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書直解 · 卷十

張居正 《四書直解》
子張第十九 子張曰:「士見危致命,見得思義,祭思敬,喪思哀,其可已矣。」 子張說:「論人當觀其大節。若大節有虧,則其餘不足觀矣。若使今之為士者,能見危難則委致其命,以赴公家之急,而不求苟免;見財利則必思義之當得與否,而不為苟得;於祭則思敬以追遠,而致其如在之誠;居喪則思哀之慎終,而極其思慕之篤。士能如此,則外著光明磊落之行,內存仁孝誠敬之心,大節無虧,其可謂士也已矣。」然此固修己之大閒,蓋亦取人之要法。人君誠得是人而用之,以之當大任、托大事,何不宜哉?外此而求其才藝之美、智巧之優,抑末也已。 子張曰:「執德不弘,信道不篤,焉能為有?焉能為亡?」 執,是執守。弘,是廓大。篤,是堅確的意思。 子張說:「理得諸心謂之德。德有諸己,貴於能執,而執之又貴於擴充。若或器量淺狹,容受不多,才有片善寸長,便侈然自以為足,不復加擴充之功,這是『執德不弘』。理所當然謂之道。道有所聞,貴於能信,而信之尤貴于堅定。若或意念紛紜,把持不定,才遇事交物誘,便茫然失其所守,不復有的確之見,這是『信道不篤』。夫執德不弘,久則將並其所執者而失之矣;信道不篤,久則將並其所信者而亡之矣。此等之人,雖終身為學,畢竟無成。在世間有之不為多,無之不為少,一凡庸人等耳,何足貴乎?所以說『焉能為有?焉能為亡?』」言不足為有無也。 子夏之門人問交於子張。子張曰:「子夏云何?」對曰:「子夏曰:『可者與之,其不可者拒之。』」子張曰:「異乎吾所聞:君子尊賢而容眾,嘉善而矜不能。我之大賢與,於人何所不容?我之不賢與,人將拒我,如之何其拒人也?」 拒,是拒絕。矜,是憐憫。 昔子夏、子張都是聖門高弟,而兩人規模不同:子夏篤信謹守,子張才高意廣,故其所見亦各有異。一日,子夏的門人問交友之道於子張。子張說:「你師子夏如何說?」門人對說:「我師子夏說道:凡人直諒多聞,有益於我的,方可與他相交;若那便辟柔佞,無益於我的人,卻宜拒絕之,不可與他相交。」子夏之論交如此。子張說:「子夏此言,與我平日所聞全然不同。吾聞君子之人,心存大同,而與物無忤。於人之才德出眾者,則從而尊敬之;至於庸常的眾人,亦含容而不遽厭棄。於人之有善而可取者,則從而嘉尚之;至於一無所能的人,亦矜憐而不忍斥絕。可者固在所與,而不可者亦無所拒,君子之交當如此也。且反己而觀之,我果大賢歟,則於人何所不容?固自不宜拒人;我若不賢歟,則人將拒我,而我何暇於拒人也?子夏之言,何其示人之不廣乎!」要之,子夏之論,嚴擇交之道矣,而乏待物之弘;子張之論,得待物之弘矣,而非擇交之道。惟夫以主善為師之心辨賢否,以含弘光大之度待天下,則自無迫狹與泛濫之弊矣。此非但取友,亦用人者所當知也。 子夏曰:「雖小道,必有可觀者焉;致遠恐泥,是以君子不為也。」 小道,如農圃醫卜之屬。泥,是窒塞不通的意思。 子夏說:「理無往而不在。故雖日用事為之常、百工技藝之末這等小術,亦皆道之所寓,以之濟民生而資世用,未必無可觀者焉。然其體之所包涵者淺,用之所利濟者微,就一事一物而用之可也。若要推而極之,以達於天下國家之遠,則必有窒礙而難通者矣。是以君子之人,以天下國家為己責,而所志者遠;以修齊治平為己事,而所務者大。於此區區之小道,自有所不屑為也,學者可不知所用心也哉?」蓋道雖不遺於細微,而學貴知所當務,故孔子不以多能為聖,堯、舜不以百畝為憂。用心於大,自不暇及於其小耳。有志於帝王之大經、大法者,宜審圖之。 子夏曰:「日知其所亡,月無忘其所能,可謂好學也已矣。」 亡字,與有無的無字同。所亡,是未知的道理。所能,是已得的道理。 子夏說:「人之為學,未得則患其有因循之心,而不知所以求之;既得則患其有遺忘之病,而不知所以守之。雖曰為學,不過入耳出口,玩時愒日而已,安得謂之好學乎?必須於每日之間,將那未知的道理,今日講求一件,明日講求一件,務使所知所聞者與日而俱進焉;然又恐其久而遺忘也,必於每月之間,將這已得了的道理時加溫習,隨事體驗,尊其所聞,行其所知,拳拳服膺,而弗失之焉。