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詞三百首 · 宋詞三百首 九

夏承燾 《宋詞三百首》
暗香 辛亥之冬[81],予載雪詣石湖[82]。止既月[83],授簡索句[84],且征新聲[85],作此兩曲。石湖把玩不已,使工妓隸習之[86],音節諧婉,乃名之曰《暗香》《疏影》[87]。 舊時月色,算幾番照我,梅邊吹笛。喚起玉人,不管清寒與攀摘。何遜而今漸老[88],都忘卻、春風詞筆。但怪得、竹外疏花,香冷入瑤席。  江國。正寂寂。嘆寄與路遙[89],夜雪初積。翠尊易泣[90],紅萼無言耿相憶。長記曾攜手處,千樹壓、西湖寒碧。又片片、吹盡也,幾時見得。 【注釋】 [81]辛亥:宋光宗紹熙辛亥(1191)年。 [82]石湖:范成大號,范成大晚年居蘇州石湖,號石湖居士。 [83]止既月:住了一月多。止,住。既月,過了一月。 [84]授簡索句:石湖授與白石紙箋,索取新詞。 [85]且征新聲:而且徵求新的詞曲。 [86]隸習:練習。 [87]暗香、疏影:林逋詠梅詩:「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後人即以暗香、疏影指梅花。 [88]何遜:南朝梁詩人,在揚州有《詠早梅》詩。 [89]寄與路遙:三國吳國陸凱寄范曄詩:「折梅逢驛使,寄與隴頭人。江南無所有,聊贈一枝春。」 [90]翠尊易泣:謂飲酒時想到朋友,容易流淚。翠尊,綠色酒樽。 【集評】 張炎《詞源》:白石《疏影》《暗香》《揚州慢》《一萼紅》《琵琶仙》《探春》《八歸》《淡黃柳》等曲,不唯清真,且又騷雅,讀之使人神觀飛越。 張惠言《詞選》:題曰石湖詠梅,此為石湖作也。時石湖蓋有隱遁之志,故作此二詞以沮之。白石《石湖仙》云:「須信石湖仙,似鴟吏、飄然引去。」末云:「聞好語,明年定在槐府。」此與同意。首章言己嘗有用世之志,今老無能,但望之石湖也。 許昂霄《詞綜偶評》:詞如絳雲在霄,舒捲自如;又如琪樹玲瓏,金芝布護。 周濟《介存齋論詞雜著》:唯《暗香》《疏影》二詞,寄意題外,包蘊無窮,可與稼軒伯仲。余俱據事直書,不過手意近辣耳。 周濟《宋四家詞選》:(「舊時月色」五句)盛時如此。(「何遜而今漸老」四句)衰時如此。(「長記曾攜手處」二句)想其盛時。(「又片片」二句)感其衰時。 先著、程洪《詞潔》:落筆得「舊時月色」四字,便欲使千古作者,皆出其下。又云:詠梅嫌純是素色,故用「紅萼」字,此謂之破色筆。又恐突然,故先出「翠尊」字配之。 鄭文焯《鄭校白石道人歌曲》:按此二曲為千古詞人詠梅絕調,以托喻遙深,自成馨逸。其《暗香》一解,凡三字句逗皆為夾協。夢窗墨守綦嚴,但近世知者蓋寡,用特著之。 譚獻《譚評詞辨》:石湖詠梅,是堯章獨到處。(「翠尊」二句)深美有《騷》《辯》意。 劉永濟《唐五代兩宋詞簡析》:此紹熙二年冬,堯章至石湖所作,與後《疏影》詞為堯章集中有名之作。詞雖詠梅而非敷衍梅花故實。蓋寄身世之感於梅花,故其辭雖不離梅而又不黏著於梅。此首前半闋就作者本身言,後半闋則其感於世事之詞。 陳匪石《宋詞舉》:蓋此章立言,以賞梅之人為主,而言其經歷,述其感想,就梅花之盛時、衰時、開時、落時,反覆論敘,無限情事,即寓其中。 疏影 苔枝綴玉[91]。有翠禽小小[92],枝上同宿。客里相逢,籬角黃昏,無言自倚修竹[93]。昭君不慣胡沙遠,但暗憶、江南江北。想佩環、月夜歸來,化作此花幽獨[94]。  猶記深宮舊事[95],那人正睡里,飛近蛾綠。莫似春風,不管盈盈,早與安排金屋[96]。還教一片隨波去,又卻怨、玉龍哀曲[97]。等恁時、重覓幽香[98],已入小窗橫幅[99]。 【注釋】 [91]苔枝綴玉:范成大《范村梅譜》謂浙江紹興、吳興一帶多古梅,「苔須垂於枝間,或長數寸。風至,綠絲飄飄可玩。」綴玉,謂枝頭數朵白色梅花,猶如綴玉。 [92]翠禽小小:綠色小鳥。《龍城錄》載:趙師雄遷羅浮,日暮於松林酒肆旁見一美人,淡妝素服出迎,與語極清麗,芳香襲人,因與留酒家共飲,一綠衣童歌於側。師雄醉,但覺風寒相襲。久之,東方已白,起視梅花樹上,有翠羽剌嘈相顧。所見蓋花神。月落參橫,惆悵而已。 [93]倚修竹:杜甫《佳人》詩:「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此以梅花比擬杜詩中的絕代佳人。 [94]「昭君」四句:王昭君遠嫁匈奴,沙漠荒寒,暗自思念故國。她的魂魄在月夜歸來,化作幽獨的寒梅。佩環,女人的裝飾品。杜甫詠昭君詩有「環佩空歸月夜魂」句。 [95]「深宮舊事」三句:《太平御覽》載:「宋武帝女壽陽公主,人日臥於含章殿檐下,梅花落公主額上,成五出花,拂之不去。……今梅花妝是也。」蛾綠,指眉黛。 [96]安排金屋:《漢武故事》載,漢武帝小時對姑母說:「若得阿嬌作婦,當作金屋貯之也。」 [97]玉龍:笛名。笛曲有《梅花落》。 [98]恁時:此時。 [99]橫幅:畫幅,此謂畫中梅花。 【集評】 張炎《詞源》:詞之賦梅,唯姜白石《暗香》《疏影》二曲,前無古人,後無來者;自立新意,真為絕唱。太白云:「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顥題詩在上頭。」誠哉是言也。又云:詞用事最難,要體認著題,融化不澀。……白石《疏影》云:「猶記深宮舊事,那人正睡里,飛近蛾綠。」用壽陽事。又云:「昭君不慣胡沙遠,但暗憶、江南江北。想佩環、月夜歸來,化作此花幽獨。」用少陵詩。此皆用事不為事所使。 劉體仁《七頌堂詞繹》:詠物至詞,更難於詩。即「昭君不慣風沙遠,但暗憶、江南江北」,亦費解。 張惠言《詞選》:此章更以二帝之憤發之,故有昭君之句。 周濟《宋四家詞選》:此詞以「相逢」「化作」「莫似」六字作骨。「莫似」五句,言其不能挽留,聽其自為盛衰也。 許昂霄《詞綜偶評》:宋人詠梅,例以弄玉、太真為比,不若以明妃擬之尤有情致也。胡澹庵詩,亦有「春風自識明妃面」之句。「還教一片隨波去」二句,用筆如龍。 蔣敦復《芬陀利室詞話》:詞源於詩,雖小小詠物,亦貴得風人比興之旨。唐、五代、北宋人詞,不甚詠物。南宋諸公有之,皆有寄託。白石石湖詠梅,暗指南北議和事,及碧山、草窗、玉潛、仁近諸遺民《樂府補題》中,龍涎香、白蓮、蓴、蟹、蟬諸詠,皆寓其家國無窮之感,非區區賦物而已。 陳廷焯《白雨齋詞話》卷二:南渡以後,國事日非,白石目擊心傷,多於詞中寄慨,不獨《暗香》《疏影》二章發二帝之幽憤,傷在位之無人也。特感慨全在虛處,無跡可尋,人自不察耳。 譚獻《譚評詞辨》:「還教」二句,跌宕昭彰。 鄭文焯《鄭校白石道人歌曲》:此蓋傷心二帝蒙塵,諸后妃相從北轅,淪落胡地,故以昭君托喻,發言哀斷。……詞中數語,純從少陵詠明妃詩義檃栝,出以清健之筆,如聞空中笙鶴,飄飄欲仙。覺草窗、碧山所作《吊雪香亭梅》諸詞,皆人間語,視此如隔一塵,宜當時傳播吟口,為千古絕唱也。至下闋藉《宋書》壽陽公主故事,引申前意,寄情遙遠,所謂怨深文綺,得風人溫厚之旨已。 