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詩選注 · 宋詩選注 四
孔平仲
孔平仲(生年死年不詳)字毅父,新喻人,有《朝散集》。當時把他和他哥哥文仲、武仲跟蘇軾、蘇轍並稱,所謂「二蘇三孔」。他的詩比兩位哥哥的好,很近蘇軾的風格。郭祥正《青山集》續集裡的詩篇差不多全是孔平仲的作品,後人張冠李戴,錯編進去的,就像洪邁《野處類稿》里的詩篇差不多全是朱熹父親朱松的作品一樣,這一點也許應該提起。
霽夜
寂歷簾櫳深夜明,搖回清夢戍牆鈴 [1] 。狂風送雨已何處?淡月籠雲猶未醒。早有秋聲隨墮葉,獨將涼意伴流螢。明朝準擬南軒望,洗出廬山萬丈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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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城牆上看守人搖的鈴;古代守夜不但「擊柝」,而且「鳴鐸」,《西遊記》第五十二回所說:「又有些該班坐夜的,滌滌托托,梆鈴齊響。」
禾熟 [1]
百里西風禾黍香,鳴泉落竇 [2] 谷登場。老牛粗了耕耘債,齧草坡頭臥夕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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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清初畫家惲格《甌香館集》卷十《村樂圖》跟這首隻有三個字不同——「鳴泉落竇」作「寒溝水落」;大約是惲格借這首詩來題畫,後人因此誤編入他的詩集裡。
[2] 因為是秋季,水退了些。
張舜民
張舜民(生年死年不詳)字芸叟,自號浮休居士,又號矴齋,邠州人,有《畫墁集》。他是陳師道的姊夫,和蘇軾友好,作詩師法白居易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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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瀛奎律髓》卷二十七張舜民《次韻賦楊花》詩的批語;這首詩亦見祝穆《事文類聚》後集卷二十三,是《畫墁集》和《補遺》里漏收的。
打麥
打麥打麥,彭彭魄魄,聲在山南應山北。四 [1] 月太陽出東北,才離海嶠麥尚青,轉到天心麥已熟。鶡旦 [2] 催人夜不眠,竹雞叫雨雲如墨。大婦腰鐮出,小婦具筐逐。上壠先捋青,下壠已成束。田家以苦乃為樂,敢憚頭枯面焦黑。貴人薦廟已嘗新,酒醴雍容會所親;曲終厭飫勞 [3] 童僕,豈信田家未入唇。盡將精好輸公賦,次把升斗求市人。麥秋正急又秧禾,豐歲自少凶歲多,田家辛苦可奈何!將此打麥詞,兼作 [4] 插禾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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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四」字《皇朝文鑒》卷十三作「五」。
[2] 據說是一種「夜鳴求旦」的動物。
[3] 「曲」指宴會時的歌舞,「勞」是慰勞、賞給的意思。
[4] 一當兩用。
村居 [1]
水繞陂田竹繞籬,榆錢落盡槿花稀。夕陽牛背無人臥,帶得寒鴉兩兩歸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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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畫墁集》和《補遺》里沒有收這首,張邦基《墨莊漫錄》卷六引作舒亶的詩;現在根據胡仔《苕溪漁隱叢話》後集卷三十引《復齋漫錄》(這一條也被明人誤輯入吳曾《能改齋漫錄》卷八),歸入張舜民名下。
[2] 同時有幾個詩人都寫這種景象,例如蘇邁的斷句說:「葉隨流水歸何處?牛帶寒鴉過別村。」(《津逮秘書》本《東坡題跋》卷三《書邁詩》)賀鑄的《快哉亭朝暮寓目》詩說:「水牯負鴝鵒。」(《慶湖遺老集》卷五)
賀鑄
賀鑄(1063—1120)字方回,自號慶湖遺老,衛州人,有《慶湖遺老集》。在當時不屬「蘇門」而也不入江西派的詩人里,他跟唐庚算得藝術造詣最高的兩位。他是個詞家,有一部分受唐人李商隱、溫庭筠等影響的詩常教人想起晏殊的詞來,跟他自己的詞境也相近;但是他另有些詩絕然不是這種細膩柔軟的風調,用了許多「之」「乎」「者」「也」之類的語助詞,又像「打油」體,又像理學家邵雍的《擊壤集》體。他最好的作品都是開朗乾淨,沒有「頭巾氣」,也沒有「脂粉氣」的。
清燕堂
雀聲嘖嘖燕飛飛,在得 [1] 殘紅一兩枝。睡思乍來還乍去,日長披卷下簾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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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剩下來。
