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唐全傳 · 第四回

陳汝衡改寫 《說唐全傳》
臨潼山秦瓊救駕 承福寺唐公生兒 那叔寶見樊虎去了,就行到臨潼山上,見殿宇蕭條,人煙冷落。下馬進廟,拜了神聖,站起來,見神像威儀,十分欽仰。閒玩之際,不覺睏倦,就在神前打睡片時,不表。 且說李淵辭朝起程,來到臨潼山植樹崗地方,日方正午,李道宗和李建成行到林中,忽聽林中吶喊一聲,奔出無數強人來,都用黑煤塗面,長槍闊斧,攔住去路,高聲叫道:「快留下買路錢來!」建成吃了一驚,回馬跑往原路。還是李道宗膽大,喝道:「你這般該死的男女,豈不知咱家是隴西李府,敢來阻截道路!」說罷,拔出腰刀便砍,那些家丁都拔短刀相助。那建成驟馬跑回,對唐公道:「不好了!前面儘是強人,圍住叔父要錢買路。」唐公道:「怎麼輦轂之下,就有盜賊?」一面叫家將取過方天畫戟,又令建成護著家眷,卻要上前。不料後面又有強人示來,唐公不敢上前,先自保護家眷要緊,那賊人一齊逼近,唐公大吼一聲,擺開畫戟,同家將左衝右突,眾賊雖有著傷,死不肯遲。那晉王與宇文父子,閃在林中,見唐公威武,兵丁不敢近身,晉王就用青紗蒙面,手提大刀,衝殺過來。宇文父子隨後夾攻,把李淵團團圍住,十分危急,這話慢說。 且說叔寶在伍員廟中正要睡去,忽聽廟外有人馬喊殺之聲,好生驚異。他自己平時乘坐的黃驃馬在一廂嘶鳴不已,似有奔馳之勢。叔寶上馬,奔至半山,山下煙塵四起,喊殺連天,叔寶勒馬一望,貝見無數強人,圍住了一起官兵,在那邊廝殺。叔寶一見,把馬一縱,借那山勢衝下來,厲聲高叫道:「響馬不要逞強,妄害官員!」只這聲,恰似迅雷一般,眾強人吃了一驚。回頭一看,只見是一個人,那裡放在心上?及到叔寶來至垓心,方有三五個來抵敵,叔寶手起鐧落,一連打死十數人。那唐公正在危急,聽得一聲喝響,有數人落馬,見一員壯士,撞圍而入,頭戴范陽氍笠,身穿皂色箭衣,外罩淡黃馬褂,腳登虎皮靴,坐著黃驃馬,手提金裝鐧,左衝右突,如弄風猛虎,醉酒狂狼。戰不多時,叔寶順手一鐧,照晉王頂上打來,晉王眼快,把身一閃,那鐧梢打中他的肩上,晉王負痛,大叫一聲,敗下陣去,宇文化及見晉王著傷,忙勒回馬,保晉王逃走。眾人見晉王受傷,也俱無心戀戰,被叔寶一路打來,四散逃散。 叔寶拿住一人問道:「你等何處毛賊,敢在此地行劫?」那人慌了道:「爺爺饒命!只因東官太子與唐公不睦,故扮作強人,欲行殺害。方才老爺打傷的,就是東宮太子。求爺爺饒命。」叔寶聽了,嚇出一身冷汗,便喝道:「這廝胡言,饒你狗命,去吧!」那人抱頭鼠審而去。叔寶自思太子與唐公不睦,我在是非叢里,管他怎的,若再遲延,必然有禍。遂放開坐騎,向前跑去。 那唐公脫離虎口,見壯士一馬跑去,忙對道宗道:「你快保護家小,待我趕去謝他。」遂急急趕去,大叫道:「壯士,請住,受我李淵一禮。」叔寶只是跑。李淵趕了十餘里,叔寶見唐公不舍。只得回頭道:「李爺休追,小人姓秦名瓊。」把手搖上兩搖,將馬一夾,如飛去了。