似這等用功,方是真能好學的人。」蓋能知其所亡,則既有知新之益;無忘其所能,則又加溫故之功,日積月累,無時間斷。非真知義理之可悅,而以遠大自期者,能如是乎?所以說「可謂好學也已矣」。人能如是,則所知日進於高明,所行日就於光大,而為聖為賢不難矣。可不勉哉! 子夏曰:「博學而篤志,切問而近思,仁在其中矣。」 子夏說:「學莫先於求仁,而仁非由於外至。誠能博學於文,而多聞以廣其識,使此心無一理之不明;篤信乎道,而堅心以要其成,使此心無一息之少懈;有所問辨,必關切義理,而不徒為浮泛之談;有所思維,必體貼身心,而不徒為汗漫之想:此四者,皆學問思辨之事。雖未嘗力行而為仁,然仁只是此心之理而已。今能從事於學,而有精實切近之功,則此心有所收斂,天理即此而存,妄念不得紛馳,人慾何由而肆?不期仁而仁自在其中矣。」於此見求仁之道,不外於存心;存心之功,不外於務學。學在是,則心在是;心在是,則仁在是矣。有志於仁者,可不勉哉! 子夏曰:「百工居肆以成其事,君子學以致其道。」 肆,是工匠造作的公所。致,是造到極處的意思。 子夏說:「天下事,居之必有定所,然後術業可專;為之必有成法,然後功效可集。彼百工匠作的人,要成就他一件手藝,必須往在那官府造作的處所,無別樣事務相妨,盡力盡巧,用以專攻其事,然後成得那一般技藝。如梓匠則成其建屋之事,輪輿則成其造車之事,所以說『百工居肆以成其事』。君子之學道也,就如百工學藝的一般,必須終日修習,只在這學問上,志向更無分奪,工夫更無休歇。有一件道理未知,必孜孜然求以知之;有一件道理未行,必孜孜然求以行之。務使萬理皆明,萬善皆備,而道之具於我者無不有以詣其極焉,此方是君子真實學道之全功也。」若徒慕為學之名,而外奪於紛華之誘,或作或輟,有始無終,縱然從事於學,畢竟何所成就哉?是反百工之不如矣。 子夏曰:「小人之過也必文。」 文,是文飾。 子夏說:「人之處事,安能一一盡善?也有一時防檢少疏,不覺差錯了的,這叫作『過』。惟能知其過而速改之,則固可復於無過:此君子修德遷善之事也。若夫小人之有過也則不然,分明意向差了,卻乃多方回護,求以掩其差;分明舉動錯了,卻乃巧計彌縫,求以掩其錯。」蓋其心中全是私慾蒙蔽,護短自是,不肯認錯;反將無心差失,都做了有心罪惡,所謂「恥過作非」「心勞而日拙」也。小人所以徇欲忘返,卒至於敗德亡身者,皆由於此,可不戒哉! 子夏曰:「君子有三變:望之儼然,即之也溫,聽其言也厲。」 儼然,是莊嚴的模樣。即,是就。溫,是和。厲,是剛正。 子夏說:「君子盛德積中,而發見當可。其容貌詞氣,夫人得於接見之頃者,有三樣變態,不可以一端盡也:遠而望之,則見其衣冠正、瞻視尊,儼然有威之可畏焉;儼然如此,若示人以不可近矣。及近而就之,則又見其溫良樂易,藹然和氣之可親也;其溫如此,若可得而狎之矣。及聽其言論,則又詞嚴義正,是是非非,確有定執,初無一毫委曲遷就之意,聽之使人悚然而可敬也。」始而儼然,中而溫焉,既而厲焉。一接見之間,而容貌詞氣屢變而不可測如此,所以說「君子有三變」。然君子豈有意而為之者哉?蓋其德備中和,動容出辭,無非盛德所發;而人之得於瞻仰聽聞,見其變動不拘若此耳。君子何心哉? 子夏曰:「君子信而後勞其民,未信則以為厲己也;信而後諫,未信則以為謗己也。」 厲字,解作病字。 子夏說:「君子事上使下,皆必誠意交孚,而後其事可行。如勞民動眾之事,本非民所樂為者。必其平日愛民之意至誠惻怛,民已相信了,然後不得已而至於勞民,則民亦諒其心之出於不得已,而踴躍以趨事矣。若未信於民而遽勞之,事雖當為而人心不悅,不以為傷財,則以為虐下而病己矣,事何由而成乎?諫諍違拂之言,本非君所樂聽者。必其平日愛君之意至誠懇切,君已見信了,然後不得已而形之諫諍,則君亦諒其心之出於忠愛,而虛心以聽納矣。若未信於上而遽諫之,則意雖效忠,而上心不悅,不以為訕上,則以為賣直而謗己矣,言何從而入乎?」此可見君子欲有為於天下,非積誠以感動之,未有能濟者也。然此特就事君使民者言之耳。若夫下之事上,趨事赴功,乃其常分;君之於臣,聽言納諫,乃為至明。上下各務自盡可也。 