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遼金夏元史 · (十)南宋與金之對峙
(1)金之立國規模
(甲)疆 域
宋政和三年遼天祚帝天慶三年阿骨打嗣位。四年,遂叛遼,陷寧江州,屢敗遼軍,遂稱帝……陷黃龍府,遼主延禧自將討之,復敗還。六年金太祖收國二年,遼將高永昌據遼陽以叛,阿骨打擊破之,遼東京路州縣悉沒於金。明年七年金太祖天輔元年拔顯州,遼西諸州次第降下。宣和二年,遼天祚帝天慶十年,金太祖天輔四年,陷遼上京。四年遼天祚帝保大二年,陷中京,盡略居庸以北地。進取遼西京路諸州縣,又取遼之東勝州,乃還入居庸,遼人以燕京降。於是五京諸路,皆為金有。……五年金太宗天會元年阿骨打殂,弟吳乞買代立。七年擊擒遼主……遼亡。遂遣將分道南寇。粘沒喝自雲州圍太原,斡離不自燕山寇河北,渡河攻汴,不克而去。既而粘沒喝陷太原,復南寇;斡離不亦自保州陷真定,引軍南下,合攻汴,汴京陷……建炎元年金太宗天會五年,金人盡取兩河州郡,復分道寇京東西及陝西諸路,所至摧陷。宗澤守東京,與金人相持。二年,金人略取陝西諸州鎮,又陷大名,略河濟而南。三年,陷徐州,遂逾淮泗入揚州。時京東諸州,多沒於金,金人以劉豫知東平府,界舊河以南,俾豫統之。未幾兀朮大舉入寇,
陷磁、單諸州,及興仁府,進陷南京,遂入淮南,乃分道:一自滁、和入江東,一自蘄、黃入江西,東陷明、越,西陷潭、岳,乃還。自是中原四京及陝西六路,悉陷於金,金人盡以畀劉豫。紹興二年金太宗天會十年,豫自大名遷汴……五年,金阿骨打之孫合剌嗣位金熙宗。是時劉豫數引金人入寇,為宋所敗。八年金熙宗天眷元年,金人遂襲汴,執劉豫,廢徙臨潢,因議以河南、陝西地與宋。十年,兀朮復自黎陽趨河南,撒離喝自河中趨陝西,盡奪所歸地。宋因詔諸將進討。岳飛等軍屢勝,中原州鎮,次第恢復。而秦檜專主割地請和,詔飛等班師,兀朮等旋復南寇。十一年金熙宗皇統元年,和議始定,西復大散,東限長淮,皆為金境。(顧祖禹《讀史方輿紀要》卷八。)
金之壤地封疆,東極吉林密雅呼達噶境。北自扶餘路之北三千餘里和羅和博穆昆地為邊,右旋入泰州博勒果所浚界壕。而西經臨潢、金山,跨慶桓、撫昌淨州之北;出天山外包東勝、接西夏、逾黃河、復西曆葭州及米脂寨;出臨洮府會州積石之外,與生羌地相錯;復自積石諸山之南,左折而東,逾洮州,越鹽州堡,循渭至大散關北,並山入京兆,絡商州。南以唐、鄧西南皆四十里,取淮之中流為界,而與宋為表里。襲遼制,建五京,置十四總管府,是為十九路;其閒散府九,節鎮三十六,防禦郡二十二,刺史郡七十三,軍十有六,縣六百三十二,後世宗大定二十二年復盡升軍為州,或升城堡寨鎮為縣。是以金之京府州凡百七十九,縣加於舊五十一,城寨堡關百二十二,鎮四百八十八。東極海,西逾積石,北過陰山,南抵淮漢,地方萬餘里。(《續通典》卷一三一《州郡一一》。)
金疆域簡表
(乙)制 度
官制:
金自景祖,始建官屬,統諸部以專征伐……其官長皆稱曰勃極烈,故太祖以都勃極烈嗣位,太宗以諳版勃極烈居守。諳版,尊大之稱也。其次曰國論忽魯勃極烈。國論言貴,忽魯猶總帥也。又有國論勃極烈,或左右置,所謂國相也。其次諸勃極烈之上,則有國論、乙室、忽魯、移賚、阿買、阿舍、吳、迭之號,以為升拜宗室功臣之序焉。……其部長曰孛堇,統數部者曰忽魯。凡此至獻宗定官制皆廢。……漢官之制,自平州人不樂為猛安、謀克之官……天輔七年,以左企弓行樞密院於廣寧,尚踵遼南院之舊。天會四年,建尚書省,遂有三省之制。至熙宗頒新官制,及換官格,除拜內外官,始定勛封食邑入銜,而後其制定。然大率皆循遼宋之舊。海陵庶人正隆元年,罷中書門下省,止置尚書省。自省而下,官司之別,曰院、曰台、曰府、曰司、曰寺、曰監、曰局、曰署、曰所,各統其屬以修其職。職有定位,員有常數,紀綱明,庶務舉,是以終金之世守而不敢變焉。(《金史》卷五五百《官志序》。)
金之地方官制,其初亦頗單簡,厥後採用漢制,組織始漸完密。
其部長曰孛堇,統數部者曰忽魯。凡此至熙宗定官制皆廢。其後惟鎮撫邊民之官,曰禿里烏魯,國之下,有詳穩脫朵,詳穩之下,有麼忽、習尼昆,此則具於官制而不廢,皆踵遼官名也。漢官之制,自平州人不樂為猛安、謀克見下《兵制》之官,始置長吏以下。(《金史》卷五五百《官志序》。)
熙宗皇統五年,以古官曰牧、曰長,各有總名,今庶官不分類為名,於文移不便。遂定京府尹牧、留守、知州、縣令、詳穩、群牧為「長官」,同知、簽院、副使、少尹、通判、丞曰「佐貳官」,判官、推官、掌書記、主簿、縣尉為「幕職官」,兵馬司及它司軍者,曰「軍職官」,警巡、市令、錄事、司候、諸參軍、知律、勘事、勘判為「厘務官」,應管倉庫院務者,曰「監當官」,知事、孔目以下,行文書者,為「吏」。(《金史卷五五《百官志一》。)
金內外官制簡表
兵制:
金之初年,諸部之民,無它徭役,壯者皆兵……有警則下令部內,及遣使詣諸孛堇徵兵……其部長曰孛堇,行兵則稱曰猛安、謀克,從其多寡以為號,猛安者千夫長也,謀克者百夫長也。……部卒之數,初無定製。至太祖即位之二年……始命以三百戶為謀克,謀克十為猛安。繼而諸部來降,率用猛安、謀克之名,以授其首領,而部伍其人。(《金史》卷四四《兵志》。)
金初之兵,多東北部族之人,及滅遼,兼收遼漢人,兵制為之一變。
東京既平,山西繼定,內收遼、漢之降卒,外籍部族之健士。嘗用遼人訛里野,以北部百三十戶為一謀克,漢人王六兒,以諸州漢人六十五戶為一謀克,王伯龍及高從祐等,並領所部為一猛安。(《金史》卷四四《兵志》。)
至熙宗移兵柄於國人,而廢遼東漢人渤海諸部承襲之制,金兵制又為之一變。
熙宗皇統五年宋高宗紹興十五年又罷遼東、漢人、渤海猛安、謀克承襲之制,寖移兵柄於其國人,乃分猛安、謀克為上中下三等,宗室為上,余次之。(《金史》卷四四《兵志》。)
海陵恢復舊制,然移兵中原,使就耕食,始漸失尚武之風,金之兵力始衰。
至海陵庶人天德二年……削上中下之名,但稱為諸猛安、謀克,循舊制,間年一徵發,以補老疾死亡之數。貞元遷都,遂徙上京路太祖、遼王宗幹、秦王宗翰之猛安,並為合札猛安即親軍及右諫議烏里補猛安,太師勖、宗正宗敏之族,處之中都。斡論、和尚、胡剌三國公,太保昂、詹事烏里野、輔國勃魯骨、定遠許烈、故梁國公勃迭八猛安,處之山東。阿魯之族,處之北京。按達族屬,處之河間。……授牛田,使之耕食,以蕃衛京國。(《金史》卷四四《兵志》。)
宣宗之時,將驕卒惰,兵制益壞。
宣宗南遷……盡擁猛安戶之老稚渡河,僑置諸總管府以統之,器械既缺,糧備不給,朘民膏血而不足,乃行括糧之法,一人從征,舉家待哺。又謂無以堅戰士之心,乃令其家盡入京師,不數年,至無以為食,乃聽其出,而國亦屈矣。(《金史》卷四四《兵志》。)
貞祐三年……上書……曰,往歲王師屢戰屢衄,卒皆自敗。承平日久,人不知兵,將帥非才,既無靖難之謀,又無效死之節,外托持重之名,而內為自安之計,擇驍果以自隨,委疲懦以臨陣,陣勢稍動,望塵先奔,士卒從而大潰。朝廷不加詰問,輒為益兵。是以法度日紊,倉庾日虛,閭井日凋,土地日蹙。(《金史》卷一〇六《劉炳傳》。)
