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唐五代史 · 第四節 憲穆敬文武宣六朝的政治
憲宗元和的政治 永貞元年(公元805年)八月,憲宗即位。同月,劍南西川節度使韋皋病死,劍南支度副使劉自稱節度留後(1),並嗾使西川將領上表朝廷,請求任命他為劍南西川節度使。唐王朝認為揚、益兩州,是王朝的財政命脈所在,如果讓揚、益等州也模仿河北三鎮,任其跋扈不臣,唐王朝的統治實際上就會結束。因此不同意由劉繼任劍南西川節度使,而任命宰相袁滋為劍南西川節度使,接替韋皋遺缺,並徵召劉入朝為給事中。劉不受徵召,發兵守境,袁滋逗留不前,被貶為吉州(治廬陵,今江西吉安)刺史。這時憲宗才即位,二王、八司馬才貶逐,朝局還不穩定,朝廷無法對劍南用兵,只得在同年的十二月,任命劉為西川節度副使,知節度事,暫時穩定住這個爆炸性局面。當時有右諫議大夫韋丹上疏:以為「今釋不誅,則朝廷可以指臂而使者,惟兩京耳。此外誰不為叛」(《資治通鑑》唐永貞元年)。這幾句話,恰恰擊中時局的要害,唐憲宗很欣賞,當即任命韋丹為東川節度使(鎮梓州縣,今四川三台)。
劉並不滿意於「知西川節度」,要求兼領三川,除西川外,東川和山南西道(鎮梁州南鄭,今陝西漢中)也要歸他節制,憲宗當然不會准許。劉發兵攻東川,元和元年(公元806年)正月,攻陷梓州,生獲東川節度使李康(韋丹尚未到任),事態就更加擴大了。當時朝臣都認為蜀險難取,不主張輕易用兵,獨有宰相杜黃裳、翰林學士李吉甫主張用兵。杜黃裳說:「德宗自經憂患,務為姑息,不生除節帥,有物故(死為物故)者,先遣中使(宦官)察軍情所與則授之。中使或私受大將賂,歸而譽之,即降麾鉞,未嘗有出朝廷之意者。陛下必欲振舉綱紀,宜稍以法度裁製藩鎮,則天下可得而理(治)也」(《資治通鑑》唐元和元年)。憲宗接受了他們的意見,決意討伐劉。任命左神策行營節度使高崇文為統帥,並令山南西道節度使嚴礪配合討。高崇文軍至興元(即梁州南鄭,今陝西漢中),嚴礪已攻拔劍州(治普安,今四川劍閣),高崇文大軍遂經閬州(治閬中,今四川閬中)攻下梓州。劉置八柵於鹿頭關(四川德陽北鹿頭山上),屯兵一萬餘人,抵禦高崇文。崇文連戰皆捷,直趨德陽,攻下漢州(治雒縣,今四川廣漢),軍不留行,直指成都。九月,攻取成都,活捉劉,解送長安,誅死。高崇文接任西川節度使,在成都一年多,以「西川乃宰相迴翔之地」,請求調往邊陲效力,唐憲宗乃任命宰相武元衡為劍南西川節度使,調任高崇文為寧節度使。西川的收復,劉的敗亡,這是唐憲宗取得的第一仗的勝利。
唐宗室李在唐德宗貞元十五年(公元799年)任浙西觀察使,兼諸道鹽鐵轉運使。他刻剝人民,專事「進奉」,因此取得德宗信任。順宗永貞元年(公元805年),宰相杜佑兼任鹽鐵轉運使,李被解除鹽鐵轉運使的職務。為了安慰李起見,朝廷把浙西觀察使升級為浙西節度使,亦稱鎮海節度使(鎮潤州丹徒,今江蘇鎮江),由李擔任節度使。李是一個有政治野心的人物,見劉敗亡,心裡不安,上表請求入朝,憲宗同意他入朝,並派中使去京口(今江蘇鎮江)撫慰。李署判官王澹為留後,表示他要離開京口,而「屢遷行期」,「上表稱疾,請至(元和二年)歲暮入朝」。不但如此,李還慫恿部下親兵在噪亂中殺王澹及其大將趙琦,威脅朝廷。「揚一益二」,揚州的財賦集中,正是由於浙東西和江西一帶以揚州為集中地,如果浙西也鬧獨立,對唐王朝來說,其危險程度比益州鬧獨立有過之無不及,所以必須解決浙西問題。元和二年(公元807年)十月,詔征李為尚書左僕射,以御史大夫李元素為鎮海節度使。李不受征,憲宗削除李官爵,並派淮南節度使王鍔為招討處置使,統兵進討。李派其大將張子良等統兵襲取宣州(治宣城,今安徽宣城),子良等知道李必然失敗,回戈襲,捉械送長安,誅死。
山南東道節度使(鎮襄州襄陽,今湖北襄樊)於頔,自德宗貞元十四年(公元798年)以文吏為節度使,利用與蔡州作戰的機會,廣募戰士,「器甲犀利,然專有漢南之地」。他還「公然聚斂,恣意虐殺,專以凌上威下為務」(《舊唐書·於頔傳》)。及劉、李以跋扈誅滅,開始有所忌憚,為其第四子季友請求「尚主」,憲宗把長女普寧公主嫁與季友為妻,並命人諷告於頔,囑其入朝長安,於頔奉詔入朝,留居長安。元和三年(公元808年),憲宗任命裴均為山南東道節度使以代頔。襄陽是戰略要地,這一調動,對唐王朝來說,政治意義是極為重大的。
憲宗元和九年(公元814年),淮西節度使(也稱彰義節度使)吳少陽病死,其子吳元濟匿喪,以元濟病聞於朝,自領軍務。淮西鎮蔡州汝陽(今河南汝南),自李希烈以來,一直保持半獨立狀態。淮西的勢力向北推進,就能控制汴梁;向東北推進,就能扼制甬橋(在今安徽宿州城南古汴水上),切斷漕運,這也是一個戰略要地,所以朝廷必須鞏固這一地區的統治權。宰相李吉甫在病死前,向憲宗進言,「淮西非如河北,四無黨援,國家常宿數十萬兵以備之,勞費不可支也。失今不取,後難圖矣」(《資治通鑑》唐元和九年)。唐憲宗接受了李吉甫的意見,決意對淮西用兵。
淄青節度使李師道,鎮鄆州(治須昌,今山東東平西北),自祖、父、兄相繼為節度使已歷三代之久,淄青的勢力南下也到達過徐州,如果淮西敗亡,對淄青是一個威脅,所以李師道是不願淮西敗亡的。可是李師道又不願正式出兵救援淮西,因為這樣做就會引起周圍藩鎮對他的圍攻。於是李師道採用恐怖手段,來威嚇朝廷,以圖解除淮西之圍。李師道本來就蓄養刺客數十人,有刺客向李師道獻計:「用兵所急,莫先糧儲。今河陰院積江淮租賦,請潛往焚之。募東都惡少年數百,劫都市,焚宮闕,則朝廷未暇討蔡,先自救腹心,此亦救蔡一奇也。」(《資治通鑑》唐元和十年)李師道採納了他們的計謀,這樣,恐怖活動就加劇了。在元和十年的三四月間,李師道使數十人攻入河陰(今河南滎陽北)轉運院,殺傷十餘人,燒錢帛三十餘萬緡匹,谷三萬餘斛。因為武元衡是宰相中的主戰派,同年八月,李師道派刺客在元衡清晨入朝之際,刺殺元衡,取元衡顱骨去。又刺御史中丞裴度,擊傷度首,度所戴揚州氈帽較厚,得不死。在這以前,沒有宰相遭刺客刺殺的,這件事的發生使得長安人心惶惶。但憲宗並沒有放棄對淮西的用兵,到了裴度傷愈,還任命他為宰相。度上言:「淮西,腹心之疾,不得不除,且朝廷業已討之,兩河(河南、河北)藩鎮跋扈者,將視此為高下,不可中止。」唐憲宗乃「悉以用兵事委度」(《資治通鑑》唐元和十年),加緊討伐淮西。
李師道在東都洛陽有留後院,本道(淄青鎮)人往來雜沓,師道陸續派兵數百人駐在洛陽,想在元和十年八月間,利用東都空虛,在東都起兵,焚燒宮闕,殺掠居民,威脅唐王朝罷兵。事發覺,數百人突出洛陽南門向虢州(治盧氏,今河南盧氏)逃跑。那一帶「皆高山深林,民不耕種,專以射獵為生,人皆勇,謂之山棚」(《資治通鑑》唐元和十年)。東都留守呂元膺懸重賞搜捕淄青在逃的恐怖分子。數日以後,「有山棚鬻鹿」,淄青卒「遇而奪之,山棚走召其儕類,且引官軍,共圍之山谷,盡獲之」。這伙恐怖分子的首領,是中嶽寺僧圓淨,他本來是史思明的將領,「勇悍過人」,「時年八十餘」,「結黨定謀」,一切聽他指揮,這次也落網了。唐憲宗本來認為這事是淮西吳元濟派人幹的,現在知道是淄青李師道派人幹的。只因要征討吳元濟,無暇東顧,暫且置之不問。
李師道所派遣的恐怖組織還很猖獗,如元和十年十月,「東都奏,盜焚柏崖倉」;十一月,「盜焚襄州佛寺軍儲」;同月,盜焚唐高祖李淵獻陵的寢殿;十一年正月,盜斷唐肅宗建陵的門戟四十七枝。唐政府一方面嚴加防備,「盡徙京城積草於四郊以備火」(《資治通鑑》唐元和十年、十一年),一方面見怪不怪,還是堅持對淮西用兵。
官軍十餘萬人,圍攻淮西,前後四年,沒有取得勝利。朝臣競言「師老財竭」,請求罷兵。獨有裴度請求「自往督戰」。元和十二年(公元817年),憲宗乃命裴度以宰相兼彰義節度使(即淮西節度使),充淮西宣慰處置使,馳赴前線,指揮全線戰事。元和十一年冬,憲宗先已任命李(李晟子)為唐隨鄧節度使,與淮西戰,降淮西將丁士良、吳秀琳、李憲、李等,並重用他們。時唐隨鄧節度使有「牙隊三千人,號六院兵馬,皆山南東道之精銳也。又以〔李〕為六院兵馬使」。裴度到達淮西前線以後,士氣大振。李就趁士氣旺盛之際,偷襲蔡州。元和十二年十月十四日,李命李、李憲將牙隊三千人為先鋒;自將三千人為中軍;命李進誠將三千人為後軍。「軍出,不知所之,曰:『但東行!』行六十里,夜,至張柴村,盡殺其戍卒及烽子,據其柵,命士稍休,食干糒(乾飯)」,留軍五百人鎮其地。「復夜引兵出門,諸將請所之,曰:『入蔡州取吳元濟。』諸將皆失色」。「時大風雪,旌旗裂,人馬凍死者相望。天陰黑,自張柴村以東道路,皆官軍所未嘗行,人人自以為必死」。「夜半,雪愈甚,行七十里」,至蔡州城下,「近城有鵝鴨池,令擊之以混軍聲。自吳少誠拒命(在貞元二年),官軍不至蔡州城下三十餘年,故蔡人不為備」。十五日「四鼓,至城下,無一人知者」。李等先登城,「壯士從之,守門卒方熟寐,盡殺之,而留擊柝者,使擊柝如故。遂開門納眾,及里城,亦然,城中皆不之覺。雞鳴,雪止,入居元濟外宅。或告元濟曰:『官軍至矣!』元濟尚寢,笑曰:『俘囚為盜耳!曉當盡戮之。』又有告者曰:『城陷矣』」。「元濟始懼」,「乃帥左右登牙城拒戰。」進「攻牙城,毀其外門,得甲庫,取器械」。十六日,「復攻之,燒其南門」,「晡時,門壞」,元濟窮蹙請降,蔡州平。十七日,李「以檻車送元濟詣京師」(《資治通鑑》唐元和十二年)。十一月,斬吳元濟於獨柳之下。
淮西平,裴度返京為宰相。李為山南東道節度使,彰義留後馬總為淮西節度使。淮西的重新歸唐王朝統治,對於運河的暢通無阻,起了重要保證作用。
淮西既平,唐憲宗決意進討李師道。元和十三年(公元818年)七月,下詔罪狀李師道,並遣各路方鎮圍攻鄆州。在鄆州被圍之後,淄青大將都知兵馬使劉悟以萬餘人屯兵陽穀(今山東陽穀東北),知師道必敗,回軍取鄆州治所須昌(今山東東平西北),殺李師道,以淄青十二州歸附朝廷。跋扈不可一世的李師道也終於敗亡了。
當淮西吳元濟和唐對抗的時候,河北藩鎮成德節度使(鎮恆州真定,今河北正定)王承宗也響應吳元濟、李師道和唐作戰,並縱兵四掠。唐憲宗任命左神策中尉吐突承璀為左右神策行營兵馬使、兼招討處置等使,統六鎮兵十餘萬討王承宗,但六鎮兵「迴環數千里,既無統帥,又相去遠,期約難一,由是歷二年無功,千里饋運,牛驢死者什四五」。宰相李逢吉及朝士多言「宜併力先取淮西,俟淮西平,乘其勝勢,回取恆冀(即成德鎮),如拾芥耳」(《資治通鑑》唐元和十二年)。唐憲宗也認識到淮西、成德同時用兵,無論兵力財力都有不足之處,因此罷河北行營,調發的藩鎮軍隊,各遣還本鎮。王承宗接著也上表請罪,成德鎮總算和平解決了。李師道破,王承宗事唐愈謹。其餘河北藩鎮如魏博田弘正,本來效忠朝廷;至如河南的藩鎮,如宣武韓弘入朝時,獻馬三千匹、絹五千、雜繒三萬、金銀器千件,不久又獻絹二十五萬匹、三萬匹、銀器二百七十件,且上表請留京師,由朝廷別簡吏部尚書張弘靖接任宣武節度使。方鎮的俯首聽命,反映唐王朝統治權力的加強。舊史稱「元和中興」,是不是應該稱中興,我們姑且存而不論,但是因為憲宗堅持對藩鎮用兵,暫時實現了肅、代、德、順四朝未曾有過的接近於全國統一的局面,儘管並沒有根除藩鎮勢力,他的這一成就還是巨大的。