野步
津頭微徑望城斜,水落孤村格 [1] 嫩沙。黃草庵中疏雨濕,白頭翁嫗坐看 [2] 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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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阻隔。
[2] 看守。
題諸葛谼田家壁地名諸葛亮谼,在烏江北八十里,與江南石頭城相望 [1]
晚度孔間谼,林間訪老農。行沖落葉徑,坐聽隔江鍾 [2] 。後舍燈猶織,前溪水自舂 [3] 。無多遊宦興,卜隱幸相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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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谼」音「洪」,烏江在安徽和縣東北,石頭城就是南京。
[2] 《慶湖遺老集》卷三《宿寶泉山慧日寺》詩也說:「風從何許來,歷歷江南鍾。」
[3] 指水碓,參看岑參《題山寺僧房》:「山碓水能舂」,白居易《尋郭道士不遇》:「雲碓無人水自舂。」
宿芥塘佛祠
壁間得魏湘、畢平仲、張士宗回所留字,皆吾故人也。
青青 麥 [1] 欲抽芒,浩蕩東風晚更狂。微徑斷橋尋古寺,短籬高樹隔橫塘。開門未掃楊花雨,待晚 [2] 先燒柏子香。底許暫忘行役倦,故人題字滿長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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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大麥,「 」音「礦」。
[2] 一作「曉」,恐怕是後人看見這首詩用了兩個「晚」字亂改的。這首詩都是寫當日的情事,層次分明:隔堤看見寺院,覓路到門口,一進去只見滿地楊花,天還沒黑,佛像前早已點起夜香。假使改為「曉」字,不但突兀不連貫,而且剛休息了一宵,就說「底許暫忘行役倦」,也說不過去。「楊花雨」襯出第二句「東風狂」來。結尾兩句的情景可參觀周邦彥《浣溪沙》:「下馬先尋題壁字。」
唐庚
唐庚(1071—1121)字子西,丹稜人,有《眉山唐先生文集》。他和蘇軾算得小同鄉,也貶斥在惠州多年,身世有點相像,而且很佩服蘇軾。可是他們兩人講起創作經驗來,一個是歡天喜地,一個是愁眉苦臉。蘇軾說:「某生平無快意事,惟作文章,意之所到,則筆力曲折無不盡意,自謂世間樂事,無逾此者」 [1] ;唐庚的話恰好相反:「詩最難事也!吾……作詩甚苦,悲吟累日,然後成篇……明日取讀,瑕疵百出,輒復悲吟累日,返復改正……複數日取出讀之,病復出,凡如此數四」 [2] 。唐庚還有句名言:「詩律傷嚴似寡恩」 [3] ,若用朱熹的生動的話來引申,就是:「看文字如酷吏治獄,直是推勘到底,決不恕他,用法深刻,都沒人情」 [4] 。因此,他在當時可能是最簡煉、最緊湊的詩人,雖然也搬弄故典,還不算厲害,只是鍊字鍊句常有弄巧成拙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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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何薳《春渚紀聞》卷六。
[2] 《眉山唐先生文集》卷二十八《自說》。
[3] 見《文集》卷三《遣興》詩,強幼安《唐子西文錄》里有說明。
[4] 《語類》卷十,又卷一百一、卷一百四。
訊囚 [1]
參軍 [2] 坐廳事,據案嚼齒牙。引囚到庭下,囚口爭喧譁。參軍氣益振,聲厲語更切:「自古官中財,一一民膏血。為吏掌管鑰,反竊以自私;人不汝誰何,如摘頷下髭 [3] 。事老惡自張,證佐日月明。推窮見毛脈,那可口舌爭?」 [4] 有囚奮然出,請與參軍辨:「參軍心如眼,有睫不自見 [5] 。參軍在場屋 [6] ,薄薄有聲稱。只今作參軍,幾時得騫騰 [7] ?無功食國祿,去竊能幾何?上官乃容隱 [8] ,曾不加譴訶。囚今信有罪,參軍宜揣分;等是為貧計,何苦獨相困!」參軍噤無語,反顧吏卒羞;包裹琴與書,明日吾歸休 [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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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這是寫大小官吏都是盜賊;小吏因貪污受處分,可是審問他的上官其實也是彼此彼此。
[2] 「參軍」在這裡指排場十足的官員,並不一定說知府的屬官。唐宋戲劇里有個腳色叫「參軍」,就是搬演官員的;唐庚寫的情景正是洪邁《容齋隨筆》卷十四所說:「優伶之為參軍,方其據幾正坐,噫嗚訶棰,群優拱而聽命。」
[3] 人家對你無可奈何;你是看守人做賊,一點也不費事。韓愈《寄崔立之》詩說:「若摘頷底髭」,是爽快容易的意思。
[4] 犯了罪久而久之終會破案的,證據已經明明白白;把你的隱情細節都查出來了,還想狡辯麼?
