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宮兩朝演義 · 第五十三回 爭次第燈光船影 分賞罰舞袖花球
動人情緒的月兒露出半個嬌靨,在那涼雲裡面,偷窺到西苑的北海海面上,映出了她的俏影,隨著波兒微動,她是多麼潔靜,何等的自在。在近東湖的海灣那邊,忽的轉出了八艘鳳舸,舸頭和舸梢上面,一律的掛著綠色宮燈,綠沉沉一片,映得海水越發綠了。每艘鳳舸的艙前,也都扯起了一面小旗,旗杆尖上明晃晃的一盞燈兒,映出旗上的幾個小字,瞧上去便能清楚。一艘上是迎暉苑王,一艘上是綺陰苑謝,一艘是積珍苑樊,還有四艘卻是清修苑秦、影紋苑劉、文安苑狄、景明苑梁。
七面小旗在涼風裡面不住的飄動,七艘鳳舸卻並列了一排,柔櫓聲清,向北海中央過去。那時接通西湖海口的海面上,卻湧出了萬道金光。原是七艘龍船,船頭船尾點起了千百盞的金燈,遠望上去,只見一片金光罩在海上面。在第一艘的龍船頭上,豎了一面杏黃大旗,旗上斗大的兩個字兒,便是「隋煬」兩字,後面的六艘卻沒有旗號,隨著前面一艘也向北海中央而去。
接著南湖裡面,也有七艘鳳舸,十四支柔櫓,分開了波浪,直向北海海口過去,卻是一色的紅燈。在那末一艘的鳳舸上也扯起一面大旗,乃是「正宮蕭」三字。這時,廣明湖湖面上飛出了二十一般彩船,分作了左右中三隊。中間七艘,船上面掛了一色的水晶燈,白晃晃一片,照得湖水通明,隨風招展的七面小旗便是棲鸞苑李、寶林苑陳、晨光苑方、儀鳳苑柳、和明苑田、降陽苑石、明霞苑張。那左面的七艘,只見花花綠綠一團,照得人眼花繚亂,原來船上掛的俱是五色明燈。七艘裡面只有一艘扯著旗號,乃是翠華苑黃。右首的一隊第一艘船上,也扯起了仁智苑朱的旗號。
掛的燈卻是人物花鳥的紗燈,在晚風中飄動,竟似栩栩欲活的光景。三隊彩船順著下流,直向北海。
忽的金鼓齊鳴,傳振四遠。卻是北海裡面七隻鯉魚船,每船上面,倒也是一面大旗,卻有六個大字,乃是十六苑美人隊。
船上沒有掛的燈兒,只有一對對、大大小小、高高低低的宮燈排滿了船頭船尾。
一點點的火光,遠望上去,好似萬道明星映在水面上幌動。船艙裡面便是十六苑的美人,振著玉腕,敲鑼打鼓,傳出了一片熱鬧,也向北海迸發。
這時已是酉牌二刻相近,北海左首的方丈神山,山腳下面忽地來了一隻小船,靠近了山下。船中卻有兩個人,一個是操船的小宮監,一個是西苑令馬忠。馬忠待船兒停穩了,他挾了一包東西,興沖沖地跨到山灘水埠,即便灑開兩腿向山上奔去。
不到片刻工夫,那山頂上面的凌雲塔上陡的衝起一線金光,到了雲端裡面,散作了一個火球,發出一聲響亮,宛似半空中起了霹靂,接著四下里傳出一片歡聲。
沒有半個時辰,馬忠在山頂上面,只見七隊船兒像箭一般齊向方丈駛來。五顏六色的燈光,映的洶湧的海波裡面,煞是有趣。看到漸漸相近,只見七艘龍船追出了第二、第一,占了頭一隊。