憲宗原是奮發有為的皇帝。在唐德宗貞元九年(公元793年),戶部侍郎判度支裴延齡奏:「自判度支以來,檢責諸州欠負錢八百餘萬緡,收諸州抽貫錢三百萬緡,呈樣物三十餘萬緡」(《資治通鑑》唐德宗貞元九年),請置別庫貯存。貞元十年(公元794年),裴延齡又奏:「左藏庫司多有失落,近因檢閱使置簿書,乃於糞土之中得銀十三萬兩,其匹段雜貨百萬有餘,此皆已棄之物,即是羨餘」(《資治通鑑》唐德宗貞元十年),也請移入別庫。唐憲宗即位,「度支奏裴延齡所置別庫,皆減正庫之物別貯之,請並歸正庫」,憲宗接受這個合理建議,把別庫並歸正庫。並派度支、鹽鐵轉運副使潘孟陽「宣慰江淮,行視租賦、榷稅利害,因察官吏否臧,百姓疾苦」(《資治通鑑》唐永貞元年)。又用李巽為度支、鹽鐵轉運使。李巽也是一位理財能手。「自劉晏之後,居財賦之職者,莫能繼之。巽掌使一年,征課所入,類晏之多,明年過之,又一年加一百八十萬緡。」(《資治通鑑》唐元和元年)
元和四年(公元809年),南方旱飢,遣使江淮荊襄諸道宣慰賑恤。又接受翰林學士李絳、白居易等的建議,蠲免租稅,出宮人,絕進奉,禁福建等地區掠賣良人為奴婢。元和六年,歲大熟,谷價低落,米一斗只值錢二文。
可是憲宗在他在位的後期,愛搜括錢財。曾任淮南節度使的王鍔後來又改任太原節度使,病死,其子王「稷改父遺表,匿所獻家財」,憲宗遣中使往「東都檢括鍔家財」(《資治通鑑》唐元和十一年)。後經裴度規諫,才停止檢括。
淮西平後,憲宗慢慢地驕奢起來了。戶部侍郎皇甫「數進羨餘以供其費,由是有寵」。臣下極陳錢穀吏,不可進用,憲宗不聽,反而任他為相。「益為巧諂以自固」,「時內出積年繒帛付度支令賣,悉以高價買之,以給邊軍。其繒帛朽敗,隨手破裂,邊軍聚而焚之」。裴度怕引起兵變,「因奏事言之」。皇甫「於上前引其足曰:『此靴亦內庫所出,臣以錢二千買之,堅完可久服。度言不可信。』」(《資治通鑑》唐元和十三年)憲宗信以為真,就不追究了。
庫部員外郎李渤上書:「臣過渭南,聞長源鄉舊四百戶,今才百餘戶、鄉縣舊三千戶,今才千戶,其他州縣大率相似。跡其所以然,皆由以逃戶稅攤於比鄰,致驅迫俱逃。此皆聚斂之臣剝下媚上,惟思竭澤,不慮無魚。乞降詔書,絕攤逃之弊;盡逃戶之產償稅,不足者乞免之。計不數年,人皆復於農矣。」(《資治通鑑》唐元和十四年)所謂「元和中興」,民戶還是繼續在逃亡,逃戶應負擔的稅額,還是攤派給比鄰,以致比鄰也跟著逃亡。兩稅法實施快四十年(公元780—819年)了,逃戶的問題,並沒有解決。
憲宗在其末年,信方士柳泌,多服金石藥,躁怒異常,左右宦官「往往獲罪,有死者,人人自危」(《資治通鑑》唐憲宗元和十五年)。元和十五年(公元820年)正月,憲宗暴卒,年四十三。當時傳說並不是金石藥毒發死,是被宦官內常侍陳弘志殺死的,而且郭皇后和太子恆也參與其事。元和天子就這樣曖昧地死掉了。
穆宗與敬宗的統治 憲宗暴卒,太子恆即位,是為穆宗。宦官們把憲宗之死的責任,諉之於方士,杖殺方士柳泌及僧大通,其餘方士並流嶺表。因為左神策護軍中尉吐突承璀想擁立憲宗第二子澧王惲為太子,憲宗暴卒的那個晚上,宦官王守澄等殺吐突承璀,並害澧王惲,「秘不發喪」,很久才公布澧王惲的死訊。裴廷裕《東觀奏記》稱:「憲宗皇帝晏駕之夕,上(指宣宗)雖幼,頗記其事,追恨光陵(穆宗葬光陵)商臣(楚穆王商臣殺父楚成王)之酷。」可見唐憲宗之死,穆宗不能辭其咎。
唐穆宗性奢侈,好嬉遊,即位後游畋聲色,賞賜無度。長慶二年(公元822年)十一月,穆宗與宦官擊球,有宦官墜馬,穆宗受驚,因得風病(中風,腦溢血或腦血栓),足不能履地。宦官內樞密使王守澄「專制國事,勢傾中外」。長慶四年正月,穆宗病死,年三十。太子湛即帝位,是為敬宗。敬宗時年十六,嗣位才一個多月,就在中和殿擊球。「自是數游宴、擊球、奏樂,賞賜宦官、樂人,不可悉紀」。他每月視朝數次,往往「日絕高尚未坐,百官班於紫宸門外,老病者幾至僵踣」(《資治通鑑》唐長慶四年)。「遊戲無度,狎昵群小,善擊球,好手搏,禁軍及諸道爭獻力士,又以錢萬緡付內園令召募力士,晝夜不離側。」「性復褊急,力士或恃恩不遜,輒配流、籍沒。宦官小過,動遭捶撻。」(《資治通鑑》唐寶曆二年)寶曆二年(公元826年)十二月初八日,敬宗夜獵還宮,和宦官、擊球軍將二十八人一起飲酒,他飲酒盡興,入室更衣,忽然殿上燭光熄滅,被擊球軍將蘇佐明等殺死於室內,時年十八。宦官劉克明等矯旨以絳王悟(憲宗子)權勾當軍國事。克明等欲易置當權的宦官,於是樞密使王守澄、楊承和、中尉魏從簡、梁守謙定議,以衛兵迎江王涵(穆宗第三子)入宮,發兵捕殺蘇佐明等,劉克明投井自殺,絳王死於亂兵之中。江王涵即位,更名昂,是為文宗。
穆宗、敬宗沉溺於奢侈遊樂的生活,不關心朝政,在河北方鎮方面,憲宗元和時代辛苦經營的局面,迅速逆轉。元和十五年(公元820年)成德節度使(鎮鎮州真定,今河北正定)王承宗病死,其弟承元上表朝廷請另簡節鉞,當時宰相完全不了解河朔諸鎮的習俗,輕易地派魏博節度使(鎮魏州元城,今河北大名北)田弘正移鎮成德,結果成德兵變,殺了田弘正全家,推衙將王庭湊為成德節度使。魏博自田弘正移鎮後,也不斷發生兵變,到了長慶二年(公元822年),魏博中軍先鋒兵馬使史憲誠被推為魏博節度使。幽州盧龍節度使(鎮幽州薊縣,今北京)劉總退職,朝廷調宣武節度使(鎮汴州浚儀,今河南開封)張弘靖為幽州盧龍節度使,幽州兵變,推朱克融為節度使。到了寶曆元年(公元825年),幽州兵又殺朱克融,最後由幽州都知兵馬使李載義出任幽州盧龍節度使。
唐憲宗對吳元濟、李師道用兵,「國用已虛」。穆宗即位,「賞賜左右及宿衛諸軍無節,及幽、鎮用兵久無功,府藏空竭,勢不能支」(《資治通鑑》唐穆宗長慶元年),只得承認現實,任命朱克融、史憲誠、王庭湊等為節度使。「由是再失河朔,迄於唐亡,不能復取」(《資治通鑑》唐長慶二年)。
與河朔三鎮反抗朝廷同時,武寧節度副使王智興逐節度使(鎮徐州彭城,今江蘇徐州)崔群,掠橋(在今安徽宿州)鹽鐵院錢帛及諸道進奉在汴河中者,由此可見,貫通南北的動脈已受到方鎮的威脅,有隨時被切斷的危險了。澤潞節度使(鎮潞州上黨,今山西長治)劉悟本來是親唐的,長慶元年以後,看到唐朝紀綱不振,也要仿效河北三鎮,不聽指揮了。敬宗寶曆元年(公元825年)劉悟病死,其子劉從諫繼任昭義節度使,也是父子世襲了。
張弘靖自宣武節度使移鎮幽州盧龍,唐另派李願為宣武節度使。長慶二年(公元822年),宣武兵變,殺李願妻弟竇瑗,願與一子逾城逃奔鄭州,願妻亦被害。亂兵推都押牙李為留後。朝廷得到消息,宰相杜元穎等主張「宜如河北故事,授李節」。宰相李逢吉反對這樣做法,說:「河北之事,蓋非獲已。今若並汴州(指宣武鎮)棄之,則是江淮以南皆非國家有也」(《資治通鑑》唐長慶二年)。確實,如果汴州一失,唐漕運將會被切斷,唐王朝的統治就要受到嚴重的威脅。於是朝廷任命韓弘(弘在宣武鎮任節度使二十餘年)弟韓充為宣武節度使,宣武軍將殺李迎充,宣武的局面重又穩定下來。
自元和至太和的朋黨之爭 唐憲宗元和三年(公元808年)四月,憲宗詔開賢良方正、直言極諫制科,伊闕(今河南伊川西)尉牛僧孺、陸渾(今河南嵩縣東北)尉皇甫、前進士李宗閔在策試中指陳當時政治的缺失,並指斥宰相李吉甫。李吉甫泣訴於憲宗,許多考官和參與制科的官員,都因此貶官。翰林學士白居易上疏,認為「牛僧孺等直言時事,恩獎登科,而更遭斥逐」,吏部侍郎「楊於陵等以考策敢收直言」,「皆直譴謫」,「上下杜口,眾心洶洶」(《資治通鑑》唐憲宗元和三年)。不久,李吉甫出為淮南節度使。後來牛僧孺和李吉甫的兒子李德裕都做到宰相,牛李兩派之間嫌隙無法消除,釀成了勢不兩立的朋黨之爭。
元和六年(公元811年)正月,李吉甫從淮南節度使入朝為宰相,同年十一月,戶部侍郎李絳也被任命為宰相。史稱「李吉甫為相,多修舊怨,上頗知之,故擢絳為相。吉甫善逢迎上意,而絳鯁直,數爭論於上前」,「由是二人有隙」(《資治通鑑》唐元和六年),李絳和李吉甫同時為相,爭論不休。當時人蔣階著有《李司空論事》,吹捧李絳,往往言過其實,司馬光編《資治通鑑》,用了這些材料,所以二李之間的是非曲直,不見得李絳一定很對,李吉甫一定是錯。元和九年二月,李絳罷相;同年十月,李吉甫病死,朋黨之爭,暫時冷了下來。
元和十二年,裴度、李逢吉並為相。裴度堅請討伐淮西,李逢吉主張併力先取淮西,俟淮西平,回取恆冀。兩人對用兵有策略上的分歧。及裴度出征,與逢吉相善的翰林學士令狐楚起草制書,裴度認為「草制失辭」,請改易數字,因此令狐楚被黜為中書舍人。不久,李逢吉也罷相出為東川節度使。裴度和李逢吉、令狐楚之間也產生了矛盾。
詩人元稹初以明經擢第,唐人重進士而輕明經。後來元稹又應制舉及第,累遷東台(洛陽)監察御史。元和五年,他由東都返回西京,夜宿華陰縣敷水驛,「有內侍後至,破驛門呼罵而入,以馬鞭擊稹傷面」(《資治通鑑》唐元和五年)。內侍沒有受罰,元稹反而被貶為江陵士曹參軍。十年過去了,元稹在文學上有很深造詣,成為一代詩人,和白居易齊名。穆宗即位,江陵監軍宦官崔潭峻歸朝,獻元稹歌詩百餘篇,穆宗很是欣賞。元和十五年(公元820年)五月,以稹為祠部郎中、知制誥。不久又除翰林學士。當時正途(進士)出身的官僚都排擠他,如元稹「會同僚食瓜於閣下,有青蠅集其上,中書舍人武儒衡以扇揮之曰:『適從何來,遽集於此!』同僚皆失色,儒衡意氣自若」(《資治通鑑》唐憲宗元和十五年)。武儒衡對元稹冷嘲熱諷,我認為是不對的,因為崔潭峻所進於穆宗的詩篇,都是《連昌宮辭》這類諷諫詩,把這類諷諫詩推薦給皇帝,只有好處,沒有壞處,這不是淫詞哇聲,豈足為元稹之累。不久,元稹又被任命為翰林學士。時李吉甫子李德裕和李紳與元稹同為翰林學士。
穆宗長慶元年(公元821年),右補闕楊汝士與禮部侍郎錢徽掌貢舉,及第者給事中鄭覃弟鄭朗、裴度子裴、中書舍人李宗閔女婿蘇巢、楊汝士弟楊殷士等,皆公卿子弟。西川節度使段文昌和翰林學士李紳所囑託的人,都落第了,因此輿論沸然。段文昌對穆宗說:「今歲禮部殊不公,所取進士皆子弟無藝(言皆公卿子弟無文藝才能)。」穆宗「以問諸〔翰林〕學士,德裕、稹、紳皆曰:『誠如文昌言。』」李宗閔曾在對策時譏刺宰相李吉甫,李德裕對他懷恨在心。穆宗乃命中書舍人王起複試,黜裴、鄭朗、蘇巢、楊殷士等十人,並貶錢徽為江州刺史,李宗閔為劍州刺史,楊汝士為開江(今重慶開縣)令。從此李德裕和李宗閔「各分朋黨」,鬧派性鬥爭,「更相傾軋,垂四十年」(《資治通鑑》唐長慶元年)。
元稹為翰林學士時,裴度出為鎮州四面行營都招討使,征討河朔。度曾三次上表,極言元稹「朋比奸蠹之狀」(《資治通鑑》唐長慶元年)。穆宗不得已,改任元稹為工部侍郎。我估計這也是派性在作祟。長慶二年(公元822年)正月,穆宗以元稹為宰相。同時罷河北兵,召裴度入朝,任為宰相。忽然有謠言說元稹派人結刺客謀刺裴度。經三司按問,完全是冤枉了元稹。同年六月,裴度、元稹同時罷相,度為尚書右僕射,元稹為同州刺史。那些有派性的諫官還繼續攻擊元稹,謂裴度無罪,不當免相;元稹為「邪謀」,責之太輕。元稹在同州二年,改授浙東觀察使(治山陰,今浙江紹興),在浙東八年。太和三年(公元829年),入為尚書左丞。四年出為武昌軍節度使,五年病卒。元稹在《長慶集·自敘》中,講到自己的進用,是由宰相段文昌推薦的,又說到穆宗要用他為宰相,「是時裴度在太原,亦有宰相望,巧者謀欲俱廢之,乃以予所無構於裴,裴奏至,驗之皆失實。上以裴方握兵,不欲校曲直,出予為工部侍郎,而相裴之期亦衰矣。不累月」,「卒用予與裴俱為宰相。復有購狂民告予借客刺裴者,鞫之復無狀,而裴與予以故俱罷免」(《舊唐書·元稹傳》)。從元稹、裴度兩人的緊張關係看來,可見當時朋黨傾軋,挑撥離間,無所不用其極,元稹不過是派性鬥爭中的犧牲品罷了。
