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唐演義 · 第七十一回

褚人獲 《隋唐演義》
武才人蓄髮還宮 秦郡君建坊邀寵 詞曰: 景物因人成勝概,滿目更無塵可礙。等閒驚地喜相逢,愁方解,心先快,明月清風如有待。 誰信門前鸞輅隘,別是人問花世界。座中無物不清涼,情也在,恩也在,流水白雲真一派。 調寄「天仙子」 情痴婪欲,對景改形,原是極易為的事。若論儲君,畢竟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從幼師傅涵養起來,自然悉遵法則。不意邪痴之念一舉,那點姦淫,如醉如痴,專在五倫中喪心病狂傲將出來。反與民間愚魯,火樹銀台,桑間濮上,尤為更甚。今不說高宗到感業寺中行香回宮。再說武夫人到了房中,懷清說道:「夫人好了,皇爺駕臨,特囑夫人蓄髮,便要取你回宮。將來執掌昭陽,可指日而待,為何夫人雙眉反蹙起來?」媚娘道:「宮中寵幸,久已預料必來,可自為主。只是如今一個馮郎,反被我三人弄得他削髮為僧,叫我與你作何計籌之?」懷清道:「我們且不要愁他,看他進來怎麼樣說。」只見馮小寶進房來問道:「你們為什麼悶悶的坐在此?」小喜道:「武夫人與四師父,在這裡愁你。」小寶道:「你們好不痴呀,夫人是不曉得,我姐姐久已聞知,我小寶上無父母,下無兄弟妻室,又不想上進,只想在溫柔鄉里過活。今日逢著夫人,難得懷清姐姐分愛,得沾玉體,又兼喜姑娘幫襯。這種恩情,不要說為你三人剃了頭髮,就死亦不足惜。」懷清道:「只是出了家,難得婦人睡在身邊,生男育女。」小寶道:「姐姐,你不知那些婦人,巴不得有個和尚,整日夜摟住不放出來。」武夫人道:「若如此說,你將來有了好處,不想我們的了。」小寶道:「是何言歟!若要如夫人這般傾城姿色,世所罕有,即如二位之尚義情痴,亦所難得。但只求夫人進宮時,攛掇朝廷,賞我一個白馬寺主,我就得揚眉了。料想和尚沒有什麼官兒在裡頭,可以做得。」懷清道:「你這話就差了,難得皇帝只是男子做得,或者武夫人掌了昭陽,也做起來,亦未可知。」武夫人笑道:「這且慢與他爭論,只要你心中有我們就夠了。」小寶跪下罰誓道:「蒼天在上,若是我馮懷義,日後忘了武夫人與懷清師父,小喜姑娘的恩情,天誅地滅。」武夫人脫下一件汗衫,懷清解下玉如意,小喜也脫一件粗衣,三件東西,贈與馮小寶,正在叮嚀之際,只見長明執著一壺酒,老婆子捧了夜膳,擺在桌上。長明道:「馮師父,我斟一壺酒與你送行,你不可忘了我。論起剛才在天子面前,我認了你是個侄兒,你今夜該睡在我房裡才是。但是我老人家年紀有了,不敢奉陪,只要你到白馬寺中去,收幾個好徒弟來下顧就是。快些吃杯酒兒睡了,明日好到寺里去。」說了,出房去了。小寶與媚娘等三人到五更時,聽見鐘聲響動,只得起身收拾,大家下淚送別懷義出庵不題。 再說高宗過了幾日,即差官選納武才人與小喜進宮,拜才人為昭儀。高宗歡喜不勝。亦是武昭儀時來運至,恰好來年就生一子,年余又生一女,高宗寵幸益甚。王皇后、蕭淑妃,恩眷已衰,會昭儀生女,後憐而弄之。