馬忠趕忙下山,待到山灘,龍船隊第一個先到。煬帝已是立在第一艘的大旗下面,臉上堆起了滿面笑容。背後立了一個美人,便是袁寶兒。馬忠慌忙俯伏,口稱奴婢接駕。煬帝和寶兒搭了扶手,踏上水埠,走到山灘,回身看時,見蕭皇后的七艘鳳舸做了第二。趕到舸兒靠近了山腳,蕭皇后在末一艘的舸窗中伸出了首兒瞧視,見了山灘上的煬帝便低頭一笑,縮進了裡面。不一會工夫,卻是她出了艙門,走上舸頭。恰巧舸兒已傍水埠,蕭皇后便一手搭在扶手上,一手搭在一個宮女的肩頭,笑吟吟的到了山腳。煬帝含笑上前道:「愛卿已是遲到一步了。」蕭皇后含笑道:「聖天子百靈相助,自是一帆風順,獨點了先著,賤妾幸庇聖恩,便也占了第二了。」
蕭皇后說畢,煬帝不禁哈哈大笑道:「愛卿可稱善於辭令了。」煬帝話聲未畢,蕭皇后接著道:「第三名來了。」煬帝看了旗上的「王」、「謝」、「樊」、「秦」、「劉」、「狄」、「梁」七字,笑道:「原是東湖裡面的一隊。」蕭皇后道:「她們先前倒是第一隊,在相近這兒的時候,卻給聖上和賤妾兩隊趕出,反做了第三。」
待到王、謝等七位夫人走上了山灘,第四、第五兩隊相隨到來。謝夫人笑道:「仁智苑朱夫人的一隊,倒給美人隊占了第四。」不多時,李、陳、方、柳、田、石、張七位夫人的一隊到了山腳,走上水埠,一齊笑道:「險些兒殿尾。」
等到末一隊到時,第一艘船上俏零零立著一個妙人,穿著一色的月白衫子,左右肩上,分伏了四隻松鼠,卻是翠花苑的黃雅雲。只見她蹙了春山眉黛,現出了一副憨態。她瞧見了山灘上的眾人,不待船兒靠近水埠,她便在船頭上,小腳一點,直向山灘上竄來。眾人不禁一齊失聲,「啊喲」兩字未停,雅雲已是神色自若的立在灘上。煬帝笑顧雅雲道:「夫人的一隊,已是作了殿軍,夫人何必再冒這樣的險,不待船兒停穩呢?」
雅雲道:「聖上不知賤妾的心兒,焦急得忍不住了,恨不得船兒像賤妾一般的會跳,跳過了你們的船方覺心快。」眾人聽了禁不住齊聲大笑。
這時,馬忠上前稟道:「宴席已是排齊,請聖上登山。」
煬帝便和眾人到了山頂上的通霄殿,一同落座。煬帝笑著說道:「朕第一個到山,眾夫人怎樣的賞賜朕躬?」謝夫人笑道:「早已說過的事,第一個先到的賞酒簪花,如今既是聖上占了第一,依賤妾看來,先替聖上簪花,再行敬酒,眾位夫人的意下不知如何?」十五苑的夫人齊聲道好。
只見蕭皇后已是拔了鬢邊所插的一朵花兒,簪在煬帝的玉色平涼巾上。十六苑夫人便一個個爭先恐後走到煬帝宴前,玉腕齊舉,紛簪花朵,把個煬帝的巾上簪了一頭,眾夫人方才退下。美人隊里的妥娘第一個開言道:「聖上龍頭獨占,夫人們果然應該相賀,賤婢們難道不能東施效顰,向聖上慶賀慶賀。」妥娘說畢,徑自在頭上拔下花兒,簪在煬帝的巾角上。煬帝笑道一聲好,眾美人哪個不想討好,早又不約而同的擁上,紛將花兒簪在煬帝身上。十六苑的美人,共有三百多個,這麼一來那還了得,不要說煬帝的巾上袍上簪滿了花兒,連那宴席上面也跌落了不少花兒。
煬帝不禁大笑道:「朕躬遍身花朵,今夕也像個美人兒了。」