元稹、裴度罷相以後,朝廷起用兵部尚書李逢吉為相。李逢吉的相業,也有可稱道的地方。當時汴州軍亂,群臣認為應該授予李節鉞,李逢吉反對這樣做,並推薦韓充擔任宣武節度使,收拾混亂局面。穆宗病危,李逢吉請速立太子。穆宗死,敬宗即位,李逢吉為首相,下詔稱「頻年旱歉,御府空虛,邊兵尚未給衣」,「神策軍士,人賜絹五匹、錢十千,畿內諸鎮又減五千。仍出內庫綾二百萬匹付度支,充邊軍春衣」(《資治通鑑》唐長慶四年),比起穆宗即位之初,神策軍士,人賜錢五十千,有所節省。同時出內庫綾二百萬匹充邊兵春衣,賜予面較廣,當時朝野認為他處理這件事很適當。敬宗寶曆二年(公元826年),李逢吉罷相,出為山南東道節度使(鎮襄州襄陽,今湖北襄樊市)。
李逢吉在長慶三年(公元823年),推薦戶部侍郎牛僧孺為宰相。元和時宣武節度使韓弘以錢財交結中外官之有事權者,弘死,韓家賬簿被穆宗看到,有「朱句細字曰:『某年月日,送戶部牛侍郎錢千萬,不納。』」穆宗因此特別看重牛僧孺。這時李德裕和牛僧孺都有擔任宰相的聲望,德裕為浙西觀察使,八年不得遷官,李逢吉引牛僧孺為相,「由是牛李之怨愈深」(《資治通鑑》唐長慶三年)。
當然,李逢吉是一個大派閥,他也不擇手段地打擊他的政敵。敬宗初即位,李逢吉誣陷穆宗時翰林學士李紳要立深王(穆宗弟)為太子,紳因此被貶為端州(治高要,今廣東肇慶)司馬。
牛僧孺在穆宗長慶三年三月為宰相,到了敬宗寶曆元年(公元825年)正月,他見敬宗荒嬉無度,嬖倖用事,請求外調,出為武昌節度使。
文宗太和三年(公元829年),浙西觀察使李德裕入朝為兵部尚書,裴度薦以為相。適吏部侍郎李宗閔有宦官之助,得為宰相,而以李德裕為義成節度使(鎮滑州白馬,今河南滑縣西)。太和四年正月,李宗閔又引薦武昌節度使牛僧孺為宰相。同年九月,李德裕由義成節度使調任西川節度使。西川鎮成都,號稱「宰相迴翔之地」,朝廷任德裕為西川節度使,不可以說不重用。如果李宗閔、牛僧孺要排擠李德裕,是不會讓他做這個官的。太和三年十一月,南詔攻陷成都外郭,留成都十日,及退,「大掠子女、百工數萬人及珍貨而去」(《資治通鑑》唐太和三年),致「一方殘弊」。德裕至成都,「作籌邊樓,圖蜀地形」。「乃練士卒,葺堡鄣,積糧儲以備邊,蜀人粗安」(《資治通鑑》唐太和四年)。德裕又「遣使詣南詔索所掠百姓,得四千人而還」。吐蕃維州(治薛城,今四川汶川西北)守將「悉怛謀請降,盡帥其眾奔成都」。德裕遣將入據維州,並奏報朝廷。文宗召百官集議。宰相牛僧孺言:「吐蕃之境,四面各萬里,失一維州,未能損其勢。比來修好,約罷戍兵……守信為上。彼若來責曰:『何事失信?』養馬蔚茹川(今寧夏蕭關葫蘆河),上平涼阪(今甘肅平涼),萬騎綴回中(古道路名,南起汧水河谷,北出蕭關),怒氣直辭,不三日至咸陽橋。此時西南數千里外,得百維州,何所用之。」(《資治通鑑》唐太和五年)這時唐內部問題很多,確實經不起吐蕃的大舉進攻,所以文宗接受了牛僧孺的建議,命德裕放棄維州。從此李德裕和牛僧孺之間的關係,更為緊張了。文宗怕李德裕輕啟邊釁,在太和六年的十一月,調李德裕為兵部尚書。當時西川監軍王踐言入為內樞密使,他替李德裕說話,文宗也認為放棄維州,是一個失策,不免責怪牛僧孺。牛僧孺「內不自安」,請求外調,就在太和六年十二月,調往揚州任淮南節度使。
太和七年(公元833年)二月,李德裕以兵部尚書同平章事,做了宰相。三月,以私怨貶左散騎常侍張仲方為太子賓客,分司東都;給事中楊虞卿、蕭澣、中書舍人張元夫原是李宗閔、牛僧孺一派,李德裕又出楊虞卿為常州刺史,張元夫為汝州(治梁縣,今河南汝州)刺史,蕭澣為鄭州刺史。同年六月,李宗閔也被排擠出為山南西道節度使(鎮梁州南鄭,今陝西漢中)。
太和八年十月,李宗閔被召為宰相。李德裕因反對進用鄭注、李訓,外調為山南西道節度使,德裕請留京師,結果改任鎮海(即浙西)節度使。到了太和九年,鄭注等又以一個莫須有的罪名,撤銷李德裕的節度使職務,改為太子賓客,分司東都;再貶為袁州(治宜春,今江西宜春)長史。李德裕的政敵李宗閔也一樣受到鄭注等的排擠,初被貶為明州(治縣,今浙江寧波)刺史,再貶為處州(治括蒼,今浙江麗水)長史,三貶為潮州(治海陽,今廣東潮安)司戶參軍。李宗閔的一派吏部侍郎李漢初貶為汾州刺史,再貶為汾州司戶參軍;刑部侍郎蕭澣初貶為遂州(治方義,今四川遂寧)刺史,再貶為遂州司馬;京兆尹楊虞卿初被貶為虔州(治贛縣,今江西贛州)司馬,再貶為虔州司戶參軍。當時李德裕、李宗閔「各有朋黨,互相擠援(非其黨則相擠,同黨則相援)」,文宗「每嘆曰:『去河北賊(指方鎮)易,去朝廷朋黨難。』」(《資治通鑑》唐太和八年)到了太和九年,鄭注、李訓對「所惡朝士,皆指目為二李(李德裕、李宗閔)之黨,貶逐無虛日,〔朝廷〕班列殆空」(《資治通鑑》唐太和九年)。不過李德裕、李宗閔兩派朝官的遭到貶逐,反而保護了這兩個大派系和大派閥,接著甘露事變發生,這兩個派系的人大都貶逐在外,沒有牽連進去,他們兩派的勢力反倒保存下來了。
劉對策 唐代宦官勢力的抬頭,始於唐玄宗時的高力士,唐肅宗時的李輔國,唐代宗時的程元振、魚朝恩,已如上述。及至唐德宗從興元返京,「頗忌宿將,凡握兵多者,悉罷之」。貞元十二年(公元796年),以宦官竇文場為左神策護軍中尉,霍仙鳴為右神策護軍中尉,十萬至十五萬之眾的神策軍,都掌握在宦官的手裡。史稱:「時竇、霍之權,振於天下,藩鎮節將,多出禁軍,台省清要,時出其門」(《舊唐書·宦者竇文場、霍仙鳴傳》)。
憲宗據說為內常侍陳弘志所殺,穆宗是由宦官梁守謙、王守澄等擁立的。敬宗被殺,宦官劉克明又參與其事。所謂「自元和之末,宦官益橫,建置天子在其掌握,威權出人主之右,人莫敢言」(《資治通鑑》唐文宗太和二年)。
劉,昌平(今北京昌平西南)人。敬宗寶曆二年(公元826年),進士擢第。文宗太和二年(公元828年),應制舉賢良方正能直言極諫科,他在對策中,極言宦官為禍之烈。他說:「臣以為陛下宜先憂者,宮闈將變,社稷將危,天下將傾,海內將亂。」又說:陛下「將杜篡弒之漸,則居正位而近正人。遠刀鋸之賤,親骨鯁之直,輔相得以專其任,庶職得以守其官。奈何以褻近五六人總天下大政!外專陛下之命,內竊陛下之權,威懾朝廷,勢傾海內」。「禍稔蕭牆,奸生帷幄,臣恐曹節、侯覽(東漢末宦官)復生於今日。」又說:「今忠賢無腹心之寄,閽寺持廢立之權,陷先君不得正其終、致陛下不得正其始(指宦官殺敬宗而立文宗)。」又說:「今威柄凌夷,藩臣跋扈,或有不達人臣之節,首亂者以安君為名;不究《春秋》之微,稱兵者以逐惡為義。則政刑不由乎天子,攻伐必自於諸侯。」又說:陛下何不「塞陰邪之路,屏褻狎之臣,制侵陵迫脅之心,復門戶掃除之役,戒其所宜戒,憂其所宜憂。既不能治於前,當治於後;既不能正其始,當正其終」,則可以「克承丕構矣」。又說:陛下「誠能揭國權以歸其相,持兵柄以歸其將,去貪臣聚斂之政,除奸吏因緣之害。惟忠賢是近,惟正直是用,內寵便僻,無所聽焉」。又說:「法宜畫一,官宜正名。今又分外官、中官之員,立南司、北司之局」,「法出多門,人無所措」。又說:今「夏官(兵部尚書)不知兵籍,止於奉朝請;六軍不主兵事,止於養勛階。軍容合中官之政,戒律附內臣之職(指觀軍容使及諸監軍使)。首一戴武弁,嫉文吏如仇讎,足一蹈軍門,視農夫如草芥」。又說:「臣聞國君之所以尊者」,「存其百姓也。苟百姓之不存」,「則國君不得保其尊」,「夫百姓者,陛下之赤子也」。今「人之於上也,畏之如豺狼,惡之如仇敵。今海內困窮,處處流散,飢者不得食,寒者不得衣」。「加以國之權柄,專在左右(宦官),貪臣聚斂以固寵,奸吏因緣而弄法。冤痛之聲,上達於九天,下流於九泉」,「君門萬里而不得告訴」。「官亂人貧,盜賊並起,土崩之勢,憂在旦夕」。最後他說:「今臣非不知言發而禍應,計行而身戮,蓋所以痛社稷之危,哀生人之困,豈忍姑息時忌,竊陛下一命之寵哉。」(《舊唐書·文苑·劉傳》)
當時和在此以前應賢良方正能直言極諫科的舉子,大都毛舉不關朝廷利害的事例來對策,有的還提到恢復唐初的租庸調製,有的主張恢復府兵制,充實十六衛,這些建議,作為史料來看還有用,作為改革的依據就不切實際了。和劉同時應制舉的杜牧,可算得一代才人,作《戰論》、《守論》,這是針對藩鎮跋扈,唐對河朔用兵而言的,言辭切直。可是跋扈的藩鎮,當時還遠在河朔,對策的舉子身處長安,儘管用嚴厲的字眼攻擊藩鎮,藩鎮也無奈何他。攻擊宦官,就不得了。當時神策軍十五萬人,直接由宦官統率;朝廷的實權也掌握在宦官手裡,連皇帝的廢、立、生、殺,也是宦官在操縱。如果得罪了藩鎮,還有京師可躲,還有別的藩鎮可去;得罪了宦官,那就無處容身了。唐朝之亡,亡於宦官,正是因為宦官干政,政治腐敗,引起農民起義;為了鎮壓農民起義,而造成藩鎮勢力再一度膨脹,最後權臣篡弒,唐的統治終於結束了。一個出色的政治家,不在於亡羊補牢,而貴於事前就預見到存在的政治危機,並能及時提出挽救的方案,這種不世之才,世不多出,漢初的賈誼,唐中葉的劉,都是值得稱道的。
劉是楊嗣復的門生,「以直言忤中官,〔中官〕尤所嫉怒,中尉仇士良謂楊嗣復曰:『奈何以國家科第放此風漢耶?』嗣復懼,答曰:『嗣復昔與及第時,猶未風耳。』」(《太平廣記》卷一八一引《玉泉子》)可見宦官對劉對策,反應極其強烈。
這一科及第的舉子中,如裴休、崔慎由、馬植都做到宰相,王式成為名將,杜牧官至中書舍人,惟獨劉,考官怕得罪宦官,不敢錄取。榜出,「物論囂然稱屈」。同科及第的李對人說:「劉下第,我輩登科,實厚顏矣!」當時文人,讀了劉的對策,「至有相對垂泣者」(《舊唐書·文苑·劉傳》)。劉因為這次對策,得罪了宦官,由此不能在朝任職。令狐楚在興元(開成元年、二年,楚任山南西道節度使),牛僧孺在襄陽(開成四年、五年,會昌元年,僧孺任山南東道節度使),都延請他為幕僚,「待如師友」。在他死後,李商隱做了不少輓詩,「平生風義兼師友」,把他當作師友來對待,非常尊敬。宦官後來還誣陷劉,把他貶為柳州司戶參軍,在貶所病卒。
劉對策後的七年,發生了甘露事變。
甘露之變 唐文宗是一個想有所作為的皇帝,深知穆宗、敬宗兩朝的藩鎮跋扈、宦官專權的情況,想有所改革。即位以後,「勵精求治,去奢從儉,詔宮女非有職掌者皆出之,出三千餘人。五坊鷹犬,准元和故事,量留校獵外,悉放之」。「省教坊、翰林、總監冗食千二百餘員,停〔內〕諸司新加衣糧。御馬坊場及近歲別貯錢穀所占陂田,悉歸之有司。先宣索組繡、雕鏤之物,悉罷之。」敬宗時「每月視朝不過一二」次,文宗「始復舊制,每奇日(逢單的日子)未嘗不視朝,對宰相群臣延訪政事,久之方罷」。「其輟朝、放朝皆用偶日(逢雙的日子)。中外翕然相賀,以為太平可冀」(《資治通鑑》唐寶曆二年)。
