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詞三百首 · 宋詞三百首 七
袁去華 二首
袁去華(1111—?),字宣卿,奉新(今屬江西)人。紹興十四年(1144)進士。曾任善化(今湖南長沙)知縣,改官石首,卒於任。有《袁宣卿詞》一卷,風格以清雄著稱。
水調歌頭
定王台[1]
雄跨洞庭野,楚望古湘州[2]。何王台殿,危基百尺自西劉[3]。尚想霓旌千騎[4],依約入雲歌吹[5],屈指幾經秋。嘆息繁華地,興廢兩悠悠。 登臨處,喬木老,大江流。書生報國無地,空白九分頭[6]。一夜寒生關塞,萬里雲埋陵闕[7],耿耿恨難休[8]。徙倚霜風裡[9],落日伴人愁。
【注釋】
[1]定王台:在湖南長沙,西漢景帝子定王發,為望其母唐姬墓而作。
[2]楚望:楚之望地。著名勝地曰望地。湘州:東晉以湖南及廣東、廣西一部為湘州,以臨湘(今長沙)為郡治。
[3]西劉:此指定王劉發。
[4]霓旌:旗幟多如雲霓。
[5]歌吹(chuì):歌聲與樂聲。
[6]空白九分頭:此用陳與義《巴丘書事》語「未必上流須魯肅,腐儒空白九分頭」,表現自己請纓無路的悲情。
[7]雲埋陵闕:指汴京的皇宮陵墓都埋沒在遠方的雲霧中,此指汴京淪入敵手。
[8]耿耿:不安貌。
[9]徙倚:走走停停。
【集評】
陳振孫《直齋書錄解題》:(袁去華)善為歌詞,嘗賦長沙定王台,見稱於張安國,為書之。
【賞析】
上片登台縱目,周覽形勝,追溯了昔時的繁華。「興廢兩悠悠」一句,總上開下,別起一意而過渡自然。下片則撫事傷時,抒發了烈士遲暮、報國無門的悲痛。以雄健之筆寫沉鬱之懷,令人哀感無端。
玉團兒
吳江渺渺疑天接[10],獨著我、扁舟一葉。步襪凌波[11],芙蓉仙子,綠蓋紅頰[12]。 登臨正要詩彈壓[13]。嘆老去、都忘句法。劇飲狂歌[14],清風明月[15],相應相答。
【注釋】
[10]吳江:即吳淞江,太湖支流,東北合黃浦江入海。
[11]步襪凌波:形容荷花之輕盈。「凌波微步,羅襪生塵」,見曹植《洛神賦》。
[12]綠蓋紅頰:綠色的荷葉,紅色的荷花。
[13]彈壓:形容文章氣勢足以籠蓋山川美景。語出《淮南子·本經》:「牢籠天地,彈壓山川。」
[14]劇飲:痛飲。
[15]清風明月:「金馬玉堂三學士,清風明月兩閒人」,見歐陽修《會老堂致語》。
【集評】
《曉川詞話》:以一葉小舟,彈壓萬頃煙波;以劇飲狂歌,驅遣清風明月,氣象雄偉,尤工於鋪墊。
【賞析】
此其晚年吳江泛舟之作,打槳太湖,出入荷花叢中,頓生無限清興。「彈壓」一句,境界清超,意奇語重,驚人之筆。
陸游 五首
陸游(1125—1209),字務觀,號放翁,山陰(今浙江紹興)人。出身官宦世家,以蔭補登仕郎。少有才名,試進士,為秦檜所忌,除名。紹興三十二年(1162),孝宗即位,特賜進士出身,通判興隆軍事。范成大帥蜀,以參議官佐幕成都。嘉泰初,以韓侂胄薦,詔同修國史,升寶章閣待制。韓敗,被劾落職。他一生堅決主張抗戰,晚年退居家鄉,報國信念始終不渝。於詩而言,他是南宋四大家之一,平生為詩近萬首。詞的數量比詩少,多感慨國事之作。有《放翁詞》。
釵頭鳳
紅酥手[1],黃縢酒[2],滿城春色宮牆柳。東風惡,歡情薄。一懷愁緒,幾年離索[3]。錯!錯!錯! 春如舊,人空瘦。淚痕紅浥鮫綃透[4]。桃花落,閒池閣。山盟雖在,錦書難托[5]。莫!莫!莫!
【注釋】
[1]紅酥手:形容女子的縴手紅潤柔膩。
[2]黃縢酒:宋時一種官酒名,壇用黃紙封口,稱黃封酒。縢,緘封。
[3]離索:離散。
[4]「淚痕」句:和著胭脂的紅淚沾濕了薄羅巾。浥,沾濕。鮫綃,傳說水中鮫人所織的綃,入水不濡,一名龍紗。見《博物志》。
[5]錦書:前秦竇滔戍邊於外,其妻蘇蕙蘭織錦以寄,錦上有迴文詩,正讀倒讀斜讀跳讀,俱成詩句。後即以錦書指書信。
【集評】
陳廷焯《白雨齋詞話》:「山盟雖在,錦書難托。莫!莫!莫!」放翁傷其妻之作也。「不合畫春山,依舊留愁住」,放翁妾別放翁詞也。前則迫於其母而出其妻,後又迫於後妻而不能庇一妾,何所遭之不偶也。至兩詞旨不免於怨,而情自可哀。
【賞析】
據周密《齊東野語》:陸務觀初娶唐氏,閎之女也,於其母夫人為姑侄,伉儷相得,而弗獲於其姑。既出,而未忍絕之,則為別館,時時往焉。姑知而掩之,雖先知挈去,然事不得隱,竟絕之,亦人倫之變也。唐後改適同郡宗子士程,嘗以春日出遊,相遇於禹跡寺南之沈氏園。唐以語趙,遣致酒肴。翁悵然久之,為賦《釵頭鳳》一詞題園壁間云:(本詞略)實紹興乙亥歲也。陳鵠《耆舊續聞》則曰辛未三月,兩說相去四年。當代學者吳熊和教授主張此詞為放翁在蜀中冶遊贈妓之作。其理由是:一、作為該詞本事之源的《續聞》《野語》二家之說多有牴牾處,殊不足信;而提供線索最為可信的劉克莊《詩話》,則僅錄《沈園》絕句,隻字未提《釵頭鳳》詞。二、《釵頭鳳》詞意及詞中時地與唐氏身份不合。詞開頭三句「紅酥手,黃縢酒,滿城春色宮牆柳」,以「手」「酒」「柳」為韻,暗合當時流行的「鳳州三出:手、酒、柳」之俗諺。尤其是圍繞著「紅酥手」所組成的手、酒、柳情調氣氛,也與唐氏身份難以調和。三、《釵頭鳳》詞調流行於蜀中,陸游是承蜀中新詞體《擷芳詞》而另立的新名(見吳熊和《陸游〈釵頭鳳〉詞本事質疑》)。頗可成說。
卜算子
詠梅
驛外斷橋邊,寂寞開無主[6]。已是黃昏獨自愁,更著風和雨。 無意苦爭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碾作塵,只有香如故。
【注釋】
[6]無主:無人為主,指野梅。
【集評】
劉克莊《後村大全集·詩話續集》:放翁長短句,其激昂感慨者,稼軒不能過;飄逸高妙者,與陳簡齋、朱希真相頡頏;流麗綿密者,欲出晏叔原、賀方回上。
卓人月《古今詞統》:末句想見勁節。
陳廷焯《雲韶集》:沉淪不遇者,讀之一嘆。寓意深長,有色有骨。蓋先生自道也。
況周頤《蕙風詞話》:詞有淡遠取神,只描取景物,而神致自在言外,此為高手。
【賞析】
在歷代詠梅詞作中,此首最為著名。詞中的梅獨具一種孤芳自賞的意態,那是詞人人格的投射。詞人詠的是驛站外、斷橋邊人跡罕到處的野梅。它在黃昏日落之際獨自含愁,更經風洗雨劫,卻不改素志。野梅恍如高潔的志士,先春而放,任憑百花嫉妒。即使辭枝飄落,零落成泥,被車輪碾作粉塵,卻依然葆有著它的幽香。那不正是陸游一生不渝的愛國摯情嗎?