上章言九事……曰……從來掌兵者,多用世襲之官,此屬自幼驕惰,不任勞苦,且心膽怯懦,何足倚辦。(《金史》卷一〇八《侯摯傳》。)
最後金兵已不能用,乃簽發漢人。
劉祁謂:「金之兵制最弊,每有征伐及邊釁,輒下令簽軍,使遠近騷動。民家丁男,若皆強壯,或盡取無遺,號泣動乎鄉里,嗟怨盈於道路,驅此使戰,欲其勝敵難矣!」(《金史》卷四四《兵志》。)
其禁軍之編制。
禁軍之制,本於合札謀克。合札者,言親軍也,以近親所領,故以名焉。貞元遷都,更以太祖、遼王宗幹、秦王宗翰軍為合札猛安,謂之侍衛親軍,故立侍衛親軍司以統之。舊常選諸軍之材武者,為護駕軍……正隆……後,於侍衛親軍四猛安內,選三十以下千六百人,騎兵曰龍翔,步兵曰虎步,以備宿衛。五年,罷親軍司,以所掌付大興府,置左右驍騎,所謂從駕軍也,置都副指揮使,隸點檢司,步軍都副指揮使,隸宣徽院。(《金史》卷四四《兵志》。)
其地方軍之編制。
諸路各設兵馬都總管府,州鎮置節度使,沿邊州則置防禦使。凡州府所募「射糧軍」,「牢城軍」,每五百人,為一指揮使司,設使分為四都,都設左右什將,及承局押官。其軍數若有餘或不足,則與近者合置;不可合者,以三百人或二百人,亦設指揮使;若百人則止設軍使。百人以上,立為都,不及百人,止設什將及承局管押官各一員。(《金史》 卷四四 《兵志》。)
射糧軍,諸路所募,五年一籍,皆刺三十以下。十七以上強壯者,兼充雜役。(《續通考》卷一二七《兵考七》。)
牢城軍,司防築之役,以嘗為竊盜者充之。(《續通考》卷一二七《兵考七》。)
土軍,司警捕之事。(《續通考》卷一二七《兵考七》。)
其邊軍之編制。
所謂鎮防軍,則諸軍中取以更代戍邊者也。在西北邊則有分番屯戍軍,及永屯軍、驅軍之別。驅軍則國初所免遼人之奴婢,使屯守於泰州者也。邊鋪軍,則河南、陝西居守邊界者。(《金史》卷四四《兵志》。)
東北路部族乣軍,曰迭剌部,曰唐古部,二部五乣,戶五千五百八十五。其它若助魯部族、烏魯古部族、石壘部族、萌骨部族、計魯部族、孛特本部族,數皆稱是。西北、西南二路之乣軍十,曰蘇謨典乣、曰耶剌都乣、曰骨典乣、唐古乣、霞馬乣、木典乣、萌骨乣、咩乣、胡都乣,凡九,其諸路曰曷懶、曰蒲與、曰婆速、曰恤頻、曰胡里改、曰移懶,移懶後廢,皆在上京之鄙,或置總管府,或置節度使。(《金史》卷四四《兵志》。)
按:《遼史·地誌》,東北部族置節度使,西北部族置詳穩,後漸改猛安謀克,而臨之招討司。凡諸乣軍與上京宗室猛安、謀克,內外相維,以鎮壓契丹餘眾與遼人有別。迨蒙古興起,乣軍潰去,金邊疆先不守,以至於亡。此外諸軍,多役屬降人充之。
所謂渤海軍,則渤海八猛安之兵也。所謂奚軍者,奚人遙輦昭古牙九猛安之兵也。……其漢軍中都永固軍,大定所置者也。……凡漢軍有事,則簽取於民,事已則或亦放免。……正隆間,又嘗罷諸路漢軍,而所存者,猶有威勇、威烈、威捷、順德及「韓常之軍」之號。(《金史》卷四四《兵志》。)
按:金以兵立國,猛安、謀克,最為根本。猛安之上,置軍帥;上置萬戶,隸於都統,而以都元帥總之,指揮極便。然猛克、謀克,皆由世襲,滋生蕃息。軍費錢絹,供給最煩。後移屯中原,刷括民田入官以給之,人三十畝,自不耕種,奴蓄漢人為之佃蒔,取租而已。軍 民疲,馴至於亡,亦可鑑也。
刑法:
金國舊俗,輕罪笞以柳葼,殺人及盜劫者,擊其腦殺之,沒其家資,以十之四入官,其六賞主,並以家人為奴婢。其親屬欲以馬牛雜物贖者從之。或重罪亦聽自贖,然恐無辨於齊民,則劓、刵以為別。其獄,則掘地深廣數丈為之。(《金史》卷四五《刑志》。)
自太宗以後,採用隋唐宋遼成法,制定法律,漸有規模。
熙宗天眷三年,復取河南地,乃詔其民,約所用刑法,皆從律文……至皇統間,詔諸臣,以本朝舊制,兼釆隋、唐之制,參遼、宋之法,類以成書,名曰《皇統制》,頒行中外。……海陵庶人……又多變易舊制,至正隆間者,為《續降制書》,與《皇統制》並行焉。……世宗……遂置局,命大理卿移刺慥,總中外明法者共校正。乃以皇統正隆之《制》及大定《軍前權宜條理》,後《續行條理》……凡校定千一百九十條,分為十二卷,以《大定重修制條》為名,詔頒行焉。……章宗明昌五年,正月,復令鉤校制律……詳定官……采前代刑書宜於今者以補遺闕,取《刑統》疏文以釋之,著為常法,名曰《明昌律義》。……泰和元年十二月,所修律成,凡十有二篇,一曰《名例》,二曰《衛禁》,三曰《職制》,四曰《戶婚》,五曰《廄庫》,六曰《擅興》,七曰《賊盜》,八曰《斗訟》,九曰《詐偽》,十曰《雜律》,十一曰《捕亡》,十二曰《斷獄》,實《唐律》也……附註以明其事,疏義以釋其疑,名曰《泰和律義》。(《金史》卷四五《刑志》。)
金之用刑,過於嚴酷。
金法以杖折徒,累及二百,州縣立威,甚者置刃於杖,虐以肉刑。季年,君臣好用筐篋故習,由是以深文傅致為能吏,以慘酷辦事為長才。百司奸贓真犯,此可決也,而微過亦然。風紀之臣,失糾皆決。考滿校其受決多寡,以為殿最。原其立法初意,欲以同疏戚、一小大,使之咸就繩約於律令之中,莫不齊手並足,以聽公上之所為……是以待宗室少恩,待大夫士少禮。終金之代,忍恥以就功名,雖一時名士,有所不免。至於避辱遠引,罕聞其人。……是故論者,於教愛立廉之道,往往致太息之意焉。(《金史》卷四五《刑志序》。)
學校:
金自海陵時,始設學校,至世宗而大備。
凡養士之地曰國子監,始置於天德三年,後定製,詞賦、經義生百人,小學生百人,以宗室及外戚皇后大功以上親、諸功臣及三品以上官、兄弟子孫年十五以上者入學,不及十五者入小學。(《金史》卷五一《選舉志一》。)
世宗大定六年,始置太學,初養士百六十人,後定五品以上官兄弟子孫百五十人,曾得府薦及終場人二百五十人,凡四百人。府學亦大定十六年置,凡十七處,共千人。(《金史》卷五一《選舉志一》。)
世宗大定十三年,置女直國子學……以女直大小字譯《尚書》,頒行諸路。擇明安即猛安、穆昆即謀克內良家子弟為學生,至三千人……取其尤俊秀者百人至京師,以編修官……教之。(《續通考》卷四七《學校考一》。)
科舉:
金設科,皆因遼、宋制,有詞賦、經義、策試、律科、經童之制……世宗大定十一年,創設女直進士科。初但試策,後增試論,所謂策論進士也。明昌初,又設制舉宏詞科,以待非常之士。故金取士之目有七焉。其試詞賦、經義、策論中選者謂之進士。律科經義中選者舉人。(《金史》卷五一《選舉志一》。)
凡諸進士舉人,由鄉鄉試至府府試,由府至省會試及殿廷御試,凡四試皆中選則官之。至廷試五被黜則賜之第,謂之恩例。又有特命及第者,謂之特恩。(《金史》卷五一《選舉志一》。)
恩例者……始於太宗天會元年十一月,時以急欲得漢士以撫輯新附,初無定數,亦無定期……五年,以河北、河東初降,職員多闕,以遼、宋之制不同,詔南北各因其素所習之業取士,號為南北選。……海陵庶人天德二年,始增殿試之制,而更定試期。三年,並南北選為一……貞元元年,定貢舉程式條理格法。(《金史》卷五一《選舉志一》。)