當時朝廷上兩個大派閥李德裕和李宗閔,文宗都不相信,相繼貶逐。他見翰林學士宋申錫「沈厚忠謹」,太和四年(公元830年)將他升為宰相。同他秘密商量誅殺弒憲宗、敬宗的宦官。宋申錫引薦吏部侍郎王做京兆尹,並將文宗密旨透露給王。王向宦官王守澄告密,王守澄就命人誣告宋申錫謀立漳王湊(文宗弟)。文宗開延英殿召宰相商議,宰相牛僧孺以為「人臣不過宰相,今申錫已為宰相,假使如所謀,復欲何求!申錫殆不至此」(《資治通鑑》唐太和五年)。於是貶漳王湊為巢縣公,貶宋申錫為開州(治盛山,今重慶開縣)司馬,宋申錫竟死於貶所。
鄭注,絳州翼城(今山西翼城)人。初以醫道游長安權豪之門。李為徐州節度使,注為節度衙推,得其藥力,對他非常信任,並把他介紹給監軍王守澄。王守澄接談數語,注「機辯縱橫,盡中其意。遂延於內室,促膝投分,恨相見之晚」(《舊唐書·鄭注傳》)。王守澄入為樞密使,鄭注設謀誣陷宋申錫,為王守澄重用,充右神策軍判官。累遷御史大夫、工部尚書、翰林侍講學士。
李訓,李逢吉從子,進士擢第。敬宗寶曆中,以事長流嶺表,遇赦得還,由鄭注介紹給王守澄,再由王守澄推薦給文宗,太和八年十月,累遷翰林侍講學士。他們二人相結,共同排擠了李德裕、李宗閔。文宗認為鄭注、李訓可以信任,於是把要誅滅宦官的事和二人商量。太和九年(公元835年)七月,李訓改任兵部郎中、知制誥,充翰林學士。九月,遷禮部侍郎、同平章事,為宰相。鄭注於太和九年八月,也被任命為檢校尚書左僕射、鳳翔節度使。十一月,大理卿郭行餘出任寧節度使,戶部尚書判度支王為河東節度使。訓、注二人密謀內外合勢,翦除宦官,又想利用寧、河東兩鎮赴鎮的士卒作為武裝力量,依之成事。
李訓為相以後,秉承文宗旨意,以憲宗被殺,王守澄預知其事,因此免去王守澄的右神策護軍中尉職務,而任命他為六軍十二衛觀軍容使,尊以虛名而奪其實權。不久,又遣中使齎毒酒鴆殺王守澄,死後卻給他舉行了隆重的葬禮。左神策護軍中尉韋元素、樞密使楊承和、王踐言也遭貶逐,先後被殺。憲宗之死,傳說是內侍陳弘志下的毒手,時陳弘志為襄陽(山南東道)監軍,文宗召弘志入京,中途杖殺。「於是元和之逆黨略盡矣。」(《資治通鑑》唐太和九年)
太和九年(公元835年)十一月二十一日,文宗御紫宸殿視朝,左金吾衛大將軍韓約奏稱左金吾廳後石榴樹夜有甘露。宰相李訓、舒元輿勸文宗親往觀看。文宗乘軟輿出紫宸門,升含元殿(前殿)。先命宰相及中書、門下兩省官前去察看。李訓回來後奏稱非真甘露,未可遽行宣布。文宗遂命左右神策護軍中尉仇士良、魚志弘前往查看。宦者既去,李訓急召郭行餘、王部曲入宮。二人部曲數百,事先已執兵器立丹鳳門外,這時獨河東兵入內,寧兵觀望不至。
仇士良、魚志弘等至左金吾廳後看甘露,發現有伏兵,驚駭走出,奔還含元殿,劫奪文宗還宮。李訓遽呼金吾兵(韓約所統)上殿,京兆少尹羅立言率京兆邏卒三百餘自東來,御史中丞李孝本率御史台從人二百餘自西來,皆登殿縱擊宦官,殺傷十餘人。文宗所乘軟輿迤邐入宣政門,李訓攀輿急呼,宦官志榮奮拳擊訓,訓仆地。「乘輿既入,門隨闔,宦者皆呼萬歲,百官駭愕散出。」(《資治通鑑》唐太和九年)唐文宗原是預知李訓的密謀的,但在伏兵暴露後,不能配合默契,反而落入宦官手裡,這場政變就失敗了。
李訓改著從吏綠衫,走馬而出,在逃奔鳳翔途中被擒,械送長安,至昆明池為押送者斬首。
甘露事變中,宰相王涯、賈事先沒有參與李訓、鄭注密謀,事情發生以後,他們退回到政事堂,靜候消息。仇士良等命左右神策副使劉泰倫、魏仲卿等各率禁兵五百人,露刃出閣門,逢人輒殺。涯等狼狽逃走,兩省及金吾吏卒千餘人填門爭出,其不得出者六百餘人都被禁兵殺死。士良等分兵掩閉宮門,搜索諸司,諸司吏卒及酤販小民飲刃而死者又千餘人。橫屍流血,狼藉滿地。士良等又遣騎兵出城追捕逃亡者,又遣兵大索城中,王涯、賈、舒元輿、王、郭行餘、羅立言、李孝本皆被擒送入左神策軍。王涯年已七十餘歲,不勝拷掠,「自誣服,稱與李訓謀行大逆,尊立鄭注」。坊市惡少年乘機報私仇,殺人,剽掠百貨,互相攻劫,煙塵蔽天。
太和九年十一月二十五日,左神策軍出兵三百人,全副武裝,以李訓的頭顱為前導,隨後跟著被捆縛的宰相王涯、太原節度使王、京兆少尹羅立言、寧節度使郭行餘;右神策軍也出兵三百人,也是全副武裝,簇擁著被綁的宰相賈、舒元輿、御史中丞李孝本,徇行(即今之遊街)東西兩市,文武百官奉命到場觀看。於是腰斬王涯、舒元輿等於獨柳之下,梟首於興化門外。他們的親屬無問親疏皆死,孩稚無遺,妻女不死者沒為官婢。
甘露事變發生之際,鄭注從鳳翔帶了五百名親兵奔赴長安,進至扶風,知道政變失敗,折回鳳翔。十一月二十五日,為其監軍張仲清所殺。鄭注的幕僚及親兵,被殺的在一千人以上。左金吾大將軍韓約在長安城內被神策軍捕殺。
甘露事變,是由唐文宗與李訓、鄭注、郭行餘、王、羅立言、韓約、李孝本、舒元輿等人密謀策劃的,事變失敗了,為什麼以仇士良為首的宦官集團要把王涯、賈等都殺掉呢?當時南衙(唐代三省所屬各官署設在宮城之南,通稱南衙)北司(唐代內侍省設在皇宮之北,故稱北司)矛盾已如水火,如果宦官集團只殺李訓、鄭注,並不能把南衙行使的政治權力奪過來,把王涯、賈等宰相全殺了,至少在較短一個時期內,南衙就不得不聽命於北司了。王涯、賈等全家被殺,他們不過是南衙北司之爭中間的犧牲品而已。甘露事變大約死了上萬人。「自是天下事皆決於北司,宰相行文書而已。宦官氣益盛,迫脅天子,下視宰相,陵暴朝士如草芥。」(《資治通鑑》唐太和九年)
仇士良等知道文宗參與甘露事變,出言不遜,文宗慚懼不復言(2)。只因文宗統臨國家歷九年之久,仇士良等如果擅行廢黜,勢必招致四方方鎮的責難,所以隱忍下來了。
唐文宗從此形同幽禁,「意忽忽不樂,兩軍(左右神策軍)球鞠之會,什減六七,雖宴享音伎,雜盈庭,未嘗解顏。閒居或徘徊眺望,或獨語嘆息」(《資治通鑑》唐開成元年)。「左右莫敢進問。因題詩曰:『輦路生春草,上林花滿枝。憑高無限意,無復侍臣知。』一日看牡丹,或吟曰:『拆者如語,含者如咽,俯者如愁,仰者如悅。』吟罷,〔文宗〕方省〔舒〕元輿詞,不覺嘆息,泣下沾衣。」(《唐詩紀事》)
一天,文宗「坐思政殿,召當直學士周墀,賜之酒,因問曰:『朕可方前代何主?』對曰:『陛下,堯、舜之主也。』上曰:『朕豈敢比堯、舜,所以問卿者,何如周、漢獻耳。』墀驚曰:『彼亡國之主,豈可比聖德。』上曰:『、獻受制於強諸侯,今朕受制於家奴,以此言之,朕殆不如!』因泣下沾襟」(《資治通鑑》唐開成四年)。
甘露事變之後,宦官恣橫,北司嫉忌南衙,宰相無法執行政務。政事堂經洗劫之後,「惟有空垣破屋,百物皆闕」(《資治通鑑》唐太和九年)。而且王涯等宰相無辜被殺,群情憤慨。開成元年(公元836年)二月,昭義節度使(即澤潞節度使,鎮潞州上黨,今山西長治)劉從諫上表朝廷,「請王涯等罪名,且言:『涯等書生,荷國榮寵,咸欲保身全族,安肯構逆!訓等實欲討內臣,兩中尉自為救死之謀,遂致相殺;誣以反逆,誠恐非辜。設若宰相實有異圖,當委之有司,正其刑典,豈有內臣擅領甲兵,恣行剽劫,延及士庶,橫被殺傷,流血千門,殭屍萬計,搜羅(兜捕)枝蔓,中外恫(痛)疑。臣欲身詣闕庭,面陳臧否,恐並陷孥戮,事亦無成。謹當修飭封疆,訓練士卒,內為陛下心腹,外為陛下藩垣。如奸臣(指宦官集團)難制,誓以死清君側!』」仇士良感到壓力,請文宗加劉從諫「檢校司徒」銜,安撫劉從諫。同年三月,劉從諫又上表讓檢校司徒官,「稱:『臣之所陳,系國大體。可聽則涯等宜蒙湔洗,不可聽則賞典(指檢校司徒)不宜妄加。安有死冤不申而生者荷祿!』因暴揚仇士良等罪惡」。「時士良等恣橫」,「及從諫表至,士良等憚之」。由是宰相「粗能秉政,天子倚之亦差以自強」(《資治通鑑》唐開成元年)。
唐文宗於太和六年,立子永為皇太子。開成三年(公元838年)十月,太子暴卒。楊賢妃請立皇弟安王溶為太弟,宰相表示反對。文宗乃於開成四年十月,立敬宗少子陳王成美為太子。翌年正月初一日,文宗病危,命樞密使劉弘逸、薛季逸、薛季及宰相楊嗣復、李珏奉太子成美監國。左軍中尉仇士良、右軍中尉魚弘志藉口太子年幼,且有疾病,擁立潁王(穆宗第五子)為皇太弟。初三日,文宗病死,年三十三。仇士良殺楊賢妃、安王溶、太子成美。又追怨文宗,凡樂工及內侍得幸於文宗者,誅貶相繼。日本僧圓仁《入唐求法巡禮行記》中也記載著:「又聞開成天子今年正月三日崩。聞新天子上位。城中殺卻四千餘人,先帝(文宗)時承恩者也。」潁王即位,是為武宗。
武宗會昌的政治 唐武宗嗣位不久,宰相楊嗣復、李珏相繼罷去,淮南節度使李德裕內調為宰相。李德裕在文宗太和七年(公元833年)曾為宰相,後來遭到李訓、鄭注排擠,一再貶黜,甘露事變以後,累遷淮南節度使。當時宦官楊欽義為淮南監軍,有次奉召回京,「人皆言〔欽義〕必知樞密,德裕待之無加禮,欽義心銜之。一旦,獨延欽義,置酒中堂,情禮極厚;陳珍玩數床,罷酒,皆以贈之,欽義大喜過望。行至汴州,敕復還〔監〕淮南〔軍〕,欽義盡以〔德裕前時〕所餉歸之。德裕曰:『此〔無〕所直,〔奈何相拒〕。』卒以與之。其後欽義竟知樞密;德裕柄用,欽義頗有力焉」(《資治通鑑》唐開成五年,參考《幽閒鼓吹》)。
武宗初年,適值北方回鶻汗國因統治階級長期內亂,加以「歲疫,大雪,羊馬多死,回鶻遂衰」(《資治通鑑》唐開成四年)。回鶻西北方的黠戛斯部落(今譯吉爾吉斯)始自稱可汗,不斷出擊回鶻,「連兵二十餘年」,卒滅回鶻,「焚其牙帳盪盡,回鶻諸部逃散」(《資治通鑑》唐開成五年)。回鶻相職、特勤等十五部西奔葛邏祿,一支奔吐蕃之甘州,稱甘州回鶻;一支奔安西,稱安西回鶻;一支由沒斯(回鶻可汗之弟)率領,南下抵天德軍(今內蒙古烏拉特前旗北五加河東岸),請求保塞內附。武宗會昌元年(公元841年)二月,塞北十三部回鶻又擁立烏希特勤為烏介可汗,也向南移動。唐武宗命令天德軍使田牟約束將士,不得先犯回鶻。李德裕堅請遣使慰撫回鶻,且運糧食賑濟其部眾。武宗同意賑谷二萬斛。同年十二月,武宗與烏介可汗敕書,「諭以『宜帥部眾,漸復舊疆,漂寓塞垣,殊非良計』」(《資治通鑑》唐會昌元年)。會昌二年,沒斯附唐,唐以沒斯為左金吾大將軍,饋其部米五千斛,絹三千匹。烏介可汗時尚有眾十萬,「睥睨邊城,桀驁自若」,「深入邊境,侵暴不已」(《資治通鑑》唐會昌二年)。會昌三年,麟州(治新城,今陝西神木北)刺史石雄出兵擊降回鶻二萬餘人,烏介可汗退出塞上,和蕃的唐太和公主(憲宗女)被迎回唐朝。會昌六年,烏介可汗為其國相所殺,烏介可汗弟特勤遏稔被立為可汗,殘部五百餘人,依於室韋。黠戛斯動員勁騎七萬來取回鶻,遏稔可汗夜與妻子九騎西走,黠戛斯悉收回鶻餘眾歸磧北。漠北的回鶻汗國的統治就此結束了。
唐武宗、李德裕對回鶻的策略,一方面用糧食接濟,一方面不希望他們進入內地,騷擾塞上人民的和平生活。這樣處理基本上是妥當的。