[5] 這個巧妙的形象出於《韓非子·喻老》篇和《史記·越王勾踐世家》,指欠缺自知之明。杜牧《登池州九峰樓寄張祜》詩也用過:「睫在眼前長不見,道非身外更何求?」
[6] 還是個書生、還沒有做官的時候。
[7] 從上下文看,這兩句的意思不是:「現在只做到參軍之位,還不知道什麼時候升官」,而是:「現在已做了參軍,是什麼時候升到這個官位的?」
[8] 容忍、包庇。
[9] 在那種社會裡,一般有良心的官到「摜紗帽」就算反抗的極點了,像前面所選梅堯臣的《田家語》或者米芾《寶晉英光集》卷三的《催租》詩都是例子。參看唐人元結《賊退示官吏》:「誰能絕人命,以作時世賢?思欲委符節,引竿自刺船。」
春日郊外
城中未省 [1] 有春光,城外榆槐已半黃。山好更宜餘積雪,水生看欲倒垂楊 [2] 。鶯邊日暖如人語 [3] ,草際風來作藥香。疑此江頭有佳句,為君尋取卻茫茫 [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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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還沒知道。
[2] 江水愈漲愈滿,漸漸映出楊柳的影子,仿佛把樹倒栽著。參看《永樂大典》卷九百九「詩」字引《風騷閒客詩錄》自述十二歲作《池影》詩:「一段好雲翻著底,萬條垂柳倒成行」;陳與義《簡齋詩集》卷二十四《暝色》:「水光忽倒樹,山色慾傍人」。就是《墨子·經》下所謂:「臨鑒而立,景倒。」
[3] 「鶯邊日」字法參看張耒《和周廉彥》第三句的「鳥外月」,句法倒裝,等於「日邊鶯暖語如人」。
[4] 眼前景物都是詩意,心裡忽有觸悟,但是又寫不出來。參看蘇軾《和陶〈田園雜興〉》:「春江有佳句,我醉墮渺茫」;陳與義《對酒》:「新詩滿眼不能裁」;又《春日》:「忽有好詩生眼底,安排句法已難尋」;又《題酒務壁》:「佳句忽墮前,追摹已難真。」
棲禪 [1] 暮歸書所見
雨在 [2] 時時黑,春歸 [3] 處處青。山深失小寺,湖盡得孤亭。
春著湖煙膩,晴搖野水光。草青仍過雨,山紫更斜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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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山名,在惠州。
[2] 雨雖然過了一陣,還沒有下完。唐庚《眉山唐先生文集》卷二《登棲禪山》也說:「海雨山煙撥不開」。
[3] 春去春來都可以說「春歸」,這裡是指春天來了。
春歸
東風定何物?所至輒蒼然。小市花間合,孤城柳外圓。禽聲犯寒食,江色帶新年 [1] 。無計驅愁得,還推到酒邊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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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這一聯說鳥聲水色都含春意;「犯」字是逼近的意思。
[2] 六朝時庾信有一篇《愁賦》(見葉廷珪《海錄碎事》卷九下,倪璠注《庾開府全集》和嚴可均輯《全後周文》都沒有收),裡面說:「閉戶欲推愁,愁終不肯去;深藏欲避愁,愁已知人處。」這篇賦似乎從漢代《焦氏易林》所謂「憂來搔(亦作搖)足」、「憂來叩門」等等(卷四《謙之大畜》、卷七《大過之遁》、卷十二《萃之睽》、卷十五《兌之解》)奇語推演出來,在宋代很流行。唐庚以外,像王安石、黃庭堅、黃叔達、沈與求、陳師道、晁說之、陳與義、賀鑄、韓駒、曾幾、朱翌、薛季宣、姜夔等等都用到它或引申它(《王荊文公詩箋注》卷四《自遣》,《山谷內集注》卷十二《次巫山宋楙宗遣人送折花廚醞》、卷二十《和范信中〈寓居崇寧遇雨〉第一首》,又《外集注》卷三《和答李子真讀陶庾詩》,《龜溪集》卷二《夜坐》,《後山詩注》卷五《古墨行》,《嵩山文集》卷七《村館寒夜當句對》,《簡齋詩集箋注》卷十六《道中書事》,《慶湖遺老集》卷六《冠氏縣齋書事》,《陵陽先生詩》卷三《和李上舍〈冬日書事〉》,《茶山集》卷一《王岩起樂齋》,《灊山集》卷二《遣興》,《浪語集》卷十一《春愁詩》,《白石道人歌曲》卷三《齊天樂詠蟋蟀》)。周邦彥《宴清都》、向子 《生查子》、方千里《掃花游》、劉鎮《水龍吟》、李彭老《踏莎行》、周密《長亭怨慢》、劉辰翁《蘭陵王》等詞里都把《愁賦》跟江淹《恨賦》或《別賦》並提;陳人傑《沁園春》又把它和張衡《四愁詩》並提。辛棄疾《稼軒詞》丁集《鷓鴣天》:「欲上高樓本避愁,愁還隨我上高樓」,正用庾信語意。宋以後的作者就很少知道那篇賦了。
醉眠
山靜似太古,日長如小年。餘花猶可醉 [1] ,好鳥不妨眠。世味門常掩,時光簟已便 [2] 。夢中頻得句,拈筆又忘筌 [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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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還有些殘花,可以喝酒來欣賞。
