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書人物考 · 四書人物考卷三十二

薛應旂 《四書人物考》
明武進薛應旂仲常采輯 傳二十九 獨行 楚狂接輿 接輿,姓陸名通,楚人也,佯狂以避世。孔子之將適楚也,接輿歌而過之曰:鳳兮鳳兮,何德之衰也!來世不可得,往世不可追也。天下有道,聖人成焉;天下無道,聖人生焉。方今之時,僅免刑焉。福輕乎羽,莫之知載;禍重乎地,莫之知避。巳乎巳乎!臨人以德,殆乎殆乎!畫地而趨,洸陽光陽,無傷吾行;吾行郤曲,無傷吾足。山木自寇也,膏火自照也。桂可食,故伐之,淶可用,故割之。人皆知有用之用,而莫知無用之用也。孔子下車,欲與之言,接輿避之。肩吾見接輿,接輿曰:日中始何以語汝?肩吾曰:告我君人者,以巳出經,式義度,人,孰敢不聽而化?接輿曰:是欺德也。其於治天下也,猶涉海鑿河,而使蚊負山也。夫聖人之治也,治外乎正而後行,確乎能其事者而巳矣。且鳥高飛以避矰弋之害;鼷鼠深冗乎神丘之下,以避重鑿之患,而曾二蟲之無知。且汝獨不知無名人之說乎?天根游於殷陽,至蓼水之上,適遭無名人而問焉,曰:請問為天下。無名人曰:去!汝鄙人也,何問之不預也。予方將與造物者游無何有之鄉,又何藝以治天不?又問。無名人曰:汝游心於淡,合氣於漠,順物自然,而無容私焉,而天正治矣。 接輿躬耕以食,其妻之市,未返。楚昭主聞接輿賢,使使者齎金造門,曰:犬王使臣奉金百鑒,願請子治河南。接輿不受,笑而不應。使者不得辭而去。妻從市歸曰:子幼而為義,豈將老而遺之哉?門外轍跡何深也?接輿曰:王不知我不肖也,遣使聘我。妻曰:得無許之乎?接輿曰:夫宮貴者,人之所欲也,子何惡焉?我許之矣。妻曰:吾聞士非禮不動,不為貧而易操,不為賤而改行。妾事夫子,躬耕以為食,親績以為衣,據義而動,其樂亦自足矣。若受人重祿,乘人堅良,食人肥鮮,將何以待之?接輿曰:吾不許也。妻曰:君使不從,非忠也;從之,是改行也。不如去之。乃夫負釜甑,妻鹽數經器,變易姓字,莫知其所之。 長沮、桀溺 長沮、桀溺皆楚人,耦耕於野。孔子自楚反乎蔡,使子路問津焉。長沮曰:夫執輿者為誰?子路曰:為孔丘。曰:是魯孔丘與?曰:是也。曰:是知津矣。問於桀溺。桀溺曰:子為誰?曰:為仲由。曰:是魯孔丘之徒與?對曰:然。曰:滔滔者天下皆是也,而誰以易之?且而與其從辟人之士也,豈若從辟世之士哉?耰而不輟。 儀封人 儀封人,衛人,堂封疆之官也。孔子過衛,封人請見。從者見之,出,曰:天將以夫子為木鐸。或曰:封人,儀姓族出晉陽。徐有儀楚,陳有儀行父雲。 荷蕢 荷蕢,衛人,荷草器以自食其力者也。孔子擊磬於衛,荷蕢過之,曰:有心哉擊磬乎!既而曰:莫巳知也,斯巳而巳矣。 晨門 晨門,魯人掌晨啟門者也。子路宿於石,得晨門曰:奚自?子路曰:自。孔子曰:是知其不可而為之者與? 荷?丈人 荷?丈人,葉人。子路從孔子而後,遇丈人。子路問曰:子見夫子乎?丈人曰:四體不勤,五榖不分,孰為夫子?植其杖而芸。子路拱而立。止子路宿,殺雞為黍而食之,見其二子焉。明曰:子路行。以告,子曰:隱者也。使子路反見之,至則行矣。 叚干木 叚於木,晉之駔廥家也。學於卜子夏。子夏居西河之上,魏文侯師之,因是知叚干木之賢。過其閭則軾之。其仆曰:君胡為軾?曰:此非叚干木之閭嶼。叚干木蓋賢者也,吾安敢不軾?且吾聞叚干木未嘗肯以巳易寡人也,吾安敢驕之?叚干木光乎德,寡人光乎地;叚干木富乎義,寡人富乎財。