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經今注今譯 · 三 盪之什

(一)盪 這是詩人借文王責商君之口氣以刺厲王之無道之詩。 蕩蕩:高大的,偉大的樣子。 下民之辟:辟,君也,為下民而立君主,所謂「天生民而立之君」是也。 其命多辟:此處之「辟」字,作「邪僻」講。 其命匪諶:其命,天之命令也。諶,音陳,信賴也。匪諶,不可完全信賴。 靡不有初,鮮克有終:就是說,才開始出現的君主,沒有不是好的,但是很少有能夠善終的,後來便出現那些壞君主,乃至於亡國敗家,失了天下。夏朝如此,商朝亦如此。言外之意,周朝亦如此。 蕩蕩  上帝,下民之辟  。疾威上帝,其命多辟  。天生烝民,其命匪諶  ,靡不有初,鮮克有終  。 今譯 高大的上帝,為下民而立君主。而上帝暴威發作的時候,他的命令,也就邪僻不正了。上天降生眾民而立之君,他的命令,不是完全可以信賴的。在開始的時候,所立的君主,沒有不是好的,但是很少有能夠善終的,到了後來便出了些壞的君主,乃至亡國敗家。 咨:嗟嘆的口氣。女:讀汝。殷商:指紂王而言。 曾是:竟然這樣的。強御:強暴,欺壓善良。兩字連合而成一個意思,不可勉強分割來講。 掊克:聚斂,剝削人民。掊音抔。 滔德:滔慢不恭惡性重大的人。 文王曰:「咨!咨女殷商  ,曾是強御  ,曾是掊克  ,曾是在位,曾是在服。天降滔德  ,女興是力。」 今譯 文王說道:「可嘆啊!可嘆你這個商王(紂)!竟然這樣的暴虐無道,竟然這樣的剝削聚斂,竟然使惡人在位,竟然使貪夫居官。凡是上天所降下的滔慢不恭,惡性重大的壞人,自從你起來之後,便完全任用了。」 (本詩是詩人傷厲王之無道,猶如商紂,不敢直言厲王之惡,乃借商紂以隱射之,又托為文王斥責商紂的口氣,以敷列其罪惡而明示興亡盛衰之所由來。) 而:同「爾」。秉:任用。義類:善類。 懟:音隊,怨也。 流言:虛構之言,欺騙之言,以讒害善類。 式:因而,於是。內:進入內部。 侯作侯祝:侯,乃也。作,讀詛,咒怨也。祝:毀詛義人。 屆:極限。究:窮盡也。 文王曰:「咨!咨女殷商,而秉義類  ,強御多懟  。流言  以對,寇攘式內  。侯作侯祝  ,靡屆靡究  。」 今譯 文王說道:「可嘆啊,可嘆你這個商王!你如任用善類,強暴的惡人就怨恨他們。就捏造謠言以破毀他們,於是爭權奪利的小人,進入內部,成為心腹之患,整日造謠生事,詛咒怨毀,就沒有個限度,沒有個止境。」 炰烋:同「咆哮」,暴怒,如猛獸之怒吼也。 時:是,所以。無背無側:言其前後左右皆無正人輔弼。 陪:貳也,助手也。卿:卿士也。 文王曰:「咨!咨女殷商,女炰烋  於中國,斂怨以為德。不明爾德,時無背無側  。爾德不明,以無陪無卿  。」 今譯 文王說道:「可嘆啊,可嘆你這個商君!你終日的暴聲怒吼於國中,招致了全國人民的怨恨,你反而自以為有德。因為你不能修明你的德行,所以你的前後左右就沒有輔佐之人;因為你的德行不夠修明,所以就沒有好的助手和優秀的卿士。」 湎:音免,沉醉也。 文王曰:「咨!咨女殷商,天不湎  爾以酒,不義從式。既愆而止,靡明靡晦。式號式呼,俾晝作夜。」 今譯 文王說道:「可嘆啊,可嘆你這個商君啊!上天並不以酒來迷醉你,乃是你自己要做那不善之事。你的舉止,完全失態,無晝無夜地大號大叫,喧聲酗酒,生活顛倒,把白天當作了夜間。」 如蜩如螗:蜩,音條。螗,音唐。皆蟬類。言人民苦於虐政,悲嘆的聲音,如眾蟬之鳴。 如沸如羹:言人民動亂的心情,如沸羹之騰。 奰:音避,怒也。 覃:音談,延及也,延及於鬼方,言遠方亦怒也。鬼方:古之異族,殷周之時,稱為鬼方,秦漢之時,稱為匈奴。 文王曰:「咨!咨女殷商,如蜩如螗  ,如沸如羹  。小大近喪,人尚乎由行。內奰  於中國,覃及鬼方  。」 今譯 文王說道:「可嘆啊!可嘆你這個商君啊!人民苦於虐政,悲嘆的聲音,如眾蟬之噪鳴;動亂的心情,如沸羹之掀騰。不分小者老者,都近於死亡的邊緣。你毫不悔改,仍然走在罪惡的道路上。你不僅觸犯了國內的眾怒,甚至於遠遠的鬼方,也對你大大地惱火了。」 時:是也。 典刑:舊時的典章制度。 文王曰:「咨!咨女殷商,匪上帝不時  ,殷不用舊。雖無老成人,尚有典刑  。曾是莫聽,大命以傾。」 今譯 文王說道:「可嘆啊!可嘆你這個商君啊!並不是上帝的不是,乃是因為你不遵守舊日的典章制度。現在你雖沒有元老舊臣,但是舊有的典章制度,仍然存在,無奈你竟然連這些典章制度,也不信從,於是國家的命運,也就傾覆了。」 顛沛:僵仆也。樹之僵仆,曰顛沛;人之僵仆,亦曰顛沛。揭:音接,高舉,樹根撅起的樣子。 撥:敗壞也。 鑒:鏡子也。 文王曰:「咨!咨女殷商,人亦有言:『顛沛之揭  ,枝葉未有害,本實先撥  。』殷鑑  不遠,在夏後之世。」 今譯 文王說道:「可嘆啊!可嘆你這個商君啊!古人曾經說過這樣的話,說是:『樹木僵仆,樹根便蹶起來了。並不是枝葉有什麼傷害,乃是因為樹心敗壞的緣故。』殷朝的教訓,並不在遠,只要看看夏朝的結局,就知道了。」 (二)抑 這是衛武公自責自勵之詩。 抑抑:謹慎謙卑的樣子。 隅:廉隅,稜角。 戾:罪戾也。處亂世,君昏臣讒,哲人見理至明,最易觸權奸之害,為明哲保身計,故大智若愚,以免於罪禍也。 抑抑  威儀,維德之隅  。人亦有言:「靡哲不愚。」庶人之愚,亦職維疾。哲人之愚,亦維斯戾  。 今譯 謹慎謙卑的威儀,乃是品德修養的要件。古人曾言:「沒有一個哲人,不是像愚人一樣的。」普通一般的愚人,所以成為愚,主要是由於先天缺陷。至於明哲的人,有充分的天才和聰明,為什麼他也成為愚人呢?是因為處於亂世,君昏臣奸,最忌諱哲人的議論,為明哲保身,只好啞啞聾聾糊糊塗塗了,他是為免於罪戾,而不得不大智若愚的。 無競維人:「無競」二字合在一起,當作一個形容詞用,形容「人」,如同下句的「有覺德行」一樣,「有覺」二字合在一起,當作一個形容詞用,形容「德」。所謂「無競」者,即無人能與之競也,即強於一切,勝於一切。「人」者,人才也。「無競維人」者,即言你如有天下莫能與之競爭的人才,你如有強於一切,勝於一切的人才,那麼,天下便順服你了。 訓:馴順也。 有覺:覺,光明正大也。有覺,即覺然也。 猶:同「猷」,計劃。 無競維人  ,四方其訓  之。有覺  德行,四國順之。 謨[1]定命,遠猶  辰告。敬慎威儀,維民之則。 今譯 你如有天下無能與之競的人才,那麼,天下就服從你了。你如有光明正大的德行,那麼,天下就順服你了。以遠大的謀略,安定國家的命運,以遠大的計劃,及時告戒於國民。敬慎自己的威儀,作為人民的榜樣。 興:皆也。政:正也,正道也。 女:讀汝。雖:同「維」。 紹:繼續先人的遺業。 共:恭謹也。刑:法度。 