[2] 「便」是合宜、當景的意思。那時候唐庚得罪貶斥在廣東,怕惹出是非,跟人很少往來,所以有「世味」這一句。參看《眉山唐先生文集》卷二《白鷺》:「說與門前白鷺群,也宜從此斷知聞;諸君有意除鉤黨,甲乙推求恐到君!」
[3] 提起筆來寫又忘掉怎樣說了。「筌」借作「詮」。
黃庭堅
黃庭堅(1045—1105)字魯直,自號山谷老人,又號涪翁,分寧人,有《山谷內集》、《外集》、《別集》。他是「江西詩社宗派」的開創人,生前跟蘇軾齊名,死後給他的徒子法孫推崇為杜甫的繼承者。自唐以來,欽佩杜甫的人很多,而大吹大擂地向他學習的恐怕以黃庭堅為最早。他對杜詩的那一點最醉心呢?他說:「老杜作詩,退之作文,無一字無來處;蓋後人讀書少,故謂韓杜自作此語耳。古之能為文章者,真能陶冶萬物,雖取古人之陳言入於翰墨,如靈丹一粒,點鐵成金也。」 [1] 在他的許多關於詩文的議論里,這一段話最起影響,最足以解釋他自己的風格,也算得江西詩派的綱領。他有些論詩的話,玄虛神秘,據說連江西派里的人都莫名其妙的 [2] 。
杜詩是否處處有來歷,沒有半個字杜撰,且撇開不談。至少黃庭堅是那樣看它,要學它那樣的。元稹賞識杜詩的白描直說,不用古典成語:「憐渠直道當時語,不著心源傍古人」 [3] ;劉禹錫講「業詩即須有據」,舉了一句杜詩為例,只限於「為詩用僻字須有來處」 [4] ,在涵意上還比黃庭堅的話狹得多。「無一字無來處」就是鍾嶸《詩品》所謂「句無虛語,語無虛字」。鍾嶸早就反對的這種「貴用事」、「殆同書抄」的形式主義,到了宋代,在王安石的詩里又透露跡象,在「點瓦為金」的蘇軾的詩里愈加發達,而在「點鐵成金」的黃庭堅的詩里登峰造極。「讀書多」的人或者看得出他句句都是把「古人陳言」點鐵成金,明白他講些什麼;「讀書少」的人只覺得碰頭絆腳無非古典成語,仿佛眼睛裡擱了金沙鐵屑,張都張不開,別想看東西了。當然,以前像李商隱和師法他的西崑體作者都愛把古典成語鑲嵌繡織到詩里去的,不過他們跟黃庭堅有極大的不同。李商隱的最起影響的詩和西崑體主要都寫華麗的事物和綺艷的情景,所採用的字眼和詞藻也偏在這一方面。黃庭堅歌詠的內容,比起這種詩的內容來,要繁富得多,詞句的性質也就複雜得多,來源也就廣博冷僻得多。在李商隱、尤其在西崑體的詩里,意思往往似有若無,欲吐又吞,不可捉摸 [5] ;他們用的典故詞藻也常常只為了製造些氣氛,牽引些情調,仿佛餐廳里吃飯時的音樂,所以會給人一種「華而不實」、「文浮於意」的印象。黃庭堅有著著實實的意思,也喜歡說教發議論;不管意思如何平凡、議論怎樣迂腐,只要讀者了解他用的那些古典成語,就會確切知道他的心思,所以他的詩給人的印象是生硬晦澀,語言不夠透明,仿佛冬天的玻璃窗蒙上一層水汽、凍成一片冰花。黃庭堅曾經把道聽途說的藝術批評比於「隔簾聽琵琶」 [6] ,這句話正可以形容他自己的詩。讀者知道他詩里確有意思,可是給他的語言像帘子般的障隔住了,弄得咫尺千里,聞聲不見面。正像《文心雕龍·隱秀》篇所說:「晦塞為深,雖奧非隱」;這種「耐人思索」是費解,不是含蓄。
南宋初年,任淵註解了《山谷內集》;南宋中葉,史容注了《外集》,史季溫注了《別集》,都趕不上任淵的精博。此外,陳逢寅也作了《山谷詩注》 [7] ,任驥和鄧公立又分別注了《外集》 [8] ,可惜這三家的注本沒有流傳。看來「讀書多」的人對黃庭堅的詩都疑神疑鬼,只提防極平常的字句里有什麼埋伏著的古典,草木皆兵,你張我望。例如任淵滿以為把《和答錢穆父詠猩猩毛筆》的出典註明白了,可是楊萬里又搜查出來兩句暗藏的「古人陳言」 [9] 。甚至黃庭堅明明是默寫白居易的詩,記錯了些字句 [10] ,他的崇拜者也以為他把白鐵點成黃金,「可為作詩之法」,替他加上了一個《謫居黔南》的題目,編入他的詩集裡 [1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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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豫章黃先生文集》卷十九《答洪駒父書》。參看《山谷老人刀筆》卷三《答曹荀龍》論讀書時該留心「佳句善字」備自己創作之用;呂本中《紫微詩話》:「范元實既從山谷學詩,要字字有來歷」;惠洪《冷齋夜話》卷一記黃庭堅講「換骨」和「奪胎」。當時反對黃庭堅的人像魏泰在《臨漢隱居詩話》里也看準這一點是他的特色:「好用南朝人語,專求古人未使之事、又一二奇字,綴葺而成詩。」
[2] 李彌遜《筠溪集》卷二十一《跋趙見獨詩後》,楊萬里《誠齋集》卷三十二《戲用禪觀答曾無逸問山谷語》。
[3] 《酬孝甫見贈》第二首。
[4] 韋絢《劉賓客嘉話錄》。
[5] 參看元好問《論詩》:「詩家總愛西崑好,只恨無人作鄭箋」;王士禛《戲效元遺山〈論詩〉絕句》:「一篇《錦瑟》解人難」;毛奇齡《西河合集·詩話》卷七記張杉論李商隱詩:「半明半暗,近通近塞,迷悶不得決。」
[6] 《豫章黃先生文集》卷二十八《跋翟公巽所藏石刻》。李商隱《楚宮》第二首:「月姊曾逢下彩蟾,傾城消息隔重簾;已聞佩響知腰細,更辨弦聲覺指纖。」——也許可以解釋黃庭堅這個比喻。
[7] 《宋史》卷二百八《藝文志》七。
[8] 魏了翁《鶴山大全集》卷五十五《注黃詩〈外集〉序》,洪咨夔《平齋文集》卷十《豫章〈外集〉詩注序》。
[9] 《內集》注卷三,《誠齋集》卷一百十四《詩話》。
[10] 王 《道山清話》記范寥述黃庭堅語。
[11] 《內集》注卷十。
病起荊江亭即事 [1]
