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書直解 · 卷一

張居正 《四書直解》
論,是議論。語,是答述。這書是記孔子平日與門弟子論學論治相問答的言語,故名《論語》。分上下兩篇。 學而第一 子曰:「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 學,是仿效。凡致知力行,皆仿效聖賢之所為,以明善而復其初也。習,是溫習。說,是喜悅。 孔子說道:「人之為學,常苦其難而不悅者,以其學之不熟,而未見意趣也。若既學矣,又能時時溫習而不間斷其功,則所學者熟,義理浹洽,中心喜好,而其進自不能已矣,所以說不亦說乎!」 「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 朋,是朋友。樂,是歡樂。 「夫學既有得,人自信從,將見那同類的朋友皆自遠方而來,以求吾之教誨。夫然則吾德不孤,斯道有傳,得英才而教育之,自然情意宣暢可樂,莫大乎此也。所以說不亦樂乎!」 「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 慍,是含怒的意思。君子,是成德的人。 「夫以善及人,固為可樂,苟以人或不見知,而遂有不樂焉,則猶有近名之累,其德未完,未足以為君子也。是以雖名譽不著而人不知我,亦惟處之泰然,略無一毫含怒之意。如此,則其心純乎為己,而不求人知,其學誠在於內,而不願乎外,識趣廣大,志向高明,蓋粹然成德之人也。所以說不亦君子乎!」夫學由說以進於樂,而至於能為君子,則希賢希聖,學之能事畢矣! 有子曰:「其為人也孝弟,而好犯上者,鮮矣;不好犯上,而好作亂者,未之有也。 有子,是孔子弟子,姓有,名若。善事父母,叫作孝;善事兄長,叫作弟。犯,是干犯。鮮,是少。作亂,是悖逆爭鬥的事。 有子說:「天下的人莫不有父母兄長,則莫不有孝弟的良心。人惟不能孝弟,則其心不和不順,小而犯上,大而作亂,無所不至矣。若使他平昔為人,於父母則能孝,盡得為子的道理;於兄長則能弟,盡得卑幼的道理,則心裡常是和順,而所為自然循禮,若說他敢去干犯那在上的人,這樣事斷然少矣。」夫犯上是不順之小者,且不肯為,卻乃好為悖逆爭鬥大不順的事,天下豈有是理哉!夫人能孝弟而自不為非如此,可以見孝弟之當務矣。 「君子務本,本立而道生。孝弟也者,其為仁之本與!」 務,是專力。本,是根本。為仁,是行仁。 有子又說:「天下之事,有本有末,若徒務其末,則博而寡要,勞而無功。所以君子凡事只在根本切要處專用其力。根本既立,則事事物物處之各當,道理自然發生。譬如樹木一般,根本牢固,則枝葉未有不茂盛者。本之當務如此。則吾所謂孝弟也者,乃是行仁之本與。蓋仁具於心,只是惻怛慈愛的道理,施之愛親敬長,固是此心;推之仁民愛物,亦是此心。人能孝弟,則親吾之親,可以及人之親;長吾之長,可以及人之長。至於撫安萬民,養育萬物,都從此充拓出來,而仁不可勝用矣!然則行仁之本,豈有外於孝弟乎!」學者務此,則仁道自此而生矣!《孝經》孔子說:「愛敬盡於事親,而德教加於百姓,刑於四海,此天子之孝也。」有若之言,其有得於孔子之訓歟? 子曰:「巧言令色,鮮矣仁。」 巧,是好。令,是善。鮮字,解作少字。仁,是心之德。 孔子說:「辭氣容色,皆心之符,最可以觀人。那有德的人,辭色自無不正。若乃善為甘美之辭,遷就是非,便佞阿諛,而使聽之者喜,這便是巧言;務為卑諂之色,柔順側媚,迎合人意,而使見之者悅,這便是令色。這等的人,其仁必然少矣。」蓋仁乃本心之德,心存,則仁存也。今徒致飾於外,務以悅人,則心馳於外,而天理之斫喪者多矣,豈不鮮仁矣乎!然孔子所謂鮮仁,特言其喪德於己耳。若究其害,則又足以喪人之德。蓋人之常情,莫不喜於順己,彼巧言令色之人,最能逢迎取悅,阿徇取容,人之聽其言,見其貌者,未有不喜而近之者也。既喜之而不覺其奸,由是變亂是非,中傷善類,以至覆人之邦家者,往往有之矣!夫以堯舜至聖,尚畏夫巧言令色之孔壬,況其他乎!用人者不可不察也。 曾子曰:「吾日三省吾身:為人謀而不忠乎?與朋友交而不信乎?傳不習乎?」 曾子,是孔子弟子,名參。省,是省察。忠,是盡心的意思。信,是誠實。傳,是傳授。習,是習熟。 曾子說:「我於一日之間,常以三件事省察己身。三者維何?凡人自己謀事,未有不盡其心者,至於為他人謀,便苟且粗略,而不肯盡心,是不忠也。我嘗自省,為人謀事,或亦有不盡其心者乎?交友之道,貴於信,若徒面交,而不以實心相與,是不信也。我嘗自省,與朋友交,或亦有虛情假意,而不信於人者乎?受業於師,便當習熟於己,若徒面聽,而不肯著實學習,是負師之教也。我嘗自省,受之於師者,或亦有因循怠惰,而不加學習者乎?以此三者,自省察其身,有則改之,無則加勉,蓋未嘗敢以一日而少懈者也。」蓋曾子之學,隨事精察而力行之,故其用功之密如此。然古之帝王,若堯之兢兢,舜之業業,成湯之日新又新,檢身不及,亦此心也,此學也。故《大學》曰:「自天子以至於庶人,壹是皆以修身為本。」從事於聖學者,可不知所務哉! 子曰:「道千乘之國,敬事而信,節用而愛人,使民以時。」 道,是治。乘,是兵車。四馬駕一車,叫作一乘。千乘之國,是地方百里,可出兵車千乘的大國。時,是農功間暇之時。 孔子說:「千乘的大國,事務繁難,人民眾多,不易治也。