兒母親記念,不時來接。這兩個安童倒當心,把租催完。捱了兩日不起身,將次捱不去了。
晚間女子來,為要相別,意興極鼓舞,恩情極綢密,卻不免有一段低回不快光景。女子知道了,道:「郎君莫不要回,難於別離,有些不怡麼?」
帖木兒道:「正是。我此行必定對母親說,來聘妳。但只冰水往復,便已數月。我妳朝夕相依,恩情頗熱,叫我此去,寂寞何堪?」
那女子道:「郎君莫驚訝,我今日與郎暫離,不得不說,我非俗流,乃篷萊仙女,與君有宿緣,故來相就。我仙家出有入無,何處不到?郎但回去,妾自來陪郎。」
帖木兒道:「我肉眼凡胎,不識仙子。若得仙子垂憐,我在家中掃室相待。只是不可失約。」
兩個別了,帖木兒自收拾回家。見了母親,自去收拾書房,焚了香,等俟仙子。
卻也還在似信不信邊。正對燈兒,把手支著腮在那廂想,只見背後蔌蔌有似人腳步。回頭時,那女子已搭著他肩,立在背後。帖木兒又驚又喜道:「真是仙子了。我小生真是天幸!」夜去明來。將次半月。
帖木兒要對母親說聘她,她道:「似此與你同宿,又何必聘?」帖木兒也就罷了。
奈是帖木兒是一個豐膩、極伶俐的人,是這半個月,卻也肌骨憔悴,神情恍惚,漸不是當時。
這日母親叫過伏侍的兩個「梅香」:一個遠岫、一個秋濤道:「連日小相公怎麼憔瘦了?莫不你們與他有些苟且?」
遠岫道:「我們是早晚不離奶奶身伴的。或者是這兩個安童:冶奴、逸奴。」
那老夫人便叫這兩安童道:「相公近來有些身體疲倦,敢是你兩個引他有些不明白勾當麼?」
冶奴道:「相公自回家來,就不要我們在書房中歇宿,奶奶還體訪裡邊人麼?」兩邊都沒個形跡罷了。
這晚,遠岫與秋濤道:「他怎道奶奶體訪裡邊人,終不然是咱兩個?我們去瞧這狗才,拿他奸!」
秋濤道:「有心不在忙。相公與他的勾當,定在夜麼?」遠岫不聽,先去了,不期安童也在那邊緝探,先在書房裡。見遠岫來,道:「小淫婦兒!妳來做什的?」
遠岫道:「來瞧你。你這小沒廉恥!你道外邊歇,怎在這廂?」兩個一句不成頭,打將起來。
驚得帖木兒也跑出房外,一頓嚷走開。
遠岫不見(一)只環,在那廂尋。秋濤後到,說:「相公房裡有燈,怎不拿來照?」闖入房中,燈下端端嚴嚴坐著一個穿白的美人。
這邊遠岫已尋著環,還在那廂你羞我,我羞你。秋濤道:「不消羞得,並不關我們事,也不關你們事,自有個人。」
把燈遞與冶奴道:「你送燈進相公房就知道了。」帖木兒哪裡容他送燈,一頓狠,都趕出來。
他自關了門進去,道:「明日對奶奶說打!」
遠岫進去,奶奶問她:「為什在書房爭鬧?」
遠岫道:「這兩小廝誣了咱們,去拿他,兩個果在相公房裡。倒反來打我。」
奶奶道:「果是這奴才做什事麼?」
秋濤道:「不是。遠岫脫了環,我去書房中拿燈,房裡自有一個絕標緻女人,坐在燈下。」
奶奶道:「果然?」
秋濤道:「我又不眼花,親眼見的。」
奶奶道:「這也是這兩個奴才勾來的娼婦了。」
次早,帖木兒來見奶奶。奶奶道:「帖木兒,你昨房內哪裡來的唱的?」
帖木兒道:「沒有。」
秋濤道:「那穿著白背子的。」
帖木兒知道賴不得了,道:「奶奶,這也不是娼妓,是個仙女。孩兒在莊上遇的,與孩兒結成夫婦。正要稟知母親。」
奶奶道:「這一定鬼怪了。你遇了仙女,這般模樣?」
帖木兒道:「她能出有入無,委是仙女。」
奶奶道:「痴子!鬼怪也出有入無。你只教她去,我自尋一個門當戶對女子與你。」
帖木兒道:「我原與她約為夫婦的,怎生辭得?」
奶奶道:「我斷不容!」
這帖木兒著了迷,也不肯辭她,辭時也辭不去。著小廝守住了房門,他也不消等開門,已是在房裡了。叫在房中相陪帖木兒。她已是在帳中,兩個睡了。無法驅除。奶奶心焦,要請個法官和尚。