其在於今,興迷亂於政  。顛覆厥德,荒湛於酒。女雖  湛樂從,弗念厥紹  。罔敷求先王,克共明刑  。 今譯 時至今日,你還是迷亂於正道,敗壞了自己的德行,沉溺於酒樂之中,一味地酒樂是從,全不想想如何繼續先王的志業,不肯廣求先王之道,又不能恪守賢明的法度。 肆:所以。尚:幫助。 如彼泉流,無淪胥以亡:無如彼泉流,淪胥以亡。 章:表率。 戒:準備。戎作:軍事工作,戰事工作。 逷:抵抗外力的侵略,同「遏」字之意。 肆皇天弗尚  ,如彼泉流,無淪胥以亡  。夙興夜寐,灑掃廷內,維民之章  。修爾車馬,弓矢戎兵,用戒戎作  ,用逷  蠻方。 今譯 所以皇天就不幫助你,千萬不可像泉水一樣,大家隨波逐流,同歸於盡。你要早起晚睡,灑掃廷內,以為人民的表率。要修整你的車馬、弓矢以及各種兵器,以準備軍事動員,以抗拒蠻方的侵略。 質:詰也,誓謹也。 侯度:斥侯也,偵探也。 不虞:料想不到的事變。 柔嘉:善也。 玷:音店,污點。 質  爾人民,謹爾侯度  ,用戒不虞  。慎爾出話,敬爾威儀,無不柔嘉  。白圭之玷  ,尚可磨也。斯言之玷,不可為也。 今譯 要告誡你的人民,要謹密你的情報,以防備一切意料不到的事變。要謹慎你的言語,要端敬你的威儀,使之無不盡善盡美。你要知道,白圭有什麼污點,尚可以磨而去之;如果是話說錯了,那便連一點辦法都沒有了。 捫:持也。朕:我。 不可逝:不可追也,即一言出口,駟馬難追也。 讎:對答,反應。 繩繩:繼續不斷。 承:奉也。 無易由言,無曰苟矣。莫捫朕  舌,言不可逝  矣。無言不讎  ,無德不報。惠於朋友,庶民小子。子孫繩繩  ,萬民靡不承  。 今譯 不要輕易說話,不要說我說的話是說著玩的。雖然沒有人禁止我說話,但是要知道一句話說出後,是再也追不回來的。沒有一句話說出來,會不發生反應的;沒有一件好事做出來,會沒有報應的。所以你的話說出來,如果是有益於朋友,有利於社會群眾,那麼,你的子子孫孫,便能繼續繁盛下去,天下萬民也就沒有不順服你的了。 (本章是教人要謹言。) 視爾友君子:爾友及君子皆在視爾,即你的朋友和社會上一般的君子,都在看著你的一切行為。 輯:和也。 相在爾室:在你的房間裡邊,也會有人看著你。 尚:希望你。屋漏:幽暗之處。 覯:見也。 格:來也。 射:音亦,厭倦,懈怠。 視爾友君子  ,輯  柔爾顏,不遐有愆。相在爾室  ,尚不愧於屋漏  。無曰:「不顯,莫予雲覯  。」神之格  思,不可度思,矧可射  思。 今譯 你的朋友和社會上一般的君子,都在看著你,你要柔和你的顏色,戒慎恐懼,萬不可有什麼過錯。要知道,一個人的行為,即使在自己的房間,也會有人看見,所以希望你雖在幽暗之處,也不可去做那愧心之事。不要說:「這是不明顯的地方,沒有人會看見我。」要知道,神的來臨,是不可預測的,說不定什麼時候便會來到,豈敢懈怠而不謹慎自己的行為呢。 (本章是教人要慎行。十目所視,十手所指,一個人的行為,常有人注意,所以不可不謹慎。) 辟:效法。 僭:差錯。不賊:不害於理。 童:羊之無角者。 虹:迷亂,欺騙。 辟  爾為德,俾臧俾嘉。淑慎爾止,不愆於儀。不僭不賊  ,鮮不為則。投我以桃,報之以李。彼童  而角,實虹  小子。 今譯 人民都效法你,作為他們的行為準繩,所以你要使你的行為,表現得很好很美。你的一切動作,要善自慎重,如果你能不失於禮儀,不越於本分,不害於道理,那就很少不以你為法則了。人家投我以桃,我必報之以李,這是合理的反應。如果有人說,童羊頭上生了角,那是完全不合理的,那就是迷亂你了。 荏:音忍。荏染:柔的樣子。 緡:音民,披也,施也。言緡之絲:言施之以絲,即可以成為琴瑟之弦。 僭:不誠實。 荏染  柔木,言緡之絲  。溫溫恭人,維德之基。其維哲人,告之話言,順德之行。其維愚人,覆謂我僭  。民各有心。 今譯 荏染的柔木,披之以絲,即可以成為琴瑟之弦。溫溫的恭人,實是德行的基幹。那些明哲的人,如以善言相告,他便能順乎德性而行。只有那些愚人,我以善言相告,他反而以為我是在欺騙他。人們的心理,真是大大的不同啊。 於乎:於音烏,於乎即嗚乎。 否:音痞,惡也。 借:假定。 盈:滿也。 莫:同「暮」,晚間。 於乎  小子,未知臧否  。匪手攜之,言示之事。匪面命之,言提其耳。借  曰未知,亦既抱子。民之靡盈  ,誰夙知而莫  成? 今譯 嗚乎小子啊,你不知道什麼是善,什麼是惡。我不僅攜手於你,而且告訴你實際之事。我不僅當面告訴過你,並且又提了一提你的耳朵,使你更為注意。假定說你是年幼無知,但是你已經抱子了,年紀已經不小了。努力是永遠沒有止境的,哪一個人是早上知道而晚間便能成功的呢? 夢夢:昏迷不明的樣子。 諄諄:詳悉也。 藐藐:忽略也。 耄:音冒,八九十歲之人。 昊天孔昭,我生靡樂。視爾夢夢  ,我心慘慘。誨爾諄諄  ,聽我藐藐  。匪用為教,覆用為虐。借曰未知,亦聿既耄  。 今譯 上天是極其昭明的,我這一生沒有過過一天快樂的日子。看見你那樣的昏昏倒倒,我的心憂傷得很!我對你苦口婆心地勸告,而你卻聽之藐藐,全不留心。你對於我的話,不僅不以為教訓,反而認為是對於你的束縛。假定說你是沒有知識的話,你的年紀已經是八九十歲了,不應該如此之無知啊! 舊:久也,說的很久。 取譬不遠:所舉的例子都不在遠。 忒:錯誤。 遹:邪也。 棘:苦痛。 於乎小子,告爾舊  止,聽用我謀,庶無大悔。天方艱難,曰喪厥國。取譬不遠  ,昊天不忒  。回遹  其德,俾民大棘  。 今譯 嗚乎小子啊!我勸告你已經很久了,你若是肯採用我的意見,庶幾不致有多大的後悔了。上天正在降下艱難,要敗亡你的國家。我所譬喻的事例,都不在遠,上天對福善禍淫的處置,是一點都不會錯誤的。你若是不走正道而邪僻其德,那麼,老百姓可就要大大地受苦了。 (三)桑柔 這是傷嘆政昏臣邪,是非顛倒,民風敗壞之詩。 菀:茂盛的樣子。桑柔:柔桑。 其下侯旬:於樹下之蔭庇甚為勻遍。 捋采其劉:捋,音羅(一聲),取也。劉,柔桑之枝葉被斬殺而稀疏缺落也。 瘼此下民:柔桑枝葉稀落,則在桑下之人無蔭可庇,而陷於病矣。 倉兄:同「愴怳」,心情悵恨,意不得也。填:同「瘨」,病也。此句愴怳瘨兮,正與「亂離瘼矣」句法相似。 倬:音捉,明也。 寧:乃也。 菀彼桑柔  ,其下侯旬  。捋采其劉  ,瘼此下民  。不殄心憂,倉兄填兮  !倬  彼昊天,寧  不我矜? 今譯 那茂盛的柔桑,其蔭普遍而均勻,可以供人乘涼。今若砍伐其枝葉,則樹蔭疏落,而在下乘涼者便苦了。由於桑柔之被摧殘,使人無蔭可庇,因而聯想今日人民受喪亂之苦,憂傷不置,心情惆悵以致病了!高明無所不見的蒼天,竟然一點也不可憐我們? 不夷:不平服也。 民靡有黎:靡有孑遺,所余不多,不剩幾個。 於乎:嗚乎。 