翰墨場中老伏波,菩提坊里病維摩 [2] 。近人積水無鷗鷺,時有歸牛浮鼻過 [3] 。
閉門覓句陳無己,對客揮毫秦少游;正字不知溫飽未?西風吹淚古藤州 [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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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這是宋徽宗趙佶建中靖國元年(公元1101年)黃庭堅貶斥在湖北江陵時所作。
[2] 漢代伏波將軍馬援到六十二歲還能夠上戰場;佛經里說如來佛在菩提道場得道,又講起維摩詰害病。黃庭堅參禪信佛,做過戒絕女色和葷酒的《發願文》(《豫章黃先生文集》卷二十一,參看宋濂《宋文憲公全集》卷四十六《題黃山谷手帖》),作詩時年紀五十六歲,生了個疽剛好。這兩句說自己是位文壇老將,也像個寺院裡的病和尚。
[3] 這兩句說住處很逼仄,沒有風景。唐人陳詠詩句:「隔岸水牛浮鼻渡」(孫光憲《北夢瑣言》卷七),黃庭堅來了個「點鐵成金」,他在《跨牛庵銘》(《豫章黃先生文集》卷十三)里又說:「浮鼻渡河」。
[4] 這一首採用杜甫《存歿口號》的作法,一首詩里兩句講一個死去的朋友,兩句講一個生存的朋友。那時陳師道正做「正字」這個小官,秦觀已在廣西藤州身故。陳師道家裡很窮困,做詩的時候怕聲音擾亂,把孩子和貓狗都攆出門,所以黃庭堅說他「閉門覓句」,又說「不知溫飽未」。秦觀的詩文很細緻講究,也許筆下不會很快,所以朱熹覺得黃庭堅的話需要引申:「少游詩甚巧,亦謂之『對客揮毫』者,想他合下得句便巧。」(《朱子語類》卷一百四十)
雨中登岳陽樓望君山 [1]
投荒萬死鬢毛斑,生入瞿塘灩澦關 [2] 。未到江南先一笑,岳陽樓上對君山。
滿川風雨獨憑欄,綰結湘娥十二鬟。可惜不當湖水面,銀山堆里看青山 [3] 。
* * *
[1] 這是宋徽宗崇寧元年(公元1102年)春天的詩。黃庭堅被赦,可以回到江西故鄉,從江陵動身,這時候正經過湖南嶽陽。岳陽樓是唐以來的名勝。君山一稱洞庭山,在岳陽西南洞庭湖裡。
[2] 瞿塘峽和灩澦堆都在四川,是航行的危險地帶,古人詩里常常歌詠的。黃庭堅本來貶斥到四川黔州,後來遷移到四川戎州,留在四川近六年。這句和下一句都是寫心裡的欣幸;張舜民貶斥出去,也路過岳陽樓,做了一首《賣花聲》詞,裡面說:「醉袖撫危欄,天淡雲閒,何人此路得生還?回首夕陽紅盡處,應是長安!」(《畫墁集》卷四)跟黃庭堅這首詩恰是個鮮明的對照。
[3] 《楚詞》里所謂湘夫人的神靈相傳住在君山,山的形狀像十二個髮髻。「銀山」指波浪。這兩句申說「望」字,表示只在高處遠眺山姿,未能在湖面兼看山姿水態。
新喻道中寄元明 [1]
中年畏病不舉酒,孤負東來數百觴。喚客煎茶山店遠,看人獲稻午風涼。但知家裡俱無恙,不用書來細作行。一百八盤攜手上,至今猶夢繞羊腸 [2] 。
* * *
[1] 新喻在江西;黃大臨字元明,是黃庭堅的哥哥。
[2] 黃庭堅貶斥到黔州去的時候,大臨一直送到地頭,路上經過一百八盤和四十八渡等險境(《內集》注卷十二《竹枝詞》)。這首是黃庭堅的比較樸質輕快的詩,後來曾幾等就每每學黃庭堅這一體。
陳師道
陳師道(1053—1102)字無己,又字履常,自號後山居士,彭城人,有《後山集》。黃庭堅是江西人;北宋後期,呂本中把受他影響的詩家羅列一起,稱為「江西詩社宗派」。在這些人里,陳師道的年輩最長,聲望也最高,所以任淵就把《後山集》和《山谷集》一起注了。
陳師道模仿杜甫句法的痕跡比黃庭堅來得顯著。他想做到「每下一俗間言語」也「無字無來處」 [1] ,可是本錢似乎沒有黃庭堅那樣雄厚,學問沒有他那樣雜博,常常見得竭蹶寒窘。他曾經說自己做詩好像「拆東補西裳作帶」,又說:「拆補新詩擬獻酬」 [2] ,這也許是老實的招供。因此,儘管他瞧不起那些把杜甫詩「一句之內至竊取數字」的作者,他的作品就很犯這種嫌疑 [3] 。他的情感和心思都比黃庭堅深刻,可惜表達得很勉強,往往格格不吐,可能也是他那種減省字句以求「語簡而益工」的理論害了他 [4] 。假如讀《山谷集》好像聽異鄉人講他們的方言,聽他們講得滔滔滾滾,只是不大懂,那末讀《後山集》就仿佛聽口吃的人或病得一絲兩氣的人說話,瞧著他滿肚子的話說不暢快,替他干著急。只要陳師道不是一味把成語古句東拆西補或者過分把字句簡縮的時候,他可以寫出極朴摯的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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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陳長方《步里客談》卷下。
[2] 《後山詩注》卷三《次韻〈西湖徙魚〉》、卷八《隱者郊居》。
[3] 張表臣《珊瑚鉤詩話》卷二「陳無己先生語余」條,葛立方《韻語陽秋》卷二「客為余言後山詩」條。
[4] 《後山先生文集》卷二十三《詩話》論杜甫「秋月解傷神」、「千崖秋氣高」兩條,《後山詩注》卷一《妾薄命》的註解。
別三子 [1]
夫婦死同穴 [2] ,父子貧賤離。天下寧有此?昔聞今見之!母前三子後,熟視不得追。嗟乎胡不仁,使我至於斯!有女初束髮,已知生離悲;枕我不肯起,畏我從此辭 [3] 。大兒學語言,拜揖未勝衣;喚「爺我欲去!」此語那可思!小兒襁褓間,抱負有母慈;汝哭猶在耳,我懷人得知 [4] !