帖木兒對女子道:「奶奶疑妳是妖怪,要行驅遣。如之奈何?」
女子笑道:「郎君勿憂,任你通天法術,料奈何不得我,任他來!」
先是一個和尚來房中念咒。它先撮去他僧帽;尋得僧帽,木魚又不見了;尋東尋西,混了半日,只得走去。又接道士。到得,不見了劍;正坐念經,一把劍卻在頸項里插將下來,喜得是個鈍,道士驚走了。似此十餘日,反動街坊,沒個驅除得她。
巧遇著是劉伯溫先生,為望天子氣,來到鳳陽。聞得,道:「我會擒妖。」他家便留了飯。問是夜去明來,伯溫叫帖木兒暫避,自在房中。帖木兒怕伯溫占了女子,不肯。奶奶發作才去。
伯溫就坐在他床上,放下□□(羅帷),將起更時,只見香風冉冉,「呀」地一聲門響,走進一個美女來:
冰肌玉骨傲寒梅,淡淡霓裳不惹埃。
坐似雪山凝瑩色,行時風送白雲來。
除卻眉發,無一處不白。她不見帖木兒在房中,竟到帳中道:「郎君,你是身體疲倦,還是打熬精神?」
不知伯溫已做準備了,大喝一聲道:「何方潑怪?敢在此魅人!」劈領一把揪住,按在地上,仗劍要砍下來。
這女子一驚,早復了原身,是個白猴,口叫「饒命」。
伯溫道:「你山野之精,此地有城隍社令管轄,為何輒敢至此?」
白猴道:「金陵有真主,諸神前往護持,故得乘機到來。大人正是他佐命功臣。望大人饒命。從此只在山林修養,再不敢作怪。」
伯溫道:「你這小小妖物,不足污我劍。饒你去,只不許在此一方!」
白猴道:「即便離此。如再為禍,天雷誅殛。」伯溫放了手。叩上幾個頭去了。
次日,伯溫對阿里不花妻道:「此妖乃一白猴。我已饒它死,再不來了。」贈與金帛不收。
後來竟應了太祖聘,果然封了功臣。
這猴逕逃往山東,又近東嶽,只得轉入北□□□(京地方),河間中條山藏身。奈是每三年遇著張天師□□,□□(入覲,一路)除妖捉怪,畢竟又要躲到別處。它道不是了期。心生一計,要弄張真人。竟搖身一變,變作一個老婦人:
一身捲曲恰如弓,白髮蕭疏霜里蓬。
兩耳轟雷驚不醒,雙眸時怯曉來風。
拄著一根拐棒,乞食市上。市人見她年老,也都憐她。她與人說些勸人學好,誡人為非的說話,還說些休咎,道:「這件事該做,好;這件事不該做,有禍!這病醫得,不妨;這病便醫也不愈。」先時人還道她偶然,到後來,十句九應,勝是市上這些討口氣、踏腳影的課命先生。一到市上,人就圍住了,向她問事。她就搗鬼道:「我曾得軍師劉伯溫數學,善知過去未來。」人人都稱她是聖姑。
就有一個好事的客店,姓欽名信,請在家裡,是待父母一般供養她,要借她來獲利。
一日,對欽信道:「今日有一位貴人,姓陳,來你家歇。我日後有事求他,你可從厚款待。」果然這家子灑掃客房,整治飲食等候。
將次晚了,卻見一乘騾轎,三匹騾子隨著,到他家來(寓)下。
卻是廬州府桐城縣一個新舉人,姓陳號騮山。年紀不及三十歲。這欽信便走到轎邊道:「陳相公裡邊下。」陳騮山便下了轎,走進他家。
只見客房一發精潔得緊。到掌燈,聽道:「請陳相公吃晚飯。」
到客座時,主人自來相陪。先擺下一個攢匾兒,隨後果子、肴饌擺列一桌,甚是齊備。
陳騮山想道:「一路來客店,是口裡般般有,家中件件無。來到鎮上,攔住馬道:『相公,(來)我家(住)下,吃的肥鵝嫩雞,鮮魚豬肉,黃酒燒酒,都有。』及至到他家,一件也討不出。怎這家將我盛款,莫不有些先兆?」便問主家姓。
主家道:「小人姓欽,外面招牌上寫的『欽仰樓安寓客商』,就是在下了。」
陳騮山道:「學生偶爾僥倖,也是初來,並未相識。怎老丈知我姓,又這等厚款?」