唐公再欲追趕,奈馬是戰乏的,不能前進。只聽得風送鸞鈴響處,他說一個瓊字;又見他把手一搖,錯認為「五」,就把它牢牢記在心上。 正要回馬。忽見塵頭起處,一馬飛來。唐公道:「不好!這廝們又來了!」急忙扯滿雕弓,颼的照面一箭射去,早見那人雙腳騰空,翻身落馬。又見塵頭起外,來的乃是自家家將。唐公對道宗道:「幸虧了壯士,救我一家性命,此恩不可忘了!」言訖,又見幾個大漢,與種莊稼的農夫,趕到馬前啼哭道:「不知小人家主,何事觸犯老爺,被老爺射死?」唐公道:「我並未射死你家主。」眾人道:「適喉下拔出箭來,現有老爺名號。」唐公想道:「呀!是了!方才與一班強盜廝殺方散,恰遇你主人飛馬而來,我道是響馬餘黨,誤傷你家主人。你主人姓甚名誰?我與你白銀百兩,買棺收殮回籍,待我前面去,多做功德,超度他便了。」家人道:「俺主人乃潞州單道便是,二賢莊人,今往長安販緞回來,被你射死,誰要你的銀子?俺還有二主人單二員外,名通,號雄信,他自會向你討命的。」唐公道:「死者不能復生,教我也無可奈何。」眾人不理,自去買棺收殮,打點回鄉,不表。 唐公行至車輦下,問說:「夫人受驚了!賊今退去,好趕路矣!」遂一齊起行。夫人因受驚忍,忽然腹痛,待要安頓,又沒個驛遞。旁邊有座大寺,名曰承福寺,只得差人到寺中說,要暫借安歇。本寺住持法名五空,忙呼集眾僧,迎接進殿。唐公領家眷在附近後房暫住,叫家將巡哨,以防不虞。自己帶劍觀書。到三更時候,忽有侍兒來報:「夫人分娩世子了。」李淵大喜。這誕生的世子就是後來勸父舉兵,開基立業,神文聖武大唐太宗皇帝。到天明時,參拜如來,眾僧叩賀。唐公道:「寄居分娩,污穢如來道場,罪歸下官,何喜可賀?怎奈夫人已經分娩,不勝路途辛苦,欲要再借上剎,寬住幾時,如何?」五空道:「貴人降世,古剎生光,何敢不留!」唐公稱謝。 一日,唐公在寺中閒玩,見屏上有聯一對,上寫道:「寶塔凌雲,一日江山,無邊清淨;金燈代月,十方世界,何等悠閒!」側邊寫「汾陽柴紹題」。唐公見詞義深奧,筆法雄勁,便問五空道:「這柴紹是甚人?」五空道:「這是汾陽縣柴爺公子,向在寺內讀書,偶題此聯。」唐公道:「如今可在此間麼?」五空道:「就在寺左書齋里。」唐公道:「你可領我去看。」 五空就引唐公向柴紹書房而來。只見一路蒼松掩映,翠竹參天。到了門首,五空向前叩門。見一書童啟扉,問是何人。五空道:「是太原唐公,特來相訪。」柴紹聽得,即忙迎接,請入書齋。柴紹下拜道:「久違年伯,不知駕臨,有失遠迎。」唐公扶起敘坐,彼此閒談。唐公看柴紹雙眉入鬢,鳳眼朝天,語言洪亮,氣宇軒昂,心內歡喜。唐公詢知未有妻室,便對柴紹道:「老夫有一小女,年已及笄,尚未受聘。意欲托住持為媒,以配賢契,不知賢契意下如何?」柴紹道:「小侄寒微,蒙年伯不棄,敢不如命?」唐公大喜,回至方丈,對夫人說知,即令五空為媒,擇日行聘。在寺半月有餘,竇夫人身體已健,著五空通知柴紹,收拾起行。柴紹將一應事體,託了家人,自隨唐公往太原就親去了。按下不表。 且說叔寶單騎跑到關口,方才住鞭,見樊虎在店,就把這事說了一遍。