若欲治之,其要道有五件,其一要敬事。蓋人君日有萬幾,一念不敬,或貽四海之憂;一時不敬,或致千百年之患。必須兢兢業業,事無大小,皆極其敬慎,不敢有怠忽之心,則所處皆當,而自無有於敗事矣。其一要信。蓋信者,人君之大寶。若賞罰不信,則人不服從;號令不信,則人難遵守。必須誠實不貳,凡一言一動都要內外相孚,始終一致,而足以取信於人,則人皆用情,而自不至於欺罔矣。其一要節用。蓋天地生財止有此數,用若不節,豈能常盈?必須量入為出,加意樽節,凡奢侈的用度,冗濫的廩祿,不急的興作,無名的賞賜都裁省了。只是用其所當用,則財常有餘,而不至於匱乏矣。其一要愛人。蓋君者,民之父母,不能愛人,何以使眾?必須視之如傷,保之如子,凡鰥寡孤獨、窮苦無依的,水旱災傷、饑寒失所的,都加意周恤,使皆得遂其生,則人心愛戴,而仰上如父母矣。其一要使民以時。蓋國家有造作營建,興師動眾的事,固不免於使民,然使之不以其時,則妨民之業,而竭民之力矣。必待那農事已畢之後,才役使他,不誤他的耕種,不礙他的收成,則務本之民,皆得以盡力于田畝,而五穀不可勝食矣。」這五者都是治國的要道,若能體而行之,則四海之廣,兆民之眾,治之無難,豈特千乘之國而已哉!為人君者,所當深念也。 子曰:「弟子入則孝,出則弟,謹而信,泛愛眾,而親仁。行有餘力,則以學文。」 弟子,是指凡為弟為子的說。謹,是行的有常。信,是言的有實。泛字,解作廣字。眾,是眾人。親,是親近。仁,是仁厚有德的人。餘力,是余剩的工夫。文,是《詩》《書》六藝之文。 孔子教人說:「但凡為人弟為人子的,入在家庭之內,要善事父母以盡其孝;出在宗族鄉黨之間,要善事兄長以盡其弟。凡行一件事,必慎始慎終,而行之有常。凡說一句話,必由中達外,而發之信實。於那尋常的眾人都一體愛之,不要有憎嫌忌刻之心。於那有德的仁人卻更加親厚,務資其薰陶切磋之益。這六件是身心切要的工夫,學者須要著實用力,而不可少有一時之懈。若六事之外尚有餘力,則學夫《詩》《書》六藝之文。」蓋《詩》《書》所載,皆聖賢教人為人之道,而禮、樂、射、御、書、數亦日用之不可闕者。未有餘力,固不暇為此;既有餘工,則又不可不博求廣覽,以為修德之助也。先德行而後文藝,弟子之職當如此矣。然孔子此言,雖泛為弟子者說,要之上下皆通。古之帝王,自為世子時,而問安視膳,入學讓齒,以至前後左右,莫非正人,禮樂詩書,皆有正業,亦不過孝弟、謹信、愛眾、親仁與夫學文之事也。至其習與性成,而元良之德具,萬邦之貞由此出矣。孔子之言,豈非萬世之明訓哉! 子夏曰:「賢賢易色;事父母,能竭其力;事君,能致其身;與朋友交,言而有信:雖曰未學,吾必謂之學也。」 子夏,是孔子弟子,姓卜,名商,字子夏。上一個賢字,解作好字;下一個賢字,是有德的賢人。易,是移易。竭,是盡。致其身,是委棄其身,不肯愛惜的意思。 子夏說:「人之為學,只在綱常倫理上見得明白,才是根本切要的工夫。如人之見賢,誰不知好,但不能著實去好他。若使賢人之賢,而能移易其好色之心,大賢則事之為師,次賢則親之為友,真知篤信,就如好好色的一般,則好善極其誠矣。人於父母,誰無孝心,但未能著實去盡孝。若使委曲承順,盡那為子的道理,凡力量到得的去處,都竭盡而無遺,則事親極其誠矣。事君不可以不忠,但人都自愛其身,則其忠必不盡。若能實心任事,把自家的身子,委棄於君,雖煩劇也不辭,雖患難也不避,一心只是要忠君報國,而不肯求便其身圖,則事君極其誠矣。交友不可以不信,但輕諾者多,全信者少。若能誠心相與,但與朋友說的都是著實的言語,內不欺己,外不欺人,雖久遠而不至於失信,則交友極其誠矣。這四件都是人倫之大者,而行之皆盡其誠,這就是見道分明,踐履篤實的去處,學問之道不過如此。人雖說他未曾為學,我必謂之已學矣。」若使未嘗學問,而但出於資性之聰明,則不過一事之偶合,一時之襲取而已,豈能事事盡美,而厚於人倫如是乎?此可見古人之為學,皆用力於根本切要之地,而不專在於言語文字之末也。 子曰:「君子不重則不威,學則不固。主忠信。毋友不如己者。過則勿憚改。」 重,是厚重。威,是威嚴。固,是堅固。忠信,是誠實。無字、勿字,都是禁止之辭。憚,是畏難的意思。 孔子說:「君子為學,必養成個深厚凝重的氣質,然後外貌威嚴,而所學的道理自然堅固。若是輕浮淺露,不能厚重,則見於外者,無威之可畏,而其所學者亦不能實有諸己,雖得之,必失之矣。豈能以堅固乎!然立身固要厚重,而存心又在忠信。人不忠信,則事皆無實,何以為學?故又當以誠實不欺為主,而無有一毫之虛偽,然後可以進德也。所交的朋友必勝過我的人,方為有益。若是不如我的,或便佞善柔之類,這樣的人不但無益而且有損,切不可與之為友也。人不能無過,而貴於能改,過而憚改則過將日甚矣。所以但遇有過,或聞人諫正,或自家知覺,便當急急改之,不可畏其難改而苟且以自安也。以厚重為質,以忠信為主,又輔之以勝己之人,行之以改過之勇,則內外人己交養互發,而自修之功全矣。學者可不勉哉!」 曾子曰:「慎終追遠,民德歸厚矣。」 慎,是謹慎。終,是親之既沒。追,是追思。 曾子說:「人倫以親為重。人之事生,或有能孝者,至於送終,則以親為既死也,而喪葬之事不能盡禮者多矣。初喪之時,或有能思念者,至於歲時既遠,則其心遂忘,而祭祀之禮不能盡誠者多矣。此皆民心之薄,由在上之人無以倡之也。