夜遊宮
記夢寄師伯渾[7]
雪曉清笳亂起。夢遊處、不知何地。鐵騎無聲望似水。想關河,雁門西[8],青海際。 睡覺寒燈里[9]。漏聲斷、月斜窗紙。自許封侯在萬里[10]。有誰知,鬢雖殘,心未死。
【注釋】
[7]師伯渾:字渾甫,蜀中隱士。力主抗金,名震秦蜀。乾道九年,相識於眉山。淳熙元年春,陸游離嘉州,伯渾餞之於青衣江上。此詞為別後寄懷之作。
[8]雁門西:雁門關以西,關在山西代縣西北。
[9]睡覺(jué):睡醒。
[10]「封侯」句:班超云:「大丈夫無它志略,猶當效傅介子、張騫立功異域,以取封侯。」見《後漢書·班超傳》。
【集評】
夏承燾、吳熊和《放翁詞編年箋注》:蓋以其(王炎)才略奮發,故不數歲而取公輔。出鎮漢中,實用以經略中原,圖謀進取。……符離邂逅失利,重違高宗之命,不輕出師。又值金世宗立,金國治平,無釁可乘……天厭南北之兵,欲休民生,故帝用兵之意弗遂而終……。九年正月,王炎罷樞密……自後不再起用。此詞慨嘆王炎之君臣遇會,亦即自悼壯志不酬。
【賞析】
這首記夢之作,是書贈師伯渾的,旨在向同志之士抒寫胸中的孤憤。背景是陸游的主官力主抗金的王炎罷廢,孝宗放棄了銳志恢復失地的戰略,改而奉行和戎的政策。這對於夢寐不忘恢復的陸游來說十分失望和痛心,於是他創作了這首記夢詞。軍營的清笳把他從夢中驚醒,無聲的鐵騎,像潮水般涌動著。這是北邊的雁門關?還是西邊的青海呢?等到漏聲喚醒,月照斜窗,才知道不過是封侯一夢罷了。結尾用「鬢雖殘,心未死」,集中表現老詩人精忠愛國、至死不渝的壯志和深悲。場面的布置、情境的設計,皆非同凡響。用末尾的悲苦,反襯前段之輝煌,對比強烈震撼人心,與其晚年之作「夜闌臥聽風吹雨,鐵馬冰河入夢來」如出一轍,令人不忍卒讀。
鵲橋仙
一竿風月,一蓑煙雨[11],家在釣台西住[12]。賣魚生怕近城門[13],況肯到、紅塵深處。 潮生理棹[14],潮平系纜[15],潮落浩歌歸去。時人錯把比嚴光[16],我自是、無名漁父。
【注釋】
[11]「一竿」二句:意謂不論晴雨,都要持竿披蓑去釣魚。
[12]釣台:此指嚴子陵釣台,在今浙江桐廬縣西。
[13]生怕:只怕,恐怕。
[14]理棹:划槳。
[15]系纜:繫船靠岸。
[16]嚴光:嚴子陵。少與劉秀同學,秀即帝位,隱去,披羊裘釣於澤中。帝遣使聘之,除官,不受,耕於富春山麓。
【集評】
俞陛雲《唐五代兩宋詞選釋》:首三句如題之量。「怕近城門」二句,未必實有其事,而可見托想之高,憤世嫉俗者,每有此想。「潮生」三句,描寫江海浮家之情事,句法累如貫珠。「無名漁父」四字尤妙,覺煙波釣徒之身,猶著色相也。《漁父》詞以張志和數首為最著,此作可奪席矣。
夏承燾《宋詞鑑賞辭典》:這詞上下片的章法相同。每片頭三句都是寫生活,後兩句都是寫心情,但深淺不同。上片結尾說自己心情近似嚴光,下片結尾卻把嚴光也否定了。
【賞析】
陸游在《煙艇記》中說:「嘗慨然有江湖之思……寄其趣於煙波洲島蒼茫杳靄之間……得一葉之舟,伐荻釣魚而賣芰芡。入松陵,上嚴瀨,歷石門、沃洲而還釣於玉笥之下。醉則散發叩舷為點歌,顧不樂哉。」這是他一生的企望。這首詞作於晚年退官家居之時,是對其畢生夢想的踐行之作。詞中的漁父是一個不慕榮華、潔身自好的隱君子。雖則孤傲一點,卻是作者最心儀的高士。詞筆快利,若不經意,卻有運斤成風的大匠手段,風骨高岸,筆力清峻,真可高視千古,獨步詞林了。
訴衷情
當年萬里覓封侯[17],匹馬戍梁州[18]。關河夢斷何處[19]?塵暗舊貂裘[20]。 胡未滅,鬢先秋[21],淚空流。此生誰料,心在天山[22],身老滄洲[23]!
【注釋】
[17]萬里覓封侯:東漢時,有相士為班超相面,說他「生燕頷虎頸,飛而食肉,此萬里侯相也」。
[18]戍梁州:守衛梁州。梁州,古九州之一,在今陝西漢中一帶。戍,守衛。
[19]關河:函谷關和黃河,後指關塞河山險要之地。
[20]塵暗舊貂裘:形容壯志未酬,境遇落拓。《戰國策》載:「蘇秦說秦王,書十上而不行,黑貂之裘敝,黃金百斤盡,資用乏絕,去秦而歸。」
[21]鬢先秋:鬢髮斑白,如被秋霜。
[22]天山:泛指邊塞征戰之地的高山。
[23]滄洲:猶言水濱,指隱居者遁跡之處。
【集評】
琦君《詞人之舟》:這樣震撼人心魂的詩詞,在他的《劍南詩稿》與《渭南詞》集中,俯拾皆是。可是胡兒未滅,鬢髮已蒼,我們的詩人已垂垂老去。儘管他「一身報國有萬死」,怎奈「兩鬢逢人無再青」,在無可奈何中,他不得不強自寬慰地說:「神仙須得閒人做」了。
夏承燾等撰《宋詞鑑賞辭典》史雙元評析:陸游這首詞,確實飽含著人生的秋意,但由於詞人「身老滄洲」的感嘆中包含了更多的歷史內容,他的闌干老淚中融匯了對祖國熾熱的感情,所以詞的情調體現出幽咽而不失開闊深沉的特色,比一般僅僅抒寫個人苦悶的作品顯得更有力量、更為動人。
【賞析】
陸游四十八歲時,應四川宣撫使王炎召,到西北前線的南鄭(漢中)身著戎裝,曾參與行軍,抗擊金兵。此詞即以追憶昔日戎馬生涯總起,感慨今日年邁體衰,徒有報國壯志,而不得見用,情感也由悲壯頓入蒼涼。詞中用典使事,渾如不覺,作者驅筆使辭之偉力,可見一斑。詞中「萬里」與「匹馬」,貂裘昔日之華美與而今的敝舊,胡未滅而鬢先秋,心在天山身卻在滄洲,隱相反襯,故能產生震撼人心的藝術張力。
范成大 二首
范成大(1126—1193),字致能,號石湖居士,吳郡(今江蘇蘇州)人。紹興二十四年(1154)進士,歷任知州、安撫使,官至參知政事。使金不屈,立朝有節。工詩,與陸游、楊萬里、尤袤並稱南宋中興四大詩人。詞亦婉峭多姿,與其詩俱有清新溫潤之高致。
眼兒媚
萍鄉道中乍晴[1],臥輿中,困甚,小憩柳塘。
酣酣日腳紫煙浮[2],妍暖破輕裘。困人天色,醉人花氣,午夢扶頭[3]。 春慵恰似春塘水[4],一片縠紋愁[5]。溶溶泄泄[6],東風無力,欲皺還休。
【注釋】
[1]萍鄉:江西市名。傳說以楚昭王在此渡江獲大萍實而得名。
[2]酣酣:此處形容雲色濃重。
[3]扶頭:醉酒醺然之貌。
[4]慵:懶洋洋。
[5]縠紋:絲綢的皺紋。
[6]溶溶泄泄:水波蕩漾貌。
【集評】
沈際飛《草堂詩餘別集》:字字軟溫,著其氣息即醉。
陳廷焯《雲韶集》:石湖詞,音節最婉轉。讀稼軒詞後讀石湖詞,令人心平氣和。
況周頤《蕙風詞話》:詞亦文之一體。昔人名作,亦有理脈可尋,所謂蛇灰蚓線之妙。如范石湖《眼兒媚·萍鄉道中》雲……「春慵」緊接「困」字、「醉」字來,極細。
王闓運《湘綺樓評詞》:自然移情,不可言說,綺語中仙語也,考上上。
【賞析】