到次日早飯後,匆匆分了行李,各帶犯人分路去了,這叔寶不止一日,到了潞州,住在王小二店中。就把犯人帶到衙門,投過了文,少時發出來,看禁子把人犯收監,回批候蔡太爺往太原賀唐公回來才發,叔寶只得到店中耐心等候。 不想叔寶量大,一日三餐,要吃斗米。王小二些小本錢,連入帶馬,只二十餘天,都被吃完了。小二就向叔寶說道:「秦爺,小人有句話對爺說,猶恐見怪,不敢啟口。」叔寶道:「俺與你賓主之間,有話便說,怎麼見怪?」小二道:「只因小店連月沒有生意,本錢短少,菜蔬不敷。我的意思,要問秦爺預支幾兩銀子,不知可使得麼?」叔寶道:「這是正理,我就取出與你。」就走入房去,在箱裡摸一摸,吃了一驚。你道叔寶如何吃驚?卻有個緣故:因在關口與樊虎分行李時,急促了些,有一宗銀子,是州里發出做盤費的,庫吏因樊虎與叔寶交厚,故一總兌與樊虎。這宗銀子,都在樊虎身邊:及至匆匆分別,行李文書,件件分開,只有銀子不曾分得。心內躊躇,想起母親要買潞綢做壽衣,十兩銀子,且喜還在箱內,就取出來與小二道:「這十兩銀子,交與你寫了收帳。」小二收了。 又過數日,蔡刺史到了碼頭,衙役出郭迎接,刺史因一路辛苦,乘暖轎進城。叔寶因盤纏短少,心內焦躁,暗想他一進衙門,事體忙亂,難得稟見了,不如在此路上稟由為是,只得當街跪下喊道:「小的是山東濟南府的解差,伺候太爺回批。」蔡刺史在轎內,半眠半醒,那裡有答應?從役喝道:「太爺難道沒有衙門?卻在這裡領回批?還不起去!」言訖,轎夫一發走得快了。 叔寶起來,又想我在此一日,多一日盤費,他若幾日不坐堂,怎麼了得!就趕上前要再稟,不想性急力大,用手在轎槓上一把,將轎子拖了一側,四個轎夫,兩個扶轎的,都一閃撐支不住。幸喜太爺正睡在轎里,若是坐著,豈不跌將出來?刺史大怒道:「這等無禮,叫皂隸扯下去打!」叔寶自知禮屈,被皂隸按翻了,重打二十。 叔寶被責,回到店中,挨過一夜,到天明,負痛夾府中領文。那蔡知府甚是賢能,次日升堂,把諸事判斷極明。叔寶候公事完了,方才跪下稟道:「小的是濟南府劉爺差人,伺候老爺批文回去。」叔寶今日怎麼說出劉爺,因刺史與劉爺是個同年好友,是要望他周全的意思。果然那蔡刺史回嗔作喜道:「你就是濟南劉爺的差人麼?昨日魯莽得緊,故此責你幾板。」遂喚經承取批過來籤押,叫庫吏取銀三兩,付與叔寶道:「本府與你老爺是同年,念你千里路程,這些小賞你為路費。」叔寶叩頭謝了,接著批文銀兩,出府回店。 小二看見叔寶領批文回來,滿臉堆笑道:「秦爺批文既然領來,如今可把帳算算何如?」叔寶道:「拿帳來。」小二道:「秦爺是八月十六到的,如今是九月十八,共三十二天,前後兩日不算,共三十日。每日卻是六錢算的,該十八兩銀,前收過銀十兩,尚欠八兩。」叔主道:「這三兩是太爺賞的,也與你吧!」小二道:「再收三兩,還欠五兩,乞秦爺付足。」叔寶道:「小二哥且莫忙,我還未去,因我有個朋友,到澤州投文,盤纏銀兩,都在他身邊,等他來會我,才有銀子還你。」小二聽了這話,實時變臉,暗想:「他若把馬騎走了,叫我那裡去討這銀子?