昭義節度使劉從諫在甘露事變後,幾次上表朝廷,為王涯等人之死鳴不平,並暴揚宦官仇士良等罪惡,以致和宦官集團勢同水火。仇士良等揚言劉從諫窺伺朝廷。劉從諫也考慮到仇士良等不會放過他,「由是與朝廷相猜恨。遂招納亡命,繕完兵械」,「榷馬牧及商旅,歲入錢五萬緡,又賣鐵、煮鹽亦數萬緡」,準備割據。會昌三年(公元843年)四月,劉從諫病死,澤潞鎮按照劉從諫生前安排,秘不發喪,推立劉從諫子劉稹為牙內都知兵馬使。又逼監軍崔士康向朝廷奏稱從諫疾病,請朝廷任命劉稹為澤潞節度留後。當時宰相多以為回鶻尚在塞上,「邊境猶須警備,復討澤潞,國力不支,請以劉稹權知軍事」。獨有李德裕知道宦官與澤潞有仇恨,誅討澤潞,宦官是不會掣肘的,因此主張討伐劉稹,武宗和李德裕的意見相同。於是調動各路藩鎮,圍攻澤潞。劉稹上表自陳:「亡父從諫為李訓雪冤,言仇士良罪惡,由此為權幸所疾,謂臣父潛懷異志,臣所以不敢舉族歸朝,乞陛下稍垂寬察,活臣一方。」武宗不予答覆。「時議者鼎沸,以為劉悟(劉從諫之父)有功,不可絕其嗣」(《資治通鑑》唐會昌三年),武宗概不理會。
當時藩鎮,多懷兩端,出兵境上,逗留不進。據日本僧圓仁《入唐求法巡禮行記》記載:「打潞府兵入他界不得,但在界首。頻有敕催,怪無消息。徵兵多時,都不聞征伐者何。彼兵眾驚懼,捉牧牛兒、耕田夫等送入京,妄稱捉叛人來。敕賜封刀於街衢而斬之。晚,兩軍(神策左右兩軍)兵馬圍著之。如此送來相續」,「尋常街里被斬屍骸滿路」,「天子時時看來,旗槍交橫遼亂。見說被送來者,不是唐叛人,但是界首牧牛耕種百姓被捉來。國家兵馬元來不入他界首,恐王怪無事,妄捉無罪人送入京也。」這反映了藩鎮受命作戰,只是虛張聲勢,向唐王朝邀功請賞罷了。
會昌三年十二月,河東鎮(治晉陽,今山西太原西南)奉詔增兵二千人充實榆社(今山西榆社)前線。當時河東鎮已無兵可調,便從橫水柵調來戍兵一千五百人。戍卒到達太原,已是年底,要求過了元旦然後就道,監軍呂義忠不許逗留。原先軍士出征,每人給絹二匹。這時河東府庫虛竭,每人才得一匹。次年正月元旦,都將楊弁利用眾心怨怒,又知城中空虛,率部眾剽掠城市,河東節度使李石逃奔汾州(治隰城,今山西汾陽)。這一下,唐朝廷亂了手腳,或言兩地(太原、澤潞)皆應罷兵。李德裕也動搖了,奏稱楊弁決不可恕。如國力不及,寧舍劉稹。戍守榆社前線的河東鎮兵,聽說朝廷要調動客軍來攻取太原,恐妻孥為客軍所屠滅,因此回兵取太原,殺楊弁,河東的局面很快就穩定下來了。
唐軍四面圍攻澤潞,歷一年零四個月,在軍事上並沒有多少進展。但是澤潞鎮在外力壓迫下,內部矛盾卻爆發了。
劉稹年少懦弱,押牙王協、宅內兵馬使李士貴攬權用事,專聚貨財,府庫充溢,而將士有功無賞,由是人心離怨。劉從諫妻裴氏憂稹將敗,其弟裴問典兵山東(太行山以東,指邢、、磁三州地區),欲召之使掌軍政。士貴恐問至潞,大權被奪,竭力阻撓。裴問見劉稹聽信讒佞,重稅商人,山東人心,知道劉稹遲早要失敗,他就聯絡邢州(治龍岡,今河北邢台)刺史崔嘏向唐投降了;州(治永年,今河北永年)都知兵馬使王釗、磁州(治滏陽,今河北磁縣)守將安玉也開門降唐。邢、、磁三州降唐,潞州就更加孤立了。都押牙郭誼殺劉稹,因收稹宗族,甚至襁褓中的嬰兒也殺了。又殺李訓兄李仲京,郭行餘子郭台,王涯從孫王羽,韓約子韓茂實、韓茂章,王子王渥,賈子賈庠等十二家,他們都是經甘露事變以後,逃到澤潞的,至此都遭殺戮。郭誼這麼做,無非想巴結宦官集團。他隨後函送劉稹首級,遣使奉表乞降。朝廷卻以郭誼原是劉稹謀主,及稹勢孤力屈,又賣稹求賞,不可不誅。於是命河中節度使(鎮河東,今山西永濟蒲州)石雄率兵入潞,處理善後事宜。郭誼殺了劉稹以後,以為朝廷會任命他為節度使。及石雄率河中兵至,將抗拒官軍的桀黠將領,包括郭誼、王協在內,悉執送京師,加以誅戮。並取劉從諫屍體置球場斬示眾。劉從諫妻裴氏亦賜死。澤潞將士,死者甚眾。
會昌五年(公元845年),唐王朝詔發澤潞騎兵五百、步兵一千五百,戍守振武(振武節度使鎮單于都護府,在今內蒙古和林格爾西北)。潞卒憚於遠戍,回旗入城,閉門大噪,監軍王維直自出曉諭,被亂兵擊傷,旬日而卒。亂兵奉都將李文矩為帥,文矩不從,曉示以禍福,亂兵漸漸聽命。澤潞節度使盧鈞復遣戍卒前往振武,戍卒走了一驛(三十里),盧鈞暗地裡派兵追趕,追到潞州城北六十里的太平驛,把戍卒全部殺掉。據《資治通鑑考異》引《獻替記》:「上(武宗)信任宰臣,無不先訪問,無獨斷之事。惟誅討澤潞,不肯舍赴振武官健……並禁中發詔處分,更不顧問。振武官健回旗,不肯進發,先害監軍傔一人,監軍王惟直自出曉諭,又被傷痍,旬日而卒。禁中兩軍〔中尉〕樞密已下,恨其不殺節將,唯害中人(宦官),所以激上之怒,盡須剿戮。」唐武宗親自下令殺害了二千潞卒,來抵償宦官二人性命。皇帝視士卒如土芥,士卒當然會視皇帝如寇讎,唐王朝用這種手腕來駕御藩鎮士卒,怎能使藩鎮士卒俯首聽命呢!
武宗會昌五年八月,下令滅佛,凡毀寺四千六百餘所,歸俗僧尼二十六萬五百人,毀招提(官賜額者為寺,私造者為招提)、蘭若(山台野邑為蘭若)四萬餘所,收良田數千萬頃,奴婢十五萬人。到了會昌六年(公元846年),武宗病死,佛教又逐漸恢復了。
武宗剛即位,就命道士趙歸真等於三殿建九天道場,親受法。會昌五年起,武宗日服方士金丹,秋冬以後,發覺有病,應該停服金石藥,而道士卻說是「換骨」。六年三月二十三日,武宗病死,年三十三。憲宗子光王怡(改名忱)即位,是為宣宗。
武宗為左神策護軍中尉仇士良所擁立,李德裕為相由淮南監軍楊欽義入為樞密使後所推薦,武宗和李德裕的出兵取澤潞鎮,也是附和宦官集團的要求的,所以君相和宦官之間,沒有根本矛盾。但是從唐德宗以來,神策軍的指揮權,始終掌握在宦官手裡,以唐武宗之英達,李德裕之得君,他們何嘗不想收回這個神策軍指揮權。會昌三年(公元843年)四月,仇士良以老病求散秩,被任命為左衛大將軍兼內侍監、知省事。六月,士良以左衛上將軍、內侍監致仕(3)。圓仁《入唐求法巡禮行記》曾詳細記載這件事:仇士良辭去左神策軍護軍中尉,敕「以內長官特進楊欽義任左神策護軍中尉」,「當日便上任」。又云:「左右神策軍者,天子護軍也,每年有十萬軍。自古君王頻有臣叛之難,仍置此軍以來,無人敢奪國位。敕賜印,每中尉初上時,准敕出兵馬迎印,別行公事,不屬南司。今年(會昌五年)四月初,有敕索兩軍印,中尉不肯納印。有敕再三索,敕意索護軍印付中書門下,令取〔宰〕相處分也。左軍都尉(楊欽義)即將納印,而右軍中尉不肯納印,遂奏之:『迎印之日,出兵馬迎之;納印之日,亦須動兵馬納之。』中尉意,敕若許,即因此便動兵馬,起異事也。便仰所司,暗排比兵馬。人君怕,且縱不索。」可見神策軍的指揮權,還是牢牢地掌握在宦官集團手裡,唐武宗、李德裕也只得作罷。唐武宗死後,皇位的繼承人,就得由宦官擺布。其後宦官集團坐視李德裕貶死崖州,並不是偶然的事。對於李德裕的炎荒之行,應該看作是宦官集團對他的拋棄,不要以為這是牛黨的排斥。我認為現在有許多同志把李德裕的相業過分誇大了;不過他認識到要奪取神策軍指揮權,這是解救唐王朝政治危機的至關緊要的一著,可惜他和唐武宗都失敗了。
牛李黨爭的結束 在甘露事變將要發生之時,李訓、鄭注指目李德裕、牛僧孺、李宗閔等為朋黨,加以貶逐。李訓、鄭註失敗,牛派的令狐楚以左僕射參決機務,未幾齣為山南西道節度使,李德裕也由袁州長史調升滁州刺史,李宗閔由潮州司戶調升衡州(治衡陽,今湖南衡陽)司馬,凡李訓、鄭注指目為牛李朋黨者,逐漸進用。文宗開成三年(公元838年)正月,宰相楊嗣復又援進李宗閔,言之於文宗,以為杭州刺史。時李德裕亦累轉為淮南節度使。
武宗即位,李德裕入朝為宰相,直到武宗病死,才罷相。
李德裕以宰相子任官(4),不是由進士科第出身。他任藩鎮從事時,有舉子誤將進士行卷投到他那裡,發現誤投後便向他索還,說「某文軸(行卷)當與及第李評事」(5),此事引起了他的反感。他認為科舉取士,未必獲得真才實學;公卿子弟熟悉朝廷台閣儀範(6),寒士遠遠不如。李德裕認為新及第謁見座主,曲江會,雁塔題名,都是浮薄的風俗,下令禁止(7)。搞得進士科冷冷清清,文人對他意見很大。
李德裕一方面強調進用公卿子弟,一方面對僻遠地區的樸實士人,也主張加以選拔。《玉泉子》稱:李德裕為相,「門無賓客。唯進士盧肇,宜春人。……德裕嘗左宦宜陽(指貶官袁州長史事),肇投以文卷,由此見知。後隨計京師,每謁見,待以優禮。舊例,禮部放榜,先呈宰相,會昌三年,王起知舉,問德裕所欲,答曰:『安用問所欲為。如盧肇、丁、姚鵠,豈可不舉及第邪!』起於是依其次而放。」所以也有記載提到李德裕為孤寒開道路的事情(8),這和他的看重公卿子弟,並不完全矛盾。
李德裕,趙郡李氏,出身世家大族,保留有許多舊積習,如特別忌諱家諱。他的父親名吉甫,因此他不接見姓周的士子和下僚,因為「周」字內包涵一個「吉」字,犯了他的家諱(9)。
李德裕是一個大派閥。文宗開成二年(公元837年)五月,李德裕代牛僧孺為淮南節度使。牛、李兩個大派閥是不見面的,牛僧孺知道李德裕來接替他任節度使,他就先離開揚州,委託副使張鷺來辦理移交事宜。「時揚州府藏錢帛八十萬貫匹,及德裕至鎮,奏領止四十萬,半為張鷺支用訖。僧孺上章訟其事,詔德裕重檢括,果如僧孺之數。德裕稱初到鎮疾病,為吏隱欺,請罰」,詔免其罪。「補闕王績、魏謨、崔黨、韋有翼、拾遺令狐、韋楚老、樊宗仁等,連章論德裕妄奏錢帛以傾僧孺」(《舊唐書·李德裕傳》),文宗沒有追究下去。
牛僧孺雖然也是一個大派閥,經過甘露事變,他見「閽寺弄權」,不願意身處淮南重鎮,卷進政治漩渦里去,所以求分司東都,朝廷就調他為東都留守。他看到政局險惡,在洛陽築第于歸仁里。「館宇清華,竹木幽邃。常與詩人白居易吟詠其間,無復進取之懷」(《舊唐書·牛僧孺傳》)。文宗想召他為相,牛僧孺以足疾懇辭。開成四年(公元839年)八月,他為山南東道節度使,出鎮襄樊。
武宗即位,李德裕再度入相。「先是漢水溢,壞襄陽民居」(《資治通鑑》唐會昌元年),李德裕歸罪於牛僧孺,免除了他的山南東道節度使職務,遷為太子少師,分司東都。
武宗會昌三年(公元843年),唐朝廷出兵取澤潞,李德裕又藉口太子賓客、分司東都的李宗閔和澤潞節度使劉從諫以前有書札來往,不宜讓他留在東都,武宗因出李宗閔為湖州刺史。會昌四年,澤潞平,李德裕又派人前往潞州搜查牛僧孺、李宗閔和劉從諫交通書疏,一無所獲。乃令孔目官鄭慶言從諫每得僧孺、宗閔書疏,皆自焚毀。河南少尹呂述迎合李德裕的心意,寫信給德裕,說牛僧孺得到劉稹敗亡的消息,失聲嘆恨,德裕把原信進呈。武宗大怒,累貶牛僧孺為循州(治歸善,今廣東惠州市)長史,李宗閔長流封州(治封川,今廣東封川)。這時李德裕以平澤潞功,進官太尉,封衛國公,達到他政治生涯的頂峰,而牛黨則遭受沉重的打擊。
李德裕的貶黜,主要罪狀有兩條,第一條是擅改《憲宗實錄》,凡是不利於李吉甫的,他都加以削改。第二條是參與製造吳湘冤案。吳湘,詩人吳武陵的侄兒,會昌中,為江都縣尉。百姓顏悅女有容色,揚州都虞候劉群想娶她為妻,押軍牙官李克勛也想娶她,繼母焦氏作主嫁給吳湘。於是劉群、李克勛嗾使江都百姓控告吳湘貪贓,並強娶屬下女子為妻。吳湘貪贓是事實,不過款項不多,淮南節度使李紳把吳湘娶妻的彩禮,都誣指為贓款,奏報朝廷,經刑部郎中鄭亞、御史中丞李回、宰相李德裕逐級批准,把吳湘殺了。並把派到揚州去按問此獄的御史崔元藻貶為崖州司戶。這是當時一件大冤案,所以李德裕一罷相,崔元藻就上告。唐宣宗在沒有做皇帝以前,好微服行民間,他也知道這是一件大冤案(10),因此吳湘冤殺後不久就平反昭雪了。