子夏曰:「大德不踰閑,小德出入可也。」 大德、小德,譬如說大節、小節。閒,是欄,所以限其出入者。 子夏說:「人之為學,貴識其大。若能於立身行己大關節處,如君臣父子之間、進退出處之際,一一皆盡其道而不越乎規矩之外,則大本立矣。至於小小節目,如動靜語默、事物細微,或少有出入,未盡合理,亦無害也。若不務先立乎其大,而徒拘拘為小廉曲謹之行,亦奚足貴哉?」然不矜細行,終累大德。大者固所當謹,而小事亦豈可不慎哉?子夏此言,用以觀人則可,用以律己則不可也。 子游曰:「子夏之門人小子,當灑掃、應對、進退,則可矣。抑末也,本之則無。如之何?」子夏聞之,曰:「噫!言游過矣!君子之道,孰先傳焉?孰後倦焉?譬諸草木,區以別矣。君子之道,焉可誣也?有始有卒者,其惟聖人乎!」 灑掃、應對、進退,都是小學之事。噫,是嘆息之聲。倦,是厭倦。區,是類。誣,是罔。卒字,解作「終」字。 昔子夏以篤實為學,故教人先從下學用功。子游不知其意,而譏之說:「道有本有末。人之為道,不可徒事其末而忘其本。今子夏之門人小子,觀其灑掃、應對、進退之間,其威儀習熟,容節周詳,則信乎其可矣。然特小學之事,道之一節而已。律之以根本之學,如《大學》誠意、正心之事,則全未有得,如之何其可哉?」子夏聞其言而嘆之,說:「言游以我之門人務末而遺本,恰似我不肯把至道傳他每的一般,此言差矣!蓋君子以大公無我之心,而施之為曲成不遺之教,何嘗有意說某一樣道理是淺近的,可以為先而傳之;某一樣道理是高深的,可以為後而倦教?定要立這等次第,但以學者所造,其分量自有淺深。譬諸草木之有大小一般,其區類判然有別,不得不分個先後,各因其才而施之耳。若不量其造詣之淺深、工夫之生熟,概以高遠的道理教他,則是語之以所不能知,導之以所不能行,徒為誣之而已。焉有君子教人而可以誣罔後學如此也?若夫自灑掃、應對,以至於誠意、正心,徹首徹尾,本末一貫,全不假進修次序,這惟是聰明睿智、天縱的聖人,生知安行之能事也。今此門人小子,豈能便到得聖人地位?安得不先教以小學乎?子游譏我失教,其言信為過矣!」蓋道有定體,教有成法。古人八歲入小學,十五而後入大學,其次第自應如此。宋儒程子說:「自灑掃應對上,便可到聖人事。」然非窮理之至,精義入神,何以知聖人事從灑掃應對中來?有志於成始成終之學者,不可無深造之功焉。 子夏曰:「仕而優則學,學而優則仕。」 優,是有餘力的意思。 子夏說:「凡人為學,則以藏修為主;出仕則以盡職為忠,事固各有所專。然學所以求此理,而不仕,則學為無用;仕所以行此理,而不學,則仕為無本:乃相須以為用者也。故凡出仕而在位者,當夙夜匪懈,先盡其居官之事;待職業修舉有餘力之時,卻不可閒過了光陰,仍須從事於學,以講明義理、考究古今;則聰明日啟,智慮日精,所以資其仕者,不益深乎?未仕而為學者,當朝夕黽勉,先盡其務學之事;待涵養純熟,有餘力之時,卻不可虛負了所學,必須出仕從政,以致君澤民、行道濟時;則抱負既宏,設施亦大,所以驗其學者,不亦廣乎?」要之,仕、學固不可偏廢,而學尤終身受用之地。蓋義理無窮,若不時時講究,則臨民治事之際,未免有差。此「念始終典於學」,古之賢臣所以惓惓為君告也。 子游曰:「喪致乎哀而止。」 致字,解作極字。 子遊說:「方今之世,文勝質衰。居喪者徒尚儀文之末節,而少哀戚之真情。以吾觀之,人子執親之喪,只須極盡乎哀而止,何以文飾為哉?蓋哀慟有餘,則真情已竭,雖禮文不足何傷乎?」考之《禮記》,子游平素究心於喪禮,非脫略於儀文者。此心蓋為救時而發,即夫子「喪,與其易也,寧戚」之意也。 子游曰:「吾友張也,為難能也。然而未仁。」 張,是子張。 子遊說:「吾友子張之為人也,才高意廣。人所不能為者,彼卻為之,是難能也。然少誠實惻怛之意,未免心馳於外,而天理之所存者寡矣。其於仁則未也。」蓋仁者本心之德,實理具備,無假於外。人惟依著真心、本等做去,則事皆著己務內,乃所為仁,何必為所難能哉?是以聖門教人,專以求仁為本,而以徇外為戒也。 曾子曰:「堂堂乎張也,難與並為仁矣。」 堂堂,是容貌之盛。 曾子說:「朋友所以輔仁。