莫若把他的批文留住,倒是穩當。」就向叔寶笑道:「秦爺既不起身回去,這批文是要緊的,可拿到裡面,交拙荊收藏,你也好放心盤桓。」 叔寶不知是計,就將批文遞與王小二收了。自此日日去到官塘大路,盼望樊虎到來。望了許久,不見樊虎的影子。又被王小二冷言冷語,受了腌臢之氣。所叫茶飯,不是宿的,就是冷的。一日晚上回來,見房中已點燈了,向前一看,見裡面猜三喝五,擲色飲酒。王小二跑出來道:「秦爺不是我有心得罪。因今日來了一夥客人,是販珠寶古董的,見秦爺房好要住,你房門又不鎖,被他們竟把鋪蓋搬出來,說三五日就去的,我也怕失落行李,故搬到後面一間小房內,秦爺權宿數夜,待他們去了,依舊移進。」叔寶此時人貧志短,便說道:「小二哥,屋隨主便,怎麼說出這等話來!」小二就掌燈引叔寶轉彎抹角,到後面一間破屋裡,地上鋪著一堆草,那鋪蓋丟在草上,四面風來,燈見也沒處掛。叔寶見了,悶悶不樂。小二帶上門,就走了出去,叔寶把金鐧用指一彈,作歌道: 旅舍荒涼風又雨,英雄守困無知己; 平生彈鋏有誰知?盡在一鄉長嘆里! 正吟之間,忽聞腳步到門口,將門搭鈕反扣了。叔寶道:「你這小人,我秦瓊來清去白,焉肯做此無恥之事?況有批文鞍馬在你家,難道走了不成?」外邊道:「秦爺切勿高聲,妾乃王小二之妻柳氏。」叔寶道:「你素有賢名,今夜來此何干?」柳氏道:「我那拙夫,是個小人,出言無狀,望秦爺海涵些兒。我丈夫睡了,存得晚飯在此,還有數百文錢,送秦爺買些點心吃,晚間早些回寓。」叔寶聞言,不覺落下幾點淚來,道:「賢人,你就好似淮陰的漂母,恨我他日不能如三齊王報答千金耳!若得僥倖,自當厚報。」柳氏道:「我不敢比漂母,豈敢望報?」說罷,把門鈕開,將飯籃放在地上,竟自去了。 叔寶將飯搬進,見青布條穿著三百文錢,籃中又有一碗肉羹。叔寶只得吃了,睡到天色未明,又走到大路,盼望樊虎。未知後來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譯文

孔緯 魯國公孔緯做丞相後,對他的外甥侄子說:「我不久前任兵部侍郎時,和晉公王鐸,充當弘文館學士,審理館中事務。上任後,巡視辦公廳。晉公說他從前任兵部侍郎時,和宰相邠公杜悰充當了弘文館直學士,審理館中事務。晚春,留他在這個大廳內觀賞牡丹,說道:'這個辦公廳等到讓無逸住時,只要一間。現在如此壯麗,你很不知道,它不久將會化為灰燼',他聽了這話,記在心裡。他又告訴我說,'明公將來也會占據這個位置。或許還可以。從你以後的人,就會遭遇那種事'。從我今天的情況來看,邠公的話,已說中了現在的大致情況。」這時昭宗繼承帝位,孔緯任宰相,朝廷各種體統,破壞無餘,所以孔緯感於從前邠公的話而傷感時勢。 李克助 李克助是大理寺正卿,昭宗帝在華州。鄭州縣令崔鑾,有百姓告發他提高絲綢價格。刺史韓建命令登記按貪贓處理,上奏朝廷請讓三司給他定罪。御史台刑部上奏:按罪應當絞死。大理寺幾個月沒有上奏,韓建問李尚書:「崔鑾是你的親戚嗎?為什麼不上奏?」李克助說:「是幫助您的辦法呀。」