其仆曰:然則君何不相之?於是請相之,致祿百萬。叚千木不肯受。國人相與頌文侯曰:吾君好正,叚千木之敬;吾君好忠,叚干木之隆。居無幾何,秦興兵欲攻魏。司馬唐且諫秦君曰:叚千木賢者也,而魏禮之,天下莫不聞,無乃不可加兵乎?秦君以為然,遂按兵不敢攻。文侯往見叚干木,於木避之。文侯立倦而不敢息。反見翟璜,踞於堂而與之言,翟璜不悅。文侯曰:叚干木官之則不肯,祿之則不受。今汝欲官則相位,欲祿則上卿,又責吾禮,無乃難乎? 泄柳 泄柳,字子柳,魯人。子柳之毋死,子碩請具,子柳曰:何以哉?子碩曰:請鬻庶弟之母。子柳曰:如之何其鬻人之母以苑其母也?不可。既本,子碩欲以賻布之餘具祭器,子柳曰:不可。吾聞之也,君子不家於喪,請班諸兄弟之貧者。繆公聞子柳賢,往見之,子柳閉門不納。或曰:子以匹夫而枉國君之駕,何若是哉?子柳曰:吾聞君子道行則樂其治,不行則樂其身。天下誠有欲治之君,能行其道,則雖使步以朝,固猶為之。不然,是徒徼國君之榮也。其門人有叔皮,亦賢人也。 陳仲子 陳仲子,齊人,居於陵。楚王聞其賢,遣使聘之,欲以為相。仲子入告其妻,妻曰:夫子左琴右書,辟?織屨,恬淡無為,樂在其中矣。結駟連騎,所安不過一肉,而懷楚國之憂,可乎?於是謝使者,遂相與逃而為人灌園匡章 匡章 齊人,通國皆稱不孝,孟子獨與之游。魏惠王以惠施賢,願得傳國,惠施辭謝不受。是惠王欲為堯也,惠施欲為許由也。及惠王為齊所敗,布冠而拘於鄄,惠施易衣變冠而走。匡章謂惠王曰:蝗螟,農夫得而殺之,奚故?為其害稼也?今惠施無耕而食者,其害稼亦甚矣。當王之時,五十戰而二十敗,所殺者不可勝數,焉用施為?秦假道韓、魏以攻齊,齊威王使章將而應之,與秦交和而舍,使者數相往來,章為變其徽幟,以雜秦軍。候者言章以齊入秦,威王不應。頃間,候者復言,威王復不應。如此者三。有司請曰:言韋之敗者,異人而同辭,王何不廢將而擊之?王曰:此不叛寡人明矣,曷為而擊之?頃間,言齊兵大勝,秦軍大敗。 於是秦王稱西藩之臣而謝於齊。左右曰:何以知之?曰:章子之母啟得罪其父,其父殺之,而埋馬棧之下。吾使章子將也,勉之曰:夫子全兵而還,必更葬將軍之毋。對曰:臣非不能更葬臣母也,臣之母得罪臣之父,臣之父未命而死。夫不得父命而更苑毋,是欺死父也,故不敢。夫為人子而不欺死父,豈為人臣欺生君哉? 宣王因燕人之亂,令章將五都之兵伐燕,又大勝燕。 貉稽 貉稽曰稽。大不理於口。孟子曰:無傷也。士憎茲多口。 上宮館人 上宮館人,滕人。孟子之滕,館於上宮。館人,業屨置之。牖上弗獲。或謂孟子曰:無乃從者之衣乎?孟子曰:子以是為竊屨來與?館人曰:非也。夫子之設科也,往者不追,來者不拒,苟以是心至,斯受之矣。薛應旂曰:獨立不懼,唯君子為能之,矧世趨而風日靡矣!獨行之士,豈可少哉?接輿、沮溺、荷蕢丈人,孔子有倦倦接引之意。叚干木、泄柳,孟子雖謂其巳甚,要而論焉,寔賢著之過也。匡章通國皆稱不孝,而與之游;貉稽不理於口,而謂其無傷,唯陳仲子似不無少貶。雖然,亦責備賢者之意也。人之言曰:寧學聖人而未至,不可以一善而成名。是則然矣。但世之學聖未至者不什一,而假託以自便者滔滔也。獨行縱偏,真性猶在,故曰:不得中行而與之,必也狂狷乎?至如封人、荷蕢、晨門丈人、上宮館人,悅其姓名不傳,後之人顧有行怪標榜,以自矜衒於世,而希遂其顧望之私,直鄙夫焉耳。或猶以獨行擬之,豈其然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