* * *
[1] 陳師道很窮,養不活家,所以他丈人郭槩到四川去做官,就把女兒和外孫全帶走了,撇下女婿一個人。
[2] 《詩經》里《王風》的《大車》篇說夫婦「死則同穴」。陳師道的意思說,自己一對夫婦活生生的拆開,只有等死後埋在一起了。
[3] 怕從今以後見不到我的面。
[4] 等於「不得知」或「那得知」。
示三子
去遠即相忘,歸近不可忍 [1] 。兒女已在眼,眉目略不省 [2] 。喜極不得語,淚盡方一哂。了知不是夢,忽忽心未穩。
* * *
[1] 知道子女就要回家了,快活得按捺不住。
[2] 子女長大得見面不相識。
田家
雞鳴人當行,犬鳴人當歸。秋來公事急,出處不待時 [1] 。昨夜三尺雨,灶下已生泥。人言田家樂,爾苦人得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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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不等到雄雞報曉,農人早已出門;天黑以後,狗都看門叫吠,農人還沒回家。
絕句
書當快意讀易盡,客有可人期不來;世事相違每如此,好懷百歲幾回開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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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陳師道《寄黃元》也說:「俗子推不去,可人費招呼;世事每如此,我生亦何娛!」
春懷示鄰里 [1]
斷牆著雨蝸成字 [2] ,老屋無僧燕作家。剩欲出門追語笑,卻嫌歸鬢著塵沙。風翻蛛網開三面,雷動蜂窠趁兩衙 [3] 。屢失南鄰春事約,只今容有未開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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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這是陳師道的名作,也誤收入清末翁同龢《瓶廬詩稿》的《補輯》里。第一聯形容自己寓處的破爛;第二聯說外面土大,所以懶得出去跟街坊應酬;第三聯寫春氣和暖中的物態;第七八句說也許鄰家園裡的花還有沒開過的,涵意是看見春色那樣暄妍,也靜極思動,想出門看花了。
[2] 古人常把蝸牛行動時留下的痕跡比為篆書,所以蝸牛有「篆愁君」的稱號。(陶穀《清異錄》卷三)
[3] 「衙」是排列成行,據說蜂衙有早晚兩次;「網開三面」是借用商湯的故事,只等於說風吹得蜘蛛結不成網。
徐俯
徐俯(1075—1141)字師川,自號東湖居士,分寧人,有《東湖居士詩集》,據說共「三大卷」,上卷是古體,中卷是五言近體,下卷是七言近體 [1] ,現在已經失傳了。清代厲鶚的《宋詩紀事》卷三十三和陸心源的《宋詩紀事補遺》卷四十八都搜輯了他的詩篇和斷句,當然還可以從宋人的筆記、詩話、類書、選集、集句詩里添補好些。徐俯是黃庭堅的外甥,列入江西派。呂本中的《江西詩社宗派圖》惹起許多是非,當時有些列入江西派的人親自抗議,後世也有人認為某某不應當收在裡面,而某某該補進去。列入江西派的二十多位詩人里,有一大半留下足夠數量的作品,讓我們辨別得出他們的風格。根據這些作品而論,他們受黃庭堅的影響是無可諱言的,只是有暫有久,有深有淺,淺的像比較有才情的韓駒,深的像平庸拘謹的李彭。黃庭堅的聲勢很浩大,有許多給他薰陶感染的詩人都沒有搜羅在江西派里,這也是無可諱言的,例如跟李彭差不多的吳則禮、張擴之類。至於那些人列在江西派里而否認受過黃庭堅的影響,也許有兩種原因。第一是政治嫌疑。宋徽宗趙佶即位以後,蔡京專政,把反對過王安石「新法」的人開了一張名單,通令全國把這些「奸黨」的姓名刻石立碑。蘇軾、孔平仲、張舜民、張耒、秦觀、黃庭堅都名掛黑榜,蘇黃的詩文書畫一律是違禁品,必須銷毀。因此模仿蘇黃詩體或字體的人往往遮遮掩掩,要到宋高宗趙構的時候,才敢露出真相 [2] 。第二是好勝的心理。孫行者怕闖了禍牽累到先生,「只說是自家會的」本領;有些人成名之後,也不肯供出老師來,總要說自己獨創一派,好教別人來拜他為開山祖師。徐俯晚年說不知道舅舅的詩好在哪裡,而且極口否認受過舅舅的啟發:「涪翁之妙天下,君其問諸水濱;斯道之大域中,我獨知之濠上。」 [3] 不過他舅舅文集裡分明有指示他作詩的書信 [4] ;在他自己的作品裡也找得著他承襲黃庭堅的詩句的證據;在他年輕的時候,同派的李彭稱讚他是外甥不出舅家 [5] ,他好像並沒有抗議。他雖然回覆上門請教的人說自己看不出黃庭堅詩歌的好處,但是喜歡黃詩黃字的宋高宗分付他題跋黃庭堅的墨跡,他就會說「黃庭堅文章妙天下」,承皇帝陛下賞識,「備於乙覽」,真是雖死猶榮 [6] !他這種看人打發、相機行事的批評是《儒林外史》的資料,不能算文學史的根據。只是他晚年的確想擺脫江西派的風格,不堆砌雕琢,而求「平易自然」 [7] ,看來流為另一個偏向,變成草率油滑。