劉永濟《唐五代兩宋詞簡析》:此詞更明顯為徽、欽二帝作。起數句,暗用趙師雄夢見花神事以形容梅花之麗。「客里」三句,以梅花比倚竹美人,「無言」者,見其情岑寂也。「昭君」二句,明用徽宗《眼兒媚》詞語。……「等恁時」二句,則表面言梅花落後,只有向畫中尋覓,言外卻悲國事已壞,欲重如舊時之盛,唯有空想而已。此首比前首更為悲憤,但皆以梅花託言,故非個中人知當時事如范成大者,不能感受其深意所在也。此詞後人誤解甚多,大都不知「昭君」句之用意何在,故說來多不瑩徹。 陳匪石《宋詞舉》:王建《塞上梅》詩有「昭君已歿漢使回」之句,茲即藉以立意。又曰:至其命意警辟,運掉空靈,又玉田所謂「自立新意」者,實高出王、張詠物各詞之上;夢窗「郭希道送水仙」《花犯》,過變即脫胎於此;不獨「佩環」句運化杜詩,使事而不為事使,如玉田所讚賞也。 【賞析】 《暗香》《疏影》二詞,自來說詞者,多以為是有寄託之作,實則二詞古譜見在,今依楊蔭瀏先生譯譜,再三詠唱,只覺曲中一片和婉之氣,殊無寄託詞該有的沉鬱悲涼之感。白石小序雲「使工伎隸習之,音節諧婉」,諒非虛語。二詞當為純粹的詠梅之作,是對梅花、對美的禮讚。詞人把與梅花相關的典故、詩句加以匠心獨運地重新編排,更輔以適當想像,使得全詞似有完整敘事脈絡。此蓋因詞人運筆高超,令人不覺其湊泊耳。 《暗香》以一己情感之經歷,與梅花之開落打並一處。「舊時月色」五句,逆寫而入,追憶往昔愛梅成癖,時在月下梅邊,吹笛自遣,起首即備見瀟灑之態。「何遜」二句,不止是向范成大自謙才力漸拙。傳說何遜作揚州法曹,廨舍有梅花一株。花盛開,遜吟詠其下。後居洛,思梅花,再請其任,從之。抵揚州,花方盛。遜對花彷徨終日。此處以何遜自況,謂其愛梅之癖,與何遜一般無二。「但怪得」二句,感激石湖安排,令自家能常住梅邊耳。下片因折梅逢驛使之典,而想及故人,憶花憶人,迷離惝恍,是詠物詞的至境。 《疏影》則以美人喻梅花。「苔枝」三句,以趙師雄羅浮所遇梅仙為喻。「客里」二句,以杜甫筆下幽谷佳人為喻。「昭君」四句,用王建《塞上梅》「昭君已歿漢使回」、杜甫「環佩空歸月夜魂」詩意,是以昭君喻梅。「幽獨」二字,是三喻象與喻體之間的相同之處。下片又以壽陽公主、陳阿嬌喻之,蓋寫梅花之高貴。「還教」二句,謂梅花落後,心情怏悒,全靠笛聲中吹出《梅花落》的曲子,以作挽留。但梅花雖落,梅的精魂卻由畫工妙手,寫入了畫中。用筆掉轉如龍,無怪玉田讀之「神觀飛越」。 汪莘 二首 汪莘(1155—1227),字叔耕,號方壺居士,休寧(今屬安徽)人。隱居黃山,精研易理,旁及韜略、釋老諸書。嘉定中,下詔求直言,曾上書論天變、人事、民窮、吏污之弊,不報。乃歸隱黃山,以山水文史自娛。氣節高岸,文格清遠,尤精於詞。程珌序稱:「詞蘊霞箋玉滴之奇,而憂思深遠。」有《方壺詩餘》二卷。 西江月 賦紅白二梅[1] 紅白雖分兩色,清香總是梅花。早春風日野人家,相對伯夷柳下[2]。  愛影拈將燈取[3],惜香放下簾遮。長安如夢只堪嗟[4],樂此應須賢者。 【注釋】 [1]紅白二梅:一株開出紅、白二色之梅。 [2]伯夷:商代孤竹君之長子,兄弟讓位,隱居首陽山。柳下:柳下惠,春秋魯國大夫,以高節著名。 [3]燈取:在燈前賞取梅花之疏影。 [4]長安如夢:指在京城為官,只是浮生一夢,不必費心。 【集評】 《四庫總目提要》:集中諸文,皆排宕有奇氣。 《四庫全書》本《方壺存稿序》:方壺居士抱邁往軼群之氣,頤神天隱,高蹈物表,不屑習舉子業。 【賞析】 上片妙在格高,將野人家的二色梅花,擬之於視富貴如草芥的伯夷、柳下惠等上古聖人,可謂最高讚美。下片以燈取影,下簾護香,珍重護惜,深情款款。最後表明賢者固應有此品格,長安富貴之夢,何足掛齒。 南鄉子 茅舍起疏煙,家在寒溪阿那邊[5]。修竹當籬梅當戶,蕭然。問是堯天是葛天[6]。  風雨入新年,惟恐春陰咽管弦。綠酒一樽歌一曲,人傳。不屬天仙屬散仙。 【注釋】 [5]阿那:指示代詞,猶那邊。 [6]堯天:堯、舜的時代。葛天:葛天氏的時代。此指太平盛世。 【集評】 況周頤《蕙風詞話》:《方壺居士詞》其獨到處,能淡而瘦。 【賞析】 清疏小景,快活神仙,名士風情,歷歷如見。修竹寒溪旁,幾間蕭然的茅舍,從容自得,這便是無欲無求的上古天民的生活方式了。下片「風雨」二句,漏洩了一點擔心,怕風雨春陰,影響了管弦佳致。倘得綠酒清歌相伴,不是天仙也是散仙,過著自由自在、無欲無求的上古真人的生活。相較於「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之高境,亦無多讓。 劉仙倫 一首 劉仙倫,生卒年不詳,一名儗,字叔擬,廬陵(今江西吉安)人。與劉過齊名。有聲淳熙間,時稱廬陵二士。工詩詞。其題《快目樓》有「面前不著淮山礙,望到中原天際頭」之句,愛國赤誠,躍然紙上。畢生不仕,以布衣終。有《招山小集》,激昂健拔,與劉過相近,同屬稼軒一派。 賀新郎 題吳江[1] 重喚松江渡。嘆垂虹亭下[2],銷磨幾番今古?依舊四橋風景在,為問坡仙甚處[3]?但遺愛、沙邊鷗鷺。天水相連蒼茫外,更碧雲、去盡山無數。潮正落,日還暮。  十年到此長凝佇。恨無人、與共秋風,膾絲蓴縷[4]。小轉朱弦彈九奏[5],擬致湘妃伴侶[6]。俄皓月、飛來煙渚。恍若乘槎河漢上,怕客星、犯斗蛟龍怒[7]。歌欸乃[8],過江去。 【注釋】 [1]吳江:即吳淞江,一名松江。 [2]垂虹亭:在江蘇吳江長橋下。 [3]坡仙:蘇東坡。他自杭州移密州時,曾於此亭飲酒,並作有「若到松江呼小渡,四橋儘是、老子經行處」之名句(《青玉案》)。 [4]膾絲蓴縷:鱸魚膾與蓴菜絲。此用晉張翰見秋風起,思吳中鱸魚蓴菜,乃棄官東歸之典。 [5]九奏:極言大樂之變化。「《簫韶》九成」,指虞舜《韶》樂演奏九遍,乃為成禮。 [6]湘妃:虞舜之夫人,堯之二女。 [7]客星犯斗:用海客乘槎,來到天河遇見牛郎織女之典。見《博物志》。 [8]欸乃(ǎi nǎi):漁歌聲。 【集評】 鄭文焯《絕妙好詞校錄》:宋詞凡用「四橋」,大半皆吳江城外之甘泉橋。俗以為西湖六橋第四橋,誤矣。《蘇州志》:「甘泉橋,舊名第四橋……」。此詞「依舊四橋風景在,為問坡仙甚處」,「四橋」即吳江甘泉橋。 【賞析】 此為懷古之名作。上片「重喚」「四橋」皆東坡舊句,睹物思賢,一結寄情寥廓,浩茫無極。下片則追想秋風鱸膾、一葉歸隱的張翰以及虞舜大樂與天河牛女的仙界傳說,思飛筆舞,愈唱愈高。清曠奇拔,能令松江山水,發千年奇響。 俞國寶 一首 俞國寶,生卒年不詳,臨川(今屬江西)人。宋孝宗淳熙年間太學生。有《醒庵遺珠集》,今不傳。 風入松 一春長費買花錢[1],日日醉花邊。玉驄慣識西湖路[2],驕嘶過、沽酒壚前。紅杏香中歌舞,綠楊影里鞦韆。  暖風十里麗人天,花壓鬢雲偏。畫船載取春歸去,余情付、湖水湖煙。明日重扶殘醉[3],來尋陌上花鈿。 【注釋】 [1]買花錢:意同賞花錢,指花邊買醉、席上聽歌等賞心樂事。 [2]玉驄:馬之毛白如玉,故曰玉驄。 [3]重扶殘醉:原作「重攜殘酒」。