故必有誠篤之資,專用心於內者,彼此講習切磋,然後可相助以進於善。乃若堂堂乎吾友子張也,惟致飾於威儀,修整其容貌而已。其馳心於務外自高如此,以之為己,則無操存涵養之功;以之為人,則無箴規觀感之助。人固不能輔他為仁,他也不能輔人之仁,所以說『難與並為仁』也。」曾子此言,蓋救子張之失,欲其用心於內也。 曾子曰:「吾聞諸夫子:人未有自致者也,必也親喪乎?」 致,是推致其極的意思。 曾子說:「吾嘗聞夫子有言:常人之情,於凡應事接物之際,真切懇到處少,苟且忽略處多,未有能自盡其心、推之以至其極者也。求其能自盡者,必也於父母之喪乎?」蓋子與父母,本天性之至親;而況居喪之時,又人道之大變。惟是這個時候,其哀痛迫切之誠,發於至情而不容已,乃能內盡其心,無一毫之勉強;外盡其禮,無一毫之欠缺也。使於此而不盡其心,惡乎盡其心哉?於此見人心之良,隨處發見,而最真切者,莫過於親喪之時,能識其端而推廣之,則此言無一念之不真,倫理無一件之不厚,而仁不可勝用矣。此曾子所以有感於聖人之言也。 曾子曰:「吾聞諸夫子:孟莊子之孝也,其他可能也;其不改父之臣,與父之政,是難能也。」 孟莊子,名速,是魯大夫。當時人皆稱其有孝行。 曾子說:「我聞諸夫子說:孟莊子之孝也,其他生事盡禮、死事盡哀,雖足為孝,然猶可能也;惟是那不改父之臣與父之政這兩件,乃是人所難能。」蓋莊子之父獻子賢而相魯,其所用之臣乃賢臣,所行之政乃善政,固皆可以不改。但獻子既沒,莊子得以自專;苟非卓然欲繼父志而為善,則其臣與政必有與己相違拂者,焉能不改乎?莊子則以親之心為心,略無適己自便之意:其於臣也,父用之,吾亦承而用之;其於政也,父行之,吾亦踵而行之。終身遵守,無少更變。是蓋志在立身行道,世濟其美,以顯親揚名,乃孝之大者,非但不忍死其親而已。豈人所易及者哉?所以說是「難能」也。 孟氏使陽膚為士師,問於曾子。曾子曰:「上失其道,民散久矣。如得其情,則哀矜而勿喜。」 陽膚,是曾子弟子。士師,是掌刑獄之官。散,是離散。哀矜,是哀憐的意思。 昔魯大夫孟氏使陽膚為士師之官,著他斷理刑獄。陽膚因問治獄之道於曾子。曾子告之說:「刑罰之設,所以防民之奸。表率之而不從,教詔之而不入,乃用法以威之,非得已也。今也在上的人德教不修,既不足為民表儀;刑政無章,又無以示民趨避。將長民的道理都失了,以致百姓每情意乖離,無所維繫,相率入於不善;若所當然,而不知陷於大戮也,其來非一日矣。爾為士師,當念犯法雖在於民,而所以致之則由於上。治獄之時,如或訊得其情,雖其行私干紀,信為有罪,而猶必哀憐之,矜憫之,視之有若無辜,而加惻隱之意焉。莫謂情偽微曖,而我能得其隱情,便欣然自喜其明察也。如此則用法必平,民可無冤,而士師之責任為無忝矣。」 子貢曰:「紂之不善,不如是之甚也。是以君子惡居下流,天下之惡皆歸焉。」 下流,是地形卑下,為眾流所歸的去處。 子貢說:「古今言荒淫暴虐,一切不善之事,皆以商紂為稱者。其實紂之不善,亦不至如此之甚也。只因他是個無道之君,惡名彰著,故今言人之為惡者,皆舉而歸之於紂。譬如地勢窪下的去處,眾水都流在裡面的一般,蓋其自處然也。是以君子常自警省,不肯一置其身於下流不善之地。」蓋一自處於不善,則人遂從而指名之,凡天下不好的事都歸於其身,不是他做的事,也說是他做的了。故紂以一時之凶德,而被千載之惡名,遺臭無窮,終莫能洗,豈非萬世之明戒哉?古語說:「從善如登,從惡如崩。」甚言上達之難而下流之易也。自修者誠能朝乾夕惕,不以小善為無益而不為,不以小惡為無傷而不去,則日進於高明,而堯、舜亦可幾及也。 子貢曰:「君子之過也,如日月之食焉:過也,人皆見之;更也,人皆仰之。」 更字,解作改字。 子貢說:「過者,人之所不能無。故雖以君子之人,防檢少疏,也有一時差錯。但常人有過,惟恐人知,所以遂成其過;君子有過,即自認說:『這是我差錯了。』明白昭示於人,絕無一毫遮飾。譬如日月之食一般,一分一杪人皆得而見之,不可得而掩也。既自認以為過差,隨即就改了,復於無過。譬如日月虧而復圓,光明皎潔,人皆翕然仰之,不可得而議也。」