後出,昭儀潛扼殺之,上至昭儀宮,昭儀陽為歡笑,發被觀之,女已死矣。驚啼問左右,皆言皇后適來此。高宗大怒道:「後殺吾女!」昭儀也泣數其罪。後無以自明,由是有廢立之意。 高宗一日退朝,召長孫無忌、李勣、褚遂良、于志寧於殿內,遂良道:「今日之事,多為宮中。既受顧托,不以死爭之,何以下見先帝?」勣稱疾不入。無忌等至內殿,高宗道:「皇后無子,武昭儀有子,今欲立昭儀為後何如?」遂良道:「先帝臨崩,執陛下手,謂臣道:『朕佳兒佳婦,今以付卿。』此陛下所聞,言猶在耳,皇后未聞有過,豈可輕廢」上不悅而罷。明日又言之,遂良道:「陛下必欲易皇后,伏請妙擇天下令族,何必武氏。況武氏經事先帝,眾所共知,萬代之後,謂陛下為何如?」因置笏於殿階,免冠叩頭流血。高宗大怒,命宮人引出。昭儀在簾中大言曰:「何不撲殺此獠?」無忌道:「遂良受先帝顧命,有罪不敢加刑。」韓瑗因間奏事,泣涕極諫,高宗皆不納。隔了幾日,中書舍人李義府叩閣,表請立武昭儀。適李勣入朝,高宗道:「朕欲立武昭儀為後,前問遂良,以為不可,子當何如?」李勣道:「此陛下家事,何必更問外人?」許敬宗從旁贊道:「田舍翁多收十斛麥,尚欲易婦,況天子乎?」帝意遂決,廢王皇后、蕭淑妃為庶人,命李勣齎璽綬,冊武氏為皇后。貶褚遂良為潭州都督,又貶愛州刺史,尋卒。自後僭亂朝政,出入無忌,每與高宗同御殿閣聽政,中外謂之二聖。高宗被色昏迷,心反畏懼武后,即差人封懷義為白馬寺主。又令行人司,迎請母親來京,贈父武士蒦司徒,賜爵周國公,封母楊氏為榮國大夫人,武三思等俱令面君,親賜官爵,置居京師。因恨王皇后、蕭淑妃,令人斷其手足,投於酒瓮中道:「二賤奴,在昔罵我至辱,今待他骨醉數日,我方氣休。」因此日夜荒淫。 武后懷著那點初心,要高宗早過,便百般獻媚。弄得高宗雙目枯眩,不能票本。百官奏章,即令武后裁決。武后曾經涉獵文史,弄些聰明見識,凡事皆稱聖意,因遂加徽號曰天后。一日,高宗因目疾枯塞,心下煩悶,因對天后道:「朕與你終日住在宮中,目疾怎能得愈?聞得嵩山甚是華麗,朕與你同去一游,開爽眼界何如?」天后亦因在宮中,時見王、蕭為祟,巴不能個出去游幸,便道:「這個甚好。」高宗令宮監出來說了,不一時鑾儀衛擺列了旗帳隊伍,跟了許多宮女。高宗同天后上了一個雙鳳鑾輿坐下,天后道:「文臣自有公務,要他們跟來做甚,只帶御林軍四五百就夠了。」高宗遂傳旨大小文臣,不必隨御,一應文臣便自回衙門辦事。鑾儀衛把那些旗帳,齊齊整整擺將出來,甚是嚴肅。在路曉行夜宿,逢州過縣,自有官員迎接供奉。 不日已到嵩山,但見奇峰疊出,高聳層雲,野鳥飛嗚,齊歌上下。寺門前一條石橋,沸滾的長川沖將下來。奈是秋秒的時候,只有紅葉似花,飄零石砌。又見那寺里日宮月殿,金碧輝煌。只可恨那寺後一兩進小殿,被了火災,還沒有收拾。因天已底暮,在寺門前看那紅日落照,遊了一回,便轉身上輦。天后呆坐了仔細凝思。高宗道:「御妻想什麼?」天后道:「聊有所思耳!」因取鸞箋一幅,上寫道: 陪鑾游禁苑,侍賞出蘭闈。 雲掩攢峰盡,霞低捶浪旗。 