上片寫雨後乍晴的景色,纖筆細描,妙奪造化。「日腳」句,寫雲縫裡斜射出的日光,帶著水氣,呈現出濃濃的紫色,正如李白的「日照香爐生紫煙」一樣的美妙。妍暖,形容暖得舒服、享受,是乍晴的體現。然後用三個排句:困人天色、醉人花氣、午夢扶頭,補足說明暖春之嬌昵。下片寫柳塘水態的佳致,微風吹起細如絲綢的波紋,輕輕晃動,欲搖又止,只四十八個字,卻將芳春時節水光物態寫得如此生動迷人,可謂盡態極妍之傑作。王闓運所謂「自然移情,不可言說」,是當之無愧的。
滿江紅
清江風帆甚快[7],作此,與客劇飲歌之。
千古東流,聲捲地、雲濤如屋。橫浩渺、檣竿十丈[8],不勝帆腹[9]。夜雨翻江春浦漲,船頭鼓急風初熟[10]。似當年、呼禹亂黃川[11],飛梭速[12]。 擊楫誓[13],空驚俗。休拊髀[14],都生肉。任炎天冰海,一杯相屬。荻筍蔞芽新入饌[15],鵾弦鳳吹能翻曲[16]。笑人間、何處似尊前,添銀燭。
【注釋】
[7]清江:江西地名,地當袁、贛二水會流處。乾道九年(1173),范成大出守桂林,過此而作。
[8]檣竿:桅杆。
[9]帆腹:被風吹滿的船帆。
[10]風初熟:風力正順。
[11]呼禹亂黃川:指橫渡黃河時追想大禹治水的業績。
[12]飛梭:小船。
[13]擊楫:東晉祖逖率兵北伐,渡江擊楫誓曰:「不清中原而復濟者,有如此江。」
[14]拊髀:劉備久不騎射,嘆曰:「髀里肉生,老將至也,而功業不建。」髀肉,大腿內側之肉。
[15]荻筍蔞芽:《明道雜誌》:「河豚魚,水族之奇味也。土人戶食之。其烹煮亦無法,但用蔞蒿、荻筍、菘菜三物。」蔞蒿即蔞芽。
[16]鵾弦:指琵琶。鵾,鵾雞,鳥名,筋可作弦。 鳳吹(chuì):笙之別名。
【集評】
《曉川詞話》:石湖為詞,寸人尺馬千丈松,無適不可。此詞尤崛奇悍利,驚人心目。如「雲濤如屋」「不勝帆腹」,皆未經人道語,至其「呼禹亂黃川,飛梭速」,則可謂顛倒造化矣。
【賞析】
范成大因反對近侍張說執政,不安於位,外放靜江府(今廣西桂林)。路過清江,憂念國政,頗多塊壘,回首平生抱負,乃有「擊楫誓,空驚俗」之嘆。此詞一氣奔注,筆鋒剽悍凌厲,描繪江行遇風之驚險場面,尤稱拔奇領異,實為別開生面之傑作。
謝懋 一首
謝懋,字勉仲,號靜寄居士,洛陽人。以工樂府,聞名於當時。卒於孝宗末年。有《靜寄居士樂府》二卷。吳坦伯稱其「戛玉敲金,蘊藉風流」。今有趙萬里輯本,存詞十四首。
霜天曉角
桂花
綠雲剪葉,低護黃金屑。占斷花中聲譽[1],香與韻、兩清潔。 勝絕,君聽說。是他來處別。試看仙衣猶帶,金庭露、玉階月[2]。
【注釋】
[1]占斷:占盡。
[2]金庭:道家所說的「仙境」。
【集評】
張德灜《詞征》:南宋人詞詠桂者,毛吾竹、謝勉仲、吳夢窗諸家最著。
【賞析】
此詞借物寓懷,陳義甚高。「香與韻、兩清潔」,真能道盡桂花之佳勝。過片「試看」三句,以仙庭、月宮點出其不同凡響的來處,全篇為之振起,令小詞而擅獨勝。
王質 一首
王質(1127—1189),字景文,號雪山,先世居鄆州(今山東東平),後徙居興國(今湖北陽新)。紹興三十年(1160)進士。博通經史,才氣縱橫,深得張浚、虞允文等主戰派大臣器賞,署為幕賓,遷樞密院編修官。耿直敢言,為內侍曾覿所沮,奉祠山居以終。有《雪山集》。詞風清壯,喜用口語。
定風波
贈將
問訊山東竇長卿[1],蒼蒼雲外且垂綸[2]。流水落花都莫問,等取,榆林沙月靜邊塵[3]。 江面不如杯麵闊,捲起,五湖煙浪入清尊[4]。醉倒投床君且睡,卻怕,挑燈看劍忽傷神。
【注釋】
[1]問訊:問候。竇長(zhǎng)卿:作者友人,身世未詳。
[2]垂綸:垂釣。綸,釣絲。
[3]榆林:地名,在陝西西北,地臨毛烏素沙漠,北宋時為防禦西夏的重鎮。邊塵:指戰爭。
[4]尊:指酒杯。
【集評】
《曉川詞話》:景文鯁亮有守,力主抗金。深得張浚、虞允文器重。所為詞,更慷慨有氣。此詞長槍大,豪氣干雲,一如其為人。對稼軒詞風,影響明顯。
【賞析】
此詞以廓清邊塵、立功報國的壯圖勉勵友人,悲涼慷慨,如見肺肝,生動地反映出退老山林的詞人之愛國深忱。「五湖」句攝大入小,清曠雄奇,是以一微塵轉大千世界的手段。歇拍三句,為辛棄疾「醉里挑燈看劍」《破陣子》詞所本,可見影響之深遠。
朱熹 一首
朱熹(1130—1200),字元晦,又字仲晦,號晦庵,晚稱晦翁,別稱紫陽。諡文,世稱朱文公。徽州婺源(今屬江西)人,生於閩之尤溪。紹興十八年(1148)進士,歷泉州同安縣主簿、知漳州、秘閣修撰等,官至寶文閣待制。朱熹是唯一非孔子親傳弟子而享祀孔廟者,位列大成殿十二哲者中,受儒教祭祀。其學與二程(程顥、程頤)合稱「程朱學派」。有《晦庵詞》。
水調歌頭
隱括杜牧之齊山詩[1]
江水浸雲影,鴻雁欲南飛。攜壺結客何處?空翠渺煙霏[2]。塵世難逢一笑,況有紫萸黃菊,堪插滿頭歸[3]。風景今朝是,身世昔人非[4]。 酬佳節,需酩酊,莫相違。人生如寄,何事辛苦怨斜暉[5]。無盡今來古往,多少春花秋月,那更有危機。與問牛山客,何必獨沾衣[6]。
【注釋】
[1]隱括:即檃括,本義指治木使曲,引申為保留某種文體原有的內容詞句,而改寫成另一種體裁。杜牧之:唐代詩人杜牧,字牧之。齊山詩:杜牧的《九日齊山登高》詩。齊山在今安徽貴池縣。
[2]「江水」四句:杜牧《九日齊山登高》:「江涵秋影雁初飛,與客攜壺上翠微。」翠微,山色青縹。
[3]「塵世」三句:杜牧《九日齊山登高》:「塵世難逢開口笑,菊花須插滿頭歸。」
[4]「風景」二句:南朝劉義慶《世說新語·言語》:「風景不殊,正自有山河之異。」
[5]「酬佳節」五句:杜牧《九日齊山登高》:「但將酩酊酬佳節,不用登臨恨落暉。」
[6]「無盡」五句:杜牧《九日齊山登高》:「古往今來只如此,牛山何必獨沾衣。」牛山,典出自《晏子春秋》卷一:齊景公游於牛山,北臨其國城而流涕曰:「若何滂滂去此而死乎!」艾孔、梁丘據皆從而泣。後常以此比喻為人生短暫而悲嘆。
【集評】
王奕清《歷代詩餘》卷一一七引《讀書續錄》:氣骨豪邁,則俯視蘇辛;音節諧和,則仆命秦柳。洗盡千古頭巾俗態。
陳廷焯《雲韶集》:描空闊之景,筆筆有神。唱嘆入神。筆致若整若散,而神氣卻凝結,頗似坡仙。又《白雨齋詞話》:《詞綜》所錄朱晦翁《水調歌頭》、真西山《蝶戀花》,雖非高作,卻不沉悶。固知不是腐儒。
【賞析】
陳振孫《直齋書錄解題》云:「美成詞多用唐人詩語,檃括入律,渾然天成。」朱子此詞,亦復如此。杜牧《九日齊山登高》詩,胸中蘊多少曠達!朱子粹然儒者,顛沛造次,不違於仁,不改其樂,故與杜牧之豪宕雅健,殊有同概。全詞大半檃括杜牧詩,唯「風景」二句另發感慨,「那更有危機」別作新論。但仁者樂山之情,卻與杜牧一般無二。
張孝祥 四首