國步:國運。頻:危蹙,急蹙。 四牡 [2], 旐有翩[3]。亂生不夷  ,靡國不泯。民靡有黎  ,具禍以燼。於乎  有哀,國步斯頻  。 今譯 四牡 而壯盛,旌旗翩然而飄揚,這就是征戰的徵象。戰亂連連發生,不曾有和平的日子,沒有一個國家不趨於滅亡。老百姓隨著戰火,化為灰燼,所余沒有幾個了。嗚乎哀哉,國運竟至於如此之危蹙。 蔑資:因戰亂而窮乏,沒有生活之資財也。 將:養也。 靡所止疑:靡所止戾,沒有安生之地。 秉心無競:存心不與人爭權奪利。 厲階:禍亂之階。 梗:病也。 國步蔑資  ,天不我將  。靡所止疑  ,雲徂何往?君子實維,秉心無競  。誰生厲階  ?至今為梗  。 今譯 國運窮乏,無以為生,上天又不養活我們。沒有可以安身的地方,到哪裡去好呢?君子一向是存心不與人競爭的,根本沒有爭權奪利之意念。那麼,到底是誰造成了這禍亂之階梯呢?直至今日,為害無已! 慇慇:切至也,極憂而病也。 土宇:家鄉也。 不辰:不是時候,生辰不好。 圉:邊疆也。 憂心慇慇  ,念我土宇  。我生不辰  ,逢天 [4]怒。自西徂東,靡所定處。多我覯 [5],孔棘我圉  。 今譯 憂心慇慇,思念我的家鄉。我生辰不佳,遭逢上天的盛怒。從西到東,沒有安定的地方。我所遭遇的苦難太多了,邊疆的問題也太緊急了! 毖:音必,謹慎也。 亂況斯削:禍亂的情況便減少。 逝:語詞。 淑:善其後也。 為謀為毖  ,亂況斯削  。告爾憂恤,誨爾序爵。誰能執熱,逝  不以濯?其何能淑  ?載胥及溺。 今譯 如果一切計謀都能夠慎重考慮,那麼,禍亂的情勢便會減少了。所以勸你要愛惜人民,並且教育你以序爵任賢之道。哪個人能夠手執熱物而不先以冷水澆之?賢人就好比是消熱的能手,是平亂的專家,如果想平亂而不用賢人,如何能以善其後?那只有使大家同歸於盡而已。 溯風:迎面吹來的風。溯,音素,逆也。 肅心:仕進之心。 荓:音乒,使之也。不逮:自謙為沒有才能,力量不夠,所以不願入仕了。 力民:自食其力之人。代食:代替食祿,代替食薪水。 如彼溯風  ,亦孔之 [6]。民有肅心  ,荓雲不逮  。好是稼穡,力民代食  。稼穡維寶,代食維好。 今譯 好像碰著了當面吹來的逆風一樣,使人氣逆而呼吸困難。賢人雖有仕進之心,但以處於亂世,使得他不能不打消其仕意,而藉口他能力不足,不夠用世,於是以稼穡為業,自食其力,以代替俸祿之食。以為稼穡是最寶貴的,自食其力是最好的,所以就沒人來為朝廷辦事了。 立王:所賴以生存之王,即五穀也。 卒:盡也。癢:病也。 贅:音綴,連屬也。 天降喪亂,滅我立王  。降此蟊賊,稼穡卒癢  。哀恫中國,具贅  卒荒。靡有旅力,以念穹蒼。 今譯 上天降下了喪亂,毀滅了我們所賴以生存之穀物。又降下了吞噬穀物的蟊賊,使我們的稼穡,盡為之病。可哀慟的國內,連年都是災荒,我們實在沒有能用力之處,只有祈禱上蒼救救我們了。 (此章全言天災之苦。) 惠君:惠,順也,順於義理也。 宣:光明。猶:通達。 相:輔佐之人。 維此惠君  ,民人所瞻。秉心宣猶  ,考慎其相  。維彼不順,自獨俾臧,自有肺腸,俾民卒狂。 今譯 維此順理之君,為民眾所瞻仰,存心光明而通達,且能慎擇賢能以為輔佐。維彼逆理之君,自以為善,獨行其是,別具肺腸,拂人之性,結果,使人民盡入狂亂。 甡甡:音申,眾多的樣子。 譖:音踐,通「僭」,彼此不信。 胥:相。榖:善也。 谷:絕地也。 瞻彼中林,甡甡  其鹿。朋友已譖  ,不胥以榖  。人亦有言:「進退維谷」  。 今譯 看那林中的鹿,友愛而相樂。我則不然,朋友之間,互相疑忌,不能相勉於善。人們常言:「進退維谷」,我今日的處境,正是如此啊! 言:語詞。 維此聖人,瞻言  百里。維彼愚人,覆狂以喜。匪言不能,胡斯畏忌? 今譯 維此聖人,一眼能看到百里之遠。維彼愚人,只能看見眼前,反而歡喜若狂,不知大禍已經臨頭。但是有遠見的聖人,為什麼事前不把大禍說出來呢?聖人並不是不會說話,那麼,他是有什麼畏忌而不敢說呢?乃是畏忌君王太暴虐,而不敢諫也。 迪:進用。 忍心:殘暴不仁之人。 顧:眷念。復:重重複復,留戀而不忍使其去。 貪亂:不顧一切地希望天下大亂,此皆君王無道民不堪命之所激也。 寧為荼毒:甘心吃更大的苦頭,乃至於同歸於盡也,這就是孟子所謂「是日何喪,予及汝偕亡」之意。 維此良人,弗求弗迪  。維彼忍心  ,是顧是復  。民之貪亂  ,寧為荼毒  。 今譯 維此良善之人,君王不求不用;維彼殘暴之人,君王既眷念又留戀。暴政壓迫,民不堪命,所以大家不顧死活、一心一意地盼望天下大亂,寧願吃更大的苦頭,以逞「同歸於盡」之快。 隧:音遂,孔道也。 有空大谷:有空,形容大谷也。 征以中垢:征,行也。中垢,垢中也。言行於污垢之中也。 大風有隧  ,有空大谷  。維此良人,作為式榖。維彼不順,征以中垢  。 今譯 大風之來,有其孔道,空然之大谷,即其孔道也。維此良人,所作所為,皆出於善;維彼不順於理之人,所作所為,皆出於污垢之中也。 貪人敗類:言貪人能敗壞善人。類,善也。 覆俾我悖:反而使我陷於悖逆。 大風有隧,貪人敗類  。聽言則對,誦言如醉。匪用其良,覆俾我悖  。 今譯 大風之來,由於孔道;善人之敗,由於貪人。為人上者,對於順從之言,則喜而答之;對於諷諫之言,則如醉者之不聞不省。不用善良之人,反而使善良者陷於悖逆。 如彼飛蟲,時亦弋獲:如彼小小的飛蟲,辛辛苦苦,飛行於空中,有時偶然也會捕得一點東西。比喻自己之所言,愚者千慮或有一得之見也。 既之陰女:之,往也。陰,密告也。女,汝也。既往你那裡,把我的心事密告於你,你反而對於我加以威脅和恐嚇。 嗟爾朋友!予豈不知而作?如彼飛蟲,時亦弋獲。  既之陰女  ,反予來赫! 今譯 唉,朋友你啊!我豈是不知時局之難救而作此言?好比那小小的飛蟲一樣,辛苦飛行於空中,有時偶然也會有所弋獲,我的話,也是希望愚者千慮或有一得之助耳。我既然到你那裡,把我的心事密告於你,而你反而來威嚇我,人心真是可怕啊! 罔極:為非作惡,沒有限度。 涼:薄,險詐。善背:善於反覆。 回遹:邪僻不正。遹,音育。 民之罔極  ,職涼善背  。為民不利,如雲不克。民之回遹  ,職競用力。 今譯 人之所以為非作惡,沒有極限,主要是由於人情澆薄,反覆無常。做那不利於人之事,好像是唯恐心力不夠似的。現在人心之所以邪僻,主要是由於一般惡人傾其全力以爭權奪利,導致民情風氣之日趨墮落也。 戾:安定。 盜:盜臣也,聚斂之臣也。寇:竊攘人民之所有也。 詈:音利,罵人。 民之未戾  ,職盜為寇  。涼曰不可,覆背善詈  。雖曰匪予,既作爾歌。 今譯 人民之所以不得安定,主要是由於一般聚斂之臣,剝削搜刮,攘奪人民之財物,如同寇賊一樣。心性澆薄已經是不可以了,而況又反覆無常,惡言善罵。