若為上者能致謹於親終之時,不徒哀而已,而每事盡禮,不使少有後日之悔;又能追思於久遠之後,不徒祭而已,而致其誠敬,不敢少有玩怠之心,則己之德厚矣。由是百姓每自然感化,皆興仁孝之心。喪也,盡其禮;祭也,盡其誠,而其德亦歸於厚矣。此可見孝者,人心之所同。君者,下民之表率。欲化民成俗者,可不知所以自盡也哉!」 子禽問於子貢曰:「夫子至於是邦也,必聞其政,求之與,抑與之與?」 子禽,姓陳名亢;子貢,姓端木名賜,都是孔子弟子。抑,是反語詞。與,是疑詞。 子禽問於子貢說:「夫子周流四方,每到一國必然就知這一國的政事,果是夫子訪求於人,然後得而聞之與?或是各國的君自以其政事說與夫子而知之與?」子禽之問,蓋亦不善觀聖人者矣! 子貢曰:「夫子溫、良、恭、儉、讓以得之。夫子之求之也,其諸異乎人之求之與?」 其諸,是語詞。 子貢答子禽說:「夫子所以得聞國政,不是夫子有心去求,也不是時君無故而與。蓋夫子盛德充積於中,而光輝自發於外,故其容貌詞氣之間,但見其溫而和厚,無一些粗暴;良而易直,無一些矯飾;恭而莊敬,無一些惰慢;儉而節制,無一些縱弛;讓而謙遜,無一些驕傲。有這五者德容之盛,感動於人,所以各國的君自然敬之而不忽,信之而不疑,都把他國中的政事,可因可革的,來訪問於夫子,故夫子因而聞之耳。就汝所謂求者而論之,這等樣求,豈不異於他人之求之者與?蓋他人之求,必待訪問於人而後得;夫子之聞政,則以盛德感人而自致,豈可以一概論哉!」子貢之言,不惟足以破子禽之疑,而使萬世之下,猶可以想見聖人之氣象,此所以為善言德行也。 子曰:「父在,觀其志。父沒,觀其行;三年無改於父之道,可謂孝矣。」 志,是志向。行,是行事。三年,是言其久。 孔子說:「人子事親,有承受而無專擅,有巽順而無違拂。故當其父在之日,凡事都稟命而行,不敢自專,即欲知其人,亦但觀其志向何如耳,其行事不可概見也。至於父沒之後,則分得以自專,然後其行事昭然可見,得就其行而觀之焉。然父沒之後,雖凡事得以自專,而其所行猶如父在之時,至於三年之久,亦不敢有所改易。斯則思親之念,不渝於始終;順親之心,無間於存歿,如是而後可謂之為孝也。否則雖能致敬於親在之時,而不能不變於親終之後,豈所謂終身而慕者乎?」抑孔子所謂無改於父之道,亦自其合於道而可以未改者言之耳。若於道有未合焉,則雖速改可也,何待三年!故善述其事孝也,克蓋前愆亦孝也。觀聖人之言者,不可以執一求之。 有子曰:「禮之用,和為貴。先王之道,斯為美,小大由之。」 禮,是尊卑上下的禮節。和,是從容不迫的意思。斯字,解作此字,指和說。小大,是小事大事。由,是行。 有子說:「禮之在人,如尊卑上下,等級隆殺,一定而不可易。其體固是至嚴,然其為用必和順從容,無勉強乖戾之意,乃為可貴。如君尊臣卑,固有定分,然情意也要流通;父坐子立,固有常規,然歡愛也要浹洽。這才是順乎天理,合乎人情,而為禮之所貴者也。古先聖王之制禮,惟其皆出於和,此所以盡善盡美,萬事無弊。凡天下之事,小而動靜食息之間,大而綱常倫理之際,都率而行之,無所阻滯,禮之貴於和如此。」 「有所不行,知和而和,不以禮節之,亦不可行也。」 承上文說,禮貴於和,則宜無不可行者。然也有行不得的,這是為何?蓋所謂和者,是在品節限制之中,有從容自然之意,所以可行。若但知和之為貴而一於和,率意任情,侈然自肆,全不把那禮體來節制他,則是流蕩忘返,而尊卑上下皆失其倫矣。如何可以行之哉?此可見禮之體雖嚴,而不至於拘迫;其用雖和,而亦不至於放縱。古之聖王,能以禮治身,而又能推之以治天下者,用此道也。 有子曰:「信近於義,言可復也。恭近於禮,遠恥辱也。因不失其親,亦可宗也。」 信,是約信。義,是事理之宜。復,是踐言。恭,是恭敬。禮,是禮節。因,是依倚人的意思。親,是有道義可親近的人。宗,是主。 有子說:「天下之事,必須謹之於初,而後可善其後。如與人以言語相約,本是要踐行其言,但其所言者,若不合於義理之宜,將來行不將去,則必至爽約失信矣!故起初與人相約之時,就要思量,必其所言者皆合乎天理之宜,而與義相近,則今日所言的,他日皆可見之於行,而自不至於失信矣。所以說『言可復也』。待人之禮,固當恭敬,然亦自有當然之節。若恭不中禮,則為足恭,而反以致人之輕賤矣。故凡施敬於人之時,就要斟酌,務合乎禮之節文,而不過其則,則內不失己,外不失人,自不至於卑賤而取羞辱矣。所以說『遠恥辱也』。與人相依,本圖交久,但所依的不是好人,則始雖暫合,終必乖離。故當其結交之初,就要審擇,不可失了那有道義可親近的人,則不但一時相依,自後亦倚靠得著,可以為宗而主之矣。所以說『亦可宗也』。」此可見人之言行交際皆當謹之於始,而慮其所終。不然,則因循苟且之間,將有不勝其自失之悔者矣。 子曰:「君子食無求飽,居無求安,敏於事而慎於言,就有道而正焉,可謂好學也已。」 敏,是急速的意思。就,是親近。有道,是有德的賢人。正,是考正。 孔子說:「凡人之為學,厭怠者多,篤好者少,所以不能成就。惟君子之於學,專心致志,無一毫外慕之私。就是食以養生,也不去求飽;居以容身,也不去求安,蓋志有所在而不暇及也。行事常患其不足,則勉力自強,汲汲然見之於行,不敢有一些怠緩。言語常患其有餘,則謹慎收斂,訥訥然如不出口,不敢有一些放肆。這等樣著實用功,必然有所得了。然猶不敢自以為是,又必親近那有道德的賢人,以考正吾之是非,凡一言一行都要講究得道理明白,不至於差謬而後已焉。