張孝祥(1132—1170),字安國,號於湖居士,歷陽烏江(今安徽和縣烏江鎮)人。紹興二十四年(1154)廷試第一。方登第,即上疏言岳飛冤,忤秦檜,授簽書鎮東軍節度判官。檜死,召為秘書省正字,累遷起居舍人、權中書舍人。孝宗朝,先知平江府,復召為中書舍人、遷直學士院兼都督府參贊軍事,領建康留守。因力贊張浚主戰,為宰相湯思退所忌落職。思退罷相後,起知靜江府兼廣南西路經略安撫使,復知潭州,權荊湖南路提點刑獄,遷知荊南荊湖北路安撫使。乾道五年(1169),因疾請歸養,以顯謨閣直學士致仕。次年冬疾復作,遂卒。相傳他作詩文,時常問人:「比東坡如何?」其詞多豪放之作。有《於湖詞》。
六州歌頭
長淮望斷,關塞莽然平[1]。征塵暗,霜風勁,悄邊聲[2]。黯銷凝[3]。追想當年事[4],殆天數,非人力,洙泗上,弦歌地,亦膻腥[5]。隔水氈鄉[6],落日牛羊下,區脫縱橫[7]。看名王宵獵[8],騎火一川明。笳鼓悲鳴。遣人驚。 念腰間箭,匣中劍,空埃蠹[9],竟何成。時易失,心徒壯,歲將零[10]。渺神京[11]。干羽方懷遠[12],靜烽燧[13],且休兵。冠蓋使,紛馳騖,若為情[14]。聞道中原遺老,常南望、翠葆霓旌[15]。使行人到此[16],忠憤氣填膺。有淚如傾。
【注釋】
[1]「長淮」二句:自南宋與金簽訂屈辱的和議,盡撤兩淮兵備,遠望過去,淮河前線草木長得與關塞一般高了。莽然,草木茂盛貌。
[2]悄(qiǎo):靜寂。
[3]黯銷凝:黯然出神。銷凝,銷魂凝神。
[4]當年事:指靖康之難。
[5]「洙泗上」三句:聖賢故里,禮樂舊邦,已淪陷於金人。洙、泗,二水名,流經曲阜。弦歌,指孔子之教。膻腥,牛羊的膻味。
[6]氈:指金人的氈帳。
[7]區(ōu)脫:邊界上的哨所。
[8]名王:本指匈奴貴族,此指金國酋領。
[9]埃蠹:塵封蟲蛀。
[10]歲將零:年歲將老。零,盡。
[11]渺神京:收復汴京希望渺茫。
[12]干羽方懷遠:正在用禮樂使遠人歸順。《尚書·大禹謨》載,虞舜「舞干羽於兩階」,有苗(古部族名)就來歸順。這是對南宋朝廷和議活動的諷刺。干,盾牌。羽,鳥羽。
[13]靜烽燧:邊境上告警的烽煙不再舉起。烽燧,升火為烽,點菸為燧。
[14]「冠蓋使」三句:南宋與金議和的使臣,紛然奔走來往,讓我們何以為情?
[15]翠葆霓旌:皇帝的車駕。翠葆,用翠羽裝飾的車蓋。霓旌,彩虹般的旗幟。
[16]行人:使臣。
【集評】
毛晉《於湖詞跋》:於湖「歌頭」諸曲駿發踔厲,寓以詩人句法者也。
劉熙載《藝概》:詞莫要於有關係,張元幹仲宗因胡邦衡謫新州,作《賀新郎》送之,坐是除名;然身雖黜,而義不可沒也。張孝祥安國於建康留守席上賦《六州歌頭》,致感重臣罷席。然則詞之興觀群怨,豈下於詩哉。
張德瀛《詞征》卷五:張安國《六州歌頭》:「長淮望斷,關塞莽然平。」……皆所謂拔地倚天,句句欲活者。
陳廷焯《雲韶集》卷四:淋漓痛快,筆飽墨酣,讀到末處,如驚沙亂飛,誰不起舞。又《白雨齋詞話》卷六:張孝祥《六州歌頭》一闋,淋漓痛快,筆飽墨酣,讀之令人起舞。唯「忠憤氣填膺」一句,提明忠憤,轉淺轉顯,轉無餘味。或亦聳當途之聽,出於不得已耶?
【賞析】
《朝野遺記》載:「安國在建康留守席上賦此歌闋,魏公(張浚)為罷席而入。」可見其感人的藝術力量。這首詞作於宋高宗紹興三十二年(1162)。當年正月,高宗到建康府,張浚兼行宮留守。從宣城來做客的張孝祥,當筵率筆而成這首詞作,行文全憑一股忠憤之氣,不事雕繢而聲色俱足。詞的上片,寫出隔淮相望所見的淒涼慘厲之象。宋高宗紹興三十一年(1161)十一月,金主完顏亮舉兵突破淮河防線,直趨長江北岸,在采石磯被虞允文擊敗,逃至揚州被部下所殺。此時大宋本該乘勝追擊,收復神京。但朝廷竟與金人議和,邊境上軍事活動停止,長淮兩岸,一片靜寂。詞即以此寫入,更追想靖康之慟,致使洙泗弦歌之地,亦淪陷敵手。宋人失地,固不止曲阜一地。但華夏文明久沐孔子之教,儒學是國之根本,曲阜是儒家聖地,聖地竟亦淪陷,其痛可知。再接寫胡酋夜獵,恣其蹂躪。而以「笳鼓」七字作結,把忠憤的感情推向第一個高潮。過片自「念腰間箭」直至「渺神京」,一氣呵成,抒發年華將老,報國無門的鬱憤。「干羽」以下,辛辣諷刺使臣奔走議和的醜態。而以中原遺老時常南望宋軍北伐作為對照,譴責之意,不言而喻。一結三句,陳廷焯責以淺顯無餘味,實則此詞不以韻味動人,而是以氣勢見長。如此結法,正見悲憤之氣,上貫長虹。全詞多以極短的三字句組織成篇,如密鑼緊鼓,始終激盪著最強有力的音符。
水調歌頭
泛湘江
濯足夜灘急[17],晞髮北風涼[18]。吳山楚澤行遍,只欠到瀟湘。買得扁舟歸去,此事天公付我,六月下滄浪[19]。蟬蛻塵埃外[20],蝶夢水雲鄉[21]。 制荷衣[22],紉蘭佩[23],把瓊芳[24]。湘妃起舞一笑[25],撫瑟奏清商[26]。喚起《九歌》忠憤,拂拭三閭文字[27],還與日爭光。莫遣兒輩覺,此樂未渠央[28]。
【注釋】
[17]濯足:洗腳。陸雲《九愍·紆思》:「朝彈冠以晞髮,夕振裳而濯足。」表示潔身自好。
[18]晞髮:晾乾頭髮。
[19]滄浪(láng):水名,這裡指湘江。
[20]蟬蛻:蟬蛻殼羽化飛上青天。
[21]蝶夢:夢中化為蝴蝶,情致悠閒之貌。出《莊子·齊物論》:「昔者莊周夢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自喻適志與,不知周也。俄然覺,則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夢為胡蝶與?胡蝶之夢為周與?周與胡蝶,則必有分矣。此之謂物化。」
[22]荷衣:以荷花做衣服。見《離騷》。
[23]紉蘭佩:把蘭花結成佩帶。見《離騷》。
[24]把瓊芳:手握芳潔的花枝。
[25]湘妃:湘水女神,傳為舜之二妃娥皇、女英。
[26]清商:樂府曲調名,此指樂曲。
[27]三閭:屈原曾任三閭大夫,故以代稱。
[28]未渠央:即未遽央,不盡之意。
【集評】
陳應行《於湖先生雅詞序》:比游荊湖間,得公《於湖集》,所作長短句,凡數百篇,讀之泠然洒然,真非煙火食人詞語。予雖不及識荊,然其瀟散出塵之姿,自在如神之筆,邁往凌雲之氣,猶可以想見也。
【賞析】
乾道二年(1166),作者被政敵誣陷,免去了廣南西路安撫使職,取道湖南北歸。此詞即作於湘水舟中。他忠而受謗,又行經屈子行吟的澤畔,自然聯想到三閭大夫這位昔賢來。全詞融鑄蒙莊楚騷,托意美人香草,將其忠亮之節,清曠之懷,極為雄肆高華地表現了出來。格高韻遠,墨飽意酣,是一首響徹千秋的傑作。
念奴嬌
過洞庭
洞庭青草[29],近中秋、更無一點風色[30]。玉鑒瓊田三萬頃[31],著我扁舟一葉。素月分輝,明河共影[32],表里俱澄澈。悠然心會,妙處難與君說。 應念嶺海經年[33],孤光自照[34],肝肺皆冰雪。短髮蕭騷襟袖冷[35],穩泛滄浪空闊[36]。盡挹西江,細斟北斗,萬象為賓客[37]。扣舷獨嘯,不知今夕何夕。
【注釋】
[29]洞庭青草:二湖名,洞庭湖在湖南嶽陽之西,青草湖在洞庭湖之南,二湖相連,謂之重湖。