會昌六年(公元846年)三月二十三日,武宗病死。二十六日,宣宗即位,德裕奉冊。宣宗素惡李德裕專權,「及退,上(宣宗)謂宮侍曰:『適行近我者,非太尉邪?此人每顧我,使我毛髮森豎。』」(《唐語林》)四月初一日,宣宗開始聽政,初二日就罷免了李德裕,改任他為荊南節度使。初四日又貶黨附德裕的工部尚書判鹽鐵轉運使薛元賞為忠州(治臨江,今重慶忠縣)刺史,元賞弟京兆少尹權知府事元龜為崖州司戶。德裕既罷相,循州司馬牛僧孺和封州流人李宗閔、恩州(治齊安,今廣東恩平)司馬崔、潮州長史楊嗣復、昭州(治平樂,今廣西平樂)刺史李珏等五相,皆久遭貶逐,同日北還。只有李宗閔因病未離封州而死。
會昌六年九月,李德裕由荊南節度使改任東都留守,大中元年(公元847年)二月,自東都留守改任太子少保,分司東都。同年十二月,因吳湘冤案,貶為潮州司馬(11)。大中二年九月,又自潮州司馬貶為崖州司戶參軍。大中三年(公元849年)十二月初十日,在崖州病死,時年六十四。
《唐語林》載:李德裕「在朱崖,郡北亭謂之望闕亭」。德裕「每登臨,未嘗不北睇悲咽。題詩云:『獨上江亭望帝京,鳥飛猶是半年程。碧山也恐人歸去,百匝千遭繞郡城。』」宋洪邁《容齋隨筆·續筆》卷一《李衛公帖》條云:李德裕「在朱崖,表弟某侍郎遣人餉以衣物」,德裕「有書答謝之,曰:『天地窮人,物情所棄,雖有骨肉,亦無音書,平生舊知,無復弔問。閣老(《唐國史補》:「宰相相呼曰元老,或曰堂老;兩省相呼為閣老」)至仁念書,再降專人,兼賜衣服器物茶藥至多,開緘發紙,涕咽難勝。大海之中,無人拯恤,資儲盪盡,家事一空,百口嗷然,往往絕食,塊獨窮悴,終日苦飢,唯恨垂沒之年,須作餒而之鬼。十月末,伏枕七旬,藥物陳,又無醫人,委命信天,幸而自活。』書後雲閏十一月二十日,從表兄崖州司戶參軍同正李德裕狀侍郎十九弟。按德裕以大中二年十月,自潮州司馬貶崖州,所謂閏十一月,正在三年,蓋到崖才十餘月爾,而窮困苟生已如是。《唐書》本傳雲『貶之明年卒』,則是此書既發之後,旋踵下世也」(12)。《唐語林》又載:朱崖「郡有一古寺」,德裕「因步游之。至一老禪院,坐久,見其內壁掛十餘葫蘆,指曰:『中有藥物乎?弟子頗足疲,願得以救。』僧嘆曰:『此非藥也,皆人骼灰耳。此太尉當朝時,為私憾黜於此者。貧道憫之,因收其骸焚之,以貯其灰,俟其子弟來訪耳』」。德裕「悵然如失,返步心痛,是夜卒」。
李德裕罷相,李黨完全失勢,牛黨卻大大抬頭了,白敏中、令狐相繼為相,牛黨的後一代都冠冕蟬聯,如牛僧孺子牛蔚,唐懿宗咸通末年官至山南西道節度使;僧孺次子牛,僖宗乾符中,官至劍南西川節度使。李珏以故相於大中中累遷淮南節度使。故相李宗閔雖病死貶所,他的兩個兒子李琨、李瓚,大中朝皆進士擢第,瓚官至中書舍人、知制誥、翰林學士。楊嗣復北還之後,以故相拜吏部尚書。子楊損,官至淄青節度使,損弟授官至刑部尚書,贈尚書左僕射。楊漢公、楊汝士的子孫,所謂靜恭里諸楊,大中、咸通以來,位列尚書方鎮者有十餘人之多。李德裕一派的子弟,就非常寂寞了,李紳因吳湘一案,被目為酷吏,他的子孫就不見於史傳了。李德裕三子,二子隨父親到崖州,不久病歿。德裕長子李燁,大中二年貶象州立山(今廣西象州東北)尉,懿宗咸通初才量移郴州郴縣(今湖南郴州)尉,病死在桂陽(今廣東連州)。鄭亞的兒子鄭畋遭遇也很慘。會昌二年(公元842年)鄭畋以進士及第,這時他才十八歲,得校書郎,會昌六年又以書判拔萃,授渭南尉。鄭亞以吳湘獄貶官,鄭畋就隨侍父親左右。宣宗大中朝,白敏中、令狐相繼秉權,鄭畋被排斥。到唐懿宗咸通初年,劉瞻為河東節度使,鄭畋為瞻從事。咸通五年(公元864年),入為刑部員外郎,轉萬年令。咸通九年,劉瞻做宰相,才推薦鄭畋做翰林學士,轉戶部郎中,不久加知制誥,上書自陳說:「臣會昌二年進士及第,大中首歲書判登科」。而「外困賓筵(為幕府從事),內甘散秩……實以遭人排忌」。鄭畋的遭遇,也是李德裕這一派系及其子孫的共同遭遇。
還應說明的是,過去有所謂牛李朋黨的說法,牛指牛僧孺,李指李宗閔,認為他們兩人在搞朋黨,李德裕是反對朋黨,想打擊朋黨的。我們不能接受這個論點。我們認為牛僧孺、李德裕都是大派閥,我們所說的牛李派系之爭,就是指李德裕、牛僧孺(包括李宗閔、楊虞卿、白敏中、令狐)兩大派系的鬥爭而言的。這兩個大派系,沒有嚴格的政治觀點的差異,沒有階層利益的區別,也就是說他們不代表兩個不同政見的派別,只是兩幫政客的派性鬥爭而已。
牛李黨爭,所謂「垂四十年」,應該從穆宗長慶元年(公元821年)算起,到宣宗大中十三年(公元859年)冬十二月,令狐罷相結束,恰恰三十九年。
長慶詩人白居易、元稹、李紳都是提倡新樂府的詩人,只有李紳是地道的李派。元稹曾遭到裴度的攻擊,但他決不是牛派;雖和李德裕同在翰林,也決不是李派。白居易和牛僧孺私交很深,他的妻子又是楊汝士的姊妹,所以和楊嗣復、楊虞卿、楊漢公都是郎舅關係,儘管他和牛派關係如此密切,但是不能算是牛派。《北夢瑣言》載:「白少傅居易,文章冠世,不躋大位。先是,劉禹錫太和中為賓客時,李太尉德裕同分司東都,禹錫謁於德裕曰:『近曾得白居易文集否?』德裕曰:『累有相示,別令收貯,然未一披,今日為吾子覽之。』及取看,盈其箱笥,塵土蒙覆。既啟之而復卷之,謂禹錫曰:『吾於此人,不足久矣,其文章精絕,何必覽焉!但恐回吾之心,所以不欲觀覽。』其見抑也如此。」李德裕以大派閥的眼光來看白居易,見他與牛派關係如此之深,所以連他的作品也不想看了。唐武宗「聞太子少傅白居易名,欲相之,以問李德裕。德裕素惡居易,乃言居易衰病,不任朝謁」(《資治通鑑》唐會昌二年)。居易的從弟白敏中「辭學不減居易」,武宗乃任命白敏中為翰林學士,白敏中後來成為牛派的大派閥,可是白居易至死沒有卷進派系鬥爭的漩渦里去。
晚唐詩人李商隱至死「名不掛朝籍」(即官不至五品),有許多前輩都認為他身受朋黨之害。李商隱早年受到令狐楚的賞識和培植,這是真的;後來娶河陽節度使王茂元的女兒為妻。唐對澤潞用兵時,茂元雖不得不受李德裕的指揮,但他和石雄不同,決不能說他屬於李派。在李德裕當國時期,李商隱官不過校書郎,從未升遷。李德裕罷相,鄭亞南遷,他卻接受鄭亞的禮征,做他從事,這在出處上確實是極大的失著。令狐推薦他為太學博士,也是閒官。李商隱在令狐楚那裡學到一套駢文技巧,念念不忘做知制誥或入翰林院,可是翰林學士是政府要害部門,大派閥令狐是不願把無黨無派的李商隱推薦到這個要害部門去的,這正說明李商隱既不是李派,又不是牛派,才會寂寞終身。
可是話又說回來了,白居易「文章冠世」,潔身自高;李商隱才華艷麗,「名不掛朝籍」,何必一定要充當宰相,入翰林院才算得意呢?唐朝二百八十多年,宰相多如過江之鯽,相業彪炳者有幾個;又不知有多少翰林學士,能以文學政事卓然自見者有幾個?反不如白居易、李商隱,各自以其詩篇在唐代文學史上贏得光輝的地位。
宣宗大中的政治 唐宣宗是唐憲宗的第十三子,元和五年(公元810年)生,長慶元年封光王。至武宗會昌六年(公元846年)即皇帝位,時年三十六。元和十五年,憲宗被殺,他才十歲。穆宗是他的哥哥,敬宗、文宗、武宗,都是他的侄兒。「幼時,宮中以為不慧,……歷太和、會昌朝,愈自韜晦,群居游處,未嘗有言。文宗、武宗幸十六宅宴集,強誘其言,以為戲劇」,「武宗氣豪,尤不為禮」(《舊唐書·宣宗紀》)。他曾裝作平民遊行江淮間,尋訪名山禪院,因此了解一些民間疾苦。
會昌六年,武宗病危,皇子幼少,宦官集團在禁中定策,立光王怡為皇太叔,改名忱,「應軍國政事權令勾當。太叔見百官,哀戚滿容,裁決庶務,咸當於理,人始知有隱德焉」(《資治通鑑》唐會昌六年)。說明這個皇帝在未即位前,平日裝傻,實際是個非常人才。武宗死,太叔即皇帝位,四月初一日開始聽政,初二日就把宰相李德裕罷免了。五月,任命翰林學士白敏中為宰相,這兩次任免,標識著牛黨上台,李黨從此下台。同月,他下令恢復佛教。佛教不是一天或一道命令就能恢復,而是經過幾十年的時間,才逐漸恢復過來的。
武宗會昌中,吐蕃達磨贊普病死,無子,贊普妃氏與國相擇立妃兄之子乞離胡為贊普,年僅三歲,吐蕃大亂。吐蕃鄯州(治湟水,今青海樂都)節度使尚婢婢、洛門川(今甘肅隴西東南)討擊使論恐熱皆擁有強兵,彼此互相攻擊。唐宣宗大中三年(公元849年),唐出兵取原州(治平高,今寧夏固原)、安樂州(今寧夏中寧境)、秦州(治成紀,今甘肅秦安西北)及石門、六磐(皆在原州境內)等七關。河隴老幼千餘人詣闕朝覲,宣宗御延喜門(皇城東北角)樓見之,邊民歡呼舞躍,解胡服,襲冠帶,觀者皆呼萬歲。詔「募百姓墾闢三州、七關土田,五年不租稅」。「四道(涇原、寧、靈武、鳳翔四鎮)將吏能於鎮戍之地營田者,官給牛及種糧。溫池(屬安樂州,時已改稱威州)鹽利可贍邊陲,委度支制置。其三州、七關鎮戍之卒,皆倍給衣糧,仍二年一代。道路建置堡柵,有商旅往來販易及戍卒子弟通傳家信,關鎮毋得留難。其山南、劍南邊境有沒蕃州縣,亦令量力收復。」(《資治通鑑》唐大中三年)
大中三年十月,唐出兵取維州(治薛城,今四川汶川西北)。十二月,又出兵收復扶州(治同昌,今四川南坪北)。李德裕任劍南西川節度使時,就想收復維州,當時牛僧孺為宰相,認為這樣做會輕啟邊釁,給長安帶來威脅。以後李德裕為相,就借維州事打擊牛僧孺,現在維州總算在牛派當權下收復了。
大中五年(公元851年)正月,吐蕃沙州(治敦煌,今甘肅敦煌西)刺史張義潮以地歸唐。義潮,沙州人。當時吐蕃大亂,義潮陰結豪傑,謀自拔歸唐。一旦,帥眾被甲噪於州門,唐人皆應之,吐蕃守將驚走,義潮遂奉表歸唐。不久,張義潮又發兵略定其旁瓜(州治晉昌,今甘肅安西東南)、伊(州治伊吾,今新疆哈密)、西(州治高昌,今新疆吐魯番東南)、甘(州治張掖,今新疆張掖)、肅(州治酒泉,今新疆酒泉)、蘭(州治金城,今甘肅蘭州)、鄯(州治湟水,今青海樂都)、河(州治罕,今甘肅臨夏)、岷(州治溢樂,今甘肅岷縣)、廓(州治廣威,今青海化隆西,黃河北岸)十州,遣其兄義澤奉十一州(包括沙州)圖籍入朝。於是河湟之地盡入於唐。唐於沙州置歸義軍,以張義潮為歸義軍節度使。
早在唐武宗會昌三年(公元843年),回鶻敗亡,黠戛斯興起,武宗想趁此有利時機,收復北庭和安西四鎮。宰相李德裕以為安西去京師長安七千餘里,北庭五千餘里,即使回歸,當重新設置都護,並以兵士萬人戍守,不知戍兵於何處追發,饋糧從何道得通,這是用實費換取虛名,不是辦法。唐武宗只好作罷。唐宣宗雖然收復河湟,但根據當時兵力和財政條件,也還沒有足夠力量經營北庭和安西四鎮。
據《舊唐書直筆》載,唐王朝的文武官數,元和中二千七百八十八員,大中中二千七百九十九員。兵數,開元中四十九萬人,大中中九十九萬七百十五人。墾田數,開元中一千四百四十萬三千八百六十二頃十三畝(應受田頃畝數),大中中一千一百六十八萬八千三百五十四頃。賦稅,天寶中,租錢三百餘萬緡,粟一千九百八十餘萬斛,庸調絹七百四十餘萬匹,綿一百八十餘萬屯,布一千三十五萬餘端;大中中,稅錢八百五十九萬二千六十一緡九百九十文。漕運江淮米,天寶中二百五十萬石,大中中一百四十三萬七千八百八十六石。鑄錢,天寶中三十萬七千餘緡,大中中十八萬四千二百三十餘緡。鹽稅,肅宗上元以後九百餘萬緡,大中中四百八十一萬二千四百四十一緡三百九十文。茶稅,大中中六十萬三千三百七十緡九十七文。酒稅,大中中一百三十七萬九千九十一緡二百八十六文。