元代以後,《東湖居士詩集》失傳,徐俯也就冷落無聞。但是在南宋的作品裡,我們往往碰見從他那裡脫胎的詩句;例如他的名句:「一百五日寒食雨,二十四番花信風」 [8] ,不但陸游、樓鑰、敖陶孫、錢厚等人都摹仿過 [9] ,而且流傳入金,給當時與南宋成為敵國的詩人侵占去了 [1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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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瀛奎律髓》卷二十一。
[2] 參看周必大《省齋文稿》卷十七《跋初寮先生帖》、《平園續稿》卷十三《初寮先生前後集序》,楊萬里《誠齋集》卷九十九《跋尚帳干所藏王初寮帖》,曾敏行《獨醒雜誌》卷十,方回《瀛奎律髓》卷二十四、卷二十七。
[3] 周 《清波雜誌》卷五。參看《永樂大典》卷三千一百四十三「陳」字引《陳了翁年譜》宣和三年下記徐俯自說對「舅氏……不免有所非議」。
[4] 《豫章黃先生文集》卷十九。
[5] 《日涉園集》卷三《題洪駒父、徐師川詩後》;又《錦繡萬花谷》前集卷二十六《哀輓》門引李彭《讀山谷文》,那是《日涉園集》和《補遺》里都漏收的。參看周紫芝《太倉稊米集》卷十《小蔡許借徐詩未至》。
[6] 《豫章先生遺文》卷九《書嵇叔夜詩與侄榎》後附載徐俯「昧死謹書」;參看王明清《揮麈後錄》卷二載宋高宗手札命令朝臣打聽徐俯在哪裡,因為「比觀黃庭堅集,稱道其甥徐俯」。
[7] 《獨醒雜誌》卷十。
[8] 胡仔《苕溪漁隱叢話》後集卷十七、祝穆《事文類聚》前集卷八,又陳元靚《歲時廣記》卷一引。
[9] 《劍南詩稿》卷五十三《春日絕句》,《攻媿集》卷九《山行》,《江湖後集》卷十九《清明日湖上晚步》,《〈宋詩紀事〉補遺》卷六十《寄鍾子充》。
[10] 元好問《中州集》卷二載張公藥詩。
春遊湖 [1]
雙飛燕子幾時回?夾岸桃花蘸水開。春雨斷橋人不度 [2] ,小舟撐出柳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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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詩見《後村千家詩》卷十五,似乎一時傳誦,所以趙鼎臣《竹隱畸士集》卷七《和默庵喜雨述懷》說:「解道春江斷橋句,舊時聞說徐師川。」
[2] 「度」原作「渡」,疑心是印錯的。這兩句說,雨後水漲,把橋淹沒了,行人走不過去,只能坐船擺渡。「度」就是宋之問《靈隱寺》詩所謂「看余度石橋」的「度」。南宋詞家張炎有首描寫春水的《南浦》詞,號稱「古今絕唱」(鄧牧《伯牙琴·張叔夏詞集序》),裡面的名句:「荒橋斷浦,柳陰撐出扁舟小」,就是從徐俯這首詩蛻化的。
洪炎
洪炎(生年死年不詳)字玉父,南昌人,有《西渡集》。他也是黃庭堅的外甥,列入江西派。他存詩不多,看來雖然沒有擺脫《山谷集》的圈套,還不至於像鸚哥學舌,頗能夠說自己的話而口齒清楚。
山中聞杜鵑 [1]
山中二月聞杜鵑,百草爭芳已消歇 [2] 。綠陰初不待薰風 [3] ,啼鳥區區自流血。北窗移燈欲三更,南山高林時一聲 [4] 。言「歸」汝亦無歸處,何用多言傷我情 [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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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這是金兵侵宋,洪炎逃難時所作。
[2] 《離騷》說:「恐 之先鳴兮,使夫百草為之不芳。」 就是杜鵑,相傳這種鳥到農曆三月開始啼叫,日夜不停,直到嘴裡流血才不作聲;又相傳古代四川一個君王,流亡在外,變成杜鵑,叫的是「不如歸去」,所以這種鳥一名「催歸」。洪炎從這些故事成語生髮,意思說,沒到暮春初夏,百花已過,綠葉成陰,杜鵑早叫起來了。
[3] 溫和的風,借指早夏。
[4] 這兩句說杜鵑日夜不停地叫。
[5] 唐無名氏詩:「早是有家歸未得,杜鵑休向耳邊啼」(《全唐詩》第十一函第八冊無名氏卷一《雜詩》第十三首);《雲仙雜記》卷五記石誼聞杜鵑嘆曰:「此物催人使歸,使我何所歸耶?」洪炎的寫法又進了一層。參看楊萬里《誠齋集》卷十三《出永豐縣西石橋上聞子規》:「自出錦江歸未得,至今猶勸別人歸!」
四月二十三日晚同太沖表之公實野步
四山矗矗野田田,近是人煙遠是村。鳥外疏鍾靈隱寺,花邊流水武陵源 [1] 。有逢即畫元非筆,所見皆詩本不言 [2] 。看插秧栽欲忘返,杖藜徙倚至黃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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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武陵源見王安石《即事》注〔1〕;靈隱寺是杭州的名勝。