雖然你說這些事情不是我乾的,但是我已經作成歌了,是為你而作,請你看一看,有則改之,無則加勉。 (四)雲漢 這是君王為旱災太甚而祈禱求雨之詩。 倬:明亮的樣子。 昭:光照也。回:轉動也。 王曰:王曰以下,全詩都是王所祈禱的話。 荐臻:頻仍也。 圭璧:祭神之玉器,隨祭而埋於土,不再取出,故越祭圭器越少以至於盡。 倬  彼雲漢,昭回  於天。王曰  :「於乎!何辜今之人?天降喪亂,饑饉荐臻  。靡神不舉,靡愛斯牲。圭璧  既卒,寧莫我聽?」 今譯 明亮的天河,光照運轉於天空。王乃祈禱而言曰:「嗚乎!今之人究竟犯了什麼罪呀?上天降下了喪亂,饑饉連續不斷。為了禱告免災,可以說沒有神是我們不與行祭禮的,沒有牲是我們敢於不愛惜的。現在祭祀的玉器,也都用完了,難道上天對於我們的禱告,一點也不肯聽從嗎?」 大:讀太。 蘊隆:鬱蒸的暑氣。蟲蟲:音中,熱氣蒸人的樣子。 殄:斷絕。禋:音因,祭祀。 郊:祭天地。宮:宗廟,祭祖先。 上下:上祭天,下祭地。奠:置祭品於地上。瘞:埋也。埋祭品於地下。 宗:敬,尊敬。 丁:適當其時。 旱既大  甚,蘊隆蟲蟲  。不殄禋祀  ,自郊徂宮  。上下奠瘞  ,靡神不宗  。后稷不克,上帝不臨。耗 [7]下土,寧丁  我躬? 今譯 旱得既然太甚了,熱氣蒸人。我不敢斷絕祭祀,從郊祭到廟祭,上祭天,下祭地,擺祭品,埋祭品,忙個不停,可以說,沒有神是不敬到的。但是后稷不理會,上帝不光臨。這樣的敗亡下土的大旱災,難道就恰巧被我碰到嗎? 推:除去。 兢兢業業:危懼的樣子。 黎民:眾民。 靡有孑遺:沒有幾個人活著。 摧:絕也,滅也。 旱既大甚,則不可推  。兢兢業業  ,如霆如雷。周余黎民  ,靡有孑遺  。昊天上帝,則不我遺。胡不相畏?先祖於摧  。 今譯 旱災既然太甚,就無法解除了。好像聽到雷霆之聲一樣,使人危懼萬分。經過大亂大災之後,周家的黎民,能夠活著的,已經沒有多少了。昊天上帝,既然不留我們,先祖之祭祀,快要斷絕了,為什麼不相互戒懼呢? 沮:止也。 赫赫炎炎:言天久不雨,陽光烤熱的樣子。 云:語詞。無所:無逃避之處。 大命:國家的生命,命運。 群公:指周朝未成王業以前的祖先而言。先正:正,官長,指先公的諸臣而言。 旱既太甚,則不可沮  。赫赫炎炎  ,雲我無所  。大命  近止,靡瞻靡顧。群公先正  ,則不我助。父母先祖,胡寧忍予? 今譯 旱災既然太甚,已經是阻止不住的了。天氣熱得好像火烤的一樣,使我沒有躲藏之處。國家的命運快完了,沒有人看我,也沒有人顧我。歷代的祖先和先朝的群臣,也沒有來幫助我的。父母啊,先祖啊,難道你們對於我竟是這樣的忍心嗎? 滌滌山川:山無木,川無草,地上光禿禿的,一草一木都沒有,旱得太甚,草木乾枯,好像是水洗過似的,洗得乾乾淨淨,地上沒有生物。 魃:音拔,旱神。 惔:燒。 憚:怕。 熏:灼也,燙也。 遯:逃也。 旱既太甚,滌滌山川  。旱魃  為虐,如惔  如焚。我心憚  暑,憂心如熏  。群公先正,則不我聞。昊天上帝,寧俾我遯  ? 今譯 旱得既然太甚,山川好像是洗過似的,乾乾淨淨,沒有一草一木的存在。旱神大肆暴虐,熱得如燒如烤。我的心中害怕暑熱,憂愁得好像火燙著一樣。歷代的祖先和先人的群臣,對於我的呼籲,不聞不理。昊天上帝,難道會允許我們逃避? 黽勉:勉力從事。黽,音敏,努力也。畏去:不敢逃避。 瘨:音顛,病也。 憯:音慘,乃也。 祈年:孟春祈谷於上帝,孟冬祈來年於天宗之祭也。夙:早也。 方社:方,祭四方。社,祭土神。不莫:莫同「暮」,晚也。不莫即不晚也。 虞:揣度,體諒也。 旱既大甚,黽勉畏去  。胡寧瘨  我以旱?憯  不知其故。祈年孔夙  ,方社不莫  。昊天上帝,則不我虞  。敬恭明神,宜無悔怒。 今譯 旱得既然太甚,我們只有奮勉從事,而不敢逃去。為什麼以旱災的苦痛加之於我們呢?真使我百思而不得其解。我每年舉行祈年之祭,是很早的,而祈四方祈土地之祭,也並不算晚。可惜昊天上帝不體諒我們的誠意,像我這樣對神明如此恭敬,神應該是無悔無怒的。 友:同「有」。 鞫:窮也。庶正:眾官之長。 疚:痛也。冢宰:眾長之長。 趣馬:掌馬之官。師氏:掌以兵守王門者。 膳夫:掌食之官。 無不能止:無不能之。 卬:同「仰」。 里:憂也。 旱既太甚,散無友  紀。鞫哉庶正  ,疚哉冢宰  ,趣馬師氏  ,膳夫  左右,靡人不周,無不能止  。瞻卬  昊天,雲如何里  ? 今譯 旱得既然太甚,百官們也四處逃散,沒有紀綱。累得庶正也窮了,冢宰也病了。趣馬、師氏、膳夫、左右,無人不用力以周濟他人,沒有人說是自己不能幫別人的。仰首昊天,我內心的苦要如何形容呀? 有嘒:嘒,音惠,明亮也。有嘒,即嘒然也。 昭假:祭祀也,以誠意祈神也。精誠之上達,曰「奏假」。精誠之顯達,曰「昭假」。贏:余也。 瞻卬昊天,有嘒  其星。大夫君子,昭假無贏  。大命近止,無棄爾成。何求為我,以戾庶正。瞻卬昊天,曷惠其寧? 今譯 瞻仰昊天,星光明亮。大夫君子,所以致力於祭祀者,已經是竭誠盡力而無餘了。雖然是國運垂危,但是大家總要繼續努力,不可廢棄你們已有的成就。哪一次的祈求是為我自己呢?無非是為的安定眾官罷了。瞻仰昊天,何不惠然賜下民以安寧呢? (五)嵩高 這是尹吉甫送申伯就封於謝之詩。 嵩:高大的。岳:山之尊者,東嶽泰山、西嶽華山、南嶽衡山、北嶽恆山,謂之四岳。甫侯申伯皆姜姓之國,掌四岳之祀,能奉其職,岳神寵之,故降之以福。 駿:同「峻」,高。 甫:甫侯。申:申伯。 翰:楨幹。 蕃:屏藩。 宣:可有兩種解釋。一種是普通意義的解釋,宣是宣達,即宣達國王德意於四方。另一種是馬瑞辰《毛詩傳箋通釋》的解釋,認為「宣」當為「垣」字的假借,「四國於蕃,四方於宣」,猶《板》之詩「價人維藩,大師維垣」,其意義與文法構造皆相似。且「亘」字古讀同「宣」,如「赫兮咺兮」,韓詩作「赫兮喧兮」是也。馬氏之說,頗為精當。 嵩高維岳  ,駿  極於天。維岳降神,生甫及申  。維申及甫,維周之翰  。四國於蕃  ,四方於宣  。 今譯 山之高大者,就是四岳,其高可以達於天際。岳公顯現了神異,就降生了甫侯和申伯。申伯和甫侯,乃是周家的楨幹,四方之國,賴之而為屏藩,四方之民,賴之而為保障。 亹亹:音尾,奮勉的樣子。 纘:繼續,王使之繼續其先人之事業。 於邑:於,為也,作也,於邑,即作邑也。謝:地名,在今河南省信陽縣。申地和謝地相距不遠,謝較申大,故改封於謝。 登:前往。南邦:謝地在周土之南,故曰南邦。 執:執行。功:工作,任務。 亹亹  申伯,王纘  之事。於邑於謝  ,南國是式。王命召伯,定申伯之宅。登是南邦  ,世執其功  。 今譯 奮勉有為的申伯,天子使他繼續其先人之事業,作新邑於謝地,以為南方諸國的榜樣。