[30]風色:風。
[31]「玉鑒」句:比喻月光下湖面的瑩潔平如玉鏡。瓊田,瓊玉鋪就的田地。
[32]明河:銀河。
[33]「應念」句:作者從桂林任上免歸,故云嶺海。嶺,指五嶺。
[34]孤光:月光。
[35]「短髮蕭騷」句:言自己頭髮稀少了,又被讒言落職。蕭騷,冷落貌。
[36]滄浪:大海,此指洞庭湖。
[37]「盡挹」三句:挹盡西江之水當酒飲,以天上的北斗星當酒具,宇宙萬物都成為我的賓客。
【集評】
查禮《銅鼓書堂詞話》:張安國……著有《於湖詞》一卷,聲律宏邁,音節振拔,氣雄而調雅,意緩而語峭。集內《念奴嬌·過洞庭》一解,最為世所稱頌。其中如「玉界瓊田……表里俱澄澈」。又云:「短髮……不知今夕何夕。」此皆神來之句,非思議所能及也。鶴山魏了翁跋於湖手書此詞真跡云:「張於湖有英姿奇氣,著之湖湘間,未為不遇。洞庭所賦,在集中最為傑特。方其吸江酌斗,賓客萬象時,詎知世間有紫微青瑣哉。」
葉紹翁《四朝聞見錄》:張於湖嘗舟過洞庭,月照龍堆,金沙盪射,公得意命酒,唱歌所作詞。呼群吏而酌之,曰:「亦人子也。」其坦率皆類此。
田藝蘅《留青日札》:杜工部「關山同一點」,岑嘉州「嚴灘一點舟中月」,又「草頭一點疾如飛」,又「西看一點是關樓」,又「淨中花一點」,花蕊夫人云「繡簾一點月窺人」,張安國詞「更無一點風色」,夫月、雲、風也,馬也,樓也,皆謂之一點,甚奇。
黃蘇《蓼園詞選》:寫景不能繪情,必少佳致。此題詠洞庭,若只就洞庭落想,縱寫得壯觀,亦覺寡味。此詞開首從洞庭說至「玉界瓊田三萬頃」,題已說完,即引入「扁舟一葉」。以下從舟中人心跡與湖光映帶寫,隱現離合,不可端倪。鏡花水月,是二是一。自爾神采高騫,興會洋溢。
王闓運《湘綺樓詞選》:飄飄有凌雲之氣,覺東坡《水調》,猶有塵心。
【賞析】
乾道二年(1166),詞人被劾罷去廣南西路安撫使職,北歸經過洞庭,正逢中秋,寫下為世所盛傳的這首詞。詞的上片,先營造出一個光明偉麗、表里澄澈的境界。這既是詞人對自然風光的真切感受,也是他心目中理想的彼岸世界的折射。面對如此瑩潔光明的玉瓊世界,詞人不禁心領神會,感嘆妙處只可自領,無法向人傳達。過片對罷靜江府這一不愉快的記憶一筆抹過,「孤光」二句,即「一片冰心在玉壺」之意。「短髮」二句,寫出詞人內心的不甘不平,更寫出詞人內心的執著堅守。「盡挹」三句,壯想奇思,令人神魂飛越,一結移情入虛,人我俱忘。周密選中興以來絕妙好詞,以此篇弁首,可知其地位。然而,世人只知此詞豪放曠達,卻未見詞人心底,有著一份孤高的寂寞。即使與萬象融為一體,卻依然只能「扣舷獨嘯」。他以這首詞,在歷史上留下了一個永恆的孤獨的背影。
西江月
題溧陽三塔寺[38]
問訊湖邊春色,重來又是三年。東風吹我過湖船,楊柳絲絲拂面。 世路如今已慣,此心到處悠然。寒光亭下水如天[39],飛起沙鷗一片。
【注釋】
[38]題溧陽三塔寺:一本作「丹陽湖」,此據《景定建康志》。溧陽三塔寺,在溧陽西七十里。
[39]寒光亭:在溧陽三塔畔。
【集評】
周必大《文忠集·壬辰·南歸錄》:行七十里,三塔寺院在水中……後有寒光亭可望湖。二、三年來亦廢。張安國舍人有詩。
李佳《左庵詞話》:詞家有作,往往未能竟體無疵。每首中,要亦不乏警句。摘而出之,遂覺片羽可珍。如……張於湖云:「寒光亭下水連天,飛起沙鷗一片。」
【賞析】
此詞作於紹興三十二年(1162)建康、宣城道中。三年前他遭到汪澈的彈劾罷職還家時,曾過此湖.寫下了心情沉重的詩:「層巒疊嶂幾重重,萬頃煙波浩渺中。釣艇未歸饒夕照,耳邊蘆葉戰寒風。」傳達出仕途艱險的感嘆。此次重來,高宗已決定禪位,張浚這位抗金派的大臣也已復出。反映到詞中,便是一派怡和的氣象。「東風吹我過湖船,楊柳絲絲拂面」,真是光明滿眼、喜氣盈眉了。「世路」用筆一頓,經過逆境的磨練,於今已是寵辱不驚、到處悠然了。結拍二句「寒光亭下水如天,飛起沙鷗一片」,儼然是水闊天空、鷗飛鷺舞的無限生機,情景交融,令人玩味不盡。
丘崈 一首
丘崈(chóng)(1135—1209),字宗卿,江陰(今屬江蘇)人。孝宗隆興元年(1163)進士。調建康府推官,歷知華亭等縣。淳熙間,知紹興府。寧宗朝,改知建康府。嘉定間,拜知樞密院事。熟於邊事,立朝有節,為一代名臣。有《丘文定集》。其文慷慨有氣,而以吏能顯,其文遂不彰。
夜行船
懷越中[1]
萬柄荷花紅繞路。錦連空,望無層數。照水旌旗,臨風鼓吹,行遍月橋煙渡。 堪笑年華今已暮。身西上[2],夢魂東去。一曲亭邊,五雲門外[3],猶記最花多處。
【注釋】
[1]越中:紹興,作者淳熙年間曾知紹興府。
[2]身西上:作者光宗紹熙三年(1192)曾任四川制置使。
[3]五雲門:指臨安朝廷。
【集評】
《曉川詞話》:詞詠鑑湖荷花。前三句極寫荷花之盛,可謂生機勃發,開前人不到之境。末句「最花多處」,「最」字倒置,句法安排,頗見新意,小處亦峭拔有致。
【賞析】
此詞當作於詞人西上四川任四川制置使途中,時年近六旬,故有年華已暮之嘆。上片寫鑑湖荷花盛況。據「照水旌旗,臨風鼓吹」句,應是一次按行考察,方有盛大的儀仗旌旗相伴。看遍連天似錦的荷花,領略月橋煙渡的美景。此等氣象,堪比柳七的「三秋桂子」「十里荷花」了。下片著力寫盛景難忘,即使身在西行蜀道中,做夢也懷念浙東荷花之美,不管是在曲折的亭旁,還是皇宮的門口,都忘不了層層堆疊的荷花呢!詠荷佳作,置之《廣群芳譜》中毫無遜色。
辛棄疾 十二首
辛棄疾(1140—1207),字幼安,號稼軒,歷城(今山東濟南)人。生於汴京淪陷後的金占領區。紹興三十一年(1161),山東人民起義抗金,他集合二千人,投農民領袖耿京,留為掌書記。後奉表來歸南宋,高宗召見,授承務郎,簽判江陰。歷任湖北、江西、湖南、福建、浙東安撫使,多有建樹。因他立主抗戰,遭主和派彈劾,被貶閒居江西帶湖、瓢泉先後達二十年。其恢復中原的壯志,至老未酬。《詞苑叢談》稱其「負管、樂之才,不能盡展其用。一腔忠憤,無處發泄……故其悲歌慷慨,抑鬱無聊之氣,一寄之於詞」。《稼軒詞》氣勢雄大,意境沉鬱,繼承蘇軾豪放詞的風格,而予以發揚光大。其詞多撫時感事之作,大聲鏜鞳,具有深厚的愛國感情和廣闊的社會內容,密切反映時代的矛盾衝突,並把詞變成進行鬥爭的武器,標誌著宋詞發展上的新高峰。然其中調、小令,亦間作嫵媚語,表現了多樣化的風格。雖其晚年作品偶爾流露消極情緒,但仍不失為宋詞的傑出代表,對後世的影響極為深遠。
摸魚兒
淳熙己亥[1],自湖北漕移湖南[2],同官王正之置酒小山亭[3],為賦。
更能消、幾番風雨[4]?匆匆春又歸去。惜春長怕花開早[5],何況落紅無數。春且住。見說道、天涯芳草迷歸路[6]。怨春不語。算只有殷勤,畫檐蛛網,盡日惹飛絮[7]。 長門事[8],準擬佳期又誤[9]。蛾眉曾有人妒[10]。千金縱買相如賦,脈脈此情誰訴[11]?君莫舞[12]。君不見、玉環飛燕皆塵土[13]。閒愁最苦[14]。休去倚危樓,斜陽正在,煙柳斷腸處[15]。
