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代理學三書隨扎 · (七)述而篇

述而不作章。 朱子曰:「張敬夫最不可得。聽人說話,便肯改。如此章,他元說彼老彭何人哉,而反使吾夫子想像慕用。某與說,孔子賢於堯舜,非老彭之所及。人皆知之,自不須說。但其謙退不居,而反自比焉,且其辭氣極於遜讓,而又出於誠實如此。此其所以為盛德之至也。為之說者,正當於此發其深微之意,使學者反覆潛玩,識得聖人氣象,而因以消其虛驕傲誕之習,乃為有力。今為此論,是乃聖人鞠躬遜避於前,吾黨為之攘袂扼腕於後也。他聞說即改。」今按:朱子說《論語》,如此等處,洵可謂極平實,又極深沉之至矣。 甚矣吾衰也章。 問:夢周公涉於心動否。朱子曰:「心本是個動物,夜之夢猶晝之思也。夢但得其正,何害。心存這事,便夢這事。常人便胡夢了。老氏清淨家愛說一般無夢底話。」今按:朱子於《論語》一辭一事,皆經熟慮精研。孔子夢周公,連程子也不信,朱子則謂:「此正是聖人至誠不息處。然時止時行,無所凝滯,亦未嘗不灑落也。故及其衰,則不復夢。」此等述說聖人心理,又是何等深切。 用之則行章。 朱子曰:「如常人,用之則行,乃所願。舍之則藏,非所欲。是自家命恁地不得已,不奈何。聖人無不得己不奈何意思,何待更言命。」又曰:「到無可奈何處始言命。如雲,道之不行也與,命也。道之將廢也與,命也。」今按:道之行廢可言命。如曰道之不行我知之矣,此可謂之知命。至於我之用行舍藏,則即道所在,寧可有不得已無奈何之意存其間。今人多不好言命,乃反有不得已無奈何之感。 富而可求章。 朱子曰:「言義而不言命,聖賢之事也。其或為人言,則隨其高下而設教,豈可以一律拘之哉。故此章之義,亦為中人而發耳。如曰死生有命,富貴在天,求之有道,得之有命,豈皆不言命乎。中人以下,其於義理,有未能安者,以是曉之,庶其易知而肯信耳。」今按:以此條通之前條,知中國人言義理,皆寓教導化育之意,有隨人而異者。自與西方哲學發明一真理有不同。其果孰為真理乎,學者宜細參之。 飯疏食飲水章。 朱子曰:「樂亦在其中,此樂與貧富自不相干,是別有樂處。」又曰:「不知那樂是樂個什麼物事,要人識得,這須是去做工夫,涵養得久,自然見得。」又曰:「正要理會聖人之心如何得恁地。」又曰:「所謂從心所欲不逾矩,左來右去,儘是這天理,如何不快活。」今按:中國人言天理,重在日常人生之工夫上。不如西方哲學重在思辨方法上。如此條可見。今人既不在這上面來做工夫,則且莫在這上面濫肆批評。 子所雅言章。 朱子曰:「子所雅言,未及易。今人便先為一種玄妙之說。」又曰:「古之學者,只是習詩書禮樂。如易則掌於太卜,春秋掌於史官,學者兼通之,不是正業。」今按:朱子此處寥寥數言,已是深究了古代學術史而發。寧如近人治義理之學,則專歸哲學一門。詩書禮樂盡置不顧。且謂講孔子思想當治《易》,反不看重《論語》。至干歷史則屬另一門學問,可以全不顧及。 葉公問孔子於子路章。 朱子曰:「發憤便忘食,樂便忘憂,細看來,見得聖人超出乎萬物之表。」又曰:「觀天地之運,晝夜寒暑,無須臾停。聖人為學亦若是。從生至死,只是如此,無止法也。」今按:中國人言義理,主要在言人生。言人生,主要在言學問工夫。言學問工夫,主要在此一心。觀此條,聖人有此心,我為何獨不能有此心,主要學問工夫正在此。 子釣而不綱章。 或問此章之說。朱子曰:「張敬夫所論亦佳。曰,聖人之心,天地生物之心也。其親親而仁民,仁民而愛物,皆是心之發也。然於物有祭祀之須,有奉養賓客之用,取之有不得免焉。於是取之有時,用之有節。若夫子之不絕流,不射宿,則仁至義盡而天理之公也。使夫子之得邦家,則王政行焉,鳥獸魚鰲咸若矣。若窮口腹以暴天物者,則固人慾之私也。而異端之教,遂至於禁殺茹蔬,殞身飼獸,而於其天性之親,人倫之愛,反恝然其無情也。亦豈得為天理之公哉。」今按:此引張南軒之論天理人慾,亦可謂迥不尋常矣。今人治西方哲學,亦每論孔子言仁,寧有取材及此等處者。此亦居心之不同,而為學途徑亦有不同,無可強為撮合也。 蓋有不知而作之者章。 朱子曰:「多聞多見二字,人多輕說過了,將以為偶然多聞多見耳。殊不知此正是合用功處。多聞擇其善者而從之,多見而識之,皆欲求其多也。不然則見聞孤寡,不足以為學矣。」今按:朱子之學,見疑於陸王。如此條亦是一主要處。