天子命令召伯,規劃申伯之所居。以便申伯前往南邦,世世執行其任務。 因:憑藉,使用。 作:發揮。庸:事功。 徹:定其經界,正其賦稅。 傅御:申伯家臣之長也。 遷:使就國也。私人:家人。 王命申伯,式是南邦,因  是謝人,以作爾庸  。王命召伯,徹  申伯土田。王命傅御  ,遷其私人  。 今譯 王命申伯:為南方諸國的榜樣,就使用謝地的人民,以發揮你的事功。王又命令召伯,劃量申伯土田的經界,規定賦稅的收入。王又命令申伯的家臣之長,先帶著申伯的家人前往就國。 功:工作,建造新邑的工程。 俶:音觸,善也。有俶,即俶然。 藐藐:音秒,美觀也。 鉤膺:馬肚帶上的鉤。膺,馬肚。濯濯:光澤的樣子。 申伯之功  ,召伯是營。有俶  其城,寢廟既成。既成藐藐  ,王錫申伯。四牡 [8],鉤膺濯濯  。 今譯 申伯建立新邑的工作,由召伯負責營建。先開始建築城郭,而後營建寢廟,寢廟既成之後,很是美觀。王賜申伯以 的四牡,四牡身上裝飾的鉤膺之物,也都非常有光澤。 路車:諸侯所乘之車。乘馬:乘音勝,四馬曰乘。 圖:謀,打算。 介圭:諸侯之封圭。介者,大也。圭者,上圓下方之瑞玉也。 往近王舅:近,音記,語詞,用作「矣」「已」「哉」之詞,即「往矣王舅」之意。申伯為宣王之舅,故以王舅稱之。 王遣申伯,路車乘馬  。「我圖  爾居,莫如南土。錫爾介圭  ,以作爾寶。往近王舅  ,南土是保。」 今譯 王遣申伯往謝國去的時候,賞他以路車乘馬。並且告訴他說:「我替你考慮你的住地,再沒有比南土更好的了。我賞賜你以大的玉圭,作為你的寶器。去吧!王舅啊!去保障南方的國土!」 信邁:信,誠,確定時日也。邁,遠行也。即確定日期往南土去也。 餞:音見,以酒食相宴為之送行也。郿:音眉,在今陝西省眉縣,在鎬京之西,岐周之東,王當時在岐周,故餞於郿。 謝於誠歸:誠然要歸於謝地也。 土疆:封土的疆域及土地的分配使用諸事,皆屬之。徹者,規劃之而征其賦稅也。 式:語詞。遄:音船,促其速也。 申伯信邁  ,王餞於郿  。申伯還南,謝於誠歸  。王命召伯,徹申伯土疆  。以峙其 [9],式遄  其行。 今譯 申伯確定要遠行了,王於是在眉縣給他餞行。申伯真是歸於謝地去了。先是王曾命令召伯劃定申伯的疆土,規定徵收賦稅的辦法,把糧食早就儲備下來,所以申伯得以從速啟行。 番番:番,音波。番番,武勇的樣子。 徒御:指申伯的一切隨從人馬而言。嘽嘽:音灘,嘽嘽,人徒眾盛的樣子。 周邦:周,遍也。周邦,即全邦也。 戎:汝也。翰:屏障也。 不顯:光顯也。 元舅:長舅也。 憲:法則也。 申伯番番  ,既入於謝,徒御嘽嘽  。周邦  咸喜,戎有良翰  。不顯申伯  ,王之元舅  ,文武是憲  。 今譯 武勇的申伯,往謝國去了,隨從的人,很是眾盛。全邦的人都很歡喜地說:你有了良好的屏障了,他就是大有顯德的申伯,是王的長舅,他能作為文王武王的法則。 揉:治也,安撫也。 碩:大也。 肆好:很好也。碩也,好也,皆就其詩之用意而言。 申伯之德,柔惠且直。揉  此萬邦,聞於四國。吉甫作誦,其詩孔碩  ,其風肆好  ,以贈申伯。 今譯 申伯的德行,既柔和又正直。他來到謝邑,安撫南方的萬邦,聞名於四方的諸國。吉甫為他作了一篇誦,以贈給他。那篇誦詩,非常之碩大,而用意也非常之良好。 (六)烝民 這是尹吉甫讚美仲山甫之詩。 烝民:眾民。 有物有則:有某種事物,即必然有某種事物的法則。 秉彝:秉賦之常性。 昭假於下:言上天嘉賞有周能承天命,所以就顯現神靈於下土,保佑周朝。 天生烝民  ,有物有則  。民之秉彝  ,好是懿德。天監有周,昭假於下  。保茲天子,生仲山甫。 今譯 上天生下了眾民,有其事物,就必然有其法則。人類的常性,都喜歡美好的德行。上天看見了有周的德行,乃顯現神靈。所以就生下了仲山甫,來保護周朝的天子。 明命使賦:觀前三句連用之「是」字,可以推知「明命使賦」之「使」字,當為「是」字。賦,敷也,敷布也。敷布天子之明命於南土也。 仲山甫之德,柔嘉維則。令儀令色,小心翼翼。古訓是式,威儀是力。天子是若,明命使賦  。 今譯 仲山甫的德行,柔善可為法則。他有良好的威儀,溫和的顏色,小心而恭謹。他以古訓為法式,他注重威儀,他順從天子的意旨,他敷布天子的明命於南土。 百辟:諸侯。 戎:你。 出納王命:把王命宣布於外,謂之出。把外邊的意見接納進來以轉達於王,謂之納。 發:推行也。 王命仲山甫,式是百辟  ,纘戎  祖考,王躬是保。出納王命  ,王之喉舌。賦政於外,四方爰發  。 今譯 王命仲山甫:為各國諸侯的模範,繼承你先人的事業,保護王的身體。宣布王的命令於外邊,並轉達外邊的意見於王,是王的喉舌,代表王來發言。敷布政令於外,於是四方諸國,就起而行之。 肅肅:嚴正的。 將:奉行。 若否:善否。 解:同「懈」,懶惰怠忽。 肅肅  王命,仲山甫將  之。邦國若否  ,仲山甫明之。既明且哲,以保其身。夙夜匪解  ,以事一人。 今譯 嚴正的王命,仲山甫能徹底地奉行;邦國的好壞,仲山甫能全部了解。既聰明又有智謀,以保全其身。晝夜不懈地努力工作,以奉事天子一人。 柔則茹之,剛則吐之:遇到軟的,就把他吃了;遇到硬的,就把他吐了。這就是欺軟怕硬,欺壓善良的人,害怕暴惡的人。 矜寡:鰥寡,老而無妻曰鰥,老而無夫曰寡。 強御:強暴的惡人。 人亦有言:「柔則茹之,剛則吐之。  」維仲山甫,柔亦不茹,剛亦不吐。不侮矜寡  ,不畏強御  。 今譯 世人們常說:「軟的就把他吃了,硬的就把他吐了。」這完全是欺軟怕硬的現實主義。唯獨仲山甫不是這樣,他對於軟的既不吞食,對於硬的也不屈服。不欺侮那些鰥寡的人,也不害怕那些強暴的人。 儀圖:揣度,想像也。 袞職:天子服袞衣,故袞職,即天子之職。闕:失也。 人亦有言:「德 [10]如毛,民鮮克舉之。」我儀圖  之,維仲山甫舉之。愛莫助之,袞職有闕  ,維仲山甫補之。 今譯 人們也說過:「德之輕如羽毛一樣,但是人們很少能把它舉起來。」我心中想像只有一個人,就是只有仲山甫能舉起來。我對於仲山甫真是愛其德而不能有所幫助。天子有什麼錯誤,唯仲山甫能夠糾正過來,補救過來。 出祖:出行祭道神。 業業:雄健的樣子。 捷捷:疾速的樣子。 彭彭:盛壯的樣子。 鏘鏘:鸞鈴之鳴聲。 東方:齊之臨淄。 仲山甫出祖  ,四牡業業  ,征夫捷捷  ,每懷靡及。四牡彭彭  ,八鸞鏘鏘  。王命仲山甫,城彼東方  。 今譯 仲山甫出祖啟行,四牡業業而前進,征夫捷捷而疾走,好像常常存著唯恐趕不及的心情。四牡彭彭而前進,八鸞鏘鏘而和鳴,王命仲山甫,建設東方的臨淄。 騤騤:強健的樣子。 喈喈:和鳴聲。 徂:往也。 誦:有音節而可誦之詞句。 穆:溫和的。 四牡騤騤  ,八鸞喈喈  。仲山甫徂  齊,式遄其歸。