武舉,嘗設於熙宗皇統時……有上中下三等分府試省試。(《金史》卷五一《選舉志一》。)
冠服:
金之冠服,據《金·輿服志》所載,冠冕五服,及后妃之服,略同中國,其衣服通制,則存女真之俗,茲略舉其制如下:
巾之制,以皂羅若紗為之,上結方頂,折垂於後。頂之下際,兩角各綴方羅,徑二寸許,方羅之下,各附帶,長六七寸。當橫額之上,或為一縮襞積。貴顯者,於方頂循十字,縫飾以珠,其中必貫以大者,謂之頂珠。帶旁各絡珠結,綬長半帶垂之。(《金史》卷四三《輿服志下》。)
衣色多白,三品以皂,窄袖盤領,縫腋下為襞積而不缺袴。其胸臆肩袖,或飾以金繡,其從「春水」之服,則多鶻捕鵝,雜花卉之飾;其從「秋山」之服,則以熊鹿山林為文,其長中骭,取便於騎也。(《金史》卷四三《輿服志下》。)
束帶曰吐鶻,玉為上,金次之,犀、象、骨、角又次之。銙周鞓,小者間置於前,大者施於後,左右有雙 尾,納方束中,其刻琢多如春水秋山之飾。左佩牌,右佩刀。(《金史》卷四三《輿服志下》。)
其婦女衣服,可考者如下:
婦人服襜裙,多以黑紫上編繡全枝花,周身六襞積。上衣謂之團衫,用黑紫或皂及紺,直領左衽,掖縫兩傍,復為雙襞積,前拂地,後曳地尺余。帶色用紅黃,前雙垂至下齊。年老者,以皂紗籠髻如巾狀,散綴玉鈿於上,謂之玉逍遙。……許嫁之女,則服綽子,制如婦人服,以紅或銀褐明金為之,對襟彩領,前齊拂地,後曳五寸余。(《金史》卷四三《輿服志下》。)
為區別等威,乃勒為限制,以分士庶。
明昌六年,制文武官六貫石以上,承應人並及蔭者,許用牙領紫圓板皂絛羅帶皂靴,上得兼下。系籍儒生,止服白衫,領系背帶,並以紫圓絛羅帶,乾皂靴。餘人用純紫領,不得用緣,雜色圓板絛羅帶,不得用紫,靴用黃及黑油皂蠟等,婦人各從便。(《金史》卷四三《輿服志下》。)
所用衣飾之料,亦有等級之分。
在官承應,有出身人、帶八品以下官,未帶官,亦同許服花紗、綾羅、佇絲、絲紬,家屬同,婦人許用珠為首飾。……庶人止許服施紬、絹布、毛褐、花紗、無紋素羅、絲綿,其頭巾、系腰、領帕,許用芝麻羅,絛用絨織成者……婦人首飾,不許用珠翠鈿子等物,翠毛除許裝飾花環冠子,餘外並禁。兵卒許服無紋壓羅、絁紬、絹布、毛褐。奴婢止許服絁紬、絹布、毛褐。倡優遇迎接、公筵承應,許暫服繪畫之服,其私服與庶人同。(《金史》卷四三《輿服志下》。)
金人又為保存其固有之俗,禁止族人效漢服。
初女直人,不得改為漢姓,及學南人裝束,違者杖八十,編為永制。(《金史》卷四三《輿服志下》。)
(2)南宋與金之和戰
(甲)完顏亮南侵
廢帝海陵庶人亮……遼王宗幹第二子也。……以宗室子,為奉國上將軍,赴梁王宗弼軍前任使……加龍虎衛上將軍,為中京留守……為人僄急多猜忌,殘忍任數。初熙宗以太祖嫡孫嗣位,亮意以為宗幹太祖長子,而己亦太祖孫,遂懷覬覦。在中京專務立威,以壓伏小人。猛安蕭裕,傾險敢決,亮結納之,每與論天下事。裕揣知其意,因勸海陵舉大事……皇統八年宋高宗紹興十八年,西曆一一四八年……拜右丞相。九年……兼都元帥。……學士張鈞草詔忤旨死,熙宗問:「誰使為之?」左丞相宗賢對曰:「太保實然。」熙宗不悅,遂出為領行台尚書省事。……至良鄉,召還。……復為平章政事,由是益危迫。熙宗嘗以事杖左丞相唐括辯,及右丞相秉德,辯乃與大理卿烏帶謀廢立,而烏帶先以此謀告海陵。……於是旦夕相與密謀。……結內使興國為內應,而興國亦以被杖怨熙宗,遂與亮約。十二月丁巳……是夜興國取符鑰啟門納海陵……入至寢殿,遂弒熙宗。秉德等……乃奉海陵坐,皆拜稱萬歲。詐以熙宗欲議立後熙宗被酒殺死皇后,召大臣,遂殺曹國王宗敏、左丞相宗賢。……改皇統九年為天德元年。(《金史》卷五《海陵紀》。)
金主亮即位後,欲混一天下,乃營汴京而遷都之,舉兵以伐宋。
正隆五年……國主聚兵將南征,令戶部尚書梁珠、兵部尚書蕭德溫,先計女真、契丹、奚家三部之眾,不限丁數悉簽起之。凡二十四萬,壯者為正軍,弱者為阿里喜,一正軍,一阿里喜副之,類為一十二萬。又中原漢兒與渤海軍,總一十七路,惟中都路造軍器、河南路修汴京免簽外,其一十五路,每路一萬,通為二十七萬。仿唐制,分二十七軍。(宇文懋昭《大金國志》卷一四《海陵煬王紀》中。)
正隆六年宋高宗紹興三十一年,西曆一一六一年,九月,上自將三十二總管兵伐宋,進自壽春。……工部尚書蘇保衡為浙東道水軍都統制……由海道徑趨臨安。太原尹劉萼為漢南道行營兵馬都統制,濟南尹仆散烏者副之,進自蔡州;河中尹徒單合嘉為西蜀道行營兵馬都統制……由鳳翔取散關。(《金史》卷五《海陵紀》。)
金師甚銳,臨採石未渡,復折至揚州,兵勢仍盛。虞允文江上之捷,頗不足信。
紹興三十一年,金主亮調軍六十萬,自將南來,彌望數十里,不斷如銀壁,中外大震。時宿將無在者,乃以錡為江、淮、浙西制置使,節制逐路軍馬。八月,錡引兵屯揚州……金人議留精兵在淮東以御錡,而以重兵入淮西。大將王權不從錡節制,不戰而潰,自清河口退師揚州……錡病,求解兵柄……詔錡專防江,錡遂還鎮江。(《宋史》卷三六六《劉錡傳》。)
金主命李通為大都督,造浮梁於淮水上。金主自將,兵號百萬……自渦口渡淮。先是劉錡措置淮東,王權措置淮西。至是權首棄廬州,錡亦回揚州,中外震恐。上欲航海,陳康
伯力贊親征。……樞臣葉義問督江、淮軍,允文參謀軍事。權又自和州遁歸,錡回鎮江,盡失兩淮矣。……金主率大軍臨採石,而別以兵爭瓜洲。朝命成閔代錡、李顯忠代權……命允文往蕪湖趣顯忠交權軍,且犒師採石……允文至釆石,權已去,顯忠未來,敵騎充斥。我師三五星散,解鞍束甲坐道旁,皆權敗兵也。……遂立招諸將,勉以忠義……乃命諸將列大陣不動,分戈船為五,其二並東西岸而行,其一駐中流藏精兵代戰,其二藏小港,備不測。部分甫畢,敵已……直薄宋軍……士殊死戰,中流官軍亦以海鰌船沖敵,舟……日暮未退。會有潰軍自光州至,允文授以旗鼓,從山後轉出,敵疑援兵至,始遁。又命勁弓尾擊追射,大敗之。(《宋史》卷三八三《虞允文傳》。)
完顏亮方至揚州,烏祿已自立於遼陽,進退失據,以至被弒,其兵北歸。至是宋知和議不可恃,始有戒備。
九月……上發南京……將士自軍中亡歸者,相屬於道。曷蘇館猛安福壽、東京謀克金住等,始授甲於大名,即舉部亡歸,從者眾至萬餘,皆公言於路曰:「我輩今往東京,立新天子矣!」(《金史》卷五《海陵紀》。)
世宗……本諱烏祿,太宗孫睿宗子也。性仁孝,沉靜明達。……起復東京留守。……海陵……使謀良虎,圖淮北諸王,上知之,心常隱憂。……故吏六斤,乘傳自南來,具言海陵殺其母……等,又曰:「且遣人來害宗室兄弟矣!」上聞之益懼。及聞副留守高存福圖己,事且有跡,帝舅李石勸上早圖之。於是以議備賊事召官屬會……於座上執之。……十月,南征萬戶完顏福壽、高忠建、盧萬家奴等,自山東率所領兵二萬,完顏謀衍,自長安率兵五千皆來附。謀衍即以臣禮上謁。諸軍入城,共擊殺存福等。……官屬諸軍勸進……御宣政殿,即皇帝位。……改元大定。(《金史》卷六《世宗紀上》。)