宣宗大中五年(公元851年),裴休為鹽鐵轉運使,「自太和(太和九年——公元835年)以來,歲運江淮米不過四十萬斛,吏卒侵盜沉沒,舟達渭倉者什不三四」。「休窮究其弊,立漕法十條,歲運米至渭倉者百二十萬斛」(《資治通鑑》唐宣宗大中五年)。這個漕運糧米數目和《舊唐書直筆》相比較,還要少二十三萬斛。疑《舊唐書直筆》所載是大中十四年當中最多一年的數額。
大中七年十二月,度支奏:「自河湟平,每歲天下所納錢九百二十五萬餘緡,內五百五十餘萬緡租稅,八十二萬餘緡榷酤(酒稅),二百七十八萬餘緡鹽利」(《資治通鑑》唐大中七年)。這個統計資料,也和《舊唐書直筆》所載數目相差很大,《舊唐書直筆》所載錢緡數,都要比度支所奏數為多。
近一百萬的士兵,是包括禁兵和方鎮軍隊而言的。
從大中的財政收支,以及漕運情況看來,在宣宗時期,唐王朝的財政有了好轉,江淮漕糧是源源不絕地供應關中的。
大中元年,天旱,宣宗減膳撤樂,出宮女五百人,放五坊鷹犬,中止營繕,疏理京城繫囚。宣宗想知道百官名數,即位不久就命宰相作《具員御覽》,常置於案上。宣宗又嘗密令翰林學士韋澳纂次諸州境土風物及諸利害為一書,號曰《處分語》,藉以考核諸州刺史。建州(治建安,今福建建甌)刺史於延陵赴任前朝見宣宗,宣宗問道:「建州去京師幾何?」回答說:「八千里。」宣宗說:「卿到彼為政善惡,朕皆知之,勿謂其遠!」於延陵緊張得應對錯亂,到官以後,竟以不稱職貶官。宰相令狐提名李遠為杭州刺史,宣宗說:「吾聞李遠詩云:『長日惟消一局棋。』安能理人!」令狐說這不過是詩人的託詞,未必真是這樣。宣宗才同意讓他去試試。宣宗下詔,凡刺史調任,必令至京師,面察其能否,然後除官。令狐嘗調其故人為鄰州刺史,便道赴任。宣宗看到他的謝到任表,詢問令狐。令狐說只是因為路近的緣故。宣宗嚴厲地說:「朕以刺史多非其人,為百姓害,故欲一一見之,訪問其所施設,知其優劣以行黜陟。而詔命既行,直廢格不用,宰相可謂有權」(《資治通鑑》唐大中十二年)。時方嚴寒,令狐聽了,汗透重裘。
史稱宣宗「臨朝,接對群臣如賓客」。群臣「奏事畢,忽怡然曰:『可以閒語矣。』因問閭閻細事,或談宮中游宴,無所不至」(《資治通鑑》唐大中十二年)。「上(宣宗)宮中衣浣濯之衣,常膳不過數器」,「歲或小飢,憂形於色。雖左右近習,未嘗見怠惰之容,與群臣言,儼然煦接,如待賓僚,或有所陳聞,虛襟聽納。舊時人主所行,黃門先以龍腦、鬱金藉地,上悉命去之」(《舊唐書·宣宗紀》史臣贊)。
宣宗用人有兩個特點,一個特點是對他父親憲宗元和朝的舊臣,非常有感情,用令狐任宰相,就因為其父令狐楚是憲宗朝的宰相,凡是「憲宗朝公卿子孫,多擢用之。刑部員外郎杜勝次對(次對官獨對,宰相皆同時入對,不能獨對),上(宣宗)問其家世,對曰:『臣父黃裳,首請憲宗監國。』即除給事中。翰林學士裴諗,度之子也。上幸翰林,面除承旨」(《資治通鑑》唐大中二年)。宣宗「與宰相論元和循吏孰為第一,周墀曰:『臣嘗守土江西,聞觀察使韋丹功德被於八州,沒四十年,老稚歌思,如丹尚存。』」宣宗「詔史館修撰杜牧撰丹《遺愛碑》以紀之」(《資治通鑑》唐大中三年),並提拔韋丹子韋宙為侍御史,宙累官至嶺南節度使。另一個特點是特別重視科舉出身,李德裕為宰相,不准杏園宴集,不准慈恩題名,只許一見座主,也不准多次謁見。宣宗在大中元年下敕:「自今進士放榜後,杏園任依舊宴集,有司不得禁制。」公卿子弟如果「實有詞藝」,「今後但依常例放榜」。他「有時微行人間,采聽輿論,以觀選士之得失」(《舊唐書·宣宗紀》)。《太平廣記》卷一八二引《盧氏雜說》:「宣宗酷好進士及第,每對朝臣問及第,苟有科名對者,必大喜,便問所試詩賦題目,並主司姓名;或有人物稍好者,偶不中第,嘆惜移時。常於內(指禁內)自題鄉貢進士李道龍。」
宣宗很是看重作為官吏品級標誌的服章。牛僧孺之子牛叢,「自司勛員外郎出為睦州(治建德,今浙江建德東)刺史,入謝,上賜之紫(三品以上服紫)。叢既謝,前言曰:『臣所服緋(四品深緋,五品淺緋),刺史所借也。』上遽曰:『且賜緋。』上重惜服章,有司常具緋、紫衣數襲從行,以備賞賜,或半歲不用其一,故當時以緋、紫為榮」(《資治通鑑》唐大中八年)。
宣宗對愛女管教也很嚴。萬壽公主下嫁起居郎鄭顥,「顥弟,嘗得危疾,上遣使視之,還,問『公主何在?』曰:『在慈恩寺觀戲場。』上怒,嘆曰:『我怪士大夫家不欲與我家為婚,良有以也!』亟命召公主入宮,立之階下,不之視。公主懼,涕泣謝罪。上責之曰:『豈有小郎(丈夫之弟,今稱小叔)病,不往省視,乃觀戲乎!』遣歸鄭氏。由是終上之世,貴戚皆兢兢守禮法」(《資治通鑑》唐大中二年)。
宣宗母舅鄭光,歷官平盧(即淄青)、河中節度使,入朝奏對,語多鄙淺,宣宗不悅,留為右羽林統軍。鄭太后數言其貧,宣宗輒厚賜金帛,不復任命為治民之官。宣宗曾賞賜鄭光縣(今陝西戶縣)及雲陽縣(今陝西涇陽西北)莊園各一所。鄭光莊吏恣橫,積年不納租稅。京兆尹韋澳執而械之。宣宗問澳:「『卿何以處之?』澳曰:『欲置於法。』上曰:『鄭光甚愛之,何如?』對曰:『陛下自內庭用臣為京兆(澳自翰林學士出為京兆尹),欲以清畿甸之積弊,若鄭光莊吏積年為蠹,得寬重辟,是陛下之法獨行於貧戶,臣未敢奉詔。』上曰:『誠如此。但鄭光(糾纏)我不置;卿與痛杖,貸其死,可乎?』對曰:『臣不敢不奉詔,願聽臣且系之,俟征足乃釋之。』上曰:『灼然可。朕為鄭光故,撓卿法,殊以為愧。』澳歸府(京兆府),即杖之;督租數百斛足,乃以吏歸光。」(《資治通鑑》唐大中十年)
唐宣宗在位十三年,國家粗安。大中三年,徐州軍變,逐節度使李廓;大中九年,浙東軍變,逐觀察使李訥;大中十年,容州(治北流,今廣西容縣)軍變,逐經略使王球;大中十二年四月,嶺南(治番禺,今廣東廣州)軍變,囚節度使楊發;五月,湖南軍變,逐觀察使韓;六月,江西軍變,逐觀察使鄭憲;七月,宣州軍變,逐觀察使鄭熏;大中十三年,徐州軍變,逐節度使康季榮。由於唐政府措置適宜,各地軍變都很快就平息了。另外,大中五年,山南西道的蓬(州治大寅,今四川儀隴南)、果(州治南充,今四川南充)二州農民起義;大中六年,衡州(治衡陽,今湖南衡陽)爆發了鄧裴為首的農民起義;大中七年,華州下(陝西渭南東北)也有小規模的農民武裝,都被唐政府迅速鎮壓下去。「宣宗性明察沉斷,用法無私,從諫如流」,「恭謹節儉,惠愛民物,故大中之政,訖於唐亡,人思詠之,謂之小太宗」(《資治通鑑》唐大中十三年)。
宣宗是由宦官擁立的,不過對宦官還是非常警惕的。宣宗即位後,「治弒憲宗之黨,宦官、外戚乃至東宮官屬(穆宗為太子時的東宮官屬),誅竄甚眾」。宣宗對甘露事變,也有看法。認為「甘露之變,惟李訓、鄭注當死,自余王涯、賈等無罪,詔皆雪其冤」(《資治通鑑》唐大中八年)。宣宗嘗「召翰林學士韋澳,托以論詩,屏左右與之語曰:『近日外間謂內侍權勢何如?』對曰:『陛下威斷,非前朝之比。』上閉目搖首曰:『全未,全未!尚畏之在。卿謂策將安出?』對曰:『若與外廷議之,恐有太和之變(指甘露事變),不若就其中擇有才識者與之謀。』上曰:『此乃末策,朕已試之矣。自衣黃(流外官及庶人服黃)、衣綠(八品綠、七品淺綠、六品深綠)至衣緋(五品淺緋、四品深緋),皆感恩,才衣紫(三品已上衣紫)則相與為一矣。』」宣宗又和宰相令狐商量這樁關係唐王朝命運的大事,「密奏曰:『但有罪勿舍,有闕勿補,自然漸耗,至於盡矣』」(《資治通鑑》唐大中八年)。令狐說的這四句話,是對付宦官專權的良藥,如果能持之有恆,宦官問題是能夠解決的,可惜宣宗不久就死了,這一政策未能繼續執行下去。
宣宗即位,左神策護軍中尉馬元贄出了大力,「由是恩遇冠諸宦者」。宰相馬「植與之敘宗姓(攀本家)。上賜元贄寶帶,元贄以遺植,植服之以朝,上見而識之,植變色,不敢隱。明日,罷相,收植親吏董侔,下御史台鞫之,盡得植與元贄交通之狀」(《資治通鑑》唐大中四年),出植為天平節度使(鎮鄆州須昌,今山東東平西北),再貶常州刺史。因此使朝士不敢過分接交宦官,這對於宦官權力發展,起了一定限制作用。
大中八年九月,有敕使過硤石(河南三門峽東南),嫌驛中餅黑,鞭驛吏見血。陝虢觀察使高少逸封其餅以進。敕使還京,宣宗斥責他說:「深山中如此食,豈易得?」把他謫配恭陵。內園使李敬遇宰相鄭朗不避馬,朗奏之,宣宗詰問敬,回答說:「供奉官照例不須迴避。」宣宗說:「你奉命出使,自可通行無阻,豈能私出而不避宰相!」把他謫配南衙。
宣宗長子鄆王溫,才識平庸,宣宗欲立第三子夔王滋為皇太子,從兄弟次序來講,又嫌不順,所以久久不建東宮。宣宗晚年服醫官李玄伯、道士虞紫芝等所合伏火丹砂諸金石之藥,藥性猛烈,以致疽發於背。大中十三年八月,宣宗病危,先嘗密囑樞密使王歸長、馬公儒、宣徽南院使王居方,使立夔王。左神策護軍中尉王宗實主張擁立鄆王溫。兩派宦官鬥爭的結果,王宗實因為掌握了神策軍的權力,取得勝利。宣宗既死(年五十),鄆王溫繼位,改名,是為懿宗。王宗實在奪權過程中,殺了王歸長、馬公儒、王居方,並誅醫官李玄伯、道士虞紫芝等。帝王的廢立大權,還是操縱在宦官集團的手裡。
唐帝世系表 唐二十帝,一後,首尾二百八十九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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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唐六典·戶部度支郎中》:凡天下邊軍,皆有支度之使,以計軍資、糧仗之用。每歲所費,皆申度支而會計之。支度使及軍州每年終各具破用、見在數,申金部、度支、倉部勘會。
(2) 《資治通鑑考異》:皮光業《見聞錄》曰:「崔慎由以元和元年登第,至開成已入翰林。因寓直之夕,二更以來,有中使宣召,引入數重門。至一處,堂宇華煥,簾幕俱垂。見左右二廣(《唐語林》作見二中尉)燃蠟而坐,謂慎由曰:『上不豫來已數日,兼自登極後聖政多虧。今奉太后中旨,命學士草廢立令。』慎由大驚曰:『某有中外親屬數千口列在紳,長行、兄弟、甥侄僅三百人,一旦聞此覆族之言,寧死不敢承命。況聖上高明之德,覆於八荒,豈可輕議!』二廣默然無以為對。良久,啟後戶,引慎由至一小殿。見文宗坐於殿上,二廣徑登階而疏文宗過惡,上唯俯首。又曰:『不為此拗木枕措大,不合更在此坐矣!』街談以好拗為『拗木枕』。仍戒慎由曰:『事泄即是此措大也!』於是二廣自執炬,送慎由出邃殿門,復令中使送至本院。慎由尋以疾出翰林,遂金其事付胤,故胤切於剿絕北司者由此也。誅北司後,胤方彰其事。」《新傳》曰:「慎由記其事,藏箱枕間,將沒,以授其子胤。故胤惡中官,終討除之。」按《舊傳》,崔慎由大中初始入朝為右拾遺、員外郎、知制誥,文宗時未為翰林學士。蓋崔胤欲重宦官之罪而誣之,《新傳》承皮《錄》之誤也。