吉甫作誦  ,穆  如清風。仲山甫永懷,以慰其心。 今譯 四牡騤騤而前進,八鸞喈喈而和鳴,仲山甫往齊國去了,希望他能早去早回。吉甫作這首詩,溫和的如同清風一般,希望仲山甫永遠記著這首詩,可以安慰他的心靈。 (七)韓奕 這是讚美韓侯之詩。 奕奕:高大的樣子。梁山:在今河北省固安縣境內。 甸:治也。 倬:光明。有倬,即倬然。 戎:你,汝也。 解:同「懈」。 虔共:虔,敬也。共,恭也。 榦:糾正也。不庭方:不來朝會之方國。 辟:音壁,君也。 奕奕梁山  ,維禹甸  之,有倬  其道。韓侯受命,王親命之:「纘戎  祖考,無廢朕命。夙夜匪解  ,虔共  爾位,朕命不易。榦不庭方  ,以佐戎辟  。」 今譯 高大的梁山,是禹王所平治的。因為韓侯的行事,很是光明,所以就受命而為韓侯。王親自命令他道:「你要繼續你先祖的事業,不要廢棄我的命令。你要晝夜不懈地努力工作,誠心誠意恭恭敬敬地盡到你的職責。我命你為韓侯,也並不是一件容易之事。希望你以身作則,能糾正那些不來朝會的方國,以輔佐你的君王。」 修:長也。張:大也。 覲:朝見天子。 介圭:大圭,執之為贄,以合瑞於王也。 淑:善也,美好也。旂:旗上繪有交龍之文。綏章:染鳥羽或旄牛尾為之,注於旂竿之首,以為表章者也。 簟茀錯衡:簟,方文竹蓆。茀,車蔽。錯,文采。衡,轅前端之橫木。 玄袞:玄色畫有卷龍之衣。赤舄:赤色之履也。 鉤膺:馬腹之帶,有鉤以拘之,施之於胸部。鏤:刻金也。鍚:音陽,馬眉上之飾物也。 鞹:音擴,除過毛之革。鞃:音弘,車軾蒙革也。鞹鞃,即以去毛之皮,施於軾之中央,以使車子牢固也。淺幭:以淺色之虎皮覆於軾也。幭音密。 鞗革金厄:鞗革,轡首也。鞗音條。金厄,以金為環,纏搤轡首也。 四牡奕奕,孔修且張  。韓侯入覲  ,以其介圭  ,入覲於王。王錫韓侯,淑旂綏章  ,簟茀錯衡  ,玄袞赤舄  ,鉤膺鏤鍚  ,鞹鞃淺幭  ,鞗革金厄  。 今譯 四匹雄馬,奕奕然既長且大。韓侯入朝覲見天子的時候,以其大圭,入覲於王。王賜韓侯以美麗的旗幟,旗杆之首有些羽毛的飾物。車子的裝飾,也很美觀,以方文竹蓆為車蔽,車前端的橫木之上,也施以文采。又賜以玄色的袞衣,赤色之舄。馬的裝飾有鉤膺,有鏤鍚。車軾上蒙之以淺色的虎皮。馬轡之首,以金環束之。這些都是王賞賜於韓侯的。 韓侯出祖:韓侯覲見天子之後,而首途就國。祖者,行路,祭道路之神也。祭而出發,故曰出祖。 屠:地名,或以為杜陵。 顯父:周之卿士也。卿士都是地位顯達之人,故曰顯父。父者,男子之美稱也。 蓛:音速,蔬菜也。 乘馬路車:乘,四馬曰乘。路車:諸侯所乘之車。 且:音居,多也。有且,即且然。 侯氏燕胥:來朝之諸侯送行而共相宴樂也。胥,共同。 韓侯出祖  ,出宿於屠  。顯父  餞之,清酒百壺。其殽維何?炰鱉鮮魚。其蔌  維何?維筍及蒲。其贈維何?乘馬路車  。籩豆有且  ,侯氏燕胥  。 今譯 韓侯要啟程就國了,出宿於屠地。周室的卿大夫們為他送行,備了清酒百壺。肉菜是炰鱉和鮮魚,素菜是筍子和蒲蒻。天子贈他以乘馬路車。籩豆的陳設甚多,各國來朝的諸侯,都來參加這場歡宴。 汾王:厲王,流於彘,在汾水之上,故時人稱為汾王雲。 蹶父:周之卿士,蹶音桂。 止:語詞。 兩:同「輛」,車輛。彭彭:車行盛大的樣子。 鏘鏘:車鈴之響聲。 不顯:丕顯,大顯也。 諸娣從之:古者諸侯娶妻,一娶九女,諸侯娶一國,則二國往媵之,以侄娣從,侄者兄之子,娣者女弟也。 祁祁:眾多的樣子。 顧:曲顧,親迎之禮。 爛其:粲爛,即爛然也。 韓侯取妻,汾王  之甥,蹶父  之子。韓侯迎止  ,於蹶之里。百兩彭彭  ,八鸞鏘鏘  ,不顯  其光。諸娣從之  ,祁祁  如雲。韓侯顧  之,爛其  盈門。 今譯 韓侯娶太太了,是汾王的甥女,是蹶父的女兒。韓侯親自到蹶父那裡去迎親。百輛的車兒,彭彭而盛大,八鸞的響聲,鏘鏘而和鳴,大大地顯現其光彩,妻之諸娣,從之而來。韓侯親迎,眾多的美女,光艷照人,一個比一個漂亮,充盈了門庭。 韓姞:姞,蹶父之姓。因其女嫁於韓,故曰韓姞。相攸:相其所宜適之地也。 甫甫:大也。 噳噳:音禹,眾多的樣子。 蹶父孔武,靡國不到。為韓姞相攸  ,莫如韓樂。孔樂韓土,川澤 [11],魴 甫甫  ,麀鹿噳噳  。有熊有羆,有貓有虎,慶既令居,韓姞燕譽。 今譯 蹶父甚是勇武,沒有一個國家是他沒到過的。他為韓姞考慮所適宜的地方,認為再沒有比嫁到韓國更快樂了。韓國真是一個快樂的土地,川澤廣大,魴 肥美,麀鹿眾多,另外還有熊有羆,有貓有虎。她嫁到這樣好的地方,真是可喜可賀,韓姞從此快樂而幸福了。 溥:大也。 燕師:燕國的眾人。 時:是也。 奄受:盡受也。 墉:築城。壑:深其池也。 畝:丈量其田地。藉:收斂其賦稅。 貔皮:猛獸之皮也。貔,音皮。 溥  彼韓城,燕師  所完。以先祖受命,因時  百蠻。王錫韓侯,其追其貊。奄受  北國,因以其伯。實墉實壑  ,實畝實藉  。獻其貔皮  ,赤豹黃羆。 今譯 大哉韓國之城,是燕國的眾人所營建的。因為韓之先祖有功,故王命韓侯為北方百蠻之長,所有北方追貊的蠻族,盡受其統治。於是乎就築其城,濬其池,丈量其土地,規定其賦稅,而立國之規模,遂奠其基。韓侯每年獻其貔皮、赤豹、黃羆,以修貢職於王室。 (八)江漢 這是讚美召公平淮夷之詩。 浮浮:流動的樣子。 滔滔:浩浩蕩蕩的樣子。 求:搜索。 鋪:平服也。 江漢浮浮  ,武夫滔滔  。匪安匪游,淮夷來求  。既出我車,既設我 [12]。匪安匪舒,淮夷來鋪  。 今譯 江漢浮浮地流動,武夫浩浩蕩蕩地出征,不敢安逸,不敢戲嬉,一心一意唯在搜索淮夷。既然出動了我們的車子,既然豎起了我們的旗幟,不敢安逸不敢怠緩,一心一意唯在平服淮夷。 湯湯:音傷,水流的聲音。 洸洸:勇武的樣子。 經營:幹事業。 成:成功。 時:是。 載寧:乃寧。 江漢湯湯  ,武夫洸洸  。經營  四方,告成  於王。四方既平,王國庶定。時  靡有爭,王心載寧  。 今譯 江漢湯湯地流動,武夫勇敢地出征,經營四方,而告成功於王。四方既然平服,王國因而安定。天下太平,沒有戰爭,君王內心才算安寧。 滸:水岸。 召虎:召穆公名虎。 辟:開闢也。 徹:丈量其土田,區劃其疆界,以定賦役。 疚:病也。棘:急切,騷擾。 來極:是極,以王國的一切制度為準繩。 江漢之滸  ,王命召虎  :式辟  四方,徹我疆土  。匪疚匪棘  ,王國來極  。於疆於理,至於南海。 今譯 王命召虎,就江漢之濱,向外拓展以開闢四方,區劃疆界,丈量土地,以規定賦役之徵收。這並不是為害淮夷,擾亂淮夷,乃是要以王國的一切制度為準繩,而奠定統一的規模。要劃其疆界,理其土田,直到南海為止。 旬:同「徇」,巡視也。 似:同「嗣」,繼續也。 