東京留守曹國公烏祿即位於遼陽……數海陵過惡……數十事。……左司郎中兀不喝等,聞赦,入白東京即位改元事,上拊髀嘆曰:「我本欲滅宋後,改元大定,豈非天命乎?」(《金史》卷五《海陵紀》。)
主海陵……乃回揚州,召諸將約三日畢濟,過期盡殺之。諸將相與謀曰:「南軍有備如此,進有渰殺之禍,退有盡戮之憂,奈何?」其中一將曰:「等死,求生可乎?」眾皆曰:「願聞教。」有總管萬載曰:「殺郎主卻與南宋通和,歸鄉則生矣。」眾皆一辭曰:「諾。」主有細茸等軍國主令諸處統軍,擇其精於射者得五千人,皆用茸絲聯甲,紫茸為上,黃茸、青茸次之,號硬軍,亦曰細軍,不遣臨敵,專以自衛,諸將雖欲殺逆,而細軍衛之甚嚴,眾因謂細軍曰:「淮東子女玉帛,皆逃在秦州,我輩急欲渡江,汝等何不白郎主往取之?」細軍欣然共請,主從之,於是細軍去者過半。……諸將集兵萬餘人,控弦直入主寢帳中,左右親軍散走,諸將射帳中,矢下如雨,主即崩……皇子光瑛留汴京,亦為眾所殺。(宇文懋昭《大金國志》卷一五《海陵煬王紀下》。)
金兵北還,宋人乘機收復兩淮州郡,又取唐、鄧、陳、蔡、海、泗,而陝西方面,取秦、隴、商、虢諸州,兵勢頗振。時高宗倦勤,傳位於孝宗,孝宗素志恢復,遂起用張浚,委以軍事。
孝宗即位……除少傅、江淮東西路宣撫使,進封魏國公。……隆興元年,除樞密使,都督建康、鎮江府、江州、池州、江陰軍軍馬。時金將蒲察徒穆及知泗州大周仁屯虹縣,都督蕭琦屯靈璧,積糧修城,將為南攻計。浚欲及其未發攻之。會主宰殿前司李顯忠、建康都統邵宏淵,亦獻搗二邑之策,浚……乃遣顯忠出濠州,趨靈璧;宏淵出泗州,趨虹縣,而浚自往臨之。顯忠至靈璧,敗蕭琦;宏淵圍虹縣,降徒穆、周仁,乘勝進克宿州,中原震動。(《宋史》卷三六一《張浚傳》。)
是時李顯忠名出邵宏淵右。時符離府軍中,尚有金……銀……絹……錢,乃縱親信部曲,恣其搬取,所余者,始以犒軍人,三兵共一緡。士卒怨怒……既而復出戰,悉棄錢溝壑。由是軍情憤詈,人無鬥志。浚乃移書令宏淵聽顯忠節制,宏淵不悅。已而復令顯忠、宏淵同節制,於是悉無體統矣。孝宗聞之,手書與浚曰:「近日邊報,中外鼓舞,十年來無此克捷。以盛夏人疲,急召李顯忠等還師。」未達間,忽報金人副元帥紇石烈志寧,大軍且至,遇夜軍馬未整,中軍統制周宏先率軍逃歸,繼逃歸者……二將皆不能制。於是顯忠、宏淵大軍,並丁夫等十三萬眾,一夕大潰,器甲資糧,委棄殆盡。……浚時在盱眙,去宿尚四百里。傳言金且至,遂亟渡淮入泗州,已而復退維揚。窘懼無策……乃奏乞致仕,又乞遣使求和。孝宗怒曰:「方敗而求和,是何舉措!」於是下詔罪己,有云:「朕明不足以見萬里之情,智不足以擇三軍之帥,號令既乖,進退失律。」……張浚……諸將遞降貶竄有差。(周密《齊東野語》卷二。)
張浚恢復無功,值金世宗新立,不欲用兵,和議再起。
金帥仆散忠義,貽書三省、樞密院,索四郡及歲幣,不然以農隙治兵。(《宋史》卷三六一《張浚傳》。)
湯思退建和議,命杞為金通問使,孝宗面諭:「今遣使(一)正名,(二)退師,(三)減歲幣,(四)不發歸附人。」……行次盱眙,金所遣大將仆散忠義、紇石烈志寧等,方擁兵窺淮……疑國書不如式,又求割商秦地,及歸正人,且欲歲幣二十萬。(《宋史》卷三八五《魏杞傳》。)
宋人議和,不能決,都元帥仆散忠義移軍泰和,志寧移軍臨渙,遂渡淮,徒單克寧取盱眙、濠、廬、和、滁等州。宋人懼,乃決意請和。使者六七往反,議遂定。(《金史》卷八七《紇石烈志寧傳》。)
和約之成立,在孝宗隆興二年金世宗大定四年,西曆一一六四年,宋、金始為對等之國,紹興屈辱十三事,亦得改削,其大要如下:
(1)宋主稱金主為叔父。
(2)改詔表為國書。
(3)歲幣銀絹,各減五萬兩匹。
(4)疆界如紹興時。
宋、金再和以後,金世宗銳意內治,宋亦滋為休養生聚,南北宴然無事者三十餘年。
即位五載,而南北講好,與民休息。於是躬節儉,崇孝弟,信賞罰,重農桑,慎守令之選,嚴廉察之責……孳孳為治,夜以繼日,可謂得為君之道矣!當此之時,群臣守職,上下相安,家給人足,倉廩有餘……號稱小堯舜。(《金史》卷八
《世宗紀贊》。)
南北……和好既成,迄三十年,無寸兵尺鐵之用。嘗遇飢年,每命所在官司,開倉賑恤。……戶口殷繁充實,北人謂小堯舜雲。(宇文懋昭《大金國志》卷一八《世宗紀下》。)
但金治理中國北部,對待漢人,殊不平等,而以茶為宋所產,勒禁尤嚴。
女直為本戶,漢人及契丹為雜戶。……漢人、渤海人,不得充明安穆昆戶。(《續通典》卷一〇《食貨一〇》。)
金世宗大定十六年……金代茶自宋人歲供之外,皆貿易於宋界之榷場。至是以多私販,乃更定罪賞格……章宗……時,以茶為費國用而資敵,遂命設官制之。(《續通考》卷二二《征榷考五》。)
省臣……奏曰:「……茶本出於宋地,非飲食之急,而自昔商賈以金帛易之,是徒耗也。泰和間,嘗禁止之,後以宋人求和,乃罷。其興以來,復舉行之,然犯者不少衰,而邊民又窺利,越境私易……今河南、陝西凡五十餘郡,郡日食茶率二十袋,袋直銀二兩,是一歲之中,妄費民銀三十餘萬也。奈何以吾有用之貨而資敵乎?」乃制親王公主及見五品以上官,素蓄者存之,禁不得賣、饋,餘人並禁之。犯者徒五年,告者賞寶泉一萬貫。(《續通考》卷二二《征榷考五》。)
(乙)開禧用兵
韓侂胄得政之由。
淳熙十六年金世宗大定二十九年,西曆一一八九年,二月下詔傳位皇太子。是日,皇太子即皇帝位。……上尊號曰至尊壽皇聖帝,皇后曰壽成皇后。(《宋史》卷三五《孝宗紀三》。)
後……性妒悍,嘗訴太子左右於高、孝二宮,高宗不懌……孝宗亦屢訓後……光宗欲誅宦者,近習皆懼,遂謀離間三宮。會帝得心疾,孝宗購得良藥,欲因帝至宮授之。宦者遂訴於後曰:「太上合藥一大丸,俟宮車過即投藥。萬一有不虞,其奈宗社何?」後覘藥實有。心銜之。頃之內宴,後請立嘉王名擴,即寧宗為太子,孝宗不許。……後退持嘉王泣訴於帝,謂壽皇有廢立意。帝惑之,遂不朝太上。(《宋史》卷二四三《光宗李皇后傳》。)
孝宗崩……皇帝不出,百官相與慟哭於宮門……乞太皇太后降旨,以皇帝有疾,暫就宮中成服。(《宋史》卷三九二《趙汝愚傳》。)
韓侂冑……知閣門事,孝宗崩,光宗以疾不能執喪,中外洶洶,趙汝愚議定策立皇子嘉王。時憲聖太后高宗後吳氏居慈福宮,而侂冑雅善慈福內侍張宗尹,汝愚乃使侂冑介宗尹,以其議密啟太后。侂冑兩至宮門不獲命,彷徨欲退,遇重華宮提舉闕禮問故,入白憲聖,言甚懇切,憲聖可其議。禮以告侂冑,侂冑馳白汝愚。日已向夕,汝愚亟命殿帥郭杲以所部兵,夜分衛南北內。翌日,憲聖太后即喪次垂簾,宰臣傳旨,命嘉王即皇帝位。(《宋史》卷四七四《韓侂冑傳》。)
傳位之事,韓侂胄欲居其功,宰相趙汝愚故遏抑之,遂至互相排擠。
寧宗既立,侂冑欲推定策恩,汝愚曰:吾宗臣也,汝外戚也侂胄為光宗皇后韓氏季父,何可以言功?……侂冑始觖望。(《宋史》卷四七四《韓侂冑傳》。)