欽仰樓道:「小人愚人,也不知。家下有一位老婆婆,敝地稱她做聖姑。她能知過去未來。不須占卜,曉得人榮枯生死。早間吩咐小人道:『今日有一位貴人陳騮山到此,你可迎接。』故此小人整備伺候。」
陳騮山道:「有這等事?是個仙了。可容見麼?」
欽仰樓道:「相公要見,明早罷了。」
次日,陳騮山早早梳洗,去請見時,卻走出一個婆婆來:
兩耳尖而查,一發短而白。額角聳然踵,雙□□□7(腮削且)凹。小小身軀瘦,輕輕行步怯。言語頗侏離,慣□(將)吉凶說。
那陳騮山上前深深作揖道:「老神仙,學生不知神仙在此,失於請教。不知此行可得顯榮麼?」
聖姑道:「先生功名顯達。此去會試,當得會試第一百八十二名,殿試三甲一百一名。選楚中縣令。此後再說。」陳騮山大喜。辭了聖姑,厚酬主人上路。
白髮朱顏女偓佺,等閒一語指平川。
從今頓作看花想,春日天街快著鞭。
一路進京,投文、應試。到揭曉這日,報人來報,果是一百八十二名。騮山好不稱奇。到殿試,又是三甲一百一名。在禮部觀政了三個月敘選,卻得湖廣武昌府江夏縣知縣。過後自去送聖姑的禮。相見,問向後榮枯。
聖姑道:「先生好去做官,四年之後又與先生相見,當行取作御史,在福建道。若差出時,千萬來見我。我有事相煩你。」騮山便應了。相辭到家祭祖,擇日上任。
一到任,倒也是個老在行:厚禮奉承上司;體面去結交鄉宦;小惠去待秀才;假清去御百姓。每遇上司生日、節禮,畢竟整齊去送。凡有批發一紙,畢竟三四個罪,送上十餘兩銀子。鄉官來講分上,心裡不聽,卻做口頭人情道:「這事該問什罪,該打多少,某爺講改什罪,饒打多少,端只依律問擬。」那鄉官落得□□□(撮銀子)。秀才最難結,一有不合,造謠言,投揭帖,最可恨。他時常有月考、季考,厚去供給,婚喪有助。來說料不敢來說大事;若小事,委是切己,竟聽他;不切己的,也還他一個體面。百姓來告狀,願和的竟自與和;看是小事,出作不起的,三五石谷也污名頭,竟立案免供。其餘事小的,打幾下逐出,免供。人人都道清廉,不要錢。不知拿著大事,是個富家,率性詐他千百。這叫「削高堆」,人也不覺得。二三衙日逐收他的禮,每一告狀日期,也批發幾張;相驗踏勘,也時常差委;閒時也與他吃酒;上司前,又肯為他遮蔽。衙門中吏書門皂,但不許他生事詐錢,壞法作弊,他身在縣中服役,也使他得騙兩分書寫錢、差使錢。至於錢糧,沒有拖欠;詞訟,沒有未完。精明與渾厚並行。自上而下,哪一個不稱揚讚頌?巡撫薦舉是首薦,巡按御史也是首薦。四年半,適值朝覲歷俸已合了格,竟留部考選。這也是部議定的:卷子未曾交完,某人科、某人道、某人吏部,少不得也有一個同知之類。他卻考了個試御史,在福建道。先一差巡視西城,二差是巡視十庫。差完,部院考察畢,復題他巡按江西。
命下出京,記得聖姑曾有言要他出差時相見,便順路來見聖姑,送些京絹、息香之類。那聖姑越齊整:
肌同白雪雪爭白,發映紅顏顏更紅。
疑是西池老王母,乘風飛落白雲中。
相見之時,那聖姑抓耳撓腮,十分歡喜,道:「陳大人,我當日預知你有這一差,約你相會。不意大人能不失信。」一個出差的御史,哪有個不奉承的?欽仰樓大開筵席,自己不敢陪,是聖姑奉陪。
聖姑道:「大人巡按江西,龍虎山張天師也是你轄下。你說也沒個不依。嘗見如今這千念佛的老婦人,她衣服上都去討(蓋)一顆三寶印。我想這些不過是和尚胡說的,當得什麼用道?天師府里有一顆玉印,他這個說是個至寶,搭在衣服上,須是不同。我年老,常多驚恐,要得他這顆印鎮壓。只是大人去說,他不敢不依。怕是大人忘了。」
陳御史道:「既蒙見托,自必印來。」