夫志向已是精專,功夫已是切實,而又加以謙抑之心,常存不足之慮,蓋真見夫義理之無窮,學問之有趣,其心欣慕愛樂,有不能自已者,這才是好學的人,所以說『可謂好學也已』。」學而至於能好,則聰明日開,聞見日廣,進而為賢為聖,何難之有哉!《商書•說命篇》:「惟學遜志,務時敏。」《周頌》說:「學有緝熙於光明。」皆是此意。可見「好學」二字,不但學者之所當知,為人君者尤不可不加之意也。 子貢曰:「貧而無諂,富而無驕,何如?」子曰:「可也。未若貧而樂,富而好禮者也。」 諂,是卑屈。驕,是矜肆。可,是僅可而有所未盡之辭。樂,是安樂。好禮,是喜好禮節,自然循理的意思。 子貢問於孔子說:「凡人貧者易至於卑諂,富者易至於矜驕,此人情之常也。若能處貧而無卑屈之意,處富而無矜肆之心,這等的人其所得為何如?」孔子答說:「常人溺於貧富之中,多不能有以自守,故必有諂驕之病。今日無諂無驕,則能自守,而於學亦有得矣,是亦可也。然而非其至者。蓋貧而無諂,雖不為貧所困,然猶知有貧也。不如那貧而樂的人,心廣體胖,欣然自忘其貧,是身雖處乎貧之中,而心已超於貧之外也。此豈無諂者之可及乎!富而無驕,雖不為富所溺,然猶知有富也。不如那富而好禮的人,樂善循理,初不自知其富,是身雖處乎富之中,而心已超乎富之外也。此豈無驕者之可及乎?」夫子答子貢之問如此,蓋許其所已能,而勉其所未至也。 子貢曰:「《詩》云:『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其斯之謂與?」 《詩》,是《衛風•淇澳》之篇。 孔子既教子貢以貧而無諂者之不如貧而樂,富而無驕者之不如好禮。子貢聞言而悟,遂引《詩》以證之,說道:「《衛風•淇澳》之詩有言,君子之學,就如治骨角的,既切以刀鋸,又磋以鐋,是已精而益求其精也。又如治玉石的,既琢以椎鑿,又磨以沙石,是已密而益求其密也。詩人之言如此,其即夫子所言之謂與?蓋貧而無諂,我固自以為至矣,豈知無諂之外,更有所謂樂乎;富而無驕,我亦自以為足矣,豈知無驕之外,更有所謂好禮乎!可見道理本無終窮,學問不可自足,必如治骨角玉石者,求到至精至密之地而後可。《詩》言、聖教何以異乎!」子貢因論學而知《詩》如此,真可謂善悟者矣。 子曰:「賜也,始可與言《詩》已矣!告諸往而知來者。」 賜,是子貢的名。往,是已曾說過的。來,是未曾言及的。 孔子因子貢引《詩》證學,遂稱許之說:「《詩》有三百篇之多,其言詞微婉,意味深長,非有穎悟之資者,不足以語此也。如賜也才可與言《詩》也已矣。蓋處貧處富的道理,是我所已言的;切磋琢磨的意思,是我所未言的,今因我已言的道理,就知我未言的意思,這等樣聰明的人,與之論《詩》,必能觸類旁通,而不至於以詞害意矣!豈不可與言《詩》矣乎?」然子貢悟性雖高,而學力未至,猶不得聞性與天道之妙,此可見美質之難恃,而學問之當勉也。 子曰:「不患人之不己知,患不知人也。」 患,是憂患。 孔子說:「君子之學,專務為己,而不求人知。如上不見知於君,而爵位不顯;下不見知於友,而名譽不彰。此務外好名者之所憂患也。君子則以為學問在己,知與不知在人,何患之有。惟是我不知人,則賢否混淆,是非顛倒。在上而用人,則不能辨其孰為可進,孰為可退;在下而交友,則不能辨其孰為有損,孰為有益。這是理有不明,心有所蔽,豈非人之所當深患者乎?」然人才固未易知,知人最為難事,必居敬窮理,使此心至公至明,然後如鏡之照物,好醜畢呈;如秤之稱物,低昂自定。欲知人者,尤當以清心為本也。 為政第二 子曰:「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眾星共之。」 政,是法令,所以正人之不正者。德,是躬行心得的道理。北辰,是天上的北極。共,是向。 孔子說:「人君居萬民之上,要使那不正的人都歸於正,必有法制禁令以統治之。這叫作政。然使不務修德以為行政之本,則己身不正,安能正人?雖令而不從矣。所以人君為政,惟要躬行實踐,以身先之。如綱常倫理,先自家體備於身,然後敷教以化導天下;紀綱法度,先自家持守於上,然後立法以整齊天下。這才是以德而為政。如此,則出治有本,感化有機。由是身不出乎九重,而天下的百姓,自然心悅誠服,率從其教化。譬如北極,居天下之中,凝然不動,只見那天上許多星宿,四面旋繞,都拱向他。是人君修德於上,而恭己南面,就如北辰之居所一般;萬民之觀感於下,而傾心向化,就如那眾星之拱極一般。」此古之帝王所以篤恭而天下平者,用此道也。圖治者可不務修德,以端出治之本哉! 子曰:「《詩》三百, 一言以蔽之,曰思無邪。」 《詩》,是《詩經》。蔽字,解作蓋字。思,是心思。無邪,是心思之正。 孔子說:「《詩》之為經,凡三百篇。一篇自為一事,一事自有一義,可謂多矣。然就中一句言語,足以盡蓋其義而無餘。《魯頌•》篇之詞有曰『思無邪』,是說人之思念皆出於天理之正,而無人慾之邪曲也。只這一言就足以盡蓋三百篇之義。蓋詩人之言有美有刺,善者美之,所以感發人之善心;惡者刺之,所以懲創人之惡念。只是要人為善去惡,得其性情之正而已。人之心若能念念皆正,而無邪曲之私,則其所為,自然有善而無惡,有可美而無可刺,而詩人之所為以勸以懲者,包括而無遺矣。然則思無邪之一言,豈不可以盡蓋三百篇之義乎?」此可見學者必務知要,而其功莫切於慎思也。 子曰:「道之以政,齊之以刑,民免而無恥。」 道,是率先引導的意思。