上命汝愚兼權參知政事……特進、右丞相。……侂冑終不懌,自以有定策功,且依託肺腑,出入宮掖,居中用事。朱熹……劾之未果。……熹因講畢時熹為待制經筵奏疏……遽出內批,除熹宮觀。……侂冑恃功,為汝愚所抑,日夜謀引其黨為台諫,以擯汝愚。……侂冑欲逐汝愚而難其名,或教之曰:「彼宗姓,誣以謀危社稷,則一網無遺。」 侂冑然之,擢其黨將作監李沐為正言。……奏:「汝愚以同姓居相位,將不利於社稷,乞罷其政。」汝愚出浙江亭待罪,遂罷右相。(《宋史》卷三九二《趙汝愚傳》。)
侂胄既排去汝愚,汝愚之黨群起攻之,侂冑欲謀恢復,以間執人口,而伐金之事以起。
或勸侂冑立蓋世功名以自固者,於是恢復之議興。……安豐守厲仲方言,淮北流民願歸附,會辛棄疾入見,言敵國必亂必亡,願屬元老大臣,預為應變計,鄭挺鄧友龍等又附和其言。開禧改元,進士毛自知廷對,言當乘機以定中原,侂冑大悅。詔中外諸將,密為行軍之計。(《宋史》卷四七四《韓侂冑傳》。)
是時金世宗已崩,章宗繼立,北部韃靼等部叛變,連歲用兵,財匱盜起,國勢日弱,亦實予宋以恢復之機。
泰和五年宋寧宗開禧元年,西曆一二〇五年,五月,以平章政事仆散揆為河南宣撫使,籍諸道兵以備宋。(《金史》卷一二《章宗紀四》。)
時鎮江武鋒軍統制陳孝廣復泗州及虹縣,江州統制許進復新息縣光州,孫成復褒信縣。捷書聞,侂冑乃議降詔趣諸將進兵。(《宋史》卷四七四《韓侂胄傳》。)
兵釁既開,金師起大兵應戰。
泰和六年宋寧宗開禧二年,西曆一二〇六年,十一月,起民兵於河南,十七萬入淮,十萬入荊襄。(宇文懋昭《大金國志》卷二一《章宗紀下》。)
同時四川吳曦叛降金,謀東下夾攻。未幾,曦為安丙所誅,蜀疆得保。
初吳玠、吳璘倶為宋大將,兄弟父子相繼守西土,得梁、益間士眾心。璘孫曦……出兵興元,有窺關、隴之志……上金章宗聞韓侂冑忌曦威名,可以間誘致之,梁、益居宋上游,可以得志於宋,封曦蜀國王……詔綱經略之。(《金史》卷九八《完顏綱傳》。)
金遣吳端持詔書、金印至置口,封曦蜀王,曦密受之。……曦遣將利吉,引金兵入風州,以四郡付之,表鐵山為界。……曦所統軍……分隸十統帥。……戍萬州,泛舟下嘉陵江,聲言約金人夾攻襄陽。……合江倉官楊巨源,倡義討逆,未有以發,遂與隨軍轉運安丙共謀誅曦。會李好義與兄好古、李貴等皆有謀,交相結納。……夜漏盡,巨源、好義首率勇敢七十人,斧門以入。李貴即曦室斬其首……函曦首獻於朝。(《宋史》卷四七五《吳曦傳》。)
金兵渡淮,宋師不利,韓侂胄知不可再戰,始議媾和。
泰和六年……國兵自清河口渡淮,宋守將郭超失利,遂進圍楚州。偏師趨棗陽軍,又圍廬州,守將田林拒我師,八日圍解。又圍和州,克信陽軍,圍襄陽府。又克隨州,宋守將遁……遂之德安,攻真州,於是濠、梁、安豐及並邊儲戍,皆為國兵所破。又破西和州。……宋……守將郭倪棄揚州,走瓜洲渡。(宇文懋昭《大金國志》卷二一《章宗紀下》。)
乃以丘崈……督視江、淮軍馬,侂冑輸家財二十萬以助軍,而諭丘崈募人持書幣赴敵營……又遺書許還河北流民,及今年歲幣,金人乃有許意。(《宋史》卷四七四《韓侂冑傳》。)
泰和七年……時國所索於宋者五事:一割兩淮,二增歲幣,三犒軍金帛,四取陷沒及歸正人,五取韓侂冑首級。侂冑聞之大怒,復有用兵意。(宇文懋昭《大金國志》卷二一《章宗紀下》。)
宋誅韓侂胄以謝金人,且不免加增歲幣,最為中國之辱,南渡諸人無一正其非者,則侂胄為道學所惡故也。
韓侂冑見妃任權術,而曹美人性柔順,勸帝立曹。而貴妃頗涉書史,知古今,性復機警,帝竟立之。後兄次山客王
夢龍,知其謀,密以告後,後深銜之,與次山欲因事誅侂冑。會侂冑議用兵……擇廷臣可任者與共圖之。禮部侍郎史彌遠,素與侂冑有隙,遂欣然奉命。……開禧三年金章宗泰和七年十一月三日,侂冑方早朝,彌遠密遣中軍統制夏震伏兵六部橋側,率健卒擁侂冑至玉津園,槌殺之。(《宋史》卷二四三《寧宗楊皇后傳》。)
侂胄既死,宋允金之請,函送其首以易侵地,並定立和議條件如下:
(1)兩國境界如前。
(2)依靖康故事,世為伯侄之國。
(3)增歲幣為銀、絹各三十萬兩、匹。
(4)宋別以犒軍銀三百萬與金,金亦盡以所侵地歸宋。
(3)南宋之不振
(甲)相權極重
南宋宰相最擅權者,為秦檜、韓侂胄、史彌遠、賈似道四人。蓋南宋宰相兼總兵財,權莫與比,一人得政,儼然首輔,其他執政,陪位畫諾而已。當艱難締造之會,非此不能有所施設。史乃盡以奸臣目之,不免門戶道學之見。實則秦檜始終受金人操縱,賣國之罪難逭;韓、史操弄威福,有廢立之漸,無不臣之心。其所行事,亦善惡互見,不盡如宋史所詆,茲姑疏其專擅之跡如次。
秦檜:
自秦檜用事,塞言路,及上總攬權綱……浩與王十朋……始相繼言事。(《宋史》卷三八八《李浩傳》。)
紹興二十六年……高宗躬親政事,收攬威柄,召諸賢於散地。(《宋史》卷三七二《王綸傳》。)
允文言:自古人主大權,不移於奸臣,則落於近幸。秦檜盜權十有八年,檜死,權歸陛下。(《宋史》卷三八三《虞允文傳》。)
檜兩據相位,凡十九年。一時忠臣良將,誅鋤略盡。其頑鈍無恥者,率為檜用,爭以誣陷善類為功。……察事之卒,布滿京城,小涉譏議,即捕治中以深文。又陰結內侍……伺上動靜。郡國事惟申省,無一至上前者。(《宋史》卷四七三《秦檜傳》。)
秦檜權傾天下,然頗謹小嫌,故思陵眷之,雖檜死猶不釋。小相熺嘗衣黃葛衫侍檜側,檜目之曰:「換了來。」熺未諭,復易黃葛。檜瞪目視之曰:「可換白葛。」熺因請以為葛黃乃貴賤所通用。檜曰:「我與爾卻不可用。」蓋以色之逼上。(葉紹翁《四朝聞見錄》乙集。)
憲聖召檜夫人入禁中賜宴,進淮青魚。憲聖顧問夫人:「曾食此否?」夫人對以:「食此已久。又魚視此更大且多,容臣妾翌日供進」。夫人歸,亟以語檜。檜恚之曰:「夫人不曉事。」翌日,遂易糟鯶魚大者數十枚以進。憲聖笑曰:「我便道是無許多青魚,夫人誤耳。」(葉紹翁《四朝聞見錄》乙集。)
紹興,金國使持盟書、要玉輅以載,百官朝服迎於麗正。檜使人諭以玉輅非祀天不用,且非可載書。輅雖不用,金使必欲百官迎拜,檜許之。翌日,命省吏雜以緋紫,迎拜於麗正,班如儀。金使造庭,訝百官已立班上。既受書畢,百官呵殿,綴金使以出。金使見向之緋紫諸吏猶立於門,始悟秦計。又使人至庭,必欲上興躬下殿受書,左右相顧莫敢孰何。時王汴在班內,起而語使曰:「爾實有書無書?」使遂出書示之,汴奪書而進。使計屈,歸其國,以生事被誅雲。紹翁據勾龍如淵《退朝錄》,紹興八年十二月,二十七日己卯,上召王倫入,責以取書事。既晚,倫見金使於館,以二策動之,金使皇恐,遂許明日。上詔宰職就館見金使受書納入,人情始安。或曰:「秦檜未有以處,給事中樓炤舉諒陰三年之說以語檜,檜悟。於是上不出而檜攝冢宰,即館受書以歸。金始知朝廷有人。」紹翁嘗疑省吏及奪書一節,得於所聞,未敢遽載。如淵之論,有據甚明。若就館授書,則省吏與奪書之說,真齊東雲。(葉紹翁《四朝聞見錄》丙集。)