聖姑道:「大人千萬要他玉印,若尋常符錄上邊的,也沒帳。」
陳代巡道:「我聞得大凡差在江西的,張真人都把符錄作人事。我如今待行事畢,親往拜他,著他用印便了。」
聖姑道:「若得大人如此用心,我不勝感激。」自去取出一個白綾手帕來:
瑩然雪色映朝暾,機杼應教出帝孫。
組鳳翩翩疑欲舞,綴花灼灼似將翻。
好個手帕!雙手遞與陳御史,道:「只在這帕上,求他一粒印。」陳御史將來收了。辭別到家,擇日赴任。
來到江西,巡歷這南昌、饒州、廣信、南康、九江、建昌、袁州、贛州、臨江、瑞州、撫州等府。每府都去考察官吏、審錄獄囚、□(觀)風生員、看城閱操、捉拿土豪、旌表節孝,然後拜在□(府)鄉官。來到廣信府,也循例做了這事。
拜謁時因見張真人名帖,想起聖姑所託之事,道:「我幾忘了。」先發□□□(了帖子)到張真人府去,道「代巡來拜」。然後自己在衙取了這白綾手帕來,問張真人乞印。人役□□□□(逕往龍虎)山發道,只見一路來:
山宿曉煙青,飛泉破翠屏。
野禽來逸調,林萼散余馨。
已覺塵襟滌,還令俗夢醒。
丹丘在人世,到此欲忘形。
來至上清宮,這些提點都出來迎接。張真人也冠帶奉迎。這張真人雖系是個膏梁子弟,卻有家傳符錄,素習法術。望見陳御史,便道:「不敢唐突,老大人何以妖氣甚濃?」陳御史卻也愕然。
坐定獻了茶,敘些寒溫。
陳御史道:「學生此來,專意請教。一來更有所求:老母年垂八十,寢睡不寧,常恐邪魔為祟。聞真人有玉印可以伏魔,乞見惠一粒。這不特老母感德。」
因在袖子裡拿出白綾汗巾送與真人,道:「此上乞與一印。」
真人接了,反覆一看,笑道:「適才所云妖氣,正在此上。此實是令堂老夫人之物?」陳御史見他識貨,也不敢回言。
真人道:「此帕老大人視之,似一個帕,實乃千年老白猴之皮,變成以愚大人,□(並)愚學生的。此猴歷世已久,神通已大,然終是一個妖物。若得了下官一印,即出入天門,無人敢拘止了。這猴造惡已久,設謀更深,不可不治。」
陳御史道:「真人既知其詐,不與印便是。何必治之?」真人略略有些叱吒之聲,只見空中已閃一天神:
頭戴束髮金冠,光耀日;身穿繡羅袍,彩色飄霞。威風凜凜似哪吒,怪物見時驚怕。
天師道:「河間有一妖猿為祟,汝往擒之。」天神喏喏連聲而去。
此時白猿還作個老婦,在欽家譚休說咎,不□□(提防)天神半風半霧,逕趕入來,一把抓住。不及舒展,□□□(這一會)倒叫陳御史不安道:「此帕出一老婦人。她在河間也未嘗為害,不意真人以此督過。」須臾,早聽得一聲響亮,半空中墜下一個物件來:
兩眼輝輝噴火光,一身雪色起寒芒。
看來不是人間物,疑是遐方貢白狼。
睜著兩眼道:「騮山害我!」又道:「騮山救我!」
望著天師,只是叩頭,說:「小畜自劉伯溫軍師釋放,便已改過自新,並不敢再行作惡。求天師饒命。」
陳御史也立起身為它討饒道:「若真人今日殺它,是它就學生求福,反因學生得禍了。」
真人道:「人禽路殊。此怪以猴而混於人中,恣言休咎,漏泄天機。今復欲漏下官之印,其意叵測。就是今日下官欲為大人赦之,它前日乞命於劉伯溫時,已有誓在先,天不肯赦了。」言尚未已,忽聽一聲霹靂起自天半。屋宇都震。白猴頭顱粉碎,已死於階下。
山鬼技有限,浪敢肆炫惑。
唯余不死魂,矻矻空林哭。
細看綾帕,果是一白猴皮。陳御史命從人葬此猴。
後至河間欽仰樓來見,問及,道:「一日旋風忽起,捲入室中,已不見聖姑。想是仙去了。」問他日期,正是拜天師這日。
就此見張真人的道法世傳,果能攝伏妖邪。這妖邪不揣自己力量,妄行希冀,適足以殺其軀而已矣!