韓建說:「崔縣令貪贓,為什麼說是我的過錯呢?」李克助說:「聽說你提高價格,數量將要達到上萬了。」韓建說:「我是華州節度使,華州百姓是我的百姓。」李克助說:「華州百姓是天子的,不是你的。像你所說,那麼鄭縣百姓就是崔縣令的百姓了。」韓建佩服李克助的看法。於是免了崔鑾的死罪,把他貶為潁陽尉。 京都儒士 近來京城裡有幾個讀書人聚在一起飲酒,便說起來人有勇敢和怯懦的,都來自內心的膽氣。膽氣如果強盛,自己就無所恐懼,這樣的人可謂是男子漢。在座的有一個儒士自我介紹說:「若說膽氣啊,我是真有哇。」眾人笑著說:「必須先試試,然後才可信你。」有個人說:「我的親戚有座宅院,過去非常不吉祥,而今已經無人居住鎖上門了。如果您能獨自住宿在這個宅子裡,一夜不害怕,我們幾個人酬謝你一桌酒席。」這個人說:「就按你們說的辦。」第二天便去了。其實並不是不吉祥的宅子,只是沒人住罷了。就備置酒肉瓜果燈燭,送到宅院裡。大家說:「你還要什麼東西?」他說:「我有一把劍,可以自衛。請你們不要擔憂。」於是大家都出了宅子,鎖上門回去了。這個人實際是個怯懦的人。到了晚上,這人把驢拴到另一間屋子裡,僕人也不許跟隨。他就在臥室里住宿,一點也不敢睡,只是熄滅了燈,抱著劍坐著,驚恐不止。到了半夜,月亮升起來了,從窗縫中斜照進來。這人看見衣架上面有個東西像鳥在展翅,飄飄地動。他鼓起勇氣勉強站了起來,把劍一揮,那東西隨手落在牆根,發出了聲音,後來就一點動靜也沒有了。因為特別害怕,所以也不敢找尋,只握著劍坐在那裡。到了五更,突然有個東西,上台階來推門,門沒有推開,卻從狗洞裡伸進個頭來,咻咻地喘氣。這人害怕極了,握著劍向前砍去,不由自主自己卻倒在了地上。劍也失手落在地上。此人又不敢去找劍,怕那東西進來。他鑽到床下蜷伏著,一點也不敢動。突然困倦起來,睡著了,在不知不覺中天亮了。人們已來開門,到了內室,但見狗洞裡鮮血淋漓雜亂。大家吃驚地大聲呼喊,儒士才醒過來,開門時還在戰慄。於是他詳細地說了昨晚與怪物搏鬥的情形,大家也異常害怕,就到牆壁下去找。只見到帽子破成兩半散在地上,就是昨夜所砍的那個「鳥」。原來是那箇舊帽子,已經破爛,被風一吹,像鳥在扇動翅膀。劍在狗洞旁邊,大家又繞屋尋找血跡,原來是他騎的那驢,已被砍破了嘴,唇齒破損。原來是天快亮時掙脫了韁繩,頭伸入狗洞裡才遭了這麼一劍。眾人大笑,笑得前仰後合。大家攙著儒士回去,儒士驚恐心跳,十天才好。 孟乙 徐州蕭縣,有個打獵的百姓孟乙擅長用網網狐狸、貉子,網一百次也沒有一次失誤。偶而有一天趁著空閒,手持長矛走在曠野中。當太陽偏西時,看見道邊數百步處,有高大的野墳;在草地中的小道上像是有人的腳印。於是他走了進去。孟乙用長矛在黑暗處亂攪,忽然覺得好像有人把長矛拽住,攪不動了,就問:「你是人是鬼?是妖怪還是鬼魅?為什麼抓住我的長矛不放?」黑暗中回答說:「我是人哪。」就讓孟乙把他救出來。他把實情如實地告訴了孟乙,說:「我姓李,從前是個小偷,被關押在兗州軍候的監獄中,受到各種體罰,被棍子和荊條打的地方傷痕累累,便找了個機會越獄逃了出來。