【注釋】
[1]淳熙己亥:宋孝宗淳熙六年(1179)。
[2]自湖北漕移湖南:由湖北轉運副使調任湖南轉運副使。時辛棄疾四十歲。漕,漕司,宋代稱轉運使為漕司,管錢糧的官。
[3]「同官」句:同官,同事。王正之,名特起,是辛棄疾的老朋友。小山亭,又名乖崖堂,在轉運使東衙內。
[4]消:經得起。
[5]長怕花開早:花早開就會早謝,所以說怕見。長怕,老是怕。
[6]「天涯」句:芳草鋪到天邊,使春迷了歸路。也就是說,春光已到盡頭,它是一徑地去了。
[7]「算只有」三句:算來只有屋檐上的蛛網,殷勤地整日黏住飛絮,想把春光留住似的。
[8]長門事:漢武帝陳皇后失寵,退居長門宮。後來長門就成為失寵的后妃的專用名詞。
[9]「準擬」句:謂陳皇后請司馬相如作《長門賦》獻給漢武帝,希望動之以情,重得寵幸。結果這個希望落空了,所以說又誤。準擬,擬准,約定之意。佳期,情人相會的日子。
[10]「蛾眉」句:《離騷》:「眾女嫉余之蛾眉兮,謠諑謂余以善淫。」蠶蛾觸鬚,細長而曲,似美人眉毛,遂成美人的代稱。
[11]脈脈:情思含蓄的意思。
[12]君:指善妒的人。舞:這裡用來表示得意。
[13]玉環:楊貴妃的小名。安祿山之亂,唐玄宗攜之奔蜀,中途發生兵變,玉環被縊死於馬嵬坡。飛燕:趙飛燕,漢成帝的皇后,後來被廢,自殺。皆塵土:謂燕、環二人皆不得善終。
[14]閒愁:情愁,借指不得於君的政治上的苦悶。
[15]「斜陽」二句:謂夕陽照在暮煙籠罩的楊柳上,是最使人發生愁苦的時候。
【集評】
羅大經《鶴林玉露》:詞意殊怨,斜陽煙柳之句,比之「未須愁日暮,天際是輕陰」者異矣。在漢、唐時,寧不賈種豆、種桃之禍?然聞壽皇見此詞,頗不悅,終不加以罪,可謂盛德也已。
許霄昂《詞綜偶評》:「春且住」二句,是留春之辭。結句即義山「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之意。斜陽以喻君也。
陳廷焯《白雨齋詞話》:「更能消、幾番風雨」一章,詞意殊怨,然姿態飛動,極沉鬱頓挫之致。起處「更能消」三字,是從千回萬轉後倒折出來,真是有力如虎。又曰:怨而怒矣!然沉鬱頓宕,筆勢飛舞,千古所無。「春且住」三字一喝,怒甚。結得愈淒涼、愈悲鬱。
譚獻《譚評詞辨》:權奇倜儻,純用太白樂府詩法。「見說道」句是開,「君不見」句是合。
黃蘇《蓼園詞選》:辭意似過於激切,第南渡之初,危如累卵,斜陽句亦危言聳聽之意耳。持重者多危辭,赤心人少甘語,亦可以諒其志哉!
沈澤棠《懺庵詞話》:起二句入題飄忽,「惜春」二句深一層跌出,「春且住」一頓作開,下三句托筆作合,真一波三折,開後人無限法門。下闋收語「閒愁最苦。休去倚危闌,斜陽正在,煙柳斷腸處」,樹樹皆秋色,山山唯落暉,傷心人別有懷抱,令人讀不成聲。
梁啓超《飲冰室評詞》:迴腸盪氣,至於此極。前無古人,後無來者。
王闓運《湘綺樓詞選》:「算只有」三句是指張俊、秦檜一流人。
【簡析】
這是一首憂國傷時的名篇。詞中所言春事遲暮的嘆息和失寵美人的苦悶,都具有象徵意義。作者是以香草美人的比興手法,表現對國事危殆的軫憂,抒發其不得於君、無法一展其抗金復國志願之悲恨,詞情哀苦,寄慨特深。詞中被妒的蛾眉,正是他處境的寫照。他在同年的《論盜賊札子》所云:「年來不為眾人所容……恐言未出口,而禍不旋踵。」其立朝孤危之狀,由此可見。然而從藝術手法上講,卻表現得非常蘊藉曲折,只從眼前景物說去,卻處處與時局、身世相關合。其斜陽暮景,斷腸煙柳,不正是風雨飄搖的南宋小朝廷的剪影嗎?「惜春」以下七句,一句一機,千迴百轉,將一種淒咽吞吐的心境,真表現到了十分,無窮感慨俱以柔筆出之。百鍊鋼化為繞指柔,洵為稼軒集中別放異彩的作品。
水龍吟
為韓南澗尚書壽甲辰歲[16]
渡江天馬南來[17],幾人真是經綸手[18]?長安父老[19],新亭風景[20],可憐依舊[21]。夷甫諸人,神州沉陸,幾曾回首[22]?算平戎萬里[23],功名本是,真儒事、君知否? 況有文章山斗[24]。對桐陰、滿庭清晝[25]。當年墮地,而今試看,風雲奔走[26]。綠野風煙[27],平泉草木[28],東山歌酒[29]。待他年,整頓乾坤事了[30],為先生壽。
【注釋】
[16]韓南澗:韓元吉字無咎,號南澗,河南許昌人。官至吏部尚書,力主抗金,致仕後住江西上饒。為辛棄疾密友。
[17]「渡江天馬」句:天馬,原指晉室南渡。《晉書·元帝紀》載童謠云:「五馬浮渡江,一馬化為龍(晉帝姓司馬)。」此借喻南宋高宗趙構。南來,金人陷汴都,趙構南逃,後在臨安(今杭州)建都,是為南宋。
[18]經綸手:治理國家的能手。經綸,以治絲喻規劃政治。
[19]長安父老:借指中原淪陷區的北宋遺民。
[20]新亭:一名勞勞亭,在今南京,東晉諸名士常在新亭飲宴。一日,周嘆曰:「風景不殊,正自有山河之異。」皆相視流淚。王導曰:「當共戮力王室,克服神州,何至作楚囚相對。」事見《世說新語·言語》。
[21]可憐依舊:即風景不殊意。可憐,可愛。
[22]「夷甫」三句:王衍字夷甫,西晉重臣。喜好清談,不理政事,終至亡國。桓溫說:「遂使神州陸沉,百年丘墟,王夷甫諸人,不得不任其責。」見《世說新語·輕詆》。沉陸,即陸沉,謂亡國。幾曾,何嘗。此三句借指南宋當權者不關心恢復事業。
[23]平戎:平息侵略者所加於南宋的戰禍。
[24]山斗:泰山北斗。此以韓愈比韓元吉。
[25]「對桐陰」句:韓元吉著《桐陰舊話》,記其家世舊事,以京師門第有梧桐,故云。見《直齋書錄解題》。
[26]風雲奔走:《後漢書·馬武傳·中興二十八將論》:「中興二十八將……咸能感會風雲,奮其智勇。」雲從龍,風從虎。見《易·乾》。後以風雲喻君臣遇合,得成大功。這裡形容韓元吉輔佐王室的積極活動。
[27]綠野風煙:唐宰相裴度有別墅在洛陽午橋,名綠野堂。風煙,景色。
[28]平泉草木:唐宰相李德裕有別墅名平泉莊,在洛陽郊外,莊中植奇花異草。並著有《平泉草木志》。
[29]東山歌酒:東晉謝安居東山(在今浙江紹興),每出遊,必帶歌妓。以上三句,把韓元吉比作歷史上的賢相。
[30]整頓乾坤:指恢復中原、統一中國的大業。
【集評】
潘游龍《古今詩餘醉》:大有規諷。
沈際飛《草堂詩餘正集》:《指迷》云:「壽詞盡言富貴則塵俗,盡言功名則諛佞,盡言神仙則迂誕。言功名而慨嘆寓之壽詞中,合踞上座。」壽今日反言壽他年,蓋欲其豎功立名。夫功成名遂身退,又寓規諷。
黃蘇《蓼園詞選》:幼安忠義之氣,由山東間道歸來,見有同心者,即鼓其義勇。辭似頌美,實句句是規勵,豈可以尋常壽詞例之?誦其詩,讀其書,不知其人可乎?