譯文
孔緯
魯國公孔緯做丞相後,對他的外甥侄子說:「我不久前任兵部侍郎時,和晉公王鐸,充當弘文館學士,審理館中事務。上任後,巡視辦公廳。晉公說他從前任兵部侍郎時,和宰相邠公杜悰充當了弘文館直學士,審理館中事務。晚春,留他在這個大廳內觀賞牡丹,說道:'這個辦公廳等到讓無逸住時,只要一間。現在如此壯麗,你很不知道,它不久將會化為灰燼',他聽了這話,記在心裡。他又告訴我說,'明公將來也會占據這個位置。或許還可以。從你以後的人,就會遭遇那種事'。從我今天的情況來看,邠公的話,已說中了現在的大致情況。」這時昭宗繼承帝位,孔緯任宰相,朝廷各種體統,破壞無餘,所以孔緯感於從前邠公的話而傷感時勢。
李克助
李克助是大理寺正卿,昭宗帝在華州。鄭州縣令崔鑾,有百姓告發他提高絲綢價格。刺史韓建命令登記按貪贓處理,上奏朝廷請讓三司給他定罪。御史台刑部上奏:按罪應當絞死。大理寺幾個月沒有上奏,韓建問李尚書:「崔鑾是你的親戚嗎?為什麼不上奏?」李克助說:「是幫助您的辦法呀。」韓建說:「崔縣令貪贓,為什麼說是我的過錯呢?」李克助說:「聽說你提高價格,數量將要達到上萬了。」韓建說:「我是華州節度使,華州百姓是我的百姓。」李克助說:「華州百姓是天子的,不是你的。像你所說,那麼鄭縣百姓就是崔縣令的百姓了。」韓建佩服李克助的看法。於是免了崔鑾的死罪,把他貶為潁陽尉。
京都儒士
近來京城裡有幾個讀書人聚在一起飲酒,便說起來人有勇敢和怯懦的,都來自內心的膽氣。膽氣如果強盛,自己就無所恐懼,這樣的人可謂是男子漢。在座的有一個儒士自我介紹說:「若說膽氣啊,我是真有哇。」眾人笑著說:「必須先試試,然後才可信你。」有個人說:「我的親戚有座宅院,過去非常不吉祥,而今已經無人居住鎖上門了。如果您能獨自住宿在這個宅子裡,一夜不害怕,我們幾個人酬謝你一桌酒席。」這個人說:「就按你們說的辦。」第二天便去了。其實並不是不吉祥的宅子,只是沒人住罷了。就備置酒肉瓜果燈燭,送到宅院裡。大家說:「你還要什麼東西?」他說:「我有一把劍,可以自衛。請你們不要擔憂。」於是大家都出了宅子,鎖上門回去了。這個人實際是個怯懦的人。到了晚上,這人把驢拴到另一間屋子裡,僕人也不許跟隨。他就在臥室里住宿,一點也不敢睡,只是熄滅了燈,抱著劍坐著,驚恐不止。到了半夜,月亮升起來了,從窗縫中斜照進來。這人看見衣架上面有個東西像鳥在展翅,飄飄地動。他鼓起勇氣勉強站了起來,把劍一揮,那東西隨手落在牆根,發出了聲音,後來就一點動靜也沒有了。因為特別害怕,所以也不敢找尋,只握著劍坐在那裡。到了五更,突然有個東西,上台階來推門,門沒有推開,卻從狗洞裡伸進個頭來,咻咻地喘氣。這人害怕極了,握著劍向前砍去,不由自主自己卻倒在了地上。劍也失手落在地上。此人又不敢去找劍,怕那東西進來。他鑽到床下蜷伏著,一點也不敢動。突然困倦起來,睡著了,在不知不覺中天亮了。人們已來開門,到了內室,但見狗洞裡鮮血淋漓雜亂。大家吃驚地大聲呼喊,儒士才醒過來,開門時還在戰慄。於是他詳細地說了昨晚與怪物搏鬥的情形,大家也異常害怕,就到牆壁下去找。只見到帽子破成兩半散在地上,就是昨夜所砍的那個「鳥」。原來是那箇舊帽子,已經破爛,被風一吹,像鳥在扇動翅膀。劍在狗洞旁邊,大家又繞屋尋找血跡,原來是他騎的那驢,已被砍破了嘴,唇齒破損。原來是天快亮時掙脫了韁繩,頭伸入狗洞裡才遭了這麼一劍。眾人大笑,笑得前仰後合。大家攙著儒士回去,儒士驚恐心跳,十天才好。