據《武林舊事》:高宗(趙構)見而笑曰:「此詞甚好,但末句未免儒酸。」因為改定云:「明日重扶殘醉。」則迥不同矣。即日命解褐。 【集評】 陳廷焯《雲韶集》:「金勒馬嘶芳草地,玉樓人醉杏花天。」有此香艷,無此情致。結二語,餘波綺麗,可謂「回頭一笑百媚生」。 薛礪若《宋詞通論》:《風入松》一闋,旖旎婉秀,極有情致。雖使歐、秦等高手為之,亦不能過此……。末句「重攜殘酒」改為「重扶殘醉」,雖僅易兩字,然較原意蘊藉美妙多矣,不獨變其儒酸已也。 【賞析】 這是幅西湖遊春圖。一起兩句,自然馨逸。一「醉」字直貫篇末。「紅杏」「綠楊」香茜之句,嬉春景象形容都盡。「余情付、湖水湖煙」,把一種戀惜春光的情緒,寫得綿渺多姿、風致妍秀。歇拍「殘醉」一句,起應篇首,餘波裊裊,綺麗動人。南宋之偏安享樂風光,被描得栩栩如生了。 鄭域 一首 鄭域(1152—?),字中卿,號松窗,三山(今福建福州)人。淳熙十一年(1184),隨張貴謨使金。有《燕谷剽聞》二卷,今不傳。存詞十一首,名《松窗詞》。詞風俊利,新銳可喜。 昭君怨 道是花來春未[1],道是雪來香異[2]。竹外一枝斜,野人家。  冷落竹籬茅舍,富貴玉堂瓊榭[3]。兩地不同栽,一般開。 【注釋】 [1]春未:春尚未來到。 [2]香異:梅花有香,與雪不同。 [3]玉堂瓊榭:比喻富貴人家。 【集評】 王奕清《歷代詞話》引《詞品》:小詞清新可喜。如《昭君怨》云云……興比甚佳。 潘游龍《古今詩餘醉》:「道是」二語,韻甚,妙甚! 【賞析】 起筆便妙,以反詰語氣問出。說它是花嗎?春天還沒到。說它是雪嗎?卻有香氣。它就斜立在水邊茅舍旁。構想既妙,語尤淺白得到口即化。下片言其獨具的高雅個性,不論是玉堂瓊榭,還是竹籬茅舍,都以其暗香疏影,報道春天的消息,展現出其沖寒獨放的高貴氣質。小幅中體現大境界,為此詞所長。 戴復古 一首 戴復古(1167—1247),字式之,號石屏,黃岩(今屬浙江)人。少孤,從林憲、徐似道游。後登陸游之門,以詩游江湖間幾五十年。以俊爽見稱,為江湖派四靈之一。曾於紹定五年(1232)出為邵武教授,後由其子戴琦迎還。有《石屏詞》。詞作豪健輕快,不作蹈襲語,是一位導源蘇、辛而又自具面目的詞家。 柳梢青 岳陽樓 袖劍飛吟[1],洞庭青草,秋水深深。萬頃波光,岳陽樓上,一快披襟[2]。  不須攜酒登臨。問有酒、何人共斟。變盡人間,君山一點,自古如今。 【注釋】 [1]袖劍飛吟:《唐才子傳》:呂洞賓八月醉飲岳陽樓,留詩云:「朝游南浦暮蒼梧,袖裡青蛇膽氣粗。三入岳陽人不識,朗吟飛過洞庭湖。」青蛇,指劍。 [2]披襟:風吹開衣襟。 【集評】 李調元《雨村詞話》:戴復古石屏有《望江南》……余尤愛其二詞:「壺山好,文字滿胸中。詩律變成長慶體,歌詞綽有稼軒風。最會說窮通。」篤文按:此詞肯定復古詞格似稼軒,最為有識。 【賞析】 「袖劍飛吟」一起四字,寫出了作者飛仙劍客的氣質。「萬頃波光」「一快披襟」,更補足了登樓眺遠的偉觀景象與酣快豪情,筆力跳蕩,氣魄雄闊,幾可關今古登臨人之口了。過片「問有酒、何人共斟」,筆鋒一轉而為沉咽。結尾三句,意謂人間多變,唯君山自古無改,儼然劉禹錫所謂「人事幾回傷往事,山形依舊枕寒流」詩意,無限感慨,盡在其中。句法峬峭,神氣流行,遂有奇彩。 史達祖 三首 史達祖,生卒年不詳,字邦卿,號梅溪,汴(今河南開封)人,居杭州。據《四朝聞見錄》載:韓侂胄為平章,專倚省吏史達祖奉行文字,擬帖擬旨,俱出其手,侍從柬札,至用申呈。開禧北伐兵敗,韓侂胄被誅,史達祖亦受黥刑。有《梅溪詞》一卷,風格清新秀逸,頗多詠物之作,極妍盡態,尤工於起句。如「做冷欺花,將煙困柳」以及「過春社了」之類,最為噴醒可思。 綺羅香 詠春雨 做冷欺花,將煙困柳,千里偷催春暮。盡日冥迷[1],愁里欲飛還住[2]。驚粉重、蝶宿西園,喜泥潤、燕歸南浦。最妨它、佳約風流,鈿車不到杜陵路[3]。  沉沉江上望極,還被春潮晚急[4],難尋官渡。隱約遙峰,和淚謝娘眉嫵[5]。臨斷岸、新綠生時,是落紅、帶愁流處。記當日、門掩梨花[6],剪燈深夜語[7]。 【注釋】 [1]冥迷:形容陰雨。 [2]飛欲還住:形容雨點時下時停。 [3]「最妨它」二句:謂春雨妨礙了人們的風流佳約。約,約會。鈿車,鑲飾金玉的華麗車子。杜陵,漢宣帝陵墓,在長安南,此借指遊樂之地。 [4]春潮晚急:韋應物《滁州西澗》詩:「春潮帶雨晚來急,野渡無人舟自橫。」 [5]謝娘:唐李德裕歌妓名謝秋娘,後世泛指歌女。 [6]門掩梨花:秦觀《鷓鴣天》詞:「甫能炙得燈兒了,雨打梨花深閉門。」 [7]「剪燈」句:李商隱《夜雨寄北》詩:「何當共剪西窗燭,卻話巴山夜雨時。」 【集評】 黃蘇《蓼園詞選》:愁雨耶?怨雨耶?多少淑偶佳期,盡為所誤,而伊仍浸淫漸漬,連綿不已,小人情態如是,句句清雋可思。好在結二語寫得悠閒貞靜,自有身份,怨而不怒。 許昂霄《詞綜偶評》:「盡日冥迷」二句,摹寫入神。「記當日」二句,如此運用,實處皆虛。 先著、程洪《詞潔》:無一字不與題相依。……如意寶珠,玩弄難於釋手。 孫麟趾《詞徑》:詞中四字對句,最要凝練,如史梅溪云:「做冷欺花,將煙困柳」,只八個字,已將春雨畫出。 陳廷焯《雲韶集》:字字精煉,卻極玲瓏。梅溪之高,宜出竹屋之右。世稱梅溪、白石並祖清真,然白石當與清真並驅,梅溪雖稍遜焉,而相去不過一間耳。 朱庸齋《分春館詞話》:梅溪詞雖時涉纖巧,然其用筆重則氣貫,慣於重重聯接、層層加緊,至覺其使事下語真切而不虛用。其與吳夢窗詞相較,吳一句一事一物,而史則數句一事相連,故不密。如其《綺羅香·詠春雨》:(本詞略)詞以烘托手法,寫來刻畫而不露痕跡。一似信手拈來,鈿車約會之妨礙;剪燈夜語之回憶,均乃人與景物同處於春雨環境之中。是以情景交融,神味雋永,使人讚嘆不已,不獨以造語精煉為工也。 【賞析】 此詞或有本事,今不可考。詠雨能句句不脫,卻又不黏著於雨,故成名雋。「做冷」五句,寫春雨之將來未來。首三句,寫出春雨移時換節的偉力。「驚粉重」二句,是兩個上三下四的尖頭句,且又對仗,故稱尖頭對。此句式最跌宕,自蝶、燕心情著手,神來之筆。「最妨他」二句,以詞人因春雨之阻,不得赴風流佳約的心情與蝶、燕心情對比,悵惋殊深。過片嘆息雨過潮漲,官渡難尋。遙看雨簾風幕中的春山,如謝娘含淚,娥眉更覺楚楚。此寫相思之酷,彼此同之。「臨斷岸」二句,又作尖頭對,一春心事,盡在其中。一結逆寫,如豹尾振起,全詞主旨,畢現於斯,箇中人亦呼之欲出矣。 雙雙燕 詠燕 過春社了[8],度簾幕中間,去年塵冷[9]。差池欲住[10],試入舊巢相併[11]。還相雕梁藻井[12]。又軟語、商量不定。飄然快拂花梢,翠尾分開紅影[13]。  芳徑。芹泥雨潤[14]。愛貼地爭飛,競夸輕俊。紅樓歸晚,看足柳昏花暝[15]。應自棲香正穩。便忘了、天涯芳信[16]。愁損翠黛雙蛾,日日畫闌獨憑[17]。 【注釋】 [8]春社:立春前後祭社神(為了祈求豐年)叫春社,燕子在春社前後飛來。張演《社日》詩:「桑柘影斜春社散,家家扶得醉人歸。」 [9]去年塵冷:寫燕子初到,舊巢未溫。 [10]差池:形容燕尾不齊。 [11]相併:謂燕子雌雄相併。 [12]相(xiàng):看。雕梁:雕花的橫樑。藻井:即天花板,用交叉木塊拼成,狀如井欄,繪荷花、菱藻之類的花紋。 [13]「飄然」二句:寫燕子在花叢飛來飛去。翠尾,燕尾。分開紅影,燕尾形如剪刀,故能分開花枝。紅影,花枝的影子。 [14]芹泥:芹邊的泥土帶有香氣。杜甫《徐步》詩:「芹泥隨燕嘴。」 [15]柳昏花暝:指黃昏景色。暝,昏暗。 [16]「應自」二句:謂雙燕安穩棲息在巢中,忘了為思婦寄芳信。芳信,情書。王仁裕《開元天寶遺事》載:長安女子唐紹蘭,其夫經商湘中,紹蘭寫詩系燕足,托其送與丈夫。其夫見詩,感動歸來。 [17]「愁損翠黛」二句:思婦盼丈夫不歸,雙眉愁損。此二句以思婦日日畫闌獨憑,反襯雙燕于飛之樂。翠黛,古時婦女畫眉用的青綠色。蛾,蠶蛾觸鬢長而細曲,似美女眉毛。 【集評】 黃昇《花庵詞選》:形容盡矣。又云:姜堯章最賞其「柳昏花暝」之句。 王士禎《花草蒙拾》:仆每讀史邦卿詠燕詞,以為詠物至此,人巧極天工矣。 賀裳《皺水軒詞筌》:史邦卿詠燕,幾於形神俱似矣。……常觀姜論史詞,不稱其「軟語商量」,而賞其「柳昏花暝」,固知不免項羽學兵法之恨。 沈際飛《草堂詩餘正集》:「欲」字、「試」字、「還」字、「又」字入妙,「還相」字是星相之相。 陳廷焯《雲韶集》:詠物詞著筆須要大方,此作有一絲小家氣否?「紅樓」下數語寫題之魂,斯為精粹。結到題外,去路卻好。 卓人月《古今詞統》:不寫形而寫神,不取事而取意,白描高手。 劉永濟《唐五代兩宋詞簡析》:此邦卿詠燕之作,古今詞家所盛稱者。其詞曲盡燕子之情狀,然非純詠燕,乃托燕以寫閨情,寫閨情又即自抒情也。但觀其「紅樓歸晚,看足柳昏花暝」之句,言外蓋有所指。 【賞析】 此詞情感低沉壓抑,或與其《壽樓春》(裁春衫尋芳)同為悼亡之作,蓋詠雙燕而喻夫婦往昔之情篤。「過春社了」三句,寫雙燕歸來,舊巢塵冷,為全詞定下基調。「差池」以下四句,寫雙燕之猶有羨人富貴之意,邦卿夫婦,殆嘗共經貧賤者。「飄然」二句,轉寫于飛之樂,過片更承而賦之。「應自」二句,謂不意雙棲更有別離也。「愁損」二句,幽怨哀涼,豈終日所思,而形諸夢寐者歟? 東風第一枝 壬戌閏臘望,雨中立癸亥春,與高賓王各賦[18] 草腳愁蘇[19],花心夢醒,鞭香拂散牛土[20]。舊歌空憶珠簾,彩筆倦題繡戶[21]。粘雞貼燕[22],想立斷、東風來處。暗惹起、一掬相思[23],亂若翠盤紅縷[24]。  今夜覓、夢池秀句[25]。明日動、探花芳緒[26]。寄聲沽酒人家[27],預約俊遊伴侶[28]。憐它梅柳,乍忍俊、天街酥雨[29]。待過了、一月燈期[30],日日醉扶歸去[31]。 【注釋】 [18]壬戌:宋寧宗嘉泰二年(1202)。閏臘望:閏十二月十五日。立癸亥春:正逢嘉泰三年癸亥(1203)立春。高賓王:高觀國字賓王。 [19]「草腳愁蘇」:別本作「草腳春回」。愁,謂草經冬枯死。蘇,謂草逢春更生。 [20]「鞭香」句:謂立春節候,開始農耕。牛土,土牛,即春牛,古以土為之。《東京夢華錄》:「立春前五日,並造土牛及耕夫犁具於大門之外。是日黎明,有司為壇以祭先農,官吏各具彩仗擊牛者三,所以示勸農之意。」鞭,指牛鞭,擊牛彩仗。鞭香,立春花開,鞭沾花香。 [21]「彩筆」句:謂對以彩筆題寫春聯的事已很厭倦。繡,謂戶飾華美。 [22]粘雞:貼畫雞於戶。《荊楚歲時記》:「正月一日,貼畫雞或斫鏤五采及土雞於戶上,懸葦索於其上,插桃符其旁,百鬼畏之。」貼燕:《荊楚歲時記》:「立春日,悉剪彩為燕以戴之,貼宜春二字。」 [23]一掬:一捧。兩手捧物曰「掬」。 [24]翠盤:翠飾的餐盤。紅縷:紅色的線縷。《武林舊事》載:立春供春盤,「有翠縷紅絲,金雞玉燕,備極精巧。」 [25]夢池秀句:六朝謝靈運為永嘉(今浙江溫州)太守,嘗於西堂思詩,竟日不就。忽夢族弟惠連,即得「池塘生春草」之句,大以為工。今溫州有謝池古蹟。 [26]芳緒:美好的情緒。 [27]「寄聲」句:寄語賣酒人家。 [28]俊游:勝游。 [29]忍俊:含笑,忍笑。天街:京城的街市。韓愈《早春呈水部張十八員外》詩:「天街小雨潤如酥。」酥:光滑潤濕貌。 [30]一月燈期:陰曆正月十五日前後,民間放燈為戲,俗謂元宵燈節。 [31]日日醉扶歸去:謂燈節過後,百花盛開,日日賞花飲酒。醉扶,張演《社日》詩:「桑柘日斜春社散,家家扶得醉人歸。」 【集評】 張炎《詞源》:史邦卿《東風第一枝》賦立春云:(本詞略)如此等妙詞頗多,不獨措辭精粹,又且見時序風物之盛、人家宴樂之同。 先著、程洪《詞潔輯評》:史之遜姜,有一二欠自然處。雕鏤有痕,未免傷雅,短處正不必為古人曲護。又云:意欲靈動,不欲晦澀;語欲穩秀,不欲纖佻。人工勝則天趣減,梅溪、夢窗自不能不讓白石出一頭地。 陳廷焯《雲韶集》:字字精妙,得白石之境。又流動,又騷雅,又沉至,後人以白石、梅溪並稱千古,蓋有以夫。結有感喟。 【賞析】 借時節以立意,曲寫愁來不絕,所思不見,徒惹心亂之情,筆筆不苟。「草腳」三句交代時令,更以起興。「舊歌」二句,才是實寫,曰「空憶」,曰「倦題」,既點明相思對象,更映帶出別後心情。「粘雞」二句,謂天下皆同此俗,以下用「暗惹起」為一轉折,反寫眾人皆樂,己獨有向隅之悲。欲說翠盤供春,紅縷亂如相思,反道「一掬相思,亂若翠盤紅縷」,句法夭矯,空際轉身。過片切「與高賓王各賦」之題,以謝惠連喻高觀國。以下大抵曰與良朋同探春花,且當沽酒同醉。但憑空攔入「憐它」二句,除了切「雨中立癸亥春」之題外,更以梅柳之忍俊,反襯自己心緒之淒涼。一結二句,蓋因情人不見,相思難成,只能日日扶醉耳。其旨忠厚忱摯。 高觀國 二首 高觀國,生卒年不詳,字賓王,號竹屋,山陰(今浙江紹興)人。與史達祖友善,有唱和詞。陳造在其詞集《竹屋痴語》序中說:「高竹屋與史梅溪,皆周(邦彥)、秦(觀)之詞,所作要是不經人道語。」指出了他的詞之所從出與特點。 攤破浣溪沙 七夕 裊裊天風響佩環,鵲橋有女夜乘鸞。也恨別多相見少,似人間。  銀浦無聲雲路渺[1],金風有信玉機閒[2]。生怕河梁分袂處[3],曉光寒。 【注釋】 [1]銀浦:銀河。 [2]金風:秋風。玉機:對織女所用的織布機的美稱。 [3]河梁:橋,此指鵲橋。分袂:分手。袂,袖子。 【集評】 周濟《宋四家詞選目錄序論》:竹屋、蒲江並有盛名,蒲江窘促,等諸自鄶;竹屋硜硜,亦凡響耳。 陳廷焯《白雨齋詞話》:竹屋詞最雋快,然亦有含蓄處。抗行梅溪則不可,要非竹山所及。 馮煦《蒿庵論詞》:平心論之,竹屋精實有餘,超逸不足。以梅溪較之,究未能旗鼓相當。今若求其同調,則唯盧蒲江差足肩隨。 【賞析】 此為賦七夕之作,借雙星故事,影射人世之愛情,佳處在步步側寫,故能翻新出奇如此。「也恨」二句,新警奪目。下片「銀浦」二句,以玉機之閒襯相會之喜樂。「生怕」二句,虛想別時淒黯情景,更有不盡之餘味。全詞渾由織女落筆,分明是對人間思婦的深切同情。 少年游 草 春風吹碧,春雲映綠,曉夢入芳茵[4]。軟襯飛花,遠隨流水,一望隔香塵。  