秦會之、范覺民同在廟堂,二公不相咸。虜騎初退,欲定江西二守臣之罪:康倬知臨江軍,棄城而走;撫州守王仲山以城降。仲山,會之婦翁也。覺民欲寬之,會之云:「不可,既已投拜,委質於賊,甚麼話不曾說!豈可貸邪?」蓋詆覺民嘗仕偽楚耳。(王明《清揮麈錄余話》卷二。)
張子公為戶侍,苦用度窘,欲出祠部改鹽鈔。見秦相檜,秦曰:「且止,若干年不出,若干年不改鹽鈔矣。」子公乃具陳當時利害,俱不聽。子公怒,乃勃然曰:「相公言大好看,勢不可行。今日事勢如此,安得沽虛譽,妨事實。一旦緩急,相公何處措辦?」(施彥執《北窗炙輠》卷上。)
韓侂胄:
侂冑除平章軍國事。……三日一朝,因至都堂,序班丞相之上……用事十四年,威行宮省,權震宇內。(《宋史》卷四七四《韓侂冑傳》。)
韓外有陳自強,內有周筠,啟韓有圖之者,韓猶以一死報國為辭。(葉紹翁《四朝聞見錄》戊集。)
蘇師旦嘗以窘乏,求金於韓。韓不知其受諸將賄,動以億萬,每輟俸金與之……及江上諸將致敗,而丘公崈為督視,廉知敗將之賂師旦,尺牘往來具存,因作書以遺韓。韓大怒,遂竄師旦於海上。(葉紹翁《四朝聞見錄》戊集。)
壽皇雄心遠慮,無日不在中原。侂冑習聞其說,且值金虜寖微,於是患失之心生,立功之念起矣。殊不知時移事久,人情習故,一旦騷動,怨嗟並起。而茂陵寧宗乃守成之君,無意茲事,任情妄動,自取誅僇,宜也。身隕之後,眾惡歸焉;然其間是非,當未盡然。若《雜記》所載趙師 犬吠,乃鄭斗所造,以報撻武學生之憤。至如許及之屈膝,費士寅狗竇,亦皆不得志抱私讎者撰造醜詆,所謂僭逆之類,悉無其實。李心傳蜀人,去天萬里,輕信紀載,疏舛固宜。而一朝信史,乃不擇是否而盡取之,何哉?(周密《齊東野語》卷三。)
史彌遠:
彌遠死,帝親政。(《宋史》卷四〇六《洪咨夔傳》。)
端平元年,上既親總庶政,赫然獨斷。(《宋史》卷四一四《鄭清之傳》。)
彌遠薨,上親政。(《宋史》卷四三七《真德秀傳》。)
彌遠薨,上親庶政。(《宋史》卷四三七《魏了翁傳》。)
彌遠既誅韓侂冑,相寧宗十有七年。迨寧宗崩,廢濟王,非寧宗意,立理宗,又獨相九年,擅權用事,專任憸壬。理宗德其立己之功……雖台諫言其奸惡,弗恤也。(《宋史》卷四一四《史彌遠傳》。)
越王自草表中自序云:「逡巡歲月,七十有三。」而未得所對。有客以今余大參父能四六為薦者,越王召見,試以表中語,俾為屬對。余應聲曰:「此甚易。以『補報乾坤,萬分無一』,為對足矣。」越王大加賞識。(葉紹翁《四朝聞見錄》甲集。)
賈似道:
理宗崩,度宗又其所立,每朝必答拜,稱之曰師臣而不名,朝臣皆稱為周公。……入朝不拜。朝退帝必起,避席目送之,出殿廷始坐。(《宋史》卷四七四《賈似道傳》。)
似道既專恣日甚,畏人議己,務以權術駕馭,不愛官爵,牢籠一時名士……由是言路斷絕,威福肆行。(《宋史》卷四七四《賈似道傳》。)
時襄陽圍已急,似道日坐葛嶺,起樓閣亭榭,取宮人娼尼有美色者為妾,日淫樂其中。惟故博徒日至縱博,人無敢窺其第者。……嘗與群妾踞地鬥蟋蟀,所狎客入戲之曰:「此軍國重事邪?」酷嗜寶玩,建多寶閣,日一登玩。(《宋史》卷四七四《賈似道傳》。)
似道誤國之罪,上通於天,不可悉數。然其制外戚、抑北司、戢學校等事,亦是所不可及者,固不可以人而廢也。外戚諸謝,惟堂最深嶮,其才最頡頏難制。似道乃與之日親狎,而使之不疑。未幾,不動聲色,悉皆換班,堂雖知墮其術中,然亦未如之何矣。北司之最無狀者,董宋臣、李臣輔,前是當國者,雖欲除之,往往反受其禍。似道談笑之頃,出之於外,餘黨懾伏,惴惴無敢為矣。學舍在當時最為橫議,而啖其厚餌,方且訟盛德、贊元功之不暇,前廡一得罪,則黥決不少貸,莫敢非之。福邸帝父也,略不敢以斜封墨敕,以丐恩澤,內庭無用事之人,外閫無怙勢之將,宮中、府中,倶為一體,凡此數事,世以為極難,而似道乃優為之,謂之無才可乎?其所短者,專功而怙勢,忌才而好名,假崇尚道學、旌別高科之名,而專用一等委靡迂緩不才之徒,高者談理學,卑者矜時文,略不知兵財政刑為何物。垢面弊衣,冬烘昏憒,以致糜爛漸盡,而不可救藥,此皆不學而任術,獨運而諱言之罪也。嗚呼!古人以集眾思、廣忠益為相業,真萬世之名言也歟!」(周密《癸辛雜識後集》。)
按:秦檜甘心作人民之公敵;史彌遠結蒙古,與北宋海上之盟何以異;韓侂胄冤死,送首北廷,金人以為忠於謀國,謬於謀身,諡之曰忠謬。而寧宗諭大臣曰:「恢復豈非美事,但不量力爾。」乃被以一世惡名,豈不令力主恢復者短氣。若賈似道以國事為兒戲,又非三人之比,乃有謂其不敢犯清議言和,以致身死國滅者。不知是時蒙古必欲渡江,不戰即亡,豈有求和餘地耶?
(乙)太學生之論政
是時獨有太學生鄧肅,上十詩備述花石之擾。(王明清《揮麈後錄》卷一。)
陳東……以貢入太學。欽宗即位,率其徒伏闕上書,論今日之事……伏闕之士,先自東始。(《宋史》卷四五五《陳東傳》。)
太學生論列時政,自二陳始。
王荊公在中書,作新經義以授學者,故太學諸生幾及三千人……又令判監直講,程第諸生之業,處以上、中、下三舍,而人間傳以為凡試而中上舍者,朝廷將以不次升擢。於是輕薄書生,矯飾言行,坐作虛譽,奔走公卿之門者若市矣。(魏泰《東軒筆錄》卷六。)
崇寧以來,蔡京群天下學者,納之黌舍,校其文藝,等為三品。飲食之給,因有差。旌別人才,止付於魚肉銖兩間。學者不以為羞,且逐逐然貪之。(鄧志宏《沙縣重修縣學記》。)
宋太學生上書,始於徽宗大觀三年,太學生陳朝老,疏蔡京之惡十四事,士人爭相傳寫。又十六年,至宣和七年,欽宗即位,而有陳東。東凡七上書,其一請誅蔡京、梁師成、李彥、朱勔、王黼、童貫六賊;其一童貫挾徽宗東行,請追貫還,正典刑;其一金人迫京師,又請誅六賊;其一請用李綱,斥李邦彥等;其一又請誅蔡氏。此五上書,皆在太學時。其一乞留李綱,而罷黃潛善、汪伯彥;其一請親征,以還二聖,治諸將不進兵之罪,以作士氣,車駕歸京師,勿幸金陵。此兩上書,皆在高宗召赴行在時。內惟請誅六賊,及論李綱,乃率諸生高登等,余皆東一人言耳。時與東同斬於市者,有撫州布衣歐陽澈,亦以上書得罪。越三年,高宗感悟,贈東、澈倶承事郎。東無子,官有服親一人劉豫即偽位,立陳東、歐陽澈廟于歸德,如張巡、許遠制,此在高宗贈官之先。忠義之士,雖亂臣賊子,亦知敬也,及駕過鎮江東乃鎮江丹陽人,遣守臣祭東墓,賜緡錢五百。紹興四年,東、澈並加朝奉郎、秘閣修撰,官其後二人,賜田十頃。戴埴《鼠璞》雲,高宗嘗曰:朕即位,聽用非人,至今痛恨之。贈官推恩,未足稱朕悔過之意,死者不可復生,追痛無已。聖心惻怛如此!高登凡六上書,高宗時,召赴都堂審察,上疏萬言,及時議六篇,授古縣令,秦檜惡之,謫漳州。又後五十年,朱子為漳州守,乞褒贈。紹興末,太學生程鴻圖,上書訟岳飛冤,詔飛家自便。至孝宗淳熙時,太學生乃有受賂陳書者,監察御史洪天錫,論宦者盧允升、董宋臣,疏留中不下,趙崇璠移書左丞相謝方叔。翼日,御筆授天錫大理少卿,天錫辭去。宦者賂太學生林自養,力詆天錫、方叔,乞誅二人。學舍惡自養黨奸,相與鳴鼓攻之,上書申其罪,是一小人,不足以掩眾君子也。