戎公:戎工,軍事工作。又一種解釋,將戎字解為「汝」,就是你的工作。事實上,召公的工作,不限於軍事,故採用「汝」之意義。 祉:福也。 王命召虎,來旬  來宣,「文武受命,召公維翰。無曰予小子,召公是似  。肇敏戎公  ,用錫爾祉  。」 今譯 王命召虎,巡視江漢各地,並宣達王命。王命諭召虎說:「文王武王受天之命而為天子,召公乃是楨幹。你不要說『我是小子,怎敢與召公相比?』。你應當繼續召公的功業。你要積極地完成你的工作,我便賞賜你以多福。」 釐:音離,賜也。圭瓚:瓚,音贊,祭祀時灌酒之器皿。以圭為柄之瓚,曰圭瓚。 秬鬯:用黑黍釀造之酒,祭時用於降神。秬,音巨。鬯,音暢。卣:音酉,酒器。 文人:有文德之先祖。 周:岐周。 自召祖命:用召康公受封時的禮節。 稽首:叩頭至地也。此章敘述王賜召公策命之詞。 「釐爾圭瓚  ,秬鬯一卣  。告於文人  ,錫山土田。於周  受命,自召祖命  。」虎拜稽首  :「天子萬年。」 今譯 「賞賜你以圭瓚秬鬯,使你祭告於你的祖先。又賞賜你以山川土田,以擴大你的封邑。這項頒封典禮,在岐周之廟舉行,以文王當年頒封你之先人康公的隆重典禮,來頒封你,你就可以理解其意義之重大了。」召公叩頭,敬祝:「天子萬年。」 對揚王休:對答並稱揚王之美命。 作召公考:作康公之廟器而勒記王之策命,並為詞以頌王。考者,頌禱之詞也。 矢:展施,敷布。 洽:協和也。 虎拜稽首,對揚王休  ,作召公考  :「天子萬壽。明明天子,令聞不已。矢  其文德,洽  此四國。」 今譯 召公叩首,感謝並稱揚王之美命,於是作康公之廟器,而勒記王之策命,並為詞以頌王,其詞曰:「天子萬年,長壽無疆。明明天子,美好的聲譽永遠不已,敷布文德,以協和四方的國家。」 (九)常武 這是讚美宣王自將伐徐成功之詩。 南仲:大將之名。大祖:太祖之廟。大,音太。 大師:相當於參謀長之職。大,音太。 六師:天子之六軍。 戎:兵器。 敬:儆也,亦作警戒之意。 赫赫明明,王命卿士,南仲大祖  ,大師  皇父,整我六師  ,以脩我戎  。既敬  既戒,惠此南國。 今譯 王命赫赫而明顯,命將帥於太祖之廟,以南仲為元帥,以皇父為太師。整頓我們的六軍,修理我們的兵器,以討伐徐戎。囑咐大家要敬謹從事,提高警覺,平定暴亂,以加惠於南方之國。 尹氏:太師皇父,據《竹書紀年》「幽王元年,王錫太師尹氏皇父命」,可見皇父實為尹氏。 程伯休父:程,國名。伯,爵級也。休父,程伯之名也。當時為大司馬。 左右陳行:左右陳其行列。 率彼淮浦:循著淮水的邊岸。 省此徐土:省,視也。徐土,徐州之境地也。 不留不處:積極的軍事動員之意。不留,不得遲疑滯留,逗留。不處,不得安閒,逸居。 三事就緒:三軍之動員工作,完全準備妥當。本章是宣王有關軍事動員的指示。 王謂尹氏  :「命程伯休父  ,左右陳行  ,戒我師旅,率彼淮浦  ,省此徐土  。不留不處  ,三事就緒  。」 今譯 王告訴參謀長尹氏:「命令程伯休父將部隊展開,左右陳其行列,告誡我們的軍隊要警覺嚴整,循著淮水的邊岸,向徐州推進,不得延誤,不得安閒,要把三軍動員的工作積極準備妥當。」 有嚴:儼然。 王舒保作:王的表情非常鄭重而振奮,與下句之「匪紹匪游」相對立。舒,表現,展示於外者。保,鄭重其事也。作,振奮。 匪紹匪游:紹,安閒,弛緩也。意謂看樣子不像是為消遣,不是為遊樂,一定是為重大事情。 徐方繹騷:徐方聽到了王師出動的消息,便騷動不安起來。 赫赫業業,有嚴  天子,王舒保作  。匪紹匪游  ,徐方繹騷  。震驚徐方,如雷如霆,徐方震驚。 今譯 王師出動,聲勢赫赫,兵馬雄壯,天子的氣象真是威嚴啊!天子的表情,非常鄭重而振奮,看樣子,絕對不是為消遣,為遊樂,一定是為重大的事件。王師出動的消息,傳到徐方之後,徐方便騷亂起來,把徐方震驚了。天子的威風,好像雷霆一樣,徐方整個震驚了。 闞:音喊,憤怒的樣子。虓:音消,虎怒吼也。 截:平服。浦:水濱。 王奮厥武,如震如怒。進厥虎臣,闞如虓虎  。鋪敦淮 [13],仍執醜虜。截彼淮浦  ,王師之所。 今譯 王一奮發其威武,就好像天上打雷一樣的震怒。把他的戰士們開上去,就好像怒吼的老虎一樣,在淮水之岸,展開陣勢,就把醜虜們擒住了。平服了淮河區域,使之成為王師統一的地區。 嘽嘽:音灘,眾盛的樣子。 苞:固定也。 綿:不斷絕的。 濯:音酌,大也。濯征:大征也。 王旅嘽嘽  ,如飛如翰[14],如江如漢,如山之苞  ,如川之流。綿綿  翼翼,不測不克,濯征  徐國。 今譯 王的軍隊,旺盛而眾多。它的行進,好像疾飛猛撲的鷹 一樣;它的聲勢,好像浩浩蕩蕩的江漢一樣;它的停止,好像山嶽一樣不可搖撼;它的前行,好像江河一樣不可阻擋;它的兵力,綿綿而不可絕;它的陣容,翼翼而不可亂;它有測不透的神威,它有打不破的實力。因而就把徐國乾乾淨淨地征服了。 猶:同「猷」,計劃。塞:實也,合於實際,實際可行。 來:歸向,順服。 同:會同來朝。 庭:來朝。 不回:不違,不敢再有二心,再有反抗。 王猶允塞  ,徐方既來  。徐方既同  ,天子之功。四方既平,徐方來庭  。徐方不回  ,王曰還歸。 今譯 王的計劃,實在是切合實際啊!所以大軍一動,徐方便歸順了,徐方便來朝了,這完全是天子的功勞。四方既然平定了,徐方也來朝會了,徐方也不敢再違抗命令了,於是天子就下令班師而歸。 (十)瞻卬 這是刺幽王寵褒姒以致亂也。 卬:同「仰」。 惠:愛憐。 填:同「瘨」,病痛也。 厲:禍亂。 瘵:音債,病也。 蟊:音矛,害稼之蟲。 夷:平定。屆:止,結束。 罟:音古,網也。收:收斂也。 瘳:音抽,病癒也。 瞻卬昊天  ,則不我惠  。孔填  不寧,降此大厲  。邦靡有定,士民其瘵  。蟊賊蟊  疾,靡有夷屆  。罪罟不收  ,靡有夷瘳  。 今譯 仰首而望蒼天,蒼天不憐惜我,我已經非常之苦痛不安了,而又降下了這個大的禍難。邦國沒有安定的日子,士民們都陷入病痛之中。為害於人的蟊賊,沒有消滅,沒有結束的時候,而又加之以罪名日多,刑網不見收斂,而人民的苦痛更沒有解救的可能了。 女:讀汝。有:取之為己有也。 覆:反而。 收:拘捕也。 說:同「脫」,脫去刑責。 人有土田,女反有  之。人有民人,女覆  奪之。此宜無罪,女反收  之。彼宜有罪,女覆說  之。哲夫成城,哲婦傾城。 今譯 別人所有的土田,你反而取為己有;別人所有的民人,你反而奪為己有。這個人應該是無罪的人,你反而把他逮捕入獄;那個人應該是有罪的人,你反而把他解脫掉。這完全是沒有是非了。男人而有智謀,就可以保衛國家,為國家的干城;反之,若是女人而有智謀,那她便成為顛倒是非的長舌婦,非至於傾城亡國不止了。 懿:同「噫」,嘆詞。 哲:有智謀的,聰明的。 梟:音蕭,惡鳥。