日宮疏澗戶,月殿啟岩扉。 金輪轉金地,香閣曳香衣。 鋒吟輕吹髮,幡搖薄露稀。 昔遇焚芝火,山紅迎野飛。 花台無半影,蓮塔有金輝。 實賴能仁力,攸資善世威。 慈緣興福緒,於此欲皈依。 風枝不可靜,泣血竟何為? 高宗看天后寫完,拿起來念了一遍,贊道:「如此詞眼新艷,用意古雅,道是翰苑大臣應制之作,豈屬佳人遊戲之筆?妙極,妙極。」行了數日,已到宮門首,幾個大臣來接駕奏道:「李勣抱疴半月,昨夜三更時已逝矣!」高宗見說,為之感傷,賜諡貞武;其孫敬業,襲爵英公。高宗因天后斷事平九,愈加歡喜。天后覽臣工奏章,見內有薛仁貴討突厥餘黨,三箭定了天山,因嘆道:「幾萬雄師,不如仁貴之三箭耳!」遂問高宗道:「此人有多少年紀?」高宗道:「只好三十以內之人。」天后道:「待他朝見時,妾當覷他。」高宗臨朝,薛仁貴進朝覆旨,天后在簾內私窺,見其相貌雄偉,心中甚喜,攛掇高宗以小喜贈之。時天后設宴於華林園,宴其母榮國夫人並三思,高宗飲了一回,有事與大臣會議去了。楊氏換了衣服,同天后、三思,各處細玩園中景致。但見: 樓閣層出,樹影離奇。縱橫怪石,嵌以精廬。環池以慈,萬片游魚。紺村鏤楹,視花光為疏密;長棖復道,依草態以縈迴。既燠房之奧囗,亦凍室之虛無。乃登峭閣,眺層邱,條八窗之競開,洗萬壑之爭流。能不結遙情之囗囗,真堪增逸與之悠悠。 遊玩一遍,榮國夫人辟別天后升輿回第。三思俟楊氏去後,換了衣服,也來殿上遊玩一遍,各自散歸。武后回宮不題。 且說沛王名賢,周王名顯,因宮中無事,各出資財,相與鬥雞為樂,以表輸贏。時王勃為博士,年少多才,二王喜與之談笑。每至鬥雞時,王勃亦為之歡飲,因作鬥雞檄文云: 蓋聞昂日,著名於列宿,允為陽德之所鍾。登天垂像於中孚,實惟翰 音之是取,歷晦明而喔喔,大能醒我夢魂;遇風雨而膠膠,最足增人情思。 處宗窗下,樂興縱談;祖逖床前,時為起舞。肖其形以為幘,王朝有報曉 之人;節其狀以作冠,聖門稱好勇之士。秦關早唱,慶公子之安全;齊境 長鳴,知群黎之生聚。決疑則薦諸卜,頒赦則設於竿。附劉安之宅以上升, 遂成仙種;從宋卿之案而下視,常伴小兒。惟爾德禽,因非凡鳥。文頂武 足,五德見推于田饒;雜霸雄王,二寶呈祥於贏氏。邁種首雲祝祝,化身 更號朱朱。蒼蠅惡得混其聲,蟋蟀安能竊其號。即連飛之有勢,何斷尾之 足虞?體介距金,邀榮已極;翼舒爪奮,赴斗奚辭?雖季後阝猶吾大夫, 而塒桀隱若敵國。而雄不堪並立,一啄何敢自安?養威於棲息之時,發憤 在呼號之際。望之若木,時亦趾舉而志揚;應之如神,不覺屁高而首下。 於村於店,見異己者即攻;為鸛為鵝,與同類者爭勝。愛資梟勇,率遏鷗 張。縱眾家各分,誓無毛之不拔;即強弱互異,信有暖之獨長。昂首而來, 絕勝鶴立;鼓翅以往,亦類鵬搏。搏擊所施,可即用充公膳;茲降略盡, 寧猶容彼盜啼。豈必命付庖廚,不啻魂飛湯火。羽書捷至,驚聞鵝鴨之聲; 血戰功成,快睹鷹鸇之逐。於焉錫之雞幛,甘為其口而不羞;行且樹乃雞 碑,將味其助而無棄。倘違雞塞之令,立正雞坊之刑。化展而索家者有誅, 不復同於彘畜;雌伏而敗類者必殺,定當割以牛刀。