孟乙
徐州蕭縣,有個打獵的百姓孟乙擅長用網網狐狸、貉子,網一百次也沒有一次失誤。偶而有一天趁著空閒,手持長矛走在曠野中。當太陽偏西時,看見道邊數百步處,有高大的野墳;在草地中的小道上像是有人的腳印。於是他走了進去。孟乙用長矛在黑暗處亂攪,忽然覺得好像有人把長矛拽住,攪不動了,就問:「你是人是鬼?是妖怪還是鬼魅?為什麼抓住我的長矛不放?」黑暗中回答說:「我是人哪。」就讓孟乙把他救出來。他把實情如實地告訴了孟乙,說:「我姓李,從前是個小偷,被關押在兗州軍候的監獄中,受到各種體罰,被棍子和荊條打的地方傷痕累累,便找了個機會越獄逃了出來。逃到這個地方,生死聽天由命吧。」孟乙可憐他,把他帶回了家,藏在夾壁中,後來遇大赦才從壁中出來。孟乙因為擅長打獵出了名,飛禽走獸之類沒有能夠逃脫的,卻忽然在荒墳之中,把一個從獄中逃跑的囚犯帶回家。聽到這事的人都大笑起來。
振武角牴人
光啟年間,左神策軍四軍軍使王卞出朝鎮守振武。舉行宴會,奏樂舞蹈之後,就下令摔跤比賽。有一個男人特別魁梧高大,是從鄰州來此地比力氣的。,軍中十幾個人在體形外貌、體力方面,都比不過他。主帥也覺得他很健壯,就選了三個人,相繼和他比試,魁梧的人都勝了。主帥和座上客人都稱讚了他好久。當時有一個秀才坐在席上,突然站起來告訴主帥說:「我可以打倒這個人。」主帥對他說的話很吃驚,因為他堅決請求,於是就答應了他。秀才下了台階,先進了廚房,不一會兒就出來了。把衣服繫緊一些,握著左拳走上前去,魁梧的人微笑著說:「這人我一指就得倒下。」等到二人漸漸靠近時,秀才迅速展開左手讓他看,魁梧的人不知不覺地倒在了地上。滿座大笑。秀才慢慢走出圈外,洗洗手又登上了坐席。主帥問他:「是什麼招術?」他回答說:「近年旅遊,曾在途中遇到過這個人。當時此人剛近飯桌,就踉踉蹌蹌倒在地上。有個同伴說:'他怕大醬,見到就暈倒。'我聽到後就記在心上。剛才去廚房,要了點大醬,握在手中,這個人見到後,果然倒了。姑且為宴會助興取樂罷了。」有個叫邊岫的判官,親眼看到了這件事。
趙崇
趙崇這個人莊重、清高、耿直,家中沒閒雜的客人,羨慕王濛、劉真長的風度。格調高潔,不寫文章,號稱「無字碑」。每次遇到調任他職,按慣例需推薦一人代替自己,可趙崇從未推薦過任何人。他說:「朝廷里沒有能夠代替我的。」世人因此看不起他。
韓偓
韓偓,天復初年進入翰林院。那年冬天,皇帝巡幸鳳翔,韓偓有隨從護駕的功勞,國家由亂而治之初,皇帝當面答應讓韓偓做宰相。韓偓啟奏道:「您運氣符合中興,用人當用有大德的人,以安定風俗。我當年的主考官右僕射趙崇,可以符合陛下這個選擇。請收回成命改授趙崇,天下的百姓一定很幸運。」皇帝很讚嘆。第二天,皇帝下令用趙崇和兵部侍郎王贊為宰相。當時梁太祖(朱溫)在京城,一向聽說趙崇很輕佻,他又與王贊有隔膜,就迅速騎馬入宮請見皇帝。在皇帝面前,全面陳述了二人的優缺點。皇帝說:「趙崇是韓偓推薦的。」當時韓偓在場,梁太祖叱責他。韓偓啟奏:「我不敢同大臣爭辯。」皇帝說:「韓偓,你出去吧!」不久他被貶到福建做官。所以韓偓的詩中寫道:「手風慵展八行書,眼病休看九局基。窗里日光飛野馬,案前筠管長蒲盧。謀身拙為安蛇足,報國危曾捋虎鬚。滿世可能無默識,未知誰擬試齊竽。」