光宗紹熙五年,光宗以疾,久不省重華宮,太學生汪安仁等二百餘人上書。寧宗慶元元年,韓侂冑引李沐為右正言,劾趙汝愚,竄永州,侍御史章穎,以奏留汝愚斥逐。太學生楊宏中、林仲麟、徐范、張衙、蔣傅、周端朝,上書辨誣,皆被罪,天下號為六君子。又寧宗時,王居安以言事奪官。太學諸生,有舉幡乞留者。逮理宗淳祐十年,丁大全劾丞相董槐去國,太學生劉黻、陳宗、黃唯、陳宜中、林則祖伏闕上書;後程公許、黃之純被誣劾罷出,黻又率諸生上書。劉漢弼劾史嵩之之黨,感末疾,遂卒,人皆疑嵩之致毒。太學生蔡之潤等百七十有三人,伏闕上書,以為暴卒。杜范劾李鳴復,太學諸生亦上書交攻之。後范去政府,太學諸生又上書留范。史嵩之父喪,起復右丞相,太學生黃愷伯、金九萬、孫翼鳳等百四十四人,上書論嵩之不當起復。陳垓劾程公許,太學生劉黻等百餘人,上書論垓。徐元傑暴疾卒,三學諸生相繼叩閽訟冤。丁大全為諫議大夫,三學諸生叩閽言不可,詔禁戒,旋逮諸生下獄。宋末,有太學生蕭規、葉李等,上書言賈似道專政。而帝 德祐時,王
之子,嗾太學劉九皋等上書,言宜中擅權庇趙溢,其誤國甚於似道,宜中遂去。遣使四輩召之不至,乃命臨安府,捕逮太學生,下劉九皋臨安獄,罷王,遣使召宜中還。元兵至,宜中仍遁,當時太學生動輒上書,誠衰世之景象。(汪師韓《韓門綴學》卷五。)
南渡而後,太學生勢益盛。
慶元間,趙忠定汝愚去國,太學生周端朝、張、徐范、蔣傅、林仲麟、楊宏中以上書屏斥,遂得六君子之名。開元間,丁大全用事,以法繩多士,陳宜中興權、劉黼聲伯、黃鏞器之、林則祖興周、曾唯師孔、陳宗正學,亦以上書得謫,號六君子。(周密《齊東野語》卷二〇。)
三學之橫,盛於景定、淳祐之際。凡其所欲出者,雖宰相台諫,亦直攻之使必去權,乃與人主抗衡。……其所以招權受賂,豪奪庇奸,動搖國法,作為無名之謗,扣閽上書,經台投卷,人畏之如狼虎。若市井商賈,無不被害,而無所赴訴。非京尹不敢過問,雖一時權相如史嵩之、丁大全,不恤行之,亦末如之何也。(周密《癸辛雜識》後集。)
然或志在利祿,故易受權相籠絡。
至賈似道作相,度其不可以力勝,遂以術籠絡。每重其恩數,豐其饋給,增撥學田,種種加厚,於是諸生啖其利而畏其威,雖目擊似道之罪,而噤不敢發一語。及賈要君去國,則上書讚美,極意挽留,今日曰師相,明日曰元老,今日曰周公,明日曰魏公,無一人敢少指其非。(周密《癸辛雜識後集》。)
賈公似道欲優學舍以邀譽,乃以校尉告身錢帛等,俾京庠擬試。時黃文昌方自江閫入為京尹,益增賞格,雖末綴,猶獲數百千,於是群四方之士,試者紛然。(周密《齊東野語》卷一七。)
(丙)道學之禁
南渡以後,秦檜主張王安石之學,趙鼎主張程頤之學,黨派之分,遂基於此。厥後互相傾軋,愈演愈烈,至趙汝愚與韓侂胄爭權,益糾結不已,致使政治食其惡果。
命朱熹待制經筵,悉收召士君子之在外者。(《宋史》卷三九二《趙汝愚傳》。)
寧宗之立,韓侂冑自謂有定策功,居中用事。熹憂其害政,數以為言……慶元元年,初趙汝愚既相,收召四方知名之士,中外引領望治,熹獨惕然以侂冑用事為慮。既屢為上言,又數以手書啟汝愚,當用厚賞酬其勞,勿使得預朝政……之語。汝愚方謂其易制,不以為意。(《宋史》卷四二九《朱熹傳》。)
按:朱熹為道學派宗主,故汝愚引之為助。
韓侂冑……琦曾孫也,父娶高宗憲聖慈烈皇后女弟,仕至寶寧軍承宣使。侂冑以父任入官,歷閣門祇候……知閣門事。……侂冑雅善慈福內侍張宗尹。(《宋史》卷四七四《韓侂冑傳》。)
侂冑……出入宮掖,居中用事。(《宋史》卷三九二《趙汝愚傳》。)
按:韓侂胄結交宮掖,以擠趙汝愚,汝愚既失位,所引用之人競起攻侂胄者,皆為侂胄所貶竄。
汝愚既斥……朱熹、彭龜年、黃度、李祥、楊簡、呂祖儉等,以攻侂冑得罪。(《宋史》卷四七四《韓侂冑傳》。)
同時太學生與道學接近,亦攻侂胄不已。
太學生楊宏中……等,又以上書論侂冑編置,朝士以言侂冑遭責者數十人。(《宋史》卷四七四《韓侂冑傳》。)
所謂道學派之人,其行徑亦有可訾之處。
世又有一種淺陋之士,自視無堪以為進取之地,輒亦自附於道學之名。褒農博帶,危坐闊步。或抄節語錄以資高談,或閉眉合眼號為默識。而扣擊其所學,則於古今無所聞知,考驗其所行,則於義利無所分別。此聖門之大罪人,吾道之大不幸,而遂使小人得以藉口為偽學之目,而君子受玉石倶焚之禍者也。(周密《齊東野語》卷一一。)
韓侂冑為排除異己,遂倡偽學之禁。
韓侂冑用事……凡不附己者,指為道學,盡逐之。已而自知道學二字,本非不美,於是更目之為偽學。巨僚之薦舉,進士之結保,皆有「如是偽學者,甘伏朝典」之辭。一時嗜利無恥之徒,雖嘗自附於道學之名者,往往旋易衣冠,強習歌鼓,欲以自別甚者……向之得罪於慶元初者,亦從而和之,可嘆也已。(周密《齊東野語》卷一一。)
又設偽學之目,以網括汝愚、朱熹門下知名之士。用何澹、胡紘為言官。澹言偽學宜加風厲,或指汝愚為偽學罪首。紘條奏汝愚有十不遜……劉三傑入對言,前日偽黨,今變而為逆黨。……而坐偽學逆黨,得罪者五十有九人。王沇獻言,令省部籍記偽學姓名,姚愈請降詔嚴偽學之禁,二人皆得遷官。(《宋史》卷四七四《韓侂冑傳》。)
慶元三年十二月,以知綿州王沇奏,詔省部籍偽學姓名。宰執四人:趙汝愚、留正、王藺、周必大。待制以上十三人:朱熹、徐誼、彭龜年、陳傅良、薛叔似、章穎、鄭湜、樓鑰、林大中、黃由、黃黼、何異、孫逢吉。余官三十一人:劉光祖、呂祖儉、葉適、楊方、項安世、李德、沈有開、曾三聘、游仲鴻、吳獵、李祥、楊簡、趙汝談、趙汝讜、陳峴、范仲黼、汪逵、孫元卿、袁燮、陳武、田澹、黃度、張體仁、蔡幼學、黃灝、周南、吳柔勝、王厚之、孟浩、趙鞏、白炎震。武臣三人:皇甫斌、范仲任、張致遠。士人八人:楊宏中、周端朝、張衡、林仲麟、蔣傅、徐范以上六人為太學生、蔡元定、呂祖泰。凡五十九人。(錢士升《南宋書》卷四《寧宗紀》。)
攻擊道學最力者,有沈繼祖攻朱熹一疏,胡紘所草,其詞過峻,不免誣枉。然道學號召徒黨,互助標榜,欲以隱執朝政,亦或有其事。