蓋日月以貞明為體,故雖暫食而無損於明;君子以遷善為心,故因有過而益新其德;若小人之遂非文過,只見其日流於卑暗而已,安望其能自新也哉?然過而使人見,更而使人仰,此其修德於昭昭者耳。若夫幽獨之中,隱微之際,遏絕妄念,培養善端,此則君子慎獨之功,修之於人所不見者也。欲立身於無過之地者,宜於此加謹焉。 衛公孫朝問於子貢曰:「仲尼焉學?」子貢曰:「文、武之道,未墜於地,在人。賢者識其大者,不賢者識其小者,莫不有文、武之道焉。夫子焉不學?而亦何常師之有?」 公孫朝,是衛大夫。識,是記。 衛大夫公孫朝問於子貢說:「汝夫子仲尼於天下事理,無大無小,莫不周知,果何所從學而能然耶?」子貢曉之說:「道之燦然者,莫備於文、武。其一代謨訓功烈、禮樂文章之類,雖去今已遠,然未至墜落於地,固尚在人也。世有賢而出眾的人,其識見弘遠,則能記其綱領之大;有不賢而平常的人,其識見淺近,亦能記其節目之小。是人之賢否雖不齊,而識大識小,莫不有文武之道存焉。文武之道既無所不在,夫子之學亦何所不周?如賢者識其大,夫子則於賢者而學其大;不賢者識其小,夫子則於不賢者而學其小。蓋隨處訪求,無往而非學也;無往而非學,則亦無往而非師也,而又何常師之有?豈如他人之學有定在、師有常主者哉?」夫孔子以生知之聖,猶且學無常師如此,誠以義理無窮,而取善貴廣也。況人君以一身而膺天下國家之寄,尤當以務學為急。故高宗則遜志時敏,成王則日就月將,所以稱殷周之盛王也。 叔孫武叔語大夫於朝,曰:「子貢賢於仲尼。」子服景伯以告子貢。子貢曰:「譬之宮牆:賜之牆也及肩,窺見室家之好。夫子之牆數仞,不得其門而入,不見宗廟之美、百官之富。得其門者或寡矣。夫子之雲,不亦宜乎?」 叔孫武叔、子服景伯,都是魯大夫。七尺為仞。後面夫子,指武叔說。 昔孔子道德高深,時人不能窺測。一日,叔孫武叔在朝中對眾大夫說:「人皆稱孔子是聖人,以我觀於子貢,其聰明才辯還過於仲尼,仲尼殆不及也。」時子服景伯適聞此言,因告於子貢。子貢說:「人惟見道而後可以言道。武叔以我為賢,由於所見者淺也。以賜之道上比於夫子,其高卑懸絕,譬如宮牆一般:賜也造詣未深,識見有限,比之於牆,不過及肩而已;其牆既卑,故人不必入其門也,但從外面窺之,於凡室家所有,一器一物之好,舉目便看見了,是賜之道淺狹而易見如此。若吾夫子,道德尊崇,地位峻絕,比之於牆,其高數仞者也;其牆既高,若不得其門而入,則其中宗廟氣象之美,百官威儀之富,何由而見之乎?是夫子之道深廣而難窺如此。今之人,不過宮牆外望而已,能得其門而入者幾何人哉?若武叔者,正不得其門而入者也。他於聖道之美富,本不曾見是何等模樣,則謂我賢於仲尼,亦何足怪乎?」蓋由其識見之未深,故其擬議之欠當耳。子貢以是而曉景伯,所以尊孔子、鄙武叔者,可謂至矣。 叔孫武叔毀仲尼。子貢曰:「無以為也,仲尼不可毀也。他人之賢者,丘陵也,猶可逾也。仲尼,日月也,無得而逾焉。人雖欲自絕,其何傷於日月乎?多見其不知量也!」 土坡高者叫作丘。岡阜大者叫作陵。逾,是逾越,量,是分量。 叔孫武叔前說仲尼不及子貢,至是又從而毀謗之,其誣聖之罪愈大矣。子貢曉之說:「爾無用此毀謗為也。蓋仲尼之聖,非他人可比,不可得而毀也。何者?他人之賢者,雖異於人,然所造未至;就如丘陵一般,自平地下看著雖高,其高終是有限,猶可得而逾越也。若仲尼之道,冠絕群倫,高視千古;就如日月一般,懸象著明,與天同運,無一物不在其照臨之下,誰得而逾越之乎?縱有不肖的人,欲自棄於聖人之教,橫肆非毀;而聖人之道高德厚,豈彼浮言妄議所能污衊?如日月之明,萬古常新,非人所得而毀傷也。爾今之毀仲尼,正如要傷日月,只見其不揣自己的分量,於聖凡高下,懵然無辨,一天地間妄人而已,何足校哉?」 按,子貢前以宮牆喻聖道,此又以日月為喻,所以尊孔子而曉武叔者,其詞愈峻而意愈切矣。 陳子禽謂子貢曰:「子為恭也,仲尼豈賢於子乎?」子貢曰:「君子一言以為知,一言以為不知,言不可不慎也。夫子之不可及也,猶天之不可階而升也。」 陳子禽,即陳亢。恭,是推遜的意思。階,是梯。 昔陳子禽雖學於孔子,而莫能窺其道之高大。一日,乃謂子貢說:「師不必賢於弟子。今汝推尊仲尼,極其恭敬,豈以仲尼之賢有過於子乎?」