[2] 意思說,到處都是畫境和詩意,天然現成,不需要而且也許不能夠用筆墨和語言來描寫形容。上句就是黃庭堅的《王厚頌》第二首所謂「天開圖畫即江山」,《題胡逸老致虛庵》所謂「山隨燕坐畫圖出」,都是他的得意之句;下句參看唐庚《春日郊外》注〔4〕。整個一聯參看陸游《舟中作》:「村村皆畫本,處處有詩材。」
江端友
江端友(生年死年不詳)字子我,陳留人。他也列入江西派,詩集已經失傳。在宋人筆記、詩話、選集等保存的江端友的作品裡,以兩首刻劃官場醜態的詩為最重要,一首就是下面選的,語言還算利落,所諷刺的事情也好像前人詩里沒寫過。另有一首《玉延行》,比較沉悶,所以沒有選。
牛酥行 [1]
有客有客官長安 [2] ,牛酥百斤親自煎。倍道奔馳少師府,望塵且欲迎歸軒 [3] 。守閽 [4] 呼語「不必出,已有人居第一先 [5] ;其多乃復倍於此,台顏顧視初怡然 [6] 。昨朝所獻雖第二,桶以純漆麗且堅。今君來遲數又少,青紙題封難勝前 [7] 。」持歸空慚遼東豕 [8] ,努力明年趁頭市 [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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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見吳曾《能改齋漫錄》卷十一。那時候宋徽宗寵幸的太監梁師成權勢大得跟宰相差不多,號稱「隱相」,大小官吏都向他送禮獻媚,有個姓鄧的正做洛陽留守,演了這首詩里寫的一場丑戲。《玉延行》也見《能改齋漫錄》卷十一,從開頭「觀文學士留都守,中常侍門如役走」這兩句看來,也是寫這個姓鄧的向梁師成送禮。這兩首詩可以和宗臣《宗子相集》卷七《報劉一丈》、李伯元《官場現形記》三編卷二十五《買古董借徑謁權門》合看,分別揭露了宋、明、清三代權貴納賄的醜態和不同方式。
[2] 長安是漢唐的「西京」,洛陽是北宋的「西京」,所以借長安來指洛陽。
[3] 梁師成不在家,送禮的在門口恭候他回來,準備迎上去當面陳述主人的孝敬之心。
[4] 看門的。
[5] 等於「搶先第一」。
[6] 「台」等於「大人」。「初怡然」的涵意是,梁師成本來對第一筆禮很喜歡,可是收到了第二筆禮,就覺得第一筆禮平常了。
[7] 你送的禮只用青紙包紮,遠比不上漆桶裝的。
[8] 後漢朱浮《與彭寵書》說,遼東有個人,家裡的母豬養了一頭「白頭豕」,稀罕得了不得,要拿去進貢,一到河東,看見全是「白頭豕」,就掃興而回。
[9] 等於說「趕早集」,搶先第一個到市場去。
韓駒
韓駒(?—1135)字子蒼,四川仙井監人,有《陵陽先生詩》。他早年學蘇軾,蒙蘇轍賞識說:「恍然重見儲光羲」 [1] ,就此得名,然後由徐俯介紹,認識黃庭堅,受了些影響,列入江西派;晚年對蘇黃都不滿意,認為「學古人尚恐不至,況學今人哉!」 [2] 所以有人說他「非坡非谷自一家」 [3] 。至於蘇轍那句品評,我們實在不懂;看來蘇轍動不動把人比儲光羲 [4] ,也許這是一頂照例的高帽子,並非量了韓駒的腦瓜的尺寸定做的。
韓駒十分講究「字字有來歷」,據說他的草稿上都詳細註明字句的出處 [5] 。所以他跟其他江西派作家一樣,都注重怎樣把故典成語點化運用,只是他比較高明,知道每首詩的意思應當通體貫串,每句詩的語氣應當承上啟下,故典可用則用,不應當把意思去遷就故典 [6] 。他的作品也就不很給人以堆砌的印象。他的同派仿佛只把磚頭石塊橫七豎八的疊成一堵牆,他不但疊得整整齊齊,還抹上一層灰泥,看來光潔、順溜、打成一片,不像他們那樣的雜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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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欒城後集》卷四《題韓駒秀才詩卷》。
[2] 蘇籀《欒城遺言》,曾季貍《艇齋詩話》,周 《清波雜誌》卷八,惠洪《石門文字禪》卷二十七《跋韓子蒼帖後》,周必大《省齋文稿》卷十九《題山谷與韓子蒼帖》、《平園續稿》卷十二《蘇文定公遺言後序》,魏慶之《詩人玉屑》卷五引《陵陽室中語》論「有客多讀東坡詩」。
[3] 王十朋《梅溪先生文集》後集卷二《陳郎中贈韓子蒼集》。
[4] 朱弁《風月堂詩話》卷下記蘇轍稱讚參寥的詩「酷以儲光羲」,參寥回答說:「某平生未聞光羲名,況其詩乎?」
[5] 陸游《渭南文集》卷二十七《跋陵陽先生詩草》;參看《詩人玉屑》卷六引《陵陽室中語》記韓駒講自己的詩句「船擁青溪尚一樽」。
[6] 《詩人玉屑》卷五、卷六、卷七引《陵陽室中語》。
夜泊寧陵 [1]
汴水日馳三百里,扁舟東下更開帆。旦辭杞國 [2] 風微北,夜泊寧陵月正南。老樹挾霜鳴窣窣,寒花垂露落 。茫然不悟身何處,水色天光共蔚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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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在河南。
[2] 河南杞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