慶元三年丁巳,春二月癸丑,省札:「臣竊見朝奉大夫、秘閣修撰、提舉鴻慶宮朱熹,資本回邪,加以忮忍,初事豪俠,務為武斷,自知聖世此術難售,尋變所習,剽張載、程頤之餘論,寓以吃菜事魔之妖術,以簧鼓後進,張浮駕誕,私立品題,收召四方無行義之徒,以益其黨伍,相與餐粗食淡,衣褒帶博,或會徒於廣信鵝湖之寺,或呈身於長沙敬簡之堂,潛形匿影,如鬼如魅。士大夫之沽名嗜利,覬其為助者,又從而譽之薦之。根株既固,肘腋既成,遂以匹夫竊人主之柄,而用之於私室。飛書走疏,所至響答,小者得利,大者得名,不惟其徒咸遂所欲,而熹亦富貴矣。臣竊謂熹有大罪者六,而他惡又不與焉。人子之於親,當極甘旨之奉,熹也不天,惟母存焉,建寧米白,甲於閩中,而熹不以此供其母,乃日糴倉米以食之,其母不堪食,每以語人。嘗赴鄉鄰之招,歸謂熹曰:『彼亦人家也,有此好飯。』聞者憐之。昔茅容殺雞食母,而與客蔬飯,今熹欲餐粗鉤名,而不恤其母之不堪,無乃太戾乎?熹之不孝其親,大罪一也。熹於孝宗之朝,屢被召命,偃蹇不行,及監司郡守,或有招致,則趣駕以往。說者謂召命不至,蓋將辭小而要大;命駕趣行,蓋圖朝至而夕饋。其鄉有士人連其姓者,貽書痛責之,熹無以對。其後除郎,則又不肯入部供職,托足疾以要君,此見於侍郎林栗之章。熹之不敬於君,大罪二也。孝宗大行,舉國之論,禮合從葬於會稽。熹乃以私意,倡為異論,首入奏札,乞召江西、福建草澤,別圖改卜。其意蓋欲藉此以官其素所厚善之妖人蔡元定,附會趙汝愚改卜他處之說,不顧祖宗之典禮,不恤國家之利害,向非陛下聖明,朝論堅決,幾誤大事。熹之不忠於國,大罪三也。昨者汝愚秉政,謀為不軌,欲借熹虛名,以招致奸黨,倚腹心羽翼,驟升經筵,躐取次對,熹既用法,從恩例封贈其父母,奏薦其子弟,換易其章服矣,乃忽上章,佯為辭免。豈有以職名而受恩數,而卻辭職名?玩侮朝廷,莫此為甚,此而可忍,孰不可忽?熹之大罪四也。汝愚既死,朝野交慶,熹乃率其徒百餘人哭之於野。熹雖懷卵翼之私恩,盍顧朝廷之大義?而乃猶為死黨,不畏人言。至和儲用之詩,有「除是人間別有天」之句,人間豈容別有天耶?其言意何止怨望而已?熹之大罪五也。熹既信妖人蔡元定之邪說,謂建陽縣學風水有侯王之地。熹欲得之,儲用逢迎其意,以縣學不可為私家之有,於是以護國寺為縣學,以為熹異日可得之地。遂於農月,伐山鑿石,曹牽伍拽,取捷為路,所過騷動,破壞田畝,運而致之於縣下方。且移夫子於釋迦之殿,設機造械,用大木巨纜,紋縛聖像,撼搖通衢囂市之內,而手足墮壞,觀者驚嘆。邑人以夫子為萬世仁義禮樂之宗主,忽遭對移之罰,而又重以折肱傷股之患,其為害於風教大矣!熹之大罪六也。以至欲報汝愚援引之恩,則為其子崇憲執柯,娶劉珙之女,而奄有其身後巨萬之財。又誘引尼姑二人以為寵妾,每之官則與之偕行,謂其能修身可乎?冢婦不夫而自孕,諸子盜牛而宰殺,謂其能齊家可乎?知南康軍則妄配數人而復與之改正;帥長沙則匿藏赦書而斷徒刑者甚多;守漳州則搜古書而妄行經界,千里騷動,莫不被害;為浙東提舉,則多發朝廷賑濟錢糧,盡與其徒,而不及百姓,謂其能治民可乎?又如據范染祖業之山,以廣其居,而反加罪於其身;發掘崇安弓手父母之墳,以葬其母,而不恤其暴露,謂之恕以及人可乎?男女婚嫁,必擇富民,以利其奩聘之多;開門
授徒,必引富室子弟,以責其束脩之厚。四方饋賂,鼎來踵至,一歲之間,動以萬計,謂之廉以律己可乎?夫廉也,恕也,修身也,齊家也,治民也,皆熹平日竊取《中庸》《大學》之說,以欺惑斯世者也。今其言如彼,其行乃如此,豈不為大奸大憝也耶?昔少正卯言偽而辯,行僻而堅,夫子相魯七日而誅之。夫子,聖人之不得位者也,猶能亟去之如是,而況陛下居德政之位,操可殺之勢,而熹有浮於少正卯之罪,其可不亟誅之乎?臣愚欲望聖慈,特賜睿斷,將朱熹褫職罷祠,以為欺君罔世之徒、污行盜名者之戒。仍將儲用鐫官,永不得與親民差遣。其蔡元定乞行下建寧府追送別州編管。庶幾奸人知懼,王道復明。天下學者,自此以孔孟為師,而憸人小夫,不敢假託憑藉,橫行於清明之時,誠非小補。」(葉紹翁《四朝聞見錄》丁集。)
道學黨徒甚盛,操縱時局,隱然為物望所歸,侂胄雖加鎮抑,終不能不弛其禁。
初韓侂冑用事,患人不附……舉海內知名士,貶竄殆盡,其後侂冑亦悔……禁網漸解矣。(《宋史》卷四三四《葉適傳》。)
是時士之繩趨尺步,稍以儒名者,無所容其身。從游之士,特立不顧者,屏伏丘壑……而熹日與諸生講學不休,或勸其謝遣生徒者,笑而不答。有 田令陳景思者,故相康伯之孫也,與侂冑有姻連,勸侂冑勿為已甚,侂冑意亦漸悔。(《宋史》卷四二九《朱熹傳》。)
侂冑亦稍厭前事,張孝伯以為不弛黨禁,後恐不免報復之禍。侂冑以為然……偽黨之禁寖解。(《宋史》卷四七四《韓侂冑傳》。)
及史彌遠初執國柄,乃引用道學派以自厚,而終於不合。
雪趙汝愚之冤,乞褒贈賜諡,釐正誣史,一時偽學黨人,朱熹、彭龜年、楊萬里、呂祖儉雖已歿,或褒贈易名,或錄用其後,召還正人故老於外。(《宋史》卷四一四《史彌遠傳》。)
時史彌遠方以爵祿縻天下士,德秀慨然謂劉 曰:「吾徒須急引去,使廟堂知世亦有不肯為從官之人。」遂力請去。(《宋史》卷四三七《真德秀傳》。)
朝廷收召諸賢,了翁預焉。會史彌遠入相,專國事,了翁察其所為,力辭召命。(《宋史》卷四三七《魏了翁傳》。)
其實當時所謂賢者,多流於矯偽。
士大夫汲汲好名,正救之力少,而附和沽激之意多,扶持之意微,而詆訾扇搖之意勝。既慮君上之或不能用,又恐朝廷之或不能容,姑為激怒之辭,退俟斥逐之命。始則慷慨而激烈,終則懇切而求去,將以樹奇節而求令名,此臣之所未解。蓋陰詆真德秀等。(《宋史》卷四二二《李知孝傳》。)
大佞似忠,大辨若訥,或好名以自鬻,或立異以自詭,或假高尚之節以要君,或飾矯偽之學以欺世。言若忠鯁,心實回邪,一不察焉,薰蕕同器,涇渭雜流矣。言不達變,謀不中機,或巧辨以為能,或詭訐以市直,或設奇險之說以駴眾聽,或肆妄誕之論以惑士心。所行非所言,所守非所學,一不辨焉,枘鑿不侔,矛盾相激矣。(《宋史》卷四二二《梁成大傳》。)
彌遠憤諸人之不同於己,始盡斥逐之。
而彌遠反用李知孝、梁成大等以為鷹犬,於是一時之君子,貶竄斥逐,不遺餘力雲。(《宋史》卷四一四《史彌遠傳》。)
賈似道利用道學憒憒,名為尊崇,其實愚弄之。
嘗聞吳興老儒沈仲固先生云:「道學之名,起於元祐,盛於淳熙。其徒有假其名以欺世者,真可以噓枯吹生。凡治財賦者則目為聚斂;開閫捍邊者則目為麄材;讀書作文者則目為玩物喪志;留心政事者則目為俗吏。其所讀者止《四書》《近思錄》《通書》《太極圖》《東西銘》《語錄》之類,自詭其學為正心、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故為之說曰:『為生民立極,為天地立心,為萬世開太平,為前聖繼絕學。』其為太守,為監司,必須建立書院,立諸賢之祠,或刊注《四書》,衍輯語錄。然後號為賢者,則可以釣聲名,致膴仕,而士子場屋之文,必須引用以為文,則可以擢巍科,為名士。否則立身如溫國,文章氣節如坡仙,亦非本色也。於是天下競趨之,稍有議及其黨,必擠之為小人,雖時君亦不得而辨之矣。其氣焰可畏如此。然夷考其所行,則言行了不相顧,卒皆不近人情之事。異時必將為國家莫大之禍,恐不在典午清談之下也。」余時年甚少,聞其說如此,頗有嘻其甚矣之嘆。其後至淳祐間,每見所謂達官朝士者,必憒憒冬烘,弊衣菲食,高巾破履,人望之知為道學君子也。清班要路,莫不如此,然密而察之,則殊有大不然者,然後信仲固之言不為過。蓋師憲當國,獨握大柄,惟恐有分其勢者,故專用此一等,人列之要路,名為尊崇道學,其實幸其不才憒憒,不致掣其肘耳。以致萬事不理,喪身亡國,仲固之言,不幸而中,嗚呼,尚忍言之哉!(周密《癸辛雜識續》集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