政,是法制禁令。齊,是齊一。刑,是刑罰。 孔子說:「人君之治天下,不過是要人為善,禁人為惡而已。但出之有本,而致之有機。若不知本原所在,只把法制禁令去開導他,如事親則禁約他不孝,事長則禁約他不弟,使之奉行遵守。其有不從教令的,便加之以刑罰,使一齊都歸於孝弟,無有違犯。這等樣治民,雖則能使民不敢為惡,然只是懼怕刑罰,苟免於一時,而其中不知愧恥,為惡的心依舊還在,豈能久而不犯乎!所以說『民免而無恥』。」 「道之以德,齊之以禮,有恥且格。」 德,是行道而有得。禮,是制度品節。恥,是愧恥。格字,解作至字。 孔子說:「治以政刑,民固苟免而無恥矣。若使君之導民,不徒以其法也,而皆本於躬行之實,如欲民興孝,必先自盡孝道以事親;欲民興弟,必先自盡弟道以事長,如此則民既有所觀感而興起矣。而其間所得,有淺深厚薄之不一者,則又有禮以齊之。親疏上下,都有個節文;日用云為,都有個儀則,使賢者不得以太過,不肖者不得以不及,而皆協於一焉。這等樣治民,將見那百姓每良心自然感發,不但知惡之可恥,而絕不肯為;又且知善之當為,而皆力行以至於善矣。豈特求免刑罰而已乎!所以說『有恥且格』。」蓋德禮政刑,固皆所以適於治之路,而出之有本末,獲效有淺深,故孔子第而言之。欲為人君者,審其本末輕重之辨也。 子曰:「吾十有五而志於學,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順,七十而從心所欲,不逾矩。」 從字,解作隨字。逾,是過。矩,是為方的器具。 孔子自敘其從少至老進學的次第,說道:「我從十五歲的時節,就有志於聖賢大學之道,凡致知力行之事,修己治人之方,都著實用功,至忘寢食,蓋念念在此,而為之不厭矣。到三十的時節,學既有得,自家把捉得定,世間外物都動搖我不得,蓋守之固,而無所事志矣。進而至於四十,則於事物當然之理,表里精粗,瞭然明白,無所疑惑,蓋見之明,而無所事守矣。進而至於五十,則於天所賦的性命之理,有以充其精微,探其本原,而知乎所以然之故矣。又進而至於六十,則涵養愈久,而智能通微,聞人之言方入於耳,而所言之理即契於心,隨感隨悟,無有違逆而不通者矣。又進而至於七十,則工夫愈熟而行能入妙,凡有所為,隨其心之所欲,不待檢點,無所持循而自然不越於規矩法度之外,蓋庶幾乎渾化而無跡者矣。是吾自少至老,無一念而不在於學,無一時而不在於學,故其所得與年而俱進,過此以往,未之或知矣。」夫聖人生知安行,本無積累之漸,猶自言其進德之序如此,然則希聖希天者,豈可少懈於日新之功哉! 孟懿子問孝。子曰:「無違。」 孟懿子,是魯國的大夫。違,是違悖。 孟懿子嘗問於孔子說:「人子事親,如何才叫作孝?」孔子答說:「孝親之道,只在無違而已。」孔子所謂無違,是說人子事親,有個當然不易的道理,不可有一些違悖;不是說從親之令,便謂之孝也。只因懿子不能再問,故孔子未及明言其意耳。 樊遲御,子告之曰:「孟孫問孝於我,我對曰『無違』。」 樊遲,是孔子弟子。御,是御車。孟孫,即是懿子。 孔子因懿子不能再問,怕他錯認作『從親之令,便是無違』,故因樊遲御車,乃告他說:「孟孫曾問孝於我,我對說『孝在無違』。」蓋欲啟樊遲之問,以發明所言之意也。 樊遲曰:「何謂也?」子曰:「生,事之以禮。死,葬之以禮,祭之以禮。」 禮,是天理之節文。 樊遲聞孔子之言,就問說,如何叫作無違?孔子答說:「所謂無違,只是不違乎禮而已。」蓋人子事親,心雖無窮,而分則有限,隨其尊卑上下,各有一定的禮節。如父母在生之時,凡朝夕定省,左右奉養,都依著這禮。親歿之時,凡殯葬之具,必誠必信,也都依著這禮。到祭祀之時,外則備物,內則盡志,又都依著這禮。自始至終,無一毫苟且之意,這才是無違,才叫作孝。若禮所當為而不肯為,則謂之簡,而不敬其親;禮不當為而必欲為,則謂之僭,而陷親於有過。是豈得謂之孝哉!當時魯國大夫僭用君上之禮,故孔子以是警之。蓋自天子以至於庶人,皆當以孝為本,以禮為節,不可有太過、不及之弊也。 孟武伯問孝。子曰:「父母惟其疾之憂。」 孟武伯,是孟懿子之子,名彘。 問於孔子說:「人子事親,如何才是孝?」孔子說:「欲知人子事親之理,當觀父母愛子之心。凡人父母,未有不愛其子者,惟愛之也切,故憂之也深。常恐其有疾病,或起居之不時,或飲食之不節,或風寒暑濕之見侵,與夫少之未戒於色,壯之未戒於斗之類。凡足以致疾者,皆切切然以為憂。若為子者能體父母之心,慎起居,節飲食,戒色戒斗,兢兢焉不至於疾,以貽父母之憂,則自然身體康寧,而有以慰親之心矣。豈不可謂之孝乎!」孔子之意,蓋以武伯生於富貴之家,長於逸樂之地,易以致疾而憂其親,故因問而警之如此。至若天子以一身而為天地神人之主,其所以培養壽命而昌延國祚者,又當萬倍於此矣。孔子之言,豈特為孟武伯告哉! 子游問孝。子曰:「今之孝者,是謂能養。至於犬馬,皆能有養;不敬,何以別乎?」 子游,是孔子弟子,姓言名偃。養,是飲食供奉。別,是分別。 子游問於孔子說:「人子事親,如何叫作孝?」孔子答說:「子之事親,固要飲食供奉,以養其口體。然必內有尊敬的誠心,外有恭敬的禮節,然後可以言孝。如今世俗之所謂孝者,只是說能以飲食供奉父母便了。殊不知飲食供奉,豈但父母為然,雖至於犬馬之賤,一般與他飲食,都能有以養之。若事親者,不能盡尊敬奉承的道理,而徒以飲食供奉為事,則與那養犬馬的何所分別乎?」然則世俗之所謂孝者,不足以為孝也。