逃到這個地方,生死聽天由命吧。」孟乙可憐他,把他帶回了家,藏在夾壁中,後來遇大赦才從壁中出來。孟乙因為擅長打獵出了名,飛禽走獸之類沒有能夠逃脫的,卻忽然在荒墳之中,把一個從獄中逃跑的囚犯帶回家。聽到這事的人都大笑起來。 振武角牴人 光啟年間,左神策軍四軍軍使王卞出朝鎮守振武。舉行宴會,奏樂舞蹈之後,就下令摔跤比賽。有一個男人特別魁梧高大,是從鄰州來此地比力氣的。,軍中十幾個人在體形外貌、體力方面,都比不過他。主帥也覺得他很健壯,就選了三個人,相繼和他比試,魁梧的人都勝了。主帥和座上客人都稱讚了他好久。當時有一個秀才坐在席上,突然站起來告訴主帥說:「我可以打倒這個人。」主帥對他說的話很吃驚,因為他堅決請求,於是就答應了他。秀才下了台階,先進了廚房,不一會兒就出來了。把衣服繫緊一些,握著左拳走上前去,魁梧的人微笑著說:「這人我一指就得倒下。」等到二人漸漸靠近時,秀才迅速展開左手讓他看,魁梧的人不知不覺地倒在了地上。滿座大笑。秀才慢慢走出圈外,洗洗手又登上了坐席。主帥問他:「是什麼招術?」他回答說:「近年旅遊,曾在途中遇到過這個人。當時此人剛近飯桌,就踉踉蹌蹌倒在地上。有個同伴說:'他怕大醬,見到就暈倒。'我聽到後就記在心上。剛才去廚房,要了點大醬,握在手中,這個人見到後,果然倒了。姑且為宴會助興取樂罷了。」有個叫邊岫的判官,親眼看到了這件事。 趙崇 趙崇這個人莊重、清高、耿直,家中沒閒雜的客人,羨慕王濛、劉真長的風度。格調高潔,不寫文章,號稱「無字碑」。每次遇到調任他職,按慣例需推薦一人代替自己,可趙崇從未推薦過任何人。他說:「朝廷里沒有能夠代替我的。」世人因此看不起他。 韓偓 韓偓,天復初年進入翰林院。那年冬天,皇帝巡幸鳳翔,韓偓有隨從護駕的功勞,國家由亂而治之初,皇帝當面答應讓韓偓做宰相。韓偓啟奏道:「您運氣符合中興,用人當用有大德的人,以安定風俗。我當年的主考官右僕射趙崇,可以符合陛下這個選擇。請收回成命改授趙崇,天下的百姓一定很幸運。」皇帝很讚嘆。第二天,皇帝下令用趙崇和兵部侍郎王贊為宰相。當時梁太祖(朱溫)在京城,一向聽說趙崇很輕佻,他又與王贊有隔膜,就迅速騎馬入宮請見皇帝。在皇帝面前,全面陳述了二人的優缺點。皇帝說:「趙崇是韓偓推薦的。」當時韓偓在場,梁太祖叱責他。韓偓啟奏:「我不敢同大臣爭辯。」皇帝說:「韓偓,你出去吧!」不久他被貶到福建做官。所以韓偓的詩中寫道:「手風慵展八行書,眼病休看九局基。窗里日光飛野馬,案前筠管長蒲盧。謀身拙為安蛇足,報國危曾捋虎鬚。滿世可能無默識,未知誰擬試齊竽。」 薛昌緒 岐王李茂貞稱霸秦隴一帶。涇州書記官薛昌緒為人迂腐怪僻,天性如此。在快速寫作方面,就誰也不能趕上了。與妻子見面也有時有刻,必有禮節法度:先命使女去通告一聲,往來多次,允許了,然後才拿著蠟燭到室內,高談闊論一番,喝杯茶,吃些水果就回去了。有時想到臥室去,那禮節也是這樣。他曾經說:「我把傳宗接代的事看得很重要,總想事先算好那恰當的聚會日子。」