子貢以其輕於議聖,因斥其失言之非,說:「言語之發,不可不謹:一句言語說的是,人便以為智;一句言語說的不是,人便以為不智。智與不智,但繫於一言之微,如此可不謹哉?今汝謂仲尼不賢於我,其失言甚矣!知者固如是乎?蓋人有可及、有不可及。若吾夫子,聖由天縱,道冠群倫,人雖欲企而及之,而化不可為,有非思勉之可至。殆如天之高高在上,所可仰者輕清之象而已,豈有階梯之具可攀躋而上升者乎?知登天之難,則知希聖之不易矣。子乃以我為賢,真日囿於天之中而不知其高者也,何其惑之甚哉!」 「夫子之得邦家者,所謂立之斯立,道之斯行,綏之斯來,動之斯和。其生也榮,其死也哀。如之何其可及也!」 立,是植其生。道,是引導。綏,是安。動,是鼓舞的意思。四個斯字,言其隨感而應,見效之速也。榮,是尊榮。 承上文說:「夫子之所以不可及者,蓋有非常之道德,自有非常之事功,惟其窮而在下,故無由見其設施耳。使其得邦家而治之,其感人動物之效,豈小小哉?正所謂民生未遂,為之分田制里,以扶植其生,那百姓每即耕食鑿飲,並立於生養之中矣;民行未興,為之建學明倫,以倡導於善,那百姓每即遵道遵路,率由於教化之內矣;民居有未安,一撫綏之,使之得所,那百姓每即聞風向化,群然而來歸矣;民俗有未化,一鼓舞之,使之自斷,那百姓每即興仁興讓,藹然相親睦矣。其在生之時,人皆歡欣愛戴,莫不尊親,而極其榮顯;既沒之後,人皆悲傷思慕,如喪考妣,而極其哀誠。其德化感人之速,而入人之深如此,就如天道發育萬物,以生以長,曾莫測其所以然也。如之何其可及也哉?」子禽不知而妄議之,陋亦甚矣! 按,古帝王致治之盛,莫如堯、舜。堯、舜之治,以時雍風動為極;而孔子之化,以綏來動和為成。於此見聖神功用,其感通變化之機一而已矣。故史臣贊堯之德曰「如天」,舜曰「協帝」;而子貢推尊孔子則曰「猶天之不可階而升」,誠見其道之同也。有君師治教之責者,不可不深探其本焉。 堯曰第二十 堯曰:「咨!爾舜!天之歷數在爾躬。允執其中。四海困窮,天祿永終。」舜亦以命禹。 咨,是嗟嘆聲。歷數,是帝王相承的次序,如歲節氣先後一般,故謂之歷數。允,是信。天祿,即天位。 這是記者歷敘帝王之道,以見孔子授受都只是這個道理。 首舉帝堯將禪位於舜而戒命之說:「咨!爾舜!自古帝王代興,莫非天之所命。如今天命在汝,將帝王相傳的歷數付託於汝舜之身矣。夫天以天下授汝,汝必能安天下之民,然後可以克享天心,而其道無他也。天下之事,雖日有萬機,莫不各有個自然恰好的道理,這叫作『中』。必是此心廓然大公,無為守正,事至物來皆因其本然之理,順而應之,各當其可;兢兢持守,不使一有偏倚,而或流於過與不及之差。則民心悅而天位可常保矣。苟或不能執中,則政乖民亂,將使四海之人危困窮苦,心生怨叛,而人君所受於天之祿位,亦永絕而不可復享矣,可不戒哉!」其後帝舜禪位於禹也,就把帝堯這幾句話丁寧而告語之。凡執中之訓、永終之戒,一如堯之所命,無異詞也。夫堯、舜、禹相授受,獨舉「中」之一字為言,蓋即《洪範》所謂「建用皇極」者也。自非好惡不作,偏黨反側不形,鮮有能允執此道者。唐、虞、夏後致治之盛,皆由此一言基之,豈非萬世之標準哉? 曰:「予小子履,敢用玄牡,敢昭告於皇皇后帝:有罪不敢赦。帝臣不蔽,簡在帝心。朕躬有罪,無以萬方;萬方有罪,罪在朕躬。」 履,是湯之名。玄牡,是黑色的牛。皇,是大。皇皇后帝,即皇天后土。蔽,是隱蔽。簡字,解作閱字,是一一監察的意思。 這一節是記成湯受命之事。 湯既放桀,作書以告諸侯,因述其初時請命於天說:「我小子履,敢用玄牡之牲,敢昭告於皇天后土之神:今夏王無道,得罪於天,乃天討所必加,我當明正其罪而不敢赦。其賢人君子為上天所眷命者,這都是帝臣,我當顯揚於朝而不敢隱。蓋凡此有罪、有德的人,都一一簡在上帝之心,或誅或賞,我惟奉順天意而已,豈得容私於其間乎?使我受天之託,所為或有不公不正,不能替天行道,這是我自家的罪過,於萬方小民有何干涉?我當甘受上天之罰;若萬方小民有罪犯法,卻是我統御乖方,表率無狀所致,其罪實在於朕之一身,不可逭也。」蓋人君以奉天子民為責,故湯於命討之典,則聽命於天;於下民之罪,則引咎於己:乃真知為君之難者。