眾人笑了一陣,王夫人的秋波向袁寶兒俏臉上一轉道:「怎麼袁夫人與眾獨異,不替聖上道駕簪花?」煬帝給王夫人一提起,便也想了起來,真的眾人裡面只有寶兒悄坐席上,遂也含了笑容向寶兒問道:「你怎的不向朕躬道賀?」寶兒嫣然一笑道:「賤妾原和聖上在一個船裡面,一同到了山腳上灘,在理也需受賞,如今賞已被聖上獨占了去,賤妾不向聖上發話也就是了,怎的還要向賤妾發話?」煬帝聽了寶兒的說話,附掌笑道:「一些也不錯,原是朕錯了。」煬帝又向眾夫人道:「寶兒也該受賀的,眾位夫人可能讓她歡喜一回。」煬帝的話聲未畢,眾夫人誰不會湊趣,也各將花兒給寶兒簪上。寶兒只是憨憨的痴笑。蕭皇后卻取了一個花球,授給寶兒道:「祝你的一生永遠像這個花球般的香圓。」寶兒含笑受了,向蕭皇后謝了恩,將花球簪在鬢邊。花光人面兩相輝,越發的可人。
謝夫人又開言道:「如今花已簪過了,又需敬酒一回。」
煬帝慌道:「要是眾愛卿一個個的敬酒,不待敬完,朕躬已要醉倒。」蕭皇后雙手舉了一杯,盈盈離座道:「賤妾敢代眾位夫人美人合獻一杯,敬祝聖上。」煬帝不覺大喜道:「如此甚好。」便接過了酒杯,一口飲盡。命美人斟滿了酒兒,依舊放在蕭皇后面前,蕭皇后重新落座。
煬帝看了黃雅雲一眼道:「愛賞的已受了,該罰的也該罰來。」雅雲便即站起道:「賤妾一隊到得最遲,原該受罰,賤妾也沒有什麼貢獻,還是舞一回給聖上、娘娘和各位夫人一笑罷。」雅雲說畢,眾夫人只見她離了席兒,將身上的四口松鼠交給了手下的美人,走到殿下,命她苑裡有美人取來了一對舞杆。那杆兒上面縛著一丈多長的薄綢彩帶,杆兒的下面懸了幾個金鈴。雅雲兩手分執了一雙舞杆,徐徐的回舞,那彩帶隨身進退盤旋,一點也不會纏住,鈴聲也一陣陣響動。初時的舞勢還是不急,慢慢的由徐入急,耳中只聞鈴聲,眼前但見一團彩色,把個雅雲圍在中間,年得人都覺眼花繚亂,一個個不禁嬌聲喝彩。
煬帝卻看得直立了起來,只見兩條彩帶霍的展開,雅雲嬌軀一側,把舞杆拋去,亭亭走上殿來。煬帝早已捧上一杯酒,待雅雲入座,即含笑道:「飲朕一杯,替夫人解勞。」雅雲謝恩飲盡,便道:「妾舞不足觀,賤妾苑中的美人尚有可取的藝術,且待她們演來。」
雅雲話聲未畢,翠華苑的美人隊里走出了一個。煬帝和眾人看時,只見她穿一件淡紅衫子,似薄薄明霞剪就,系一條銀色羅裙,如片片白玉裁成,青絲覆額,丹脂點唇,俏眉兒別含三分爽氣,美目兒另有一副神光,雙肩瘦削,身材苗條,別具風情體態。煬帝不覺驚問道:「她是哪一個?」雅雲代答道:「這個美人,便是賤妾苑中的薛冶兒,聖上不要看輕了她是個弱不禁風的人,哪知她能舞得一雙好劍咧!」
煬帝聽了,不覺歡喜萬分。還有積珍苑的樊夫人玉兒,觸動了她心愛的舞劍,便也分外注意。
只見薛冶兒取了兩口寶劍,走下殿去,分開門戶,便輕輕的舞將起來。真箇是翩若驚鴻,矯若游龍,煬帝和蕭皇后等人一個個都道舞得真好,瞧不出這般瘦弱的人兒,卻能舞得好劍。
冶兒舞畢,裊裊婷婷地走上殿來,微微有些喘息。煬帝好生憐惜冶兒,命她休坐一會。這時座上的樊玉兒不覺技癢萬分,再也忍耐不住,便即離席道:「且待賤妾也來舞劍一回,給聖上佐酒。」煬帝和眾夫人聽了都吃了一驚。正是:已驚弱質能舞劍,又震紅妝出語奇。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