必須等候邀請才可以。等到跟著涇州大帥統領大兵到天水與蜀人對峙在青泥嶺時,岐王將士因被用人拉車運東西所限制,又聽說梁人也入了境,於是就偷偷地在夜裡逃跑了。涇州大帥很害怕蜀人偷襲。涇州大帥臨走時,剛要上馬,忽然想到了薛昌緒,說:「傳話給書記官,快請他上馬。」連催幾回,薛昌緒仍在草庵中藏身,說:「告訴太師,請他們先走,今天是我不高興的日子。」軍帥很生氣,派人把薛昌緒提上馬鞍,然後用棍子打那馬趕它走。在這時薛昌緒仍用東西蒙住自己的臉說:「忌日按禮應當不見人。」這大概是人妖吧。秦隴人都知道這件事。 姜太師 蜀地有個姓姜的太師,弄不清叫什麼名,是許田人,小的時候遭到黃巾軍搶掠,失去了雙親。跟隨先主劉備南征北戰,屢立戰功。後來接受了幾個鎮的軍權,官至正一品。他手下有個管馬圈的姜老頭,從事餵牲口的活兒有數十年了。姜太師每次進牲口圈,看到姜老頭有點兒過失,就一定用鞭子抽他。就這樣好多年,計算一下,姜老被打將近幾百次。後來姜老頭實在受不了鞭打,便哭著告訴姜太師的夫人,乞求姜太師能讓他回故鄉。夫人說:「你是哪裡人?」姜老頭回答說:「是許田人。」又問:「你還有什麼親人?」回答說:「當初被搶掠的時候,有一個妻子和一個兒子,至今不知道下落。」又問他兒子的小名及妻子的姓氏,排行次第、家族分支、親屬和比較近的親戚,姜老頭都說了。等到姜太師回府,夫人告訴說:「姜老頭要請假回鄉,我問出了姜老頭所失去的男女親屬姓名。」姜太師聽後非常驚訝,疑心姜老頭是他的父親。便派人前去細問他兒子身上有什麼記號。回答說:「我兒子腳心上有一個黑痣。剩下的都不記得了。」姜太師大哭起來,於是暗地裡派人把姜老頭送出劍門關外。然後奏明先主,說:「為臣的父親最近從關東來。」於是用金帛、車馬把姜老頭迎入府中,恢復了當初的父子關係。姜太師為了彌補鞭打父親的過錯,把數萬錢的齋食施捨僧人,並且一生中再也不打隨從了。 康義誠 後唐長興年間,侍衛使康義誠,曾經從軍隊中派人到他自己家中充當僕人,也曾經輕微地用板子荊條打過他。忽有一天,康義誠可憐這個僕人衰老了,就詢問他的姓氏,說姓康。又問了他的故鄉、親屬、家族、子女、後代,才知道這僕人是他父親,於是兩人擁抱痛哭。聽到的人無不感到驚奇。 高季昌 後唐莊宗過了黃河。荊渚人高季昌對他的門客梁震說:「我在後梁太祖手下做事,得到的僅僅是自己沒有被處罰。龍德初年以來,只求安穩地活著。我現在去朝見莊宗,試探試探。他若是想得天下,一定不會囚系我。要是進軍別的地方,那可是子孫的福分。這次行動決定了。」從皇宮回來以後,他告訴梁震說:「新國主經歷百戰,才得到河南。對功臣自誇他親手抄錄《春秋》。又豎起指頭說:'我從指頭上得到天下。'這意思就是功勞在一個人身上。哪還有輔佐的大臣!而且去遊玩打獵十天不回來,朝廷內外人們的心情怎麼受得了?我現在高枕無憂了。」於是在西南加築了羅城,又修造了用來阻擋敵人的用具。不到三年,莊宗果然沒有守住。英雄預料的,一點沒錯,難怪要說留給子孫了。 沈尚書妻 有個沈尚書已弄不清叫什麼名,曾經做過秦地主帥的親近小吏。