朱子又曰:「多聞擇善,多見而識,須是自家本領正。到得看那許多,方有辨別。如程先生與禪子讀碑,雲,公所看都是字,某所看都是理。」今按:即同是看理,亦可有不同,還是要自家本領。今人對西方一切,是見聞多了,但不妨回頭來對中國自己的,亦加些見聞。此亦是功夫,才見得有本領。 仁遠乎哉章。 朱子曰:「人之為學也,是難。若不從文字上做工夫,又茫然不知下手處。若是字字而求,句句而論,不於身上著切體認,則又無益。且如說,我欲仁,斯仁至矣,何故孔門許多弟子,聖人竟不曾以仁許之。雖以顏淵之賢,而尚違於三月之後。而聖人乃曰,我欲仁斯仁至。盍亦於自身體驗,我若欲仁,其心如何。仁之至,其意又如何。若每日如此讀書,庶幾看得道理自我心而得,不為徒言也。」又曰:「讀書須把自身來體取,做得去,方是無疑。若做不去,須要講論。且如我欲仁斯仁至,如何恁地易。顏子三月不違仁,其餘更不及此,又怎生得恁地難。論語似此有三四處,讀論語須是恁地看方得。」今按:此條朱子教人讀書為學,極親切有味。若學西方哲學,讀西方哲學書,須從其書中,字字句句,向外面去看,去求,此所謂客觀。不得把自身來體取,便陷入了主觀。所讀書不同,所學又不同,若只把西方哲學觀念來讀論語,則所取處少,所舍處多。而孔子在哲學中之地位,亦未見其甚高,此亦不可不知。 文莫吾猶人章。 或問:文莫吾猶人章之說。朱子曰:「其文義集注備矣。若其所以然者,則未可以一言盡也。蓋於文,言其可以及人,足見其不難。繼之意,言其不能過人,又見其不必工之意。且合而觀之,又見其雖不讓其能,而亦不失其謙也。於行,言其未之有得,則見其實之難焉。見其必以得為效焉。見其汲汲於此,而不敢有毫髮自足之心焉。一言之中,旨意反覆,更出互見,曲折淵永,至於如此,非聖人而能若是哉。」今按:近人好言哲學思想,使讀《論語》如此章等,必加忽視,若無甚哲學思想可言也。而朱子於此章,乃委曲分析,不厭其煩,並謂非聖人烏能若是,其重視又如此。竊意此章文字,即子貢言夫子之文章可得而聞以及孔子教顏子博文之文。孔子自言「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如丘者焉,不如丘之好學也。」又自言「學不厭,教不倦」。則有關學文之事,孔子常以勉人,亦常以自許也。然為學不盡於博文,尚有約禮。顏子曰:「夫子步亦步,夫子趨亦趨,既竭吾才,如有所立卓爾,雖欲從之,末由也己。」亦步亦趨,即莫吾猶人也。如有所立卓爾,然欲從之,末由也矣,此即行有未得也。則孔顏所言,如出一轍。《論語》開首第一句即曰,學而時習之。學在文,而習在行。孔子又曰:「吾無行而不與二三子。」則孔子之教,固重在自己的一切行上。孔子又曰:「性相近,習相遠。」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如丘者,是其性之相近。不如丘之好學,則其習之相遠。而此一境界,則可無所終了。而孔子亦不以此自足焉。西方人為學,畢生致力於哲學,則為一哲學家。其於科學文學亦皆然,此亦文之莫吾猶人也。但至於其人之行,則可絕不與其人之學相關,亦可置之不問。則孔子之不自足處,正今人認為可置不問處。孔子所自認之莫吾猶人處,即言他自己和人差不多處,則今人轉輕其不如他人。即如他不能成一哲學專家。便認為孔子不如蘇格拉底了。此處異同應另有一番真理,惜今人決不肯在此等處詳發,則可憾耳。 若聖與仁章。 朱子曰:「不居仁聖,已為謙矣。以學不厭誨不倦為無有,又謙之謙也。至於事父母公卿一節,則又謙謙之謙也。蓋聖人只見義理無窮,而自已有未到處,是以其言每下而益見其高也。」今按:朱子論此一章,正與上引論莫吾猶人章相發。孔子曰:「後生可畏,焉知來者之不如今。」一邊既認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如丘者,另一邊亦認必有好學而能知有未到處如我者。此即忠信之性,學而益深益厚之一表現也。但今人則謂義理只如我之所見,前人不足信,後生亦不足畏,義理已窮到盡如我所見,惟我獨尊。人人如此,則人人不足信,人人不足畏,惟有一語,曰變曰進步。但盡變盡進步,斯亦見義理之無窮矣。而惟人之不足信,不足畏,則成一不能變不再進步處,是亦可嘆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