鴟:音痴,惡鳥,俗皆呼為貓頭鷹。 厲:惡,禍。 時:是也。寺:宦官,近侍。 懿  厥哲  婦,為梟為鴟  。婦有長舌,維厲  之階。亂匪降自天,生自婦人。匪教匪誨,時維婦寺  。 今譯 可嘆啊!那個詭計多端的婦人,簡直如梟鴟一般,聞其聲即令人害怕。婦人長舌多嘴,撥弄是非,就是禍亂發生的階梯。禍亂不是由於天降,乃是由於婦人的原因。完全不可以教不可以誨的,就是婦人與宦官了。 鞫人忮忒:長舌之婦,窮詰人以忮害轉變之術。即害人之手段,變化不測也。鞫,窮詰,以言屈人,使之不能申辯也。忮,音志,害也。忒,變也。 譖始竟背:始而進讒言以害人,終則完全與事實相悖。譖,誣害人之讒言。即其害人之讒言,全是他自己捏造,而毫無事實根據。 豈曰不極,伊胡為慝:這樣的人不算是惡人,那麼,什麼樣的人,才算是惡人呢?伊,語詞。胡,何也。慝,惡也。 鞫人忮忒  ,譖始竟背  。豈曰不極,伊胡為慝?  如賈三倍,君子是識。婦無公事,休其蠶織。 今譯 長舌之婦,窮詰人以忮害變詐之術,讒害人以毫無事實之言,這樣的人,如果還不以為是惡人,那麼什麼樣的人,才算是惡人呢?做生意的人,所注意的是三倍之利,如今士大夫們也注意這三倍之利,是在官而亦以求利為目的也,豈非可恥之事?婦人而不務正業,棄其蠶織之事而不為,專一想參與政事。 刺:責也。 富:福也。 介狄:大惡之人。狄,邪惡也。 不吊:不哀憐也,不以為哀也。不祥:不吉利之事,災禍之事。不吊不祥,即不以災禍之事為可哀可吊也。 類:善也。 殄瘁:病也,敗亡也。 天何以刺  ?何神不富  ?舍爾介狄  ,維予胥忌。不吊不祥  ,威儀不類  。人之雲亡,邦國殄瘁  。 今譯 上天為什麼要斥責你呢?神為什麼不降給你福氣呢?因為你捨棄了大的惡人不加懲治,反而來嫉妒我這個正人君子。你不以天降之災禍為可哀,你的一切舉止,又不合於善。賢人們都沒有了,國家非敗滅不可了。 罔:網也,降網以示災異。 優:多也,多次也。 幾:多次也。 天之降罔  ,維其優  矣。人之雲亡,心之憂矣。天之降罔,維其幾  矣。人之雲亡,心之悲矣。 今譯 上天降下罪惡的網羅,已有多次了。賢人都沒有了,實在使我憂心!上天降下罪惡的網羅,已經幾次了,賢人都沒有了,實在使我悲傷! 觱沸:觱音必,泉涌的樣子。檻泉:泉上出者。 藐藐:高遠的樣子。 無不克鞏:沒有不能予以鞏固者,雖在極其危亂之時,只要上天肯幫忙,沒有不可以轉危為安的。 觱沸檻泉  ,維其深矣。心之憂矣,寧自今矣。不自我先,不自我後。藐藐  昊天,無不克鞏  。無忝皇祖,式救爾後。 今譯 泉水奮涌而上出,它的淵源一定是很深的了。我內心的憂傷,豈是從今日才開始的?是很久很久的了!不在我以前,不在我以後,偏偏就在我的身上碰到這種禍難!但是,高遠的上天,只要肯幫忙,雖在極危亂之時,也沒有不可以轉危為安的。希望你能夠悔心改過,不給祖先以恥辱,那麼天意可以轉回,後代的子孫也可以得救了。 (十一)召旻 這是刺幽王任用小人以致危亡也。 旻天:邈遠的上天,旻音民。 篤:很厚的,很嚴重的。 瘨:病也,作動詞用,音顛。飢:谷不熟曰飢。饉:菜不熟曰饉。 卒:盡也。 居圉:生活的地區。圉同「域」。 旻天  疾威,天篤  降喪。瘨我饑饉  ,民卒  流亡,我居圉  卒荒。 今譯 疾怒而發威的旻天,降下了嚴重的喪亂,又以饑饉來苦害我們,庶民們無以為生,所以就流亡於外,四處乞食去了,我們所居住的地區,全部逃亡已空了。 罟:網也。 蟊賊內訌:害人的一些惡人,在內部互相爭鬥。訌音紅(四聲)。 昏椓:昏,亂也,喧譁也。椓,音卓,譖也,讒也,互相陷害也。靡共:靡有人真心實意認真做事的。共,恭也,恭盡職守也。 潰潰:昏亂的。回遹:邪僻的。遹:音聿。 靖夷:治理也。 天降罪罟  ,蟊賊內訌  。昏椓靡共  ,潰潰回遹  ,實靖夷  我邦。 今譯 上天降下了罪惡的網羅,一些為害人群的惡人,在內部訌斗,製造謠言,互相讒害,沒有人是真心實意、正正經經做事的。像這樣昏亂邪僻的人,王竟然用之以治國家,那怎能不失敗呢? 曾:音增,乃也。玷:污點也,壞處。 孔填:填同「瘨」,憂也,病也。孔填,極其憂心也。 皋皋 [15],曾不知其玷  。兢兢業業,孔填  不寧,我位孔貶。 今譯 王對於那些欺騙成性讒害賢良的小人,竟然不知道他們的缺點;而對於像我這樣兢兢業業、戒慎恐懼、憂心國事、不敢安逸的人,卻把職位大大地貶低了。 潰茂:潰,遂也,潰與茂相連,即茂也。 棲苴:枯槁的草。 相:視也,觀察。 潰止:止,敗亡也,潰與止相連,亦即敗亡也。 如彼歲旱,草不潰茂  ,如彼棲苴  。我相此邦  ,無不潰止  。 今譯 天旱之年,草木不能茂盛,好像是枯槁了似的。我看這個邦國,沒有不敗亡的道理。 時:是也。 疚:禍亂。 疏:粗糠。粺:音敗,精米。 替:廢退。 職:發語詞。兄:同「況」。 維昔之富不如時  ?維今之疚  不如茲?彼疏斯粺  ,胡不自替  ,職兄  斯引? 今譯 難道昔日的富盛不如今日?難道今日的禍亂不夠嚴重?君子小人如細米之與粗糠,分別甚易,為什麼那些小人不自廢退呢?而況再加以重用嗎? 頻:頻頻挹取。 溥:大也。 烖:災禍也。 池之竭矣,不雲自頻  ?泉之竭矣,不雲自中?溥  斯害矣,職兄斯弘,不烖  我躬? 今譯 池水竭盡了,不是由於頻頻挹取的緣故嗎?泉水乾枯了,不是由於淵源缺水嗎?小人之為害,已經夠普遍了,而況再加以擴大?災害豈有不波及於我的身上嗎? 蹙:縮短。 於乎:同「嗚乎」。 尚:尊重,重用。有舊:元老舊德之臣。 昔先王受命,有如召公,日辟國百里。今也日蹙  國百里。於乎  哀哉!維今之人,不尚有舊  。 今譯 昔日文王、武王受命而為天子,任用像召公那樣的賢臣,所以能夠一日而開闢國土至於百里之廣。現在不然了。一日便縮短國土至於百里之多。真是令人傷心啊!為什麼有這樣的差別呢?是因為現在的人,不喜歡任用元老舊德之故。 [1] :大也。謨:謀也。 [2] : ,音葵,壯盛的樣子。 [3] 旐: ,音魚,旐,音兆,皆旗子也。旗上畫有鳥隼者,曰 ,旗上畫有龜蛇者,曰旐。有翩:翩然飄動的樣子。 [4] :音旦,厚也。 [5]覯:遭也,遇也。 :病也。 [6] :音愛,悶氣,呼吸短促也。 [7]耗 :敗亡也。 ,音杜。 [8] :壯健的樣子。 [9]峙:音志,儲積也。 :音張,糧也。 [10] :音由,輕也。 [11] :大的樣子。 [12] :音余,旗之畫有鳥隼者。 [13]鋪敦:陳兵,陳列兵力。 :音焚,厓也。 [14]飛、翰:代表猛禽如鷹 之類。 [15]皋皋:欺騙也。 :小人讒言以害正人也。 音子,同「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