他的妻子性格貪暴兇殘而且不謹慎,又生性嫉妒。沈尚書常常像生活在監牢里一樣。後來因為閒散而辭了官,帶著妻兒,寄住在鳳州。自己卻到東川遊玩散心,想和自己的這位怨偶永不來往了。華洪鎮守東蜀,和沈尚書在未當官時就有交情,稱沈為兄。沈到達後,華到郊外迎接,拉著手敘述久別之情,待他像自己的親哥哥。於是特地為他建了一所住宅,僕人、馬匹、金銀、綢緞、器具、玩物,沒有什麼缺的;送他小妾僕人十多個,堅決不讓沈尚書回北方去。沈尚書也約略地告訴了他有關妻子的一些事情,表示沒有心思再回家了。一年後,家信到了,說他的妻子己離開鳳州,自己奔東川來了。沈尚書聽了非常害怕,就告訴了華洪,並且派人去讓她回去。他的妻子又送信來,重新立下誓言,說:「從此一定改掉以前的性格,願意和你白頭到老。」不幾天他妻子就到了。她剛來到時,也很溫柔和平,經過十天後,又舊病復發,小妾侍女僕人們被她鞭打得四散奔逃,丈夫的頭和臉都被揪抓得傷痕累累。華洪聽到這種情況,叫來沈尚書對他說:「我想替哥哥殺了她,怎麼樣?」沈尚書不讓。就這樣十天後沈妻又發作一次。沈尚書於是來到衙門,精神沮喪,華洪一看就明白了。於是偷偷地派兩個人拿著劍,把沈妻拉出屋,在台階下殺了,並把屍體扔進了潼江,然後告訴了沈尚書。沈尚書聽了後,異常驚恐,以至於失去了正常的神態。沈妻的屍首在急流中停住了不走,就派人用竹竿撥動,隨水漂走了。可是第二天,又停在原來的急流上了,這樣反覆了多次。華洪派人把石頭捆在屍體上,才使屍體沉下去。沈尚書不到十天,就像掉了魂似的死去了。大概是那個不和睦的配偶報仇吧?可悲呀,沈尚書早先與她有仇嗎? 楊蘧 王贊,是朝中有名的人士。有個弘農地方的楊蘧,曾經到過五嶺山脈以南,看到陽朔荔浦的山山水水,心裡非常喜歡,讚不絕口。楊蘧曾出入王贊門下,漸漸有些放鬆,就不自覺地問道:「您曾見過陽朔荔浦的山水嗎?」王贊說:「不曾把人打得唇裂齒落,怎麼能見到那裡的山水呢?」於是大笑起來。這是說,五嶺以南的地方,不是被貶的人是不去的。 袁繼謙 晉將少作監袁繼謙曾說過:「剛到東方土神廟,借了一間房住下,就聽說這裡多出現凶神惡怪,天一黑人們就不敢出門,一家人都很害怕,沒有能睡安穩的。忽然有一晚,聽到吼叫聲,好像有什麼在大瓮中呼叫,聲音渾濁,全家人恐怖極了,認為一定是個大妖怪。就趴在窗縫窺視,看見一個蒼黑色的東西,在庭院中來回走。這一夜月色陰暗,看了很長時間,覺得身子像狗,可是頭不能抬起來。就用撾打它的頭,突然'轟'的一聲,家犬驚叫著跑了。原來那天村里人到這納稅,就在那地上做粥,鍋里還有剩餘,狗就把頭伸到中空的器具里,卻不能脫出來。全家人大笑後,安安穩穩睡下了。」 帝羓 後晉開運末年,契丹國王耶律德光從汴梁回國,死在趙地的欒城,契丹國人剖開他的腹腔,把五臟都拿了出來,用十斗左右的鹽裝進腹內,用車運回國,當時人把這叫做「帝羓」(帝王的干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