其視三聖之「允執厥中」,殆異代同符矣。 周有大賚,善人是富。「雖有周親,不如仁人。百姓有過,在予一人。」 大賚,是大施恩惠。周親,是至親。 這是記武王受命之事。 武王初克商而有天下,他務未遑,首先散財發粟,以賑窮恤困,而大施恩澤於四方;又於其中揀那為善的人,特加優賚,不但補助其不足,尤使之豐給而有餘也。其賞善之公如此!始初誓師說:「商紂至親雖多,忠良者少;不如我周家臣子,個個是仁厚有德之人,賢而可恃也。我今既獲仁人之助,若不往正商罪,則百姓每嗟怨日甚,把罪過都歸於我之一身矣。」其責己之厚如此。夫利則公之於下,過則引之於己,則武王伐紂之舉,無非為除暴安民計耳,豈有一毫自私自利之心哉? 謹權量,審法度,修廢官,四方之政行焉。興滅國,繼絕世,舉逸民,天下之民歸心焉。所重民食、喪、祭。 權,是秤。量,是斗斛。 武王既定天下,見得商家舊政都壞亂了,乃掃除其積弊,從新整頓之。於權量則謹定其規則,而輕重大小無復參差;於法度則審酌於時宜,而禮樂刑政無復混淆;於官職則修舉其廢墜,而百司庶府無復曠閒。由是法紀所頒,在在遵守,而四方之政無有壅遏而不行者矣。至於前代帝王之後,國土已滅者則興之,使復有其國;世系已絕者則續之,使不失其祀;賢人廢棄在下者則舉用之,使野無遺賢。由是德意所感,人人欣戴,而天下之民無不傾心而歸服者矣。至其加意民事,所最慎重者,則有三件:曰食;曰喪;曰祭。蓋食以養生;喪以送死;祭以追遠:乃人道之大經。故制為田裡,以厚民生;定為喪葬、祭祀之禮,以教民孝。所以重王業之本、風化之原者,又如此。由武王所行之政,而觀其德澤周遍:既有以固結一代之人心,政教修明;又有以恢張一代之治體。所以能建中於民,而副上天寵綏之命,有由然矣。謂非上接堯、舜、禹、湯之統者哉? 寬則得眾,信則民任焉,敏則有功,公則說。 任,是依靠的意思。 記者歷敘堯、舜、禹、湯、武之事,因總結之說:帝王御世,雖因時立政,各有不同。而保民致治之大端,總之只有四件:曰寬、信、敏、公而已。蓋人君以天下為度,若專尚嚴急,則人無所容,而下有怨畔之心;若能寬以御眾,而胸襟廣大,如天地之量一般,則包涵遍覆,眾庶皆仰其恩澤,而莫不尊親矣。君道以至誠為本,若虛文無實,則人無適從,而下有疑貳之心;惟能信以布令,而始終惟一,如四時之運一般,則實政實心,下民皆有所倚仗,而莫不歸附矣。人君總理萬機,一或怠緩,則易以廢事;惟能勵精圖治,而孜孜汲汲,宵旰常若不遑,則紀綱法度,件件修舉,而事功於是乎有成矣。人君宰制萬國,一或偏私,則無以服人;惟能大公順應,而蕩蕩平平,好惡有所不作,則賞罰舉措,事事合宜,而人心於是乎悅服矣。凡此四者,皆人君治天下之要術。自堯、舜、禹、湯、武,交修而並用之,此所以成唐虞三代之盛也。然要其致治之本,則皆不外乎一「中」之傳。蓋道具於心則為中,措諸政事則為寬、信、敏、公,亦如《洪範》「皇極」以立本,「三德」以致用。故剛柔正直,而「建極」之化始全;寬、信、敏、公,而「執中」之道斯備:其義一也。有志於帝王之治者,宜究心焉。 子張問於孔子曰:「何如斯可以從政矣?」子曰:「尊五美,屏四惡,斯可以從政矣。」子張曰:「何謂五美?」曰:「君子惠而不費,勞而不怨,欲而不貪,泰而不驕,威而不猛。」 尊,是崇尚。屏,是屏絕。泰,是安舒。猛,是剛厲的意思。 子張問於孔子說:「君子出而用世,當何作為,斯可以居位而為政乎?」孔子告之說:「治道不止一端,惟在審所取捨而已。凡政之美而有益於治者有五件,汝必尊敬而奉行之;政之惡而有害於治者有四件,汝必懲戒而屏絕之。夫善政行則百姓蒙其福,惡政去則百姓遠於害,取捨當而治道可舉矣。於從政何有哉?」子張因問說:「何謂五美?」孔子舉其目而告之說:「凡施惠於人者,未免有所費;君子則不必捐己之所有,而人自然蒙其利於無窮。夫於下既有所益,而於上又無所損,此所以為美者一也。勞民之力者,多致民之怨;君子雖有役以勞民,而人皆樂於趨事,未嘗見其怨哉!夫既以勞民之力,而又能得民之心,此所以為美者二也。常人心有所欲,易至於貪;君子雖亦有所欲,然於己有所得,於人無所求。