萋萋多少江南恨[5],翻憶翠羅裙[6]。冷落閒門[7],淒迷古道,煙雨正愁人。 【注釋】 [4]芳茵:芳草鋪成的蓆子。 [5]「萋萋」句:見春草而傷離念別。萋萋,茂盛貌。《楚辭·招隱士》:「王孫游兮不歸,春草生兮萋萋。」 [6]翠羅裙:女人穿的綠羅裙,代指所思的意中人。 [7]閒門:無人來往的門戶。 【集評】 許昂霄《詞綜偶評》:「翻憶翠羅裙」:「蔓草見羅裙」,杜句也。 俞陛雲《唐五代兩宋詞選釋》:「飛花」「流水」三句詠草固工,兼寓「春隨人遠」之感。後幅閒門古道,懷古傷今,百端交集,若平子之工愁矣! 【賞析】 上片以春風、春雲、春花、春水、春塵,映襯春草,烘雲托月,手法高明。過片翻用老杜「野花留寶靨,蔓草見羅裙」(《琴台》)、牛希濟「記得綠羅裙,處處憐芳草」(《生查子》)句意,更以人情映襯。結三句寫草生閒門古道,煙雨中煞是愁人,空處落筆,韻致無窮。 盧祖皋 二首 盧祖皋,生卒年不詳,字申之,又字次夔,號蒲江,永嘉(今浙江溫州)人。慶元五年(1199)進士。累官秘書省正字、校書郎、著作郎、將作少監、權直學士院等。有《蒲江詞稿》傳世。黃昇《花庵詞選》稱其「樂章甚工,字字可入律呂,浙人皆唱之」。 鷓鴣天 庭綠初圓結蔭濃,香溝收拾舊梢紅[1]。池塘少歇鳴蛙雨[2],簾幕輕回舞燕風。  春又老,笑誰同[3]。淡煙斜日小樓東[4]。相思一曲臨風笛,吹過雲山第幾重? 【注釋】 [1]舊梢紅:此指落花。 [2]少歇:稍歇,漸歇。少通稍。 [3]笑誰同:同誰笑,倒裝句式。 [4]小樓東:此指其舅氏樓鑰辛未年(1211)所築之東樓(見盧祖皋《洞仙歌》序)。 【集評】 《曉川詞話》:圓融明媚,聲情俱好,神似片玉,一結尤有遠韻,《蒲江集》中最佳之作。 【賞析】 上片畫出春夏間景致。「初圓」「輕回」,委婉入妙。下片餞春與懷人合寫。「吹過」句以景結情,出以問話口氣,尤覺神清意遠,綿渺超逸。 木蘭花慢 別西湖兩詩僧 嫩寒催客棹[5],載酒去、載詩歸。正紅葉漫山,清泉漱石,多少心期[6]。三生溪橋話別[7],悵薜蘿、猶惹翠雲衣[8]。不似今番醉夢,帝城幾度斜暉。  鴻飛。煙水瀰瀰。回首處,只君知。念吳江鷺憶[9],孤山鶴怨[10],依舊東西。高峰夢醒雲起[11],是瘦吟[12]、窗底憶君時。何日還尋後約,為余先寄梅枝[13]。 【注釋】 [5]嫩寒:微寒,薄寒。 [6]「正紅葉」三句:謂自家對兩詩僧的隱逸生活早已嚮慕。漱石,見趙鼎《花心動》注⑥。心期,兩心相許。《南史·向柳傳》:「我與士遜心期久矣,豈可一旦以勢利處之。」 [7]三生溪頭:三生溪上。杭州天竺寺後山有三生石。《甘澤謠》載李源與僧圓觀友好,圓觀臨終約李源十二年後在天竺寺外重見。源如期往,見一牧童,歌曰:「三生石上舊精魂,賞月吟風不要論。慚愧情人遠相訪,此身雖異性長存。」按此系佛家轉生之說。三生,前生、今生、來生。 [8]「悵薜蘿」句:薜蘿,薜荔和女蘿,皆依附於木的蔓草。《楚辭·九歌·山鬼》:「若有人兮山之阿,披薜荔兮帶女蘿。」翠雲衣,上有翠雲紋彩的衣服。 [9]吳江:今江蘇蘇州。 [10]孤山:西湖邊的山名,北宋林逋隱居孤山,植梅畜鶴。 [11]高峰:指西湖之西的南高峰、北高峰。 [12]瘦吟:謙稱自己詩作消瘦不豐,如賈島詩之瘦硬。 [13]寄梅枝:《荊州記》:「陸凱與范曄交善,自江南寄梅花一枝,詣長安與曄,兼贈詩。」表示對故人的懷念。 【集評】 先著、程洪《詞潔》:三調(戴復古《木蘭花慢·鶯啼啼不盡》、盧祖皋《木蘭花慢·嫰寒催客棹》、盧祖皋《木蘭花慢·汀蓮凋晚艷》)甚平,然不敗目。 【賞析】 與方外友作別,妙在得體,全詞自有天然閒雅之趣。先寫別時之諾,載酒而去,當載詩而歸。再說對隱逸生活之嚮慕。「三生」二句,與下文「不似」適成對照,蓋謂帝城醉夢,不及蘿衣山居。過片「鴻飛」著一短韻,便覺沉雄。「煙水」以下六句,全是平順之筆。至「高峰」二句,忽於平地起峰巒。結更以陸凱寄梅之典,訂為後約,令人心高氣遠。 孫惟信 一首 孫惟信(1179—1243),字季蕃,號花翁,祖籍開封,長居婺州(今浙江金華)。以祖蔭調監官,不樂,棄去。寄身江湖,氣度疏曠,雅善談謔,名著一時。與趙師秀、劉克莊交遊尤密。能詩,尤工長短句。有《花翁集》一卷。 醉思凡[1] 吹簫跨鸞[2],香消夜闌。杏花樓上春殘,繡羅衾半閒。  衣寬帶寬,千山萬山。斷腸十二闌干,更斜陽暮寒。 【注釋】 [1]醉思凡:即《醉太平》。 [2]吹簫跨鸞:《列仙傳》載秦穆公女弄玉善吹笙,蕭史善吹簫,結為夫婦。後蕭史吹簫引來鳳凰,夫妻跨乘仙去。 【集評】 查禮《銅鼓書堂詞話》:孫花翁惟信,字季蕃。在江湖頗有標緻。多見前輩,多聞舊事,善雅談。長短句尤工……詞之情味纏綿,筆力幽秀,讀之令人涵詠不盡。 【賞析】 詞寫閨怨。上片寫春閨獨處狀:吹簫跨鸞的神仙美眷,如今成了「羅衾半閒」的獨處人。值此香消花落之際,何以為情?下片疊用四排比句,渲染出一片悽苦之情境。「斷腸十二闌干,更斜陽暮寒」云云,以景結情,思致淒婉。 方千里 一首 方千里,生卒年不詳,三衢(今浙江衢州)人。官舒州(今屬山東)簽判。有《和清真詞》。 醜奴兒 凌波台畔花如剪[1],幾點吳霜[2]。煙淡雲黃,東閣何人見晚妝[3]。  江南春近書千里,誰寄清香[4]?別墅橫塘[5],鼓角聲中又夕陽[6]。 【注釋】 [1]凌波台:蘇州台名,或因賀鑄名「凌波不過橫塘去」而得名,今已不存。花如剪:指花開得如剪刀般明快。 [2]幾點吳霜:吳地溫暖少霜,故曰「幾點」。吳,今蘇州。郝經《江梅吟》:「江城畫角吹吳霜,破月著水天昏黃。」 [3]晚妝:以晚妝美人指代梅花。 [4]「江南」二句:此用陸凱折梅贈范曄典故。 [5]橫塘:地名,在姑蘇盤門外十餘里。 [6]鼓角:戰鼓和號角。 【集評】 《四庫全書簡明目錄·和清真詞》:千里詞規模邦彥,故追和其韻,如蘇軾之和陶,雖天然諧婉,終有芒忽之差,然亦似唐摹晉帖,幾於亂真矣。 陳廷焯《雲韶集》:綺麗紆徐。「鼓角」七字,絕妙唐詩。 【賞析】 此詞為和周邦彥詠梅之作。清真原詞為:「肌膚綽約真仙子,來伴冰霜。洗盡鉛黃,素麵初無一點妝。  尋花不用持銀燭,暗裡聞香。零落池塘,分付余妍與壽陽。」系單純詠物之作。方千里的和詞雖用原韻而不為原作所囿,情感濃摯,感慨家國,境界更高。起筆以剪刀之明快比喻花開之盛,極新穎,為明代湯顯祖《牡丹亭》「生生燕語明如剪」所本。下片寫江南春近,思念遠人,卻無法寄梅慰思,因橫塘別墅之地,也籠罩在鼓角聲中了。「鼓角」一句,為全詞增添了悲壯的色彩。 岳珂 一首 岳珂(1183—1234),字肅之,號亦齋、倦翁,祖籍相州湯陰(今屬河南),寄籍嘉興金陀坊(今屬浙江)。岳飛之孫。官至戶部侍郎、淮東總領兼制置使。著有《九經三傳沿革例》《桯史》《金陀粹編》等。有《玉楮詞》一卷。 祝英台近 北固亭[1] 淡煙橫,層霧斂,勝概分雄占[2]。月下鳴榔[3],風急怒濤颭。關河無限清愁,不堪臨鑒。正霜鬢、秋風塵染。  漫登覽。極目萬里沙場,事業頻看劍。古往今來,南北限天塹。倚樓誰弄新聲,重城正掩。