按崔慎由太和初擢進士第,見《舊唐書》本傳,是;皮光業《見聞錄》及《唐語林》作元和元年,誤。崔慎由與杜牧、劉同應太和二年制舉,劉下第,杜牧、崔慎由及第。又《翰苑群書·重修承旨學士壁記》:「崔慎由,大中三年六月八日,自職方郎中、知制誥充〔翰林學士〕,九月六日拜中書舍人,依前充〔翰林學士〕。十二月九日,守本官出〔翰林〕院。」《通鑑考異》謂慎由文宗時未為翰林學士,其言翔實可信。
(3) 圓仁《入唐求法巡禮行記》:會昌三年六月三日,〔仇〕軍容辭官歸宅,向前五六度進表請坐家,敕不放,重進表請,五月,有敕放歸家,仍便般家具。至三日,軍容辭官歸,敕除新中尉,以內長官特進楊欽義任左神策護軍中尉、左街功德使,當日便上任。會昌三年六月廿三日,仇軍容薨,敕送孝衣。廿五日,敕斬仇軍容孔目官鄭中丞、張端公等四人,及男女奴婢等,盡煞破家。
《資治通鑑》唐會昌四年六月:宦官有發仇士良宿惡,於其家得兵仗數千。詔削其官爵,籍沒家資。
圓仁《入唐求法巡禮行記》:仇軍容兒常侍,知內省寺,酒醉顛,觸誤龍顏,對奏云:「天子雖則尊貴,是我阿耶冊立之也。」天子怒,當時打煞。敕令捉其妻女等流出於外,削髮令守陵墓。仍仰中官收納家中錢物,象牙滿屋,珠玉金銀等盡皆滿庫,錢帛匹段不知數,每日卅乘車,搬入內庫,一月之內,搬運不盡。自余寶佩奇異之物,不可計數。皇帝到內庫看,拍手怪云:「朕庫不曾有此等物。」諸高班(宦官)低頭不語。
(4) 《唐語林》:李德裕太尉未出學院,盛有詞藻,而不樂應舉。吉甫相(德裕父)俾親表勉之。衛公(李德裕封衛國公)曰:「好驢馬,不入行。」由是以品子敘官也。
(5) 《太平廣記》卷一八二引《玉泉子》:李德裕以己非由科第,恆嫉進士舉者。及居相位,貴要束手。德裕嘗為藩府從事日,同院李評事以詞科進,適與德裕官同,時有舉子投文軸,誤與德裕。舉子既誤,復請之曰:「某文軸當與及第李評事,非與公也。」由是德裕志在排斥。
(6) 《舊唐書·武宗紀》:會昌四年十二月,時左僕射王起頻年知貢舉,每貢院考試訖,上榜後,更呈宰相取可否。後〔錄取〕人數不多,宰相延英論言:「主司試藝,不合取宰相與奪。比來貢舉艱難,放人絕少,恐非弘訪之道。」帝曰:「貢院不會我意,不放〔公卿〕子弟,即太過,無論子弟、寒門,但取實藝耳。」李德裕對曰:「鄭肅、封敖有好子弟,不敢應舉。」帝曰:「我比聞楊虞卿兄弟朋比貴勢,妨平人道路。昨楊知至、鄭朴之徒,並令落下,抑其太甚耳。」德裕曰:「臣無名第(非科舉出身),不合言進士之非。然臣祖(李棲筠)天寶末以仕進無他伎,勉強隨計,一舉登第。自後不於私家置《文選》,蓋惡其祖尚浮華,不根藝實。然朝廷顯官,須是公卿子弟。何者?自小便習舉業、自熟朝廷間事,台閣儀範,班行準則。不教而自成。寒士縱有出人之才,登第之後,始得一班一級,固不能熟習也。則〔公卿〕子弟成名,不可輕矣。」
(7) 《新唐書·選舉志》:武宗即位,宰相李德裕尤惡進士。初,舉人既及第,綴行通名,詣主司第謝。其制,序立西階下,北上東向;主人席東階下,西向;諸生拜,主司答拜;乃敘齒,謝恩,遂升階,與公卿觀者皆坐;酒數行,乃赴期集。又有曲江會,題名席。至是,德裕奏:「國家設科取士,而附黨背公,自為門生。自今一見有司而止,其期集、參謁、曲江、題名皆罷。」
(8) 《唐語林》:李衛公頗升寒素,舊〔京兆〕府解有等第(名次)。衛公既貶,崔少保龜從在省,子殷夢為府解元。廣文諸生為詩曰:「省司府局正綢繆,殷夢元知作解頭。三百孤寒齊下淚,一時南望李崖州。」盧渥司徒以府元為第五人,自此廢等第。
(9) 《唐語林》:周瞻舉進士,謁李衛公,月余未得見。閽者曰:「公諱吉(父名吉甫),君姓中有之,公每見名紙,即顰蹙。」瞻俟公歸,突出肩輿前,訟曰:「君諱偏傍,則趙壹之後,數不至三,賈山之家,語不言出,謝石之子,何以立碑,李牧之男,豈合書姓。」衛公遂入,論者謂兩失之。
(10) 《資治通鑑》唐會昌五年正月:淮南節度使李紳按江都令吳湘盜用程糧錢,強娶所部百姓顏悅女,估其資裝為贓,罪當死。湘,武陵之兄子也,李德裕素惡武陵,議者多言其冤,諫官請復按,詔遣監察御史崔元藻、李稠覆之。還言:「湘盜程糧錢有實,顏悅本衢州人,嘗為青州牙推,妻亦士族,與前獄異。」德裕以為無與奪,二月,貶元藻端州(治高要,今廣東肇慶)司戶,稠汀州(治長汀,今福建長汀)司戶。不復更推,亦不付法司詳斷,即如紳奏,處湘死。
程糧錢,據胡三省《通鑑注》云:《新書百官志》:主客郎中,主蕃客。東南蕃使還者,給入海程糧;西北蕃使還者,給度磧程糧。至於官吏以公事有遠行,則須計程以給糧,而糧重不可遠致,則以錢准估,故有程糧錢。
《資治通鑑》唐大中元年九月:前永寧尉吳汝納,訟「其弟湘罪不至死,李紳與李德裕相表里,欺罔武宗,枉殺臣弟,乞召江州司戶崔元藻等對辨」。丁亥,敕御史台鞫實以聞。冬十一月庚戌,御史台奏,據崔元藻所列吳湘冤狀,如吳汝納之言。戊午,貶太子少保。分司李德裕為潮州司馬。
《舊唐書·宣宗紀》大中元年九月:前永寧縣尉吳汝納詣闕稱冤,言:「弟湘會昌四年任揚州江都縣尉,被節度使李紳誣奏湘贓罪,宰相李德裕曲情附紳,斷臣弟湘致死。」詔下御史台鞫按。 二年二月,制劍南西川節度……李回責授湖南觀察使……桂管防禦觀察使鄭亞貶循州(治歸善,今廣東惠州)刺史,前淮南觀察判官魏貶吉州(治廬陵,今廣西吉安)司戶,陸渾(今河南嵩縣東北)縣令元壽貶韶州(治曲江,今廣東韶關東北)司戶,殿中侍御史蔡京貶澧州(治澧陽,今湖南澧縣東南)司馬。御史台奏:「據三司推勘吳湘獄,謹具逐人罪狀如後:揚州都虞候盧行立、劉群,於會昌二年五月十四日,於阿顏家吃酒,與阿顏母阿焦同坐,群自擬收阿顏為妻,妄稱監軍使處分,要阿顏進奉,不得嫁人,兼擅令人監守。其阿焦遂與江都縣尉吳湘密約,嫁阿顏與湘。劉群與押軍牙官李克勛即時遮欄不得,乃令江都百姓論湘取受,節度使李紳追湘下獄,計贓處死,具獄奏聞。朝廷疑其冤,差御史崔元藻往揚州按問,據湘雖有取受,罪不至死。李德裕黨附李紳,乃貶元藻嶺南,取淮南元申文案,斷湘處死。今據三司使追崔元藻及淮南元推判官魏並關連人款狀,淮南都虞候劉群、元推判官魏、典孫貞、高利、錢倚、黃嵩、江都縣典沈頒、陳宰、節度押牙白沙鎮遏使傅義、左都虞候盧行立、天長縣令張弘思、典張洙清、陳回、右廂子巡李行、典臣金弘舉,送吳湘妻女至澧州取受錢物人潘宰、前揚府錄事參軍李公佐、元推官元壽、吳珙,翁恭、太子少保分司李德裕、西川節度使李回、桂管觀察使鄭亞等,伏候敕旨。」其月敕:「李回、鄭亞、元壽、魏已從別敕處分。李紳起此冤訴,本由不真,今既身歿,無以加刑。粗塞眾情,量行削奪,宜追奪三任官告,送刑部注毀。其子孫稽於經義,罰不及嗣,並釋放。李德裕先朝委以重權,不務絕其黨庇,致使冤告,直到於今,職爾之由,能無恨嘆!昨以李威所訴,已經遠貶,俯全事體,特為從寬,宜准去年敕令處分。張弘思、李公佐卑吏守官,制不由己,不能守正,曲附權臣,各削兩任官。崔元藻曾受無辜之貶,合從洗雪之條,委中書門下商量處分。李恪詳驗款狀,蠹害最深,以其多時,須議減等,委京兆府決脊杖十五,配流天德。李克勛欲收阿顏,決脊杖二十,配流硤州(治夷陵,今湖北宜昌)。劉群據其款狀,合議痛刑,曾效職官,不欲決脊,決臀杖五十,配流岳州。其盧行立及諸典吏,委三司使量罪科放訖聞奏。」
《舊唐書·李紳傳》:會昌六年卒。宣宗即位,李德裕失勢罷相,歸洛陽,而宗閔、嗣復之黨崔鉉、白敏中、令狐欲置德裕深罪。大中初,教人發紳鎮揚州時舊事,以傾德裕。初,會昌五年,揚州江都縣尉吳湘坐贓下獄,准法當死,具事上聞。諫官疑其冤,論之,遣御史崔元藻復推,與揚州所奏多同,湘竟伏法。及德裕罷相,群怨方構,湘兄進士汝納詣闕訴冤,言紳在淮南恃德裕之勢,枉殺臣弟。德裕既貶,紳亦追削三任官告。 吳汝納者,澧州人,故韶州刺史武陵兄之子。汝納進士擢第,會昌中,為河南府永寧縣尉。會汝納弟湘為江都尉,為部人所訟贓罪,兼娶百姓顏悅女為妻,有逾格律。李紳令觀察判官魏鞫之,贓狀明白,伏法。湘妻顏,顏繼母焦,皆笞而釋之。仍令江都令張弘思以船監送湘妻顏及兒女送澧州。及揚州上具獄,物議以德裕素憎吳氏,疑李紳織成其罪。諫官論之,乃差御史崔元藻為制使,復吳湘獄。據款伏妄破程糧錢,計贓准法。其恃官娶百姓顏悅女為妻,則稱悅是青州衙推,悅先娶王氏是衣冠女,非繼室焦所生,與揚州案小有不同。德裕以元藻無定奪,奏貶崖州司戶。及汝納進狀,追元藻復問。元藻既恨德裕,即言湘雖坐贓,罪不至死。又雲,顏悅實非百姓,此獄是鄭亞首唱,元壽協李恪鍛成,李回便奏。遂下三司詳鞫,故德裕再貶,李回、鄭亞等皆竄逐。
《新唐書·李紳傳》:澧人吳汝納者,韶州刺史武陵兄子也。會昌時,為永寧尉,弟湘為江都尉。部人訟湘受贓狼藉,身娶民顏悅女。紳使觀察判官魏鞫湘,罪明白,論報殺之。時議者謂吳氏世與宰相有嫌,疑紳內顧望,織成其罪。諫官屢論列,詔遣御史崔元藻復按,元藻言湘盜用程糧錢有狀,娶部人女不實,按〔顏〕悅嘗為青州衙推,而妻王故衣冠女,不應坐。德裕惡元藻持兩端,奏貶為崖州司戶參軍。宣宗立,德裕去位,紳已卒。崔鉉等導汝納使為湘訟,言「湘素直,為人誣衊,大校重牢,五木被體,吏至以娶妻資媵結贓」。且言:「顏悅故士族,湘罪皆不當死,紳枉殺之。」又言:「湘死,紳令即,不得歸葬。按紳以舊宰相鎮一方,恣威權。凡戮有罪,猶待秋分,湘無辜,盛夏被殺。」崔元藻銜德裕斥己,因言:「御史復獄還,皆對天子別白是非,德裕權軋天下,使不得對,具獄不付有司,但用紳奏而置湘死。」三司結紳杖鉞作藩,虐殺良平,准神龍詔書,酷吏沒者官爵皆奪,子孫不得進宦,紳雖亡,請從《春秋》戮死者之比。詔削紳三官,子孫不得仕。貶德裕等,擢汝納左拾遺,元藻武功令。
按李回在會昌五年五月入相前,為戶部侍郎,兼御史中丞。鄭亞,《舊唐書》附見其子畋傳,會昌中為刑部郎中,御史中丞李回奏知雜,遷諫議大夫、給事中。兩人皆因吳湘案貶官。
《北夢瑣言》卷六:唐李紳與李衛公相善,為朋黨者切齒。鎮淮海日,吳湘為江都尉。時有零落衣冠顏氏女,寄寓廣陵,有容色,相國(指李紳)欲納之,吳湘強委禽焉。於是大怒,因其婚娶聘財甚豐,乃羅織執勘,准其俸料之外,有陳設之具,坐贓,奏而殺之,懲無禮也。宣宗初在民間,備知其屈,登極後,與二李不葉者,導而進狀訴冤,衛公以此出官朱崖。吳湘乃澧州人,顏尋歸澧陽,孀獨而終。
(11) 《舊唐書·宣宗紀》:大中三年九月,制曰:「守潮州司馬員外置同正員李德裕」,「當會昌之際,極公台之榮,騁諛佞而得君,遂恣橫而持政」。「誣貞良造朋黨之名」,「委國史於愛婿之手,寵秘文於弱子之身」。「恭惟《元和實錄》乃不刊之書,擅敢改張,罔有畏忌」。「又附李紳之曲情,斷成吳湘之冤獄」。「為臣若斯,於法何逭」。「是宜移投荒服」,「可崖州司戶參軍,所在馳驛發遣,縱逢恩赦,不在量移之限」。
(12) 按《資治通鑑》唐大中三年閏十一月己未,崖州司戶李德裕卒。據陳垣氏《二十史朔閏表》:大中三年十一月辛亥朔,初九日己未。閏十一月辛巳朔,是月無己未。十二月庚戌朔,十二日己未。李德裕致某侍郎書,書後題閏十一月二十日,則其病死日,當在十二月十二日,《通鑑》脫書十二月。《舊唐書·宣宗紀》正作十二月,今從《舊唐書》本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