夫子游聖門高弟,何至以犬馬待其親,而孔子猶告戒之如此者?蓋凡父母之於子,憐憫姑息之情常勝,故子之於父母狎恩恃愛之意常多,其始雖無輕慢之心,其後漸成驕傲之習,遂至於無所忌憚,不顧父母者有之。孔子之言,實以深究人情之偏,而預防其漸也。若推其極,則必如帝舜之以天下養而夔夔齊栗,文王之問安視膳而翼翼小心,然後謂之能養能敬,而為天下之大孝歟! 子夏問孝。子曰:「色難。有事,弟子服其勞;有酒食,先生饌:曾是以為孝乎?」 色,是容。先生,是父兄之稱。 子夏問於孔子說:「人子事親,如何才叫作孝?」孔子答說:「事親之際,惟是有那愉悅和婉的容色,最為難能。蓋人之色,生於心者也。子於父母,必有深愛篤孝之心根於中,而後有愉悅和婉之色著於外。是凡事皆可以勉強,而色不可以偽為,所以為最難。事親有此,而後可謂之真孝也。若夫父兄有事,為子弟的替他代勞;子弟有酒飯,將來與父兄飲饌,此則力之所可勉,而事之無難為者,曾是而可以為孝乎?」前章子游問孝,夫子教以敬親。此章子夏問孝,夫子教以愛親。蓋子游、子夏都是聖門高弟,其於服勞供奉之禮,不患其不盡,但恐其愛敬之心未能真切懇摯耳,故皆言此以警之。使知事親之道不在於文,而在於實;不當求之於外,而當求之於心也。凡為人子者,宜深思焉。 子曰:「吾與回言終日,不違如愚。退而省其私,亦足以發。回也不愚。」 回,是孔子弟子顏回。不違,是意不相背。愚,是昏愚。退,是退去。省,是察。私,是私居。發,是發明。 孔門弟子,惟顏回最能悟道。故孔子抑揚其詞,以稱之說:「世間有上等聰明的人,凡事無所疑惑,不須問難也。有昏愚的人,心裡不會疑惑,不知問難。這兩等人,其心雖異,其跡則同。今我與顏回,終日間講論道理,不止一端。他只是默然聽受,不曾有一些相背,也未嘗有一語問難。看他氣象,卻似那昏愚無知的一般。及其退去之時,我省察他閒居獨處的去處,但見他一動一靜、一語一默,都是我所言的道理,躬行實踐,件件都發揮出來。乃知回之不違者,是其心領神會,見道分明,無所疑而不必問,非不能疑而不知問也。」然則回也豈真昏愚者哉!然顏子既是上智,又能好學,故其悟道之妙,至於如此。若未及顏子者,必須能疑而知問,然後可以講明義理,開發聰明,而進於聖賢之域也。 子曰:「視其所以,觀其所由,察其所安。人焉廋哉?人焉廋哉?」 以字,解作為字。由,是意所從來。安,是心所喜樂。廋,是藏匿。 v孔子說:「人不可以不知人,而知之甚難,然亦自有個法則。蓋人之所為,非善則惡,必須先看他所為的何如。為善的便是君子,若為惡便是小人,其大略可知也。所以說『視其所以』。夫所為之不善者,固不必言,而所為善者,亦未知其出於誠實否也。故又當觀其意之所從來者如何。果真心實意而為己者歟?抑飾貌偽言以欺人者歟?果出於心之真實則善矣,不然則亦偽耳,豈得為君子哉!夫所由之不善者,固不足言,而所謂善者,亦未知其出於自然否也。故又當察其心之所樂者如何。果中心好之而無所矯強者歟?抑或畏威懷利而有不得不然者歟?果出於心之所樂則善矣,不然則亦暫為之耳,豈能久而不變哉!夫自以而由而安,在人者既從外而深探其內;自視而觀而察,在我者又因略而漸致其詳。雖是人藏其心,不可測度,然能飾所以而逃吾之視,必不能飾所由而逃吾之觀;能飾所由而逃吾之觀,必不能飾所安而逃吾之察。人何得而藏匿之哉?人何得而藏匿之哉?」重言之者,以見其必不能隱也。孔子觀人之法如此。人君明此以觀察臣下之行事心術,則凡為正為邪,為忠為佞皆莫逃於坐照之下矣。 子曰:「溫故而知新,可以為師矣。」 溫,是溫習。故,是舊所聞。新,是今所得。師,是師範。 孔子說:「天下之義理無窮,而人之聞見有限。若專靠記問,則胸中所得,能有幾何?若能於舊日所聞的時時溫習,如讀過的《詩》《書》,聽過的講論,都要反覆玩味,而不使遺忘,又能觸類旁通,每有新得,就是未曾知道的,也都漸漸理會過來。將見義理日益貫通,學問日益充足。人有來問的,便能與之應答而不竭;有疑惑的,便能與之剖析而無遺矣。豈不可以為人之師矣乎?」此可見君子之學,不以記誦為工,而在於能明乎理;不以聞見為博,而在於善反諸心。學者不可以不勉也。 子曰:「君子不器。」 器,是器皿。 孔子說:「人有一材一藝的,非無可用,然或宜於小,不宜於大;能於此,不能於彼。譬如器皿一般,雖各有用處,終是不能相通,非全才也。惟是君子的人,識見高明,涵養深邃,其體既無所不具,故其用自無所不周。大之可以任經綸匡濟之業,小之可以理錢穀甲兵之事,守常達變,無往不宜,豈若器之各適於用而不能相通者哉!所以說『君子不器』。」夫此不器之君子,是乃天下之全才,人君得之固當大任;至於一材一藝者,亦必因人而器使之,不可過於求備也。 子貢問君子。子曰:「先行其言,而後從之。」 子貢問於孔子說:「君子是成德之人。學者如何用功才到得這個地位?」孔子答說:「凡人言常有餘,行常不足。若未行而先言,則言行不相照顧,如何成得君子?惟君子的人,凡事務躬行實踐,如子臣弟友之道、仁義禮智之德,凡是口所欲言的,一一先見之於行,無一毫虧欠,然後舉其所行者從而言之,議論所發,件件都實有諸己,而不為空言也。是行常在於言前,言常在於行後,豈不為篤實之君子乎!」孔子因子貢多言,故警之以此。其實躬行君子常少,言不顧行者常多。學者之省身固當敏於行而慎於言,人君之用人亦當聽其言而觀其行也。 子曰:「君子周而不比,小人比而不周。」 周,是普遍。