歷歷數、西州更點[4]。 【注釋】 [1]北固亭:在鎮江北固山上,形勝險要,風景壯麗,為軍家必爭之地。 [2]勝概:雄偉而有氣概之景點。雄占:英雄割據之地。 [3]鳴榔:敲擊船舷,使驚魚入網。 [4]西州:南京的別稱,在台城西。 【集評】 楊慎《詞品》:此詞感慨忠憤,與辛幼安「千古江山」一詞相伯仲。 沈雄《古今詞話》:倦翁登北固亭,寄調於《祝英台近》,忠憤感慨,與稼軒《永遇樂》詞「千古江山」相伯仲。 馮金伯《詞苑粹編》:其末三句云:「倚樓誰弄新聲,重城正掩。歷歷數、西州更點。」真佳句也。 沈澤棠《懺庵詞話》:感激蒼涼,可為忠武《滿江紅》繼聲。倦翁文采幹濟,俱稱於時,而不免墨行,惜哉!全謝山《鮚埼亭外集》備列之。 【賞析】 詞寫月色下的北固風光,淡煙輕布,層霧收盡,北固山雄奇的景色一覽無餘。打漁船的鳴榔聲與疾風怒濤的激盪聲,關河無限的清愁,使這位霜鬢老人不勝滄桑之感。下片「漫登覽」以下五句,點明是萬里戰場、南北的分裂使自己頻頻按劍,以舒胸中的憤懣。最後以「倚樓誰弄新聲……歷歷數、西州更點」作結,以虛間實,極有遠韻。 黃機 一首 黃機,生卒年不詳,字幾仲,一雲字幾叔,東陽(今屬浙江)人。據詞中自注「時欲之官永興」語,則亦嘗仕為州縣官守。遊宦多在吳、楚之間,與岳珂酬唱尤多。風格沉鬱蒼涼,不作草香花媚之語。有《竹齋詩餘》傳世。 滿江紅 萬灶貔貅[1],便直欲、掃清關洛[2]。長淮路、夜亭警燧[3],曉營吹角。綠鬢將軍思飲馬[4],黃頭奴子驚聞鶴[5]。想中原、父老已心知,今非昨。  狂鯢剪,於菟縛[6]。單于命,春冰薄。政人人自勇,翹關還槊[7]。旗幟倚風飛電影[8],戈鋌射月明霜鍔[9]。且莫令、榆柳塞門秋,悲搖落。 【注釋】 [1]貔貅:猛獸,此處指勇猛將士。灶:指軍營中伙食單位。 [2]關洛:函谷關、洛陽,當時被金人占領。 [3]警燧:指報警的烽煙。 [4]綠鬢:黑髮,指年輕的將領。 [5]黃頭:指金兵。聞鶴:風聲鶴唳,草木皆兵,形容敵軍喪魂落魄之態。 [6]狂鯢:此指金兵。鯢,海中大魚。 於菟(wū tū):老虎之別名。 [7]翹關還槊:槓起關門,揮動長矛,奮勇殺敵。 [8]電影:箭名。《太公六韜》註:「電影,青莖赤羽,以鋼為首。」 [9]戈鋌:戟與箭。霜鍔:刃白如霜,言其鋒利。 【集評】 丁丙《善本書室藏書志》卷四十:幾叔詞筆沉鬱豪渾,在南宋人頗近辛稼軒。蓋相友既久,耳濡目染,幾於具體,特遜其雄壯耳,要非批風抹月者所及也。 【賞析】 黃機在次韻岳總乾的《六州歌頭》中有「三萬騎,貔貅虎,戮鯢鯨」之句,與此應屬同時之作。岳總干即岳珂,理宗時任淮東總領制置使,時金人受到蒙古軍隊的重壓,累為所敗。在作者看來,這是一個恢復失地的良機。此詞情緒激昂,一氣呵成,威稜四射。今日讀來尚虎虎有生氣。只是作者在結句中表現的擔心,卻不幸而言中了。腐朽的南宋朝廷,不自振作,終為蒙元所滅,與金人遭受到同樣的命運。 嚴仁 一首 嚴仁,生卒年不詳,字次山,號樵溪,邵武(今屬福建)人。與嚴羽、嚴參齊名,人稱邵武三嚴。嚴仁好古博雅,剛直不阿,尤工長短句。張伯駒《叢碧詞話》稱其「薺菜花繁蝴蝶亂」(《木蘭花》),「寫春景如見,尤自可人」。有《清江欸乃集》傳世。 醉桃源 春景 拍堤春水蘸垂楊,水流花片香。弄花噆柳小鴛鴦[1],一雙隨一雙。  簾半卷,露新妝。春衫是柳黃。倚欄看處背斜陽,風流暗斷腸。 【注釋】 [1]噆(zǎn):叼,銜。 【集評】 況周頤《蕙風詞話》:嚴仁詞《醉桃源》云:「拍堤春水蘸垂楊,水流花片香。弄花噆柳小鴛鴦,一雙隨一雙。」描寫芳春景物,極娟妍鮮翠之致,微特如畫而已。正恐刺繡妙手,未必能到。 【賞析】 一幅絕妙的《春江晚景圖》。上片寫景:叼著花瓣的小鴛鴦,成雙結隊地在垂楊春水中遊動。「拍堤」的春水,與「噆花」的鴛鴦相映成趣,畫面如此生動、融和,真是精妙入微了。下片述情:新妝的美人,在半卷的繡簾下,背對著欄杆,默默地諦視著冉冉下沉的斜陽。一段傷懷念遠之哀怨,就這樣空靈窅渺地表現出來。以樂景寫哀,以哀景寫樂,一倍增其哀樂。這就是「風流暗斷腸」所蘊含的感情重量吧。 張輯 二首 張輯,生卒年不詳,字宗瑞,號東澤,別號廬山道人,履信之子,鄱陽(今屬江西)人。學詩法於姜夔,浪遊山水,詩酒自娛,以布衣終。有《欸乃集》《東澤綺語集》各一卷。其詞清新騷雅,朱彝尊以為「具姜夔之一體」。 祝英台近 竹間棋,池上字[1],風日共清美。誰道春深,湘綠漲沙嘴[2]。更添楊柳無情,恨煙顰雨[3],卻不把、扁舟偷系。  去千里。明日知幾重山,後朝幾重水。對酒相思、急似且留醉。奈何琴劍匆匆[4],而今心事,在月夜、杜鵑聲里。 【注釋】 [1]竹間棋,池上字:竹里攤棋,池邊作字,說明生活瀟灑、閒適。 [2]湘綠:湘水以碧綠著稱。 [3]恨煙顰雨:形容楊柳拖煙帶雨,撩人愁緒。 [4]琴劍匆匆:攜抱琴劍,匆匆離去。琴劍,文人隨身攜帶之物。 【集評】 李佳《左庵詞話》:作詞須用詞眼。如潘元質之「燕嬌鶯咤」、李易安之「綠肥紅瘦」……玉田之「雨今雲古」、東澤之「恨煙愁(顰)雨」、梅心之「燕窺鶯認」皆是。 【賞析】 此亦別情之作。從閨中人口中道出,更覺情意綿綿。「竹間」三句寫當日共游之樂。然好景不長,水漲舟去,只剩離情脈脈。連用「誰道」「更添」「卻不」諸虛字,提頓開合,便將滿腹別情,真切懇摯地表現了出來。 臨江仙 寄西鏞黃大聞[5] 憶昔風流秋社裡,幾人冰雪襟期[6]。涼風吹散夢參差。寒燈多少恨,長笛不堪吹。  別去化龍潭上水[7],東來不寄相思。白鷗應笑太忘機。沙頭重載酒,休負桂花枝。 【注釋】 [5]西鏞:地名,在福建將樂縣。黃大聞:作者友人,其他未詳。 [6]冰雪襟期:襟抱如冰雪之高潔。 [7]化龍潭:一名延平津,又名劍津,在今福建南平。雷煥之子攜劍過延平津,劍忽躍出,投水中,化龍飛去。 【集評】 何嚴《全宋詞評註》:東仙此詞,發纖濃於簡古,寄至味於淡泊。 【賞析】 上片憶昔年秋社,賢才共聚之樂與離別之思,語簡而情摯。下片點出劍津之別,並預約沙頭秋會,共賞桂花,風致瀟灑,通體空靈。陳郁《藏一話腴》云:「家本二千石,而瓶不儲粟;身本貴遊子,而癯如不勝衣……不一毫預塵世。」故為詞天骨珊珊,自成高格如此。 葛長庚 二首 葛長庚(1194—?),字白叟,號海瓊子,閩清(今屬福建)人。幼時父亡母嫁,棄家至雷州,繼白氏後,名白玉蟾。從陳楠學道,號海南子。後入武夷山修道。嘉定中,應詔赴闕,封紫清明道真人。後於鶴林羽化,已年過九十。全真教尊為南五祖之一。有《海璚集》詞二卷。陳廷焯稱為「風流淒楚,一片熱腸,無方外習氣」。 水調歌頭 丙子中元後風雨有感[1] 一葉飛何處,天地起西風。夜來酒醒,月華千頃浸簾櫳。塞外賓鴻來也[2],十里碧蓮香滿,澤國蓼花紅。萬象正蕭爽,秋雨滴梧桐。  釣台邊[3],人把釣,興何濃。吳江波上,煙寒水冷剪丹楓[4]。光景暗中催去,覽鏡朱顏猶在,回首鷲巢空。鐵笛一聲曉,喚起玉淵龍。 【注釋】 [1]丙子:德祐二年(1276)。中元:農曆七月十五日,祭拜亡人,亦稱鬼節。