薛昌緒
岐王李茂貞稱霸秦隴一帶。涇州書記官薛昌緒為人迂腐怪僻,天性如此。在快速寫作方面,就誰也不能趕上了。與妻子見面也有時有刻,必有禮節法度:先命使女去通告一聲,往來多次,允許了,然後才拿著蠟燭到室內,高談闊論一番,喝杯茶,吃些水果就回去了。有時想到臥室去,那禮節也是這樣。他曾經說:「我把傳宗接代的事看得很重要,總想事先算好那恰當的聚會日子。」必須等候邀請才可以。等到跟著涇州大帥統領大兵到天水與蜀人對峙在青泥嶺時,岐王將士因被用人拉車運東西所限制,又聽說梁人也入了境,於是就偷偷地在夜裡逃跑了。涇州大帥很害怕蜀人偷襲。涇州大帥臨走時,剛要上馬,忽然想到了薛昌緒,說:「傳話給書記官,快請他上馬。」連催幾回,薛昌緒仍在草庵中藏身,說:「告訴太師,請他們先走,今天是我不高興的日子。」軍帥很生氣,派人把薛昌緒提上馬鞍,然後用棍子打那馬趕它走。在這時薛昌緒仍用東西蒙住自己的臉說:「忌日按禮應當不見人。」這大概是人妖吧。秦隴人都知道這件事。
姜太師
蜀地有個姓姜的太師,弄不清叫什麼名,是許田人,小的時候遭到黃巾軍搶掠,失去了雙親。跟隨先主劉備南征北戰,屢立戰功。後來接受了幾個鎮的軍權,官至正一品。他手下有個管馬圈的姜老頭,從事餵牲口的活兒有數十年了。姜太師每次進牲口圈,看到姜老頭有點兒過失,就一定用鞭子抽他。就這樣好多年,計算一下,姜老被打將近幾百次。後來姜老頭實在受不了鞭打,便哭著告訴姜太師的夫人,乞求姜太師能讓他回故鄉。夫人說:「你是哪裡人?」姜老頭回答說:「是許田人。」又問:「你還有什麼親人?」回答說:「當初被搶掠的時候,有一個妻子和一個兒子,至今不知道下落。」又問他兒子的小名及妻子的姓氏,排行次第、家族分支、親屬和比較近的親戚,姜老頭都說了。等到姜太師回府,夫人告訴說:「姜老頭要請假回鄉,我問出了姜老頭所失去的男女親屬姓名。」姜太師聽後非常驚訝,疑心姜老頭是他的父親。便派人前去細問他兒子身上有什麼記號。回答說:「我兒子腳心上有一個黑痣。剩下的都不記得了。」姜太師大哭起來,於是暗地裡派人把姜老頭送出劍門關外。然後奏明先主,說:「為臣的父親最近從關東來。」於是用金帛、車馬把姜老頭迎入府中,恢復了當初的父子關係。姜太師為了彌補鞭打父親的過錯,把數萬錢的齋食施捨僧人,並且一生中再也不打隨從了。
康義誠
後唐長興年間,侍衛使康義誠,曾經從軍隊中派人到他自己家中充當僕人,也曾經輕微地用板子荊條打過他。忽有一天,康義誠可憐這個僕人衰老了,就詢問他的姓氏,說姓康。又問了他的故鄉、親屬、家族、子女、後代,才知道這僕人是他父親,於是兩人擁抱痛哭。聽到的人無不感到驚奇。
高季昌
後唐莊宗過了黃河。荊渚人高季昌對他的門客梁震說:「我在後梁太祖手下做事,得到的僅僅是自己沒有被處罰。龍德初年以來,只求安穩地活著。我現在去朝見莊宗,試探試探。他若是想得天下,一定不會囚系我。要是進軍別的地方,那可是子孫的福分。這次行動決定了。」從皇宮回來以後,他告訴梁震說:「新國主經歷百戰,才得到河南。對功臣自誇他親手抄錄《春秋》。又豎起指頭說:'我從指頭上得到天下。'這意思就是功勞在一個人身上。哪還有輔佐的大臣!而且去遊玩打獵十天不回來,朝廷內外人們的心情怎麼受得了?我現在高枕無憂了。」於是在西南加築了羅城,又修造了用來阻擋敵人的用具。不到三年,莊宗果然沒有守住。英雄預料的,一點沒錯,難怪要說留給子孫了。