【賞析】
壽詞難得佳句,尤易入俗。此章卻掃盡陳言,直抒胸臆,將一片傷時之哀痛與報國之赤誠,錯綜寫出,便顯得沉鬱頓挫,不同凡響。前片「幾曾回首」以上,句句詠古,卻句句諷今,是對闒茸不振腐敗政局的尖銳批判。下片照映題面,對壽翁有所稱頌。卻以整頓乾坤互勉。立論重大,神采四射,真能別開生面。
水龍吟
登建康賞心亭[31]
楚天千里清秋,水隨天去秋無際。遙岑遠目[32],獻愁供恨,玉簪螺髻[33]。落日樓頭,斷鴻聲里[34],江南遊子。把吳鉤看了[35],欄干拍遍,無人會,登臨意。 休說鱸魚堪鱠[36]。盡西風,季鷹歸未[37]?求田問舍[38],怕應羞見,劉郎才氣。可惜流年,憂愁風雨,樹猶如此[39]。倩何人,喚取紅巾翠袖[40],搵英雄淚[41]。
【注釋】
[31]建康:南京的舊稱。賞心亭:北宋丁謂所建,下臨秦淮,為觀賞勝地。
[32]遙岑:遠山。遠目:遠望。
[33]玉簪螺髻:形容遠山如美人的玉簪和螺旋形的髮髻。
[34]斷鴻:失群的孤雁。
[35]吳鉤:寶刀,吳地產者最佳。
[36]鱠:通膾,切肉成細片曰膾。
[37]季鷹:張翰字,西晉人,為官洛陽。見秋風起,想念家鄉吳中的鱸魚蓴菜羹,便辭官回去。
[38]求田問舍:買田蓋房,說明胸無大志。劉備曾批評許汜求田問舍,言無可采。
[39]樹猶如此:東晉桓溫北伐,見昔年江邊種柳,已有十圍粗大。嘆曰:「樹猶如此,人何以堪。」
[40]紅巾翠袖:指歌女。
[41]搵:拭。
【集評】
李佳《左庵詞話》:辛稼軒詞慷慨豪放,一時無兩,為詞家別調。……「把吳鉤看了,欄干拍遍,無人會,登臨意」……此類甚多,皆為北狩、南渡而言。
譚獻《譚評詞辨》:裂竹之聲,何嘗不潛氣內轉。
陳廷焯《詞則·放歌集》:雄勁可喜,一結風流悲壯。
陳洵《海綃說詞》:起句破空而來……純用倒卷之筆。……「倩何人」以下十三字,應「無人會,登臨意」作結。稼軒縱橫豪宕,而筆筆能留,字字有脈絡如此。
【賞析】
此詞作於建康通判任上(1168—1170)。他南歸已八、九年了,卻投閒置散,不得一遂報國之願,值此登臨周覽,遂觸發積鬱心頭的孤憤之情。上片寫景,無限秋色,在詞人筆下莫非恨水愁山與哀鴻的悲唳罷了,心境之苦可知。「無人會,登臨意」一句承上啟下,這種獨醒者的寂寞是格外痛苦的。下片述情:交織著用世和隱退的矛盾。學張翰歸田吧,又怕為有識者恥笑。國脈飄搖,流年空度,請纓殺敵,何時可得?這浪浪的英雄熱淚,只好拋向盈盈的麗質了。寓雄豪於婉約,變激烈作悲涼,所以特別能打動人心。
菩薩蠻
書江西造口壁[42]
郁孤台下清江水[43],中間多少行人淚。西北望長安[44],可憐無數山。 青山遮不住,畢竟東流去。江晚正愁余[45],山深聞鷓鴣[46]。
【注釋】
[42]造口:即皂口,因皂水而得名,在江西萬安縣西南。
[43]郁孤台:今江西贛州市城區西北部賀蘭山頂,因其山隆阜,郁然孤峙,故名。清江:指贛江。
[44]長安:今陝西西安,為漢、唐故都,此處代指宋都汴京。
[45]愁余:亦作「愁予」,使我發愁。
[46]鷓鴣:鳥名,傳說其叫聲如雲「行不得也哥哥」。
【集評】
羅大經《鶴林玉露》:南渡之初,虜人追隆祐太后御舟至造口,不及而還,幼安因此起興。「聞鷓鴣」之句,謂恢復之事行不得也。
卓人月《詞統》:「忠憤之氣,拂拂指端。」正是如此。
周濟《宋四家詞選》:惜水怨山,可謂具眼。
陳廷焯《雲韶集》:血淚淋漓,古今讓其獨步。結二語號呼痛哭,音節之悲,至今猶隱隱在耳。又《白雨齋詞話》:用意用筆,洗脫溫、韋殆盡,然大旨正見吻合。
譚獻《譚評詞辨》:(西北望長安,可憐無數山。)宕逸中亦深煉。
梁啓超《飲冰室評詞》:《菩薩蠻》如此大聲鏜鞳,未曾有也。
俞陛雲《唐五代兩宋詞選釋》:詞僅四十四字,舉懷人戀闕,望遠思歸,悉納其中,而以清空出之。復一氣旋折,深得唐賢消息。集中之高格也。
朱庸齋《分春館詞話》:《菩薩蠻》詞用筆之重、聲勢之壯,當以此篇為最。
吳則虞《辛棄疾選集》:稼軒志在北伐,而朝廷苟安於江南,於是用「鷓鴣」隱喻其意。《異物志》:「鷓鴣其志懷南,不思北徂。」《禽經》:「鷓鴣稱為懷南。」《本草》:「鷓鴣鳴必向北。」稼軒聞鷓鴣而不聞杜鵑,正是欲往之北方不使其往,不得展其抱負。若唯以鷓鴣鳴曰「行不得也」為解,義較淺。
【賞析】
借登山臨水而弔古傷今,為《菩薩蠻》一調千古未有之重筆。上片先述往來登臨者,莫不心懷忠憤,感慨當日金人險追及隆祐太后的奇恥大辱,不由得淚水濺入清碧的江水之中。江水奔流不盡,而行人的傷心之淚,也橫流無盡。登台向西北望去,哪裡能見到故都汴梁?只見重重疊疊的山,遮住瞭望眼。用筆奇橫,兼有寄託。過片二句承上「可憐無數山」頂針直下,表面上是講贛江之水,不為青山所阻,滔滔不息,奔流到海,實言神州貴胄,雖遭一時折辱,終當重新奮起。然朝廷終無恢復之志,詞人心中本已積鬱難開,更何況聽到深山中鷓鴣「行不得也」的哀叫?無限哀涼心事,自然盡在不言中了。
木蘭花慢
席上送張仲固帥興元[47]
漢中開漢業[48],問此地、是耶非?想劍指三秦[49],君王得意,一戰東歸。追亡事[50],今不見,但山川、滿目淚沾衣[51]。落日胡塵未斷,西風塞馬空肥[52]。 一編書是帝王師[53],小試去征西[54]。更草草離筵[55],匆匆去路,愁滿旌旗。君思我、回首處,正江涵、秋影雁初飛[56]。安得車輪四角[57],不堪帶減腰圍[58]。
【注釋】
[47]張仲固:名堅。淳熙八年(1181),自江西西路轉運判官調任興元(今陝西漢中)知州。辛棄疾時任江西安撫使,同在南昌,作詞送別。
[48]漢中開漢業:項羽滅秦後,立劉邦為漢王,都南鄭(古屬漢中郡),遂以此開基,創建了漢朝。
[49]劍指三秦:指劉邦揮師東進,攻下關中。三秦,指關中。
[50]追亡事:指蕭何追回逃亡的韓信,勸劉邦拜為大將之事。
[51]「山川」句:此為李嶠《汾陰》詩句,唐明皇於安史亂中讀之感泣,這裡有感念世亂之意。
[52]塞馬空肥:養兵不用,這是對苟安政局的批判。
[53]帝王師:指張良。《史記·留侯世家》:「圯上老人出一編書,曰:讀此則為帝王師。」這裡是勉勵張堅要像張良一樣去建功立業。
[54]小試去征西:指張堅去興元,不過牛刀小試。
[55]草草:杯盤草草,表示酒席不豐盛。
[56]「江涵」句:語出杜牧《九日齊山登高》詩中。涵,沉浸
[57]車輪四角:不教車走,挽留之意。「願得雙車輪,一夜生四角」,出自陸龜蒙《古意》詩。
[58]帶減腰圍:腰帶寬鬆,說明人瘦了,表示思念之意。
【集評】
吳則虞選注《辛棄疾選集》:淳熙八年,興元擇牧,頗難其人,後畀仲固帥興元。興元在南宋時為西北邊陲重鎮,稼軒此詞頗期望仲固為西北長城也。論古撫今,感憤系之。
【賞析】