按:南宋末年有兩丙子。據「覽鏡朱顏猶在」,知當為後丙子,時年八十二歲,作於吳江江上。 [2]賓鴻:鴻雁遠來,故稱賓鴻。 [3]釣台:嚴子陵釣台,在富春江上。 [4]「吳江」二句:此用崔信明「楓落吳江冷」詩意。 【集評】 卓人月《古今詞統》:東坡《水調歌頭·明月幾時有》一詞,畫家大斧皴,書家擘窠體也。後有海瓊子一詞,足與匹敵。起句云:「一葉飛何處,天地起西風」,卒章雲「鐵笛一聲曉,喚起五湖龍」,此豈胸中有煙火、筆下有纖塵者,所能仿佛一二耶? 【賞析】 此詞作於元世祖中統二年(1276),時作者已八十二歲。其《水調歌頭·自述》云:「雖是蓬頭垢面,今已九旬來地,尚且是童顏。」與本詞「覽鏡朱顏猶在」合,乃其晚年詞作無疑。一起二句,用漢武帝《秋風詞》:「秋風起兮白雲飛,草木搖落兮雁南歸」詞意,興象雄健。「月華」以下五句,寫雨霽月出,清光無際,碧蓮香滿之蕭爽景象,亦令人神俊。過片五句,寫吳江把釣,煙籠寒水,冷剪丹楓之騷人高致。最後以「鐵笛一聲曉,喚起玉淵龍」呼應起句。破曉吹笛,驚起蛟龍,筆力何等健舉,氣象又何等發皇,將一種敻絕塵寰的宇宙意識,表現得如此高朗。卓人月以為:「此豈胸中有煙火、筆下有纖塵者,所能仿佛一二耶?」可謂知言。 行香子 題羅浮 滿洞苔錢[5],買斷風煙。笑桃花、流落晴川。石樓高處,夜夜啼猿。看二更雲,三更月,四更天。  細草如氈,獨枕空拳[6]。與山麋、野鹿同眠。殘霞未散,淡霧沉綿[7]。是晉時人,唐時洞,漢時仙[8]。 【注釋】 [5]苔錢:苔點形圓如錢,故曰「苔錢」。 [6]空拳:徒手。 [7]沉綿:纏綿不絕。 [8]「是晉時人」三句:原註:洞府自唐堯時始開,至東晉葛稚川方來。及偽劉稱漢,此時方顯,遂興觀。 【集評】: 沈雄《古今詞話》:詞選中有方外語,蕪累與空疏同病。要寓意言外,一如尋常,不別立門戶,斯為入情,仲殊、覺范、祖可尚矣,若世所稱白玉蟾、丘長春,皆仙家之有詞名者。 陳廷焯《白雨齋詞話》卷二:葛長庚詞,一片熱腸,不作閒散語,轉見其高。卷六又曰:兩宋詞家各有獨至處,流派雖分,本原則一。唯方外之葛長庚、閨中之李易安,別於周、秦、姜、史、蘇、辛外,獨樹一幟,而亦無害其為佳,可謂難矣。然畢竟不及諸賢之深厚,終是托根淺也。同卷又曰:葛長庚詞,風流淒楚,一片熱腸,無方外習氣。卷七又曰:詩以窮而後工,倚聲亦然,故仙詞不如鬼詞。哀則幽郁,樂則淺顯也,宋代唯白玉蟾脫盡方外氣。 【賞析】 羅浮山在廣東境內,是道家第七洞天。傳說浮山本為蓬萊之一阜,唐堯時漂來與羅山合體,故稱羅浮。東晉時葛洪來此修煉,有丹灶遺蹟。在五代南漢時,始立道觀。作者為此山題詞,殊見脫俗超塵之姿。以苔作錢,買斷者乃是風煙,起手即已不凡。「笑桃花」句,暗用陶淵明《桃花源記》典故,「看」字領起,三句自然中見工妙。過片「獨枕空拳」句,即曲肱之樂也,以下一片天人合一之境。「是」字所領三句,寫出山中人自遠紅塵濁世、都忘世變的怡悅之情。 劉克莊 五首 劉克莊(1187—1269)初名灼,字潛夫,號後村居士,莆田(今屬福建)人。嘉定二年(1209),以父蔭補官,任靖安主簿等職。以詠梅花詩譏刺當道,被廢十年。淳祐六年(1246),賜同進士出身。除秘書少監,出知漳州、建寧府等職。咸淳四年,權工部尚書,除龍圖閣學士。有《後村大全集》二百卷、《後村長短句》五卷。詞風雄放,不作剪紅刻翠之語,堪稱辛派後勁。 沁園春 夢孚若[1] 何處相逢?登寶釵樓[2],訪銅雀台[3]。喚廚人斫就,東溟鯨膾[4];圉人呈罷,西極龍媒[5]。天下英雄,使君與操,餘子誰堪共酒杯[6]。車千兩[7],載燕南趙北[8],劍客奇才[9]。  飲酣鼻息如雷[10],誰信被、晨雞輕喚回。嘆年光過盡,功名未立;書生老去,機會方來。使李將軍,遇高皇帝,萬戶侯何足道哉[11]!披衣起,但淒涼感舊,慷慨生哀。 【注釋】 [1]孚若:姓方,名信孺,福建莆田人。作者的好友。曾三次出使金國,以不屈著名。著《南冠萃稿》等書。 [2]寶釵樓:陸游《劍南詩稿·對酒》:「但恨寶釵樓,胡沙隔咸陽。」自註:「寶釵樓,咸陽旗亭也。」咸陽,在西安西北。旗亭,酒樓。 [3]銅雀台:故址在今河南臨漳縣西南,三國時曹操所建。 [4]「喚廚人」二句:叫廚師把東海大鯨魚切成魚片。斫,切斷。溟,海。膾,魚片。 [5]「圉人」二句:養馬人呈上西域駿馬。圉,馬圈。西極,極西之地,指西域。龍媒,《漢書·禮樂志·郊祀歌》:「天馬徠(同來),從西極。……天馬徠,龍之媒。」古人以為天馬可招致神龍,故稱駿馬曰龍媒。 [6]「天下英雄」三句:以天下英雄人物期許孚若和自己,足見二人志同道合相知之深。《三國志·蜀書·先主傳》載:曹操對劉備說:「今天下英雄,唯使君與操耳。」餘子,其餘的人。共酒杯,共同飲酒,即知己朋友的意思。 [7]車千兩:即車千乘。一車有兩輪,故謂之兩。 [8]燕、趙:今河北以及京津等地。 [9]劍客奇才:《漢書·李陵傳》載:「陵請曰:『臣所將屯邊者,皆荊楚勇士,奇才劍客也。』」 [10]「飲酣」句:酒飲得酣暢之後,鼻中氣息如雷響。酣,飲酒而樂。 [11]「使李將軍」三句:李廣是漢朝名將,文帝很賞識他,說:「惜乎!子不遇時。如令子當高帝時,萬戶侯豈足道哉!」武帝時,廣屢次從征匈奴無功,受人排擠,最後自殺。見《史記·李將軍列傳》。 【集評】 陳廷焯《白雨齋詞話》:劉潛夫《滿江紅》云:「空有鬢如潘騎省,斷無面見陶彭澤。便倒傾、海水浣衣塵,難湔滌。」又《沁園春·夢孚若》云:「天下英雄,使君與操,餘子何堪共酒杯。」又云:「使李將軍,遇高皇帝,萬戶侯何足道哉。」又《贈孫季蕃》云:「天地無情,功名有數,千古英雄只麼休。平生事,獨羊曇一個,淚灑西州。」沉痛激烈,幾欲敲碎唾壺。 【賞析】 劉克莊作此詞時,孚若已亡,此詞是悼念亡友之作。寶釵樓、銅雀台是中原名勝,此時早與中原大地一齊淪陷。詞人與亡友在夢中相逢,共訪中原勝跡,大談恢復漢唐故業,遂有東溟鯨膾、西極龍媒,以助酒興。「天下英雄」以下六句,寫出詞人與故友的奇氣高節。下片則紀夢醒後的悲涼。其高絕處在於,悲慨中仍能高蹈。「使李將軍」三句,大聲鏜鞳,立懦起頑。烈士暮年,壯心不已,故有此慷慨悲歌、壯懷激烈之作。 滿江紅 夜雨涼甚,忽動從戎之興 金甲雕戈[12],記當日、轅門初立[13]。磨盾鼻、一揮千紙[14],龍蛇猶濕[15]。鐵馬曉嘶營壁冷[16],樓船夜渡風濤急[17]。有誰憐、猿臂故將軍[18],無功級[19]。  平戎策[20],從軍什[21]。零落盡,慵收拾。把《茶經》香傳[22],時時溫習。生怕客談榆塞事[23],且教兒誦《花間集》[24]。嘆臣之壯也不如人[25],今何及[26]! 【注釋】 [12]金甲:金屬製成的鎧甲。雕戈:雕刻著花紋的長戈。戈,一種長兵器。 [13]轅門:軍營中出入之處仰起兩車,車轅相向以為門。《史記·項羽本紀》:「召見諸侯將,入轅門膝行。」 [14]磨盾鼻:在盾鼻上磨墨。劉克莊自二十三歲起,在軍中負責草擬文書。盾鼻,盾紐。《北史·荀濟傳》:「會於盾鼻上磨墨檄之。」一揮千紙:言文思敏捷。 [15]龍蛇:形容字跡飛舞。濕:墨跡未乾。 [16]鐵馬:戰馬。 [17]樓船:高大的戰船。 [18]猿臂故將軍:指李廣。《史記·李將軍列傳》載:「廣為人長,猿臂,其善射,亦天性也。」 [19]無功級:李廣和匈奴大小七十餘戰,不得封侯。功級,漢代以殺敵首級記功,故稱功級。 [20]平戎策:平定入侵者的策略。 [21]什:篇什。朱熹曰:「《詩》雅、頌無諸國之別,故十篇為一卷。猶軍法十人為什。」後世因稱詩篇曰什。 [22]《茶經》:唐陸羽著《茶經》三篇。香傳(zhuàn):《宋史·藝文志》載侯氏《萱堂香譜》、沈立《香譜》等。 [23]榆塞:北方邊塞。《漢書·韓安國傳》:「累石為城,樹榆為塞。」宋太祖「嘗令於瓦橋一帶,南北分界之所,專植榆柳。」古代多植樹以防邊。 [24]《花間集》:唐五代詞集,蜀人趙崇祚編,是最早的一部詞總集,多寫兒女戀情、離別相思的作品,風格綺靡。 [25]「嘆臣」句:《左傳·僖公三十年》載燭之武對鄭文公說:「臣之壯也,猶不如人,今老矣,無能為也已。」此句自嘆年老,難以有為。 [26]今何及:而今如何來得及。 【集評】 楊慎《詞品》:《後村別調》一卷,大抵直至近俗,效稼軒而不及也。 陳廷焯《雲韶集評》:潛夫感激豪宕,其詞與安國相伯仲,去稼軒雖遠,正不必讓劉(過)、蔣(捷)。世人多好推劉、蔣,直以為稼軒後勁,何也? 【賞析】 後村詞風質實粗豪,有風雲龍虎之氣。此詞傷昔撫今,元氣充沛,堪稱南宋詞之鏘洋正聲。上片敘寫從軍舊事,「鐵馬」二句稍事渲染,便覺天風鼓盪。「有誰憐」三句,謂軍中人人為國效死力戰,何嘗有人顧惜李廣不得封侯?下片轉入對投閒生涯的感慨。朝廷既意在議和,有志之士,徒增傷心而已,只好作個隱逸閒人,烹茶焚香,以遣悶懷。「生怕」以下,語至沉痛。 賀新郎 九日[27] 湛湛長空黑[28]。更那堪、斜風細雨,亂愁如織。老眼平生空四海,賴有高樓百尺[29]。看浩蕩、千崖秋色。白髮書生神州淚,盡淒涼、不向牛山滴[30]。追往事,去無跡。  少年自負凌雲筆。到而今、春華落盡,滿懷蕭瑟。常恨世人新意少,愛說南朝狂客[31]。把破帽、年年拈出。若對黃花孤負酒[32],怕黃花、也笑人岑寂。鴻北去,日西匿。 【注釋】 [27]九日:九月初九重陽節之別稱。 [28]湛湛:沉沉,形容烏雲滿天。 [29]高樓百尺:劉備批評許汜求田問舍(購置田舍)云:「如小人(劉備自稱)欲臥百尺樓上,臥君於地。」(《三國志·陳登傳》)這是批評許汜不關心天下事之意。 [30]牛山:在山東臨淄。據《晏子春秋》,齊景公登牛山,北望流涕云:「若何滂滂去此死乎?」表示戀生惜死。唐人杜牧則比較豁達,其《九日齊山登高》云:「古往今來只如此,牛山何必淚沾衣。」此處是說自己的老淚為國而灑,不計較個人生死。 [31]南朝狂客:指東晉孟嘉。九日陪桓溫游龍山,風吹落帽而渾不自覺。後遂成為重陽典故,一再搬弄不已。這是作者不贊成的。下片「破帽」即指此而言。 [32]孤負:有負,對不住。 【集評】 潘游龍《古今詩餘醉》:破帽事,東坡翻招,潛夫歇案。 陳廷焯《放歌集》云:悲而壯。南宋有如此將才,如此官方,如此士氣,而卒不能恢復,誰之過也? 【賞析】 吟詠節序,每易空滑。此詞卻將國脈之憂與志業之嘆打並起來,縱橫寫出,感激豪宕,忠憤悲涼,可謂別開吟境。起三句,寄情於景,反映了時局的艱危。「常恨」以下,對搬爛了落帽陳典,十分鄙夷,表現了詞人力求創新突破的人生態度與藝術追求。劉詞重在煉意而不在鍊字,故意境恢宏,生氣勃勃。 最高樓 再題周登樂府[33] 周郎後,直數到清真[34],君莫是前身。八音相應諧《韶》樂[35],一聲未了落梁塵[36]。笑而今,輕郢客[37],重巴人[38]。  只少個、綠珠橫玉笛[39]。更少個、雪兒彈錦瑟[40]。欺賀晏、壓黃秦[41]。可憐樵唱並菱曲,不逢御手與龍巾[42]。且醉眠、篷底月,瓮間春[43]。 【注釋】 [33]周登:南宋詩詞家,有《泛舟西湖集》。劉克莊曾有《鷓鴣天·戲題周登樂府》及《最高樓·再題周登樂府》諸作。 [34]清真:周邦彥別號。擅音樂,工按譜填詞,人以周瑜為比,稱小周郎。 [35]八音:古代以匏、土、革、木、石、金、絲、竹為八音。 [36]落梁塵:美妙樂聲震落樑上灰塵。 [37]郢客:到楚國郢都演唱《陽春》《白雪》的歌唱家。 [38]巴人:歌唱《下里》《巴人》的通俗歌手。 [39]綠珠:西晉石崇的歌伎,善吹笛。 [40]雪兒:隋代李密的愛姬,能歌舞度曲。 [41]賀晏、黃秦:賀鑄、晏幾道,黃山谷、秦觀,北宋著名詞家。 [42]御手、龍巾:「御手調羹,龍巾拭吐」,指李白受到唐明皇、楊貴妃的特殊照顧。見《唐才子傳》。 [43]篷底月、瓮間春:在船篷下賞月,在酒缸邊喝酒,意謂默默無聞地過著普通百姓的生活。 【集評】 李調元《雨村詞話》:劉後村克莊詞以才氣勝,迥非剪紅刻翠比。然服膺周清真邦彥不容口。見之於《最高樓》一詞云:「……欺賀晏、壓黃秦」,人因有小周郎之目,本此。 【賞析】 這是首題贈友人詞集之作。劉克莊在一首《鷓鴣天·戲題周登樂府》中,盛讚其詞風是:「揮彩筆,展紅綃。十分峭措稱妖嬈。」峭措,同俏醋,俏麗活潑之意。在這首《再題周登樂府》中,則直指他的詞風與周邦彥相似,有如八音克諧的《韶》樂一樣高雅和美。但在這個輕高雅而好通俗的時候不受重視,落落寡合,沒有佳人相伴。賀、晏、黃、秦等一流大師受到冷落,樵唱、菱歌這樣自然天成作家,得不到宮廷貴人的重視,只好醉眠篷底,與江月酒瓮為侶,浪遊煙水之中了。此詞一反其震天動地、握蛇騎虎的豪情壯語,而出筆疏秀,刷色淡雅,賦情悃摯,寫出了對其人其作的高度讚賞與對淺薄文風的批判,可謂《後村詞》中的別調。 清平樂 五月十五夜玩月 風高浪快,萬里騎蟾背[44]。曾識姮娥真體態,素麵元無粉黛。  身游銀闕珠宮[45],俯看積氣蒙蒙。醉里偶搖桂樹[46],人間喚作涼風。 【注釋】 [44]蟾背:傳說月中有蟾蜍。 [45]銀闕珠宮:指神仙居所。銀闕,道家所謂天上白玉京。珠宮,道教謂天上有蕊珠宮殿。 [46]桂樹:傳說月中有桂樹。 【集評】 夏承燾《唐宋詞欣賞》:劉克莊有不少作品表現憂國憂民思想,如《運糧行》《苦寒行》《築城行》等。他寫租稅、寫征役,為民請命,都很沉痛。這首詞「人間喚作涼風」,該也是流露作者對清平世界的嚮往。全首詞雖然有濃厚的浪漫主義色彩,但是作者的思想感情卻不是超塵出世的。他寫身到月宮遠離人間的時候,還是忘不了下界人民的炎熱,希望為他們起一陣涼風。聯繫作者其他關心民生疾苦的作品,可以說這首詞也可能是寄託這種思想的,並不只是描寫遨遊月宮的幻想而已。 【賞析】 此詞游心仙境,超塵脫俗,寫出詞人光風霽月的胸襟。詞人假想自己騎乘明月,巡覽天河,近距離欣賞嫦娥的曼妙體態與未施脂粉的素顏。在九天之上,白玉京中,蕊珠宮裡游賞。下視人間,只見雲氣蒙蒙。醉後偶爾搖一下月中桂樹,人間不識真仙,只當是秋夕的涼風。想像奇瑰,境界高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