欲而不貪,此所以為美者三也。常人志意舒泰,易至於驕;君子雖若泰然自得,卻無一毫矜肆之意。泰而不驕,此所以為美者四也。常人以威臨民,易至於猛;君子雖若有威可畏,卻不至於暴厲而使人難堪。威而不猛,此所以為美者五也。」 子張曰:「何謂惠而不費?」子曰:「因民之所利而利之,斯不亦惠而不費乎?擇可勞而勞之,又誰怨?欲仁而得仁,又焉貪?君子無眾寡、無小大、無敢慢,斯不亦泰而不驕乎?君子正其衣冠,尊其瞻視,儼然人望而畏之,斯不亦威而不猛乎?」 子張聞五美之目,而未知其實。因問說:「惠則必費,如何叫作『惠而不費』?」孔子乃備舉其事而告之說:「凡施惠而捐己之財,這便費了;君子因天下之利利天下之民,如田裡樹畜,但就百姓本等的生理與之區畫而已,本非分我所有以與民,豈非『惠而不費』乎?勞民而不量其力,民就怨了;君子用民之力,不奪民之時,如城池、倉庫,但擇國家緊要的工程,間一驅使之而已,固不肯泛興工役以勞民,其誰得而怨之乎?欲其所不當欲,斯謂之貪;君子心之所欲惟在於仁,而仁本固有,欲之即至,自然合乎天理之正,即乎人心之安,這是『近取諸身』『無慕乎外』者,誰得而議其貪乎?安舒的人,其志意多疏放,故失之驕;君子不論人之眾寡、事之小大,一惟兢兢業業,臨之以敬慎,而不敢有慢易之心,這是寬裕之中,常自檢束,非有心於簡傲也,此豈非『泰而不驕』乎?威嚴的人,其氣象多粗厲,故失之猛;君子衣冠整肅,瞻視端莊,儼然恭己於上,而人之望其容色者莫不敬畏,這是臨御之體,自然尊重,非有意於作威也,此豈非『威而不猛』乎?」這五件,施之於民,則為善政;修之於身,則為令德。所謂五美之當尊者如此! 子張曰:「何謂四惡?」子曰:「不教而殺謂之虐;不戒視成謂之暴;慢令致期謂之賊;猶之與人也,出納之吝,謂之有司。」 虐,是殘酷。暴,是急躁。賊,是傷害。猶之,譬如說一般樣的。 子張又問說:「何事謂之四惡?」孔子告之說:「為人上者欲民為善,須要時常教導;如其不從,乃可加刑。若平素不能教民,使知善之當為,惡之當去;一旦有罪,便加之以刑殺,是其用刑殘酷,全無惻隱之心,這叫作『虐』。欲民趨事,須要預先戒飭,使知警省,乃可責成;若常時不加戒飭,令其著實奉行,漸次整理;一日省視,驟然責其效,是其舉動躁急,殊無寬裕之體,這叫作『暴』。有所徵求於民,必先期出令,而後民知所從;若稽慢詔令,故意耽延,卻乃刻定日期,嚴限追並,則勢有難於卒辦,刑必至於妄加,是其傷人害物,有不可勝言者,不謂之『賊』而何?至若有功當賞,即斷然賞之,而人始蒙其惠;若遲回顧惜,一般樣地與了人,而於出納之際,卻乃欲與不與,慳吝而不決,則雖以與人,而人亦不懷其惠,此乃有司為人守財,不得自專者之所為。為人上者豈宜如此?凡此四者,為政之所當屏也,汝其戒哉!」 按,《論語》一書,孔子告問政者多矣。而美惡並陳,法戒具備,未如此章之明切者。故記者列此以繼帝王之治,見聖人修身立政之道,一而已矣。 子曰:「不知命,無以為君子也。不知禮,無以立也。不知言,無以知人也。」 孔子說:「君子修身處世,其道固不止一端。然其要只在於天人物我之理見得分明而已。蓋人之有生吉凶禍福,皆有一定之命。必知命,乃能安分循理而為君子也;若不知命,則見害必避,見利必趨,行險僥倖,將無所不為,而陷於小人之歸矣,其何以為君子乎?此命之不可不知也。禮為持身之具。故必知禮,乃能檢攝威儀而有以自立;若不知禮,則進退周旋茫無準則,耳目手足惶惑失措,欲德性堅定而卓然自立,難矣!此禮之不可不知也。人心之動,因言以宣。故必知其言之美惡,斯人品之高下可概而知也;若不知言,則眾言淆亂,漫無折衷,得失無由而分,邪正無由而辨,人不可得而知之矣,此言之不可不知也。知此三者,則天人物我之理洞察無遺,而君子修身處世之道備矣。」 按,《大學》一書,首先「致知」;《中庸》一書,要在「明善」;而《論語》一書,則以三「知」終焉。誠以天下之理,必知之明,而後能行之至。堯、舜、禹相授受,其大指亦不過曰「惟精惟一」而已。有志於聖道者,可不以講學明理為急務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