「漢中開業」,切所往之地;「帝王師」,切作者之姓,勉以恢復之重任,用典貼切,持論正大,不作尋常語,見出英雄本色。「追亡事,今不見」「落日胡塵未斷」諸語,則是對嫉賢、縱敵的朝政之批判。忠規讜論,併入吟篇,所謂稼軒以詞論政是也。「離筵」以下,頓挫換意轉述別情。「愁滿旌旗」,烘托離愁。「車輪四角」「帶減腰圍」,對舉用典,綴以「安得」「不堪」等虛詞推挽,便轉舊為新,格外凝重、渾厚,加強了惜別的感染力量。
祝英台近
晚春
寶釵分[59],桃葉渡[60],煙柳暗南浦[61]。怕上層樓,十日九風雨。斷腸片片飛紅,都無人管,倩誰喚、流鶯聲住? 鬢邊覷[62]。試把花卜心期[63],才簪又重數[64]。羅帳燈昏,嗚咽夢中語:是他春帶愁來,春歸何處?卻不解、將愁歸去[65]。
【注釋】
[59]寶釵分:釵分兩股,情侶分別時各執其一。
[60]桃葉渡:桃葉已渡江北去。晉王獻之愛妾名桃葉,嘗過江,獻之臨渡口歌以送之。
[61]南浦:送別之所。江淹《別賦》:「送君南浦,傷之如何。」
[62]覷:斜視,偷看。
[63]花卜心期:用花瓣多少數目來占卜意中人的歸期。
[64]才簪又重數:才把花插向鬢邊,又拿下來重數。
[65]將:帶。
【集評】
陳鵠《耆舊續聞》:辛幼安詞:「是他春帶愁來,春歸何處?卻不解,將愁歸去。」人皆以為佳,不知趙德莊《鵲橋仙》詞云:「春愁元自逐春來,卻不肯、隨春歸去。」蓋德莊又體李漢老《楊花》詞:「驀地便和春帶將歸去。」大抵後輩作詞,無非前人已道底句,特善能轉換耳。
王寂《拙軒集》:辛幼安《祝英台》云:「是他春帶愁來,春歸何處?又不解,將愁歸去。」王君玉《祝英台》云:「可堪妒柳羞花,下床都懶,便瘦也教春知道。」前一詞欲春帶愁去,後一詞欲春知道瘦,後世晚春詞,少有比者。
沈際飛《草堂詩餘正集》:唐詩「莫作商人婦,金釵當卜錢」不能擅美。又云:怨春、問春,口快心靈,非關剿襲。
沈謙《填詞雜說》:稼軒詞以激揚奮厲為工,至「寶釵分,桃葉渡」一曲,昵狎溫柔,魂消意盡,詞人伎倆,真不可測。
譚獻《譚評詞辨》:「斷腸」三句,一波三過折,末三句托興深切,亦非全用直語。
張惠言《詞選》:此與德祐太學生二詞用意相似。點點飛紅,傷君子之棄;流鶯,惡小人得志也;春帶愁來,其刺趙、張乎?
黃蘇《蓼園詞選》:按此閨怨詞也。史稱稼軒人才,大類溫嶠、陶侃。周益公等抑之,為之惜。此必有所託,而借閨怨以抒其志乎?言自與良人分釵後,一片煙雨迷離,落紅已盡,而鶯聲未止,將奈之何乎?此闋言問卜,欲求會而間阻實多,而憂愁之念將不能自已矣,意致淒婉,其志可憫。史稱葉衡入相,薦棄疾有大略,召見提刑江西,平劇盜,兼湖南安撫,盜起湖、湘,棄疾悉平之。後奏請於湖南設飛虎軍,詔委以規劃。時樞府有不樂者,數阻撓之,議者以聚斂聞,降御前金字牌停住。棄疾開陳本末,繪圖繳進,上乃釋然。詞或作於此時乎?
沈澤棠《懺庵詞話》:「怕上層樓,十日九風雨」九字千古高唱,今人只以粗獷作蘇、辛,真隔十重簾幕。
【賞析】
詞寫晚春的別情,實則托意閨人,以抒其政治上的苦悶,溫柔綺麗,一片淒迷。與其「海棠花下去年紅,也應隨分瘦,忍淚覓殘紅」(《臨江仙》),可謂同其芊婉,正承燾先生《論稼軒詞》所云「偶能側媚亦移情」也。為稼軒詞中別調。建章千門,非一匠所能盡也。「斷腸」三句,以「都」「更」兩字帶轉,一層深似一層,故作「痴語」,而愈見情深。「試把」兩句,刻畫心理活動,細微入妙。「是他春帶愁來」以下各句,迴環蕩漾,波譎雲詭,見出用筆之奇妙。
青玉案
元夕[66]
東風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67]。寶馬雕車香滿路[68]。鳳簫聲動,玉壺光轉[69],一夜魚龍舞[70]。 蛾兒雪柳黃金縷[71],笑語盈盈暗香去。眾里尋他千百度[72]。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73]。
【注釋】
[66]似作於乾道後淳熙初宦遊臨安時。元夕:正月十五夜。
[67]「東風」句:言煙火乍放如東風吹開千樹瓊花,落時又似滿天星雨飄灑。
[68]「寶馬」句:形容士女出遊之排場。郭利貞《元夕》詩:「傾城出寶馬,匝路轉香車。」
[69]鳳簫:因蕭史吹簫引鳳,故用為對簫的美稱。玉壺:本指計時的滴漏,此引申指月光。
[70]魚龍:指紮成魚龍鳥獸狀的花燈。
[71]蛾兒雪柳:指女子之盛裝。《武林舊事》記南宋臨安元夕,「婦人皆戴珠翠、鬧蛾、玉梅、雪柳」。
[72]度:處所。
[73]闌珊:暗淡冷落。
【集評】
譚獻《復堂詞話》:(起句)何嘗不和婉。
陳廷焯《雲韶集》卷五:題甚秀麗,措辭亦工絕。而其氣仍是雄勁飛舞,絕大手段。又《詞則·閒情集》卷二:艷語亦以氣行之,是稼軒本色。
梁啓超《飲冰室評詞》:自憐幽獨,傷心人別有懷抱。
梁啟勛《詞學》下編:此詞真可謂情文並茂者矣。「眾里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的是踏燈情事,而意境之高超,可謂獨絕。
【賞析】
元夕詞之絕唱。上片寫花燈車馬之盛況。看他如何著筆?一起七字何其神妙,是一夜融和的東風,催開瓊花千樹!更把滿天的星斗,都吹落軟紅十丈的皇都。香車寶馬,也在華燈映照下,幻作魚龍,歡歌快舞起來。一起六句就寫盡了天上人間之大歡樂大排場,這是何等的通神妙筆!下片寫人,是那樣的仙姿綽約、笑語盈盈,天真活潑而不矜持,稍一現身,就悄然離去。天仙化人,神光驟現,是靈氣與美麗的升華。激動的詞人,尋來找去,幾多焦躁與失望。然而,誰能料到,猛一回首,那個心儀萬分的妙人兒,竟悄然立在燈火稀疏之處呢!這種驚喜的發現,堪為人生獨領之境。王國維以之為人生髮現的第三種境界,的確是仙氣姍姍的無上妙諦。
清平樂
村居
茅檐低小,溪上青青草。醉里吳音相媚好[74],白髮誰家翁媼[75]? 大兒鋤豆溪東,中兒正織雞籠。最喜小兒亡賴[76],溪頭臥剝蓮蓬。
【注釋】
[74]吳音:指江西信州的農村方言,江西為吳頭楚尾,故云。
[75]媼(ǎo):老年婦女。
[76]亡賴:淘氣的樣子。「亡」通「無」。
【集評】
俞平伯《唐宋詞選釋》:本篇客觀地寫農村景象,老人們有點兒醉了,大的小孩在工作,小的小孩在頑耍,筆意清新,似不費力。……無賴,本不是什麼好話,這裡卻只作小孩子頑皮講,所以說「最喜」,反語傳神,更覺有力。
【賞析】
一幅活靈活現的村居生活圖景。老夫婦在親昵地絮談,年輕人在忙著農活,鋤豆的鋤豆,編織的編織,圍繞著溪邊的茅屋在忙碌著。最妙是「小兒」兩句,倒臥溪頭剝著蓮蓬。筆調輕鬆活潑,充滿輕快的生活情趣,可謂句句含情,字字帶愛。沒有對民眾的摯愛與關心,是寫不出這樣作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