比,是偏黨。 孔子說:「君子、小人,固皆有所親厚,但其立心不同,故其所親厚亦異。蓋君子之心公,惟其公也,故能視天下猶一家,視眾人猶一身,理所當愛的,皆有以愛之,而不必其附於己;恩所當施的,即有以施之,而不待其求於己。是其與人親厚周遍廣闊,而不為偏黨之私,此所以為君子也。至於小人則不然。蓋小人之心私,惟其私也,故惟有勢者則附之,有利者則趨之,或喜其意見之偶同,而任情以為好;或樂其同惡之相濟,而交結以為援。是其與人親厚偏黨私昵,而無有乎普遍之公,此所以為小人也。」夫周與比其跡相似,而其實不同,只在此心公私之間而已。欲辨君子、小人者,可不慎察於此哉! 子曰:「學而不思則罔,思而不學則殆。」 罔,是昏而無得。殆,是危而不安。 孔子教人說:「天下的道理,散在萬事,而統會於吾心。惟其散於萬事,故必加致知格物、躬行實踐的工夫,而後能實有諸己,這叫作學。惟其會於一心,故必加沉潛反覆、研究求索的工夫,而後能窮其精微,這叫作思。這兩件闕一不可。若徒知務學,而不思索其義,則理不明於心,其所學者,不過鹵莽之粗跡,終於昏昧而已,所以說『學而不思則罔』。若徒知思索,而不用力於學,則功不究其實,其所思者不過想像之虛見,終於危殆而已,所以說『思而不學則殆』。」可見學必要思,學了又能思,則所學的方才透徹;思必要學,思了又能學,則所思的方才著實。二者偏廢,則各有其弊矣。求道者可不知所務哉! 子曰:「攻乎異端,斯害也已。」 攻,是專治。非聖人之道而別為一端者,叫作異端,如楊氏、墨氏,及今道家、佛家之類皆是。害,是傷害。 孔子說:「自古聖人繼往開來,只是一個平正通達的道理,其倫則君臣、父子、夫婦、長幼、朋友,其德則仁、義、禮、智、信,其民則士、農、工、商,其事則禮、樂、刑、政。可以修己,可以治人。世道所以太平,人心所以歸正,都由於此。舍此之外,便是異端,便與聖人之道相悖。人若惑於其術,專治而欲精之,造出一種議論要高過於人,別立一個教門要大行於世,將見其心既已陷溺,其說必然偏邪。以之修己,便壞了自己的性情;以之治人,便壞了天下的風俗:世道必不太平,人心必不歸正,其害有不可勝言者,所以說『斯害也已』。」當時楊、墨之道,猶未盛行,然孔子深惡而預絕之如此。至於後世道家之說,全似楊朱;佛家之說,全似墨翟,尤足以眩惑人心而傷害世道。深信而篤好,如宋徽宗、梁武帝者,不免喪身亡國,為後世之所非笑。則異端之為害,豈非萬世之所當深戒哉! 子曰:「由,誨汝知之乎!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是知也。」 由,是孔子弟子仲由,字子路。誨,是教誨。 子路好勇,凡事只要勝人,蓋有強不知以為知者。故孔子呼其名而告之,說:「由也有志於知,我今教汝,以求知之道乎。蓋人於天下之義理,有所知,必有所不知,自家心裡本是明白,有不可得而自昧者。若但以有所不知為恥,而遮護隱諱,不論知不知,都強以為知,這便是欺了自家的心,而知有所蔽矣。汝但於所知的,即認以為已知;於所不知的,即說是我尚未知,則雖不能盡知天下之理,而此心不敢自欺,於真知的本體不曾昏昧,這就是知的道理了。何必無所不知而後謂之知乎?所以說『是知也』。」此可見天下之道理無窮,雖聖人亦有不能盡知者,但聖人之心至虛至明,固不以不知者自強,亦不以已知者自是,故稽眾從人,好問好察,此堯、舜之知所以為大也。 子張學干祿。 子張,是孔子弟子,姓顓孫,名師。干,是求。昔子張從學於聖門,以干求俸祿為意。 子曰:「多聞闕疑,慎言其餘,則寡尤;多見闕殆,慎行其餘,則寡悔。言寡尤,行寡悔,祿在其中矣。」 疑,是所未信者。尤,是罪過。殆,是所未安者。悔,是懊悔。 凡言在其中者,皆不求而自至之辭。孔子教子張說道:「君子學以為己,不可有干祿之心,且學自有得祿之理,亦不必容心以求之也。若能多聞天下之理,以為所言之資,而於多聞之中,有疑惑而未信的,姑闕之而不敢言,其餘已信的,又慎言而不敢輕忽,則所言皆當,而人無厭惡,外來的罪過自然少了,豈不寡尤?多見天下之事,以為所行之資,而於多見之中,有危殆而未安的,姑闕之而不敢行,其餘已安的,又慎行而不敢怠肆,則所行皆當,而己無愧怍,心裡的懊悔自然少了,豈不寡悔?言能寡尤,行能寡悔,便是有德的賢人。名譽昭彰,必有舉而用之者,雖不去干求那俸祿,而俸祿自在其中矣。又何必先有求之之心哉!」嘗觀古之學者,修其言行,而祿自從之,是以世多敬事後食之臣;後之學者,言行不修,而庸心干祿,是以世少先勞後祿之士,然則學術之所系,誠非細故矣。做民君師者,可不以正士習為先務乎! 哀公問曰:「何為則民服?」孔子對曰:「舉直錯諸枉,則民服;舉枉錯諸直,則民不服。」 哀公,是魯國之君。舉,是舉用。直,是正直的君子。錯,是舍置而不用。諸字,解作眾字。枉,是邪枉的小人。 魯哀公問於孔子說:「人君以一身而居乎群臣百姓之上,不知何所作為才能使眾人每個個都心服。」孔子對說:「人君若要服民,不是嚴刑可以驅之、小惠可以結之者,只要順民好惡之公心而已。大凡臣下有心術光明、行事端慎的,便是正直君子,必然人人愛敬他,望他得位行道。有心地奸險、行事乖張的,便是邪枉小人,必然人人憎惡他,怕他誤國害民。這是好善惡惡的良心,人之所同有也。人君若能舉用那正直的君子,授之以政,而凡邪枉的小人都舍置之,不使參於其間,則用舍各當,正合了人心好惡之公,百姓每自然歡欣愛戴,無一人之不服矣!