沈尚書妻
有個沈尚書已弄不清叫什麼名,曾經做過秦地主帥的親近小吏。他的妻子性格貪暴兇殘而且不謹慎,又生性嫉妒。沈尚書常常像生活在監牢里一樣。後來因為閒散而辭了官,帶著妻兒,寄住在鳳州。自己卻到東川遊玩散心,想和自己的這位怨偶永不來往了。華洪鎮守東蜀,和沈尚書在未當官時就有交情,稱沈為兄。沈到達後,華到郊外迎接,拉著手敘述久別之情,待他像自己的親哥哥。於是特地為他建了一所住宅,僕人、馬匹、金銀、綢緞、器具、玩物,沒有什麼缺的;送他小妾僕人十多個,堅決不讓沈尚書回北方去。沈尚書也約略地告訴了他有關妻子的一些事情,表示沒有心思再回家了。一年後,家信到了,說他的妻子己離開鳳州,自己奔東川來了。沈尚書聽了非常害怕,就告訴了華洪,並且派人去讓她回去。他的妻子又送信來,重新立下誓言,說:「從此一定改掉以前的性格,願意和你白頭到老。」不幾天他妻子就到了。她剛來到時,也很溫柔和平,經過十天後,又舊病復發,小妾侍女僕人們被她鞭打得四散奔逃,丈夫的頭和臉都被揪抓得傷痕累累。華洪聽到這種情況,叫來沈尚書對他說:「我想替哥哥殺了她,怎麼樣?」沈尚書不讓。就這樣十天後沈妻又發作一次。沈尚書於是來到衙門,精神沮喪,華洪一看就明白了。於是偷偷地派兩個人拿著劍,把沈妻拉出屋,在台階下殺了,並把屍體扔進了潼江,然後告訴了沈尚書。沈尚書聽了後,異常驚恐,以至於失去了正常的神態。沈妻的屍首在急流中停住了不走,就派人用竹竿撥動,隨水漂走了。可是第二天,又停在原來的急流上了,這樣反覆了多次。華洪派人把石頭捆在屍體上,才使屍體沉下去。沈尚書不到十天,就像掉了魂似的死去了。大概是那個不和睦的配偶報仇吧?可悲呀,沈尚書早先與她有仇嗎?
楊蘧
王贊,是朝中有名的人士。有個弘農地方的楊蘧,曾經到過五嶺山脈以南,看到陽朔荔浦的山山水水,心裡非常喜歡,讚不絕口。楊蘧曾出入王贊門下,漸漸有些放鬆,就不自覺地問道:「您曾見過陽朔荔浦的山水嗎?」王贊說:「不曾把人打得唇裂齒落,怎麼能見到那裡的山水呢?」於是大笑起來。這是說,五嶺以南的地方,不是被貶的人是不去的。
袁繼謙
晉將少作監袁繼謙曾說過:「剛到東方土神廟,借了一間房住下,就聽說這裡多出現凶神惡怪,天一黑人們就不敢出門,一家人都很害怕,沒有能睡安穩的。忽然有一晚,聽到吼叫聲,好像有什麼在大瓮中呼叫,聲音渾濁,全家人恐怖極了,認為一定是個大妖怪。就趴在窗縫窺視,看見一個蒼黑色的東西,在庭院中來回走。這一夜月色陰暗,看了很長時間,覺得身子像狗,可是頭不能抬起來。就用撾打它的頭,突然'轟'的一聲,家犬驚叫著跑了。原來那天村里人到這納稅,就在那地上做粥,鍋里還有剩餘,狗就把頭伸到中空的器具里,卻不能脫出來。全家人大笑後,安安穩穩睡下了。」
帝羓
後晉開運末年,契丹國王耶律德光從汴梁回國,死在趙地的欒城,契丹國人剖開他的腹腔,把五臟都拿了出來,用十斗左右的鹽裝進腹內,用車運回國,當時人把這叫做「帝羓」(帝王的干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