若人君舉用了邪枉的小人,使之在位,而凡正直的君子卻舍置之,不能有所簡拔,則用舍顛倒,便拂了人心好惡之公,百姓每必然心非口議,雖欲強其服從而不可得矣!」夫民之服與不服,只在用舍之公與不公,然則人君於用人之際,可不慎哉? 季康子問:「使民敬、忠以勸,如之何?」子曰:「臨之以莊則敬,孝慈則忠,舉善而教不能則勸。」 季康子,是魯國的大夫。敬,是恭敬。忠,是盡心不欺的意思。勸,是勸勉。 季康子問於孔子說:「為人上者要使百姓每敬事於我而不敢慢,盡忠於我而不敢欺,相勸於為善而不敢為惡,果何道以使之乎?」孔子答說:「為民上者,不可要諸在人,只當盡其在我。誠能於臨民之時,容貌端莊,而無有惰慢,則有威可畏,有儀可象,民之得於瞻仰者,自然敬畏而不敢怠慢矣。孝以事親,而無有悖違;慈以使眾,而無有殘刻,則其德既足以為民之表,而其恩又足以結民之心。民之得觀感者,自能盡忠於我,而不敢欺悖矣。於那為善的,舉而用之,使他得行其志;不能的,教誨他,使之為善,不要輕棄絕之。如此,則善者益進於善,而不怠、不能者亦將勉強企及,而無有不勸者矣。」是則季康子之問,專求諸民;孔子之答,專求諸己。蓋人同此理,吾能自盡其理,而人豈有不感化者哉? 或謂孔子曰:「子奚不為政?」 奚字,解作何字。為政,是出仕而理國政。 魯定公初年,孔子不仕,或人問於孔子說:「夫子有這等抱負,正當乘時有為,何故不肯出仕而理國政乎?」蓋當時季氏擅權,陽貨作亂,不能尊信孔子,故孔子不肯輕於求仕,而或人不知也。 子曰:「《書》云:『孝乎惟孝,友於兄弟,施於有政。』是亦為政,奚其為為政?」 《書》,是《周書•君陳》篇。友,相親愛的意思。 孔子不仕之意有難以告或人者,故只託詞以答之,說:「汝疑我之不肯為政,豈不聞《周書》所言之孝乎?他說『君陳』能孝順父母,友愛兄弟,又能推此孝友之心,以為一家之政,使長幼尊卑都歡然和睦,肅然整齊,無有不歸於正者。《書》之所言如此。這等看來,人處家庭之間,能帥人以正,就是為政了。何必居官任職,乃謂之為政乎?蓋所謂政者,只是正人之不正而已。施之於國,使一國的人服從教化,固是為政,修之於家,使一家之人遵守禮法,也是為政。」這雖是孔子託詞,其實道理不過如此。所以《大學》說:「欲治其國者,先齊其家。」亦是此意。然則人君之為政,若能以孝友之德,修身正家,則治國平天下之道,豈外是哉! 子曰:「人而無信,不知其可也。大車無,小車無,其何以行之哉?」 信,是誠實。大車,是平地任載的車。,是轅前的橫木,縛軛以駕牛者。小車,是田車、兵車、乘車。,是轅上的曲木,鉤衡以駕馬者。 孔子說:「立心誠實,乃萬事的根本。人若無了信實,便事事都是虛妄,吾不知其如何而可也。何也?人必有信而後可行,譬如車必有,而後可行也。若大車無,則無以駕牛;小車無,則無以駕馬。輪轅雖具,一步也運動不得,其何以行之哉?人若存心不誠,言語無實,則人皆賤惡之,在家則不可行於家,在國則不可行於國,蓋無所往而不見阻矣。與車無者,何以異哉?」孔子此言,只是要人言行相顧,事事著實,不可少有虛妄的意思。然信之一字,尤為人君之大寶。是以為治者,必使政教號令之出,皆信如四時,無或朝更而夕改,然後民信從而天下治也。孔子之言,豈非萬世之明訓哉? 子張問:「十世可知也?」 凡朝代更換,叫作一世。子張問於孔子說:「有一代之興,必有一代的事跡。但已往者易見,將來者難知,不知自今以後,朝代興亡至於十世之遠,其事跡亦可得而前知否乎?」 子曰:「殷因於夏禮,所損益可知也;周因於殷禮,所損益可知也;其或繼周者,雖百世可知也。」 因,是相襲而不改。禮,是君臣、父子、夫婦之三綱,仁、義、禮、智、信之五常,這其中都有節文,故叫作禮。損,是減損。益,是增益。 孔子答子張說:「後之視今,亦猶今之視昔。要知將來,但觀既往便可知矣。比先夏有天下四百餘年,而殷湯繼之。殷家所行之禮,如修人紀以正萬邦,都只是因襲夏家的,不曾改易。至於制度文為,有餘不足的,則或損或益,稍有不同。如殷道尚質,殷正建丑之類,是其所因與所損益,可考而知也。殷有天下六百餘年,而周文武繼之。周家所行之禮,如建皇極以錫庶民,也只是依著殷家的,不曾變更。至於制度文為,太過不及的,則或損或益,也有不同。如周道尚文,周正建子之類,是其所因與所損益,亦可考而知也。此可見綱常倫理,是立國的根本,萬世不可改易;制度文為,是為治的節目,隨時可以變通。自今以後,或有繼我周而王天下的,其所因與所損益,不過如此。雖百世之遠,無不可知,豈但十世而已哉!」 子曰:「非其鬼而祭之,諂也。見義不為,無勇也。」 非其鬼,是所不當祭的鬼神。諂,是求媚的意思。義,是事之宜,凡道理上所當行的便是。勇,是勇敢。 孔子說:「人之祭享鬼神,各有其分。如天子祭天地,諸侯祭山川,大夫祭五祀,庶人祭其先,是乃當然之分,祭之可也。若是不當祭的鬼神也去祭他,這便是諂媚鬼神以求福利,不是孝享的正禮,所以謂之諂也。人於道理上當為的事,便著實做將去,這才是有勇。若真見得這事是道理所當為的,卻乃因循退縮,不能毅然為之,這是委靡不振,無勇往直前之氣,怯懦甚矣,所以謂之無勇也。」夫此二者,一則不當為而為,一則當為而不為。孔子並舉而言之者,蓋欲人不惑於鬼神之難知,而專用力於人道之所宜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