此檄。 高宗見了檄文,便道:「二王鬥雞,王勃不行諫諍,反作檄文,此乃交構之際。」遂斥王勃出沛府。王勃聞命,便呼舟省父於洪都。舟次馬當山下,阻風濤不得進。那夜秋抄時候,一天星斗,滿地霜華。王勃登岸縱觀,忽見一叟坐石礬上,鬚眉皓白,顧盼異常,遙謂王勃道:「少年子何來?明日重九,滕王閣有高會;若往會之,作為文詞,足垂不朽,勝於鬥雞檄多矣!」勃笑道:「此距洪都,為程六七百里,豈一夕所能至?」叟道:「茲乃中元,水府是吾所司,子欲決行,吾當助汝清風一帆。」勃方拱謝,忽失叟所在。勃回船,即促舟子發舟,清風送帆,倏抵南昌。舟人叫道:「好呀,謝天地,真箇一帆風已到洪州了!」王勃聽見,歡喜不勝。 時宇文鈞新除江州牧,因知都督閻伯嶼,有愛婿吳子章,年少俊才,宿構序文,欲以夸客,故此開宴賓僚。王勃與宇文鈞,亦有世誼,遂更衣入謁,因邀請赴宴,勃不敢辭,與那群英見禮過,即上席。因他年方十四,坐之末席。笙歌送奏,雅樂齊嗚,酒過幾巡,宇文鈞說道:「憶昔滕王元嬰,東征西討,做下多少功業,後來為此地刺史,牧民下士,極盡撫綏。黎庶不忘其德,故建此閣,以為千秋儀表;但可惜如此名勝,並無一個賢人做一篇序文,鐫於碑石,以為壯觀。今幸諸賢匯集,乞盡其才,以紀其事何如?」遂叫左右取文房四寶,送將下去。諸賢曉得吳子章的意思,各各遜讓,次第至勃面前。勃欲顯己才,受命不辭。閻公心中轉道:「可笑此生年少不達,看他做什麼出來!」遂起更衣,命吏候於勃旁。「看他做一句報一句,我自有處。」王勃據了一張書案,題起筆來,寫著:「南昌故郡,洪都新府。」書吏認真寫一句報一句,閻公笑道:「老生常談耳。」次云:「星分翼軫,地接衡廬。」閻公道:「此故事也。」又報至:「襟三江而帶五湖,控蠻荊而引匝越。」閻公即不語。俄而數吏沓報至,閻公即頷頤而已,至「落霞與孤騖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不覺矍然道:「奇哉此子,真天才也!快把大杯去助興。」頃而文成,左右報完,忽見其婿吳子章道:「此文非出自王兄之大才,乃贗筆也;如不信,婿能誦之,包你一字不錯。」眾人大驚。只見吳子章從「南昌故郡」背起,直至「是所望於群公」,眾人深以為怪。王勃說道:「吳兄記誦之功,不減陸績諸人矣;但不知此文之後,小弟還有小詩一首,吳兄可誦得出麼?」子章無言可答,抱慚而退;只見王勃又寫上一言均賦,四韻俱成: 滕王高閣臨江渚,佩王鳴駕罷歌舞。 畫棟朝飛南浦雲,朱簾暮卷西山雨。 閒雲潭影日悠悠,物換星移幾度秋。 閣中帝子今何在?檻外長江空自流。 閻公與宇文鈞見之,無不讚美其才,贈以五百縑,才名自此益顯。 卻說高宗荒淫過度,雙目眩眊。天后要他早早歸天,時刻伴著他玩耍。朝中事務,俱是天后垂簾聽政。一日看本章內,禮部有題請建坊旌表貞烈一疏。天后不覺擊案的嘆道:「奇哉!可見此等婦人之沽名釣譽,而禮官之循聲附會也。天下之大,四海之內,能真正貞烈者,代有幾人?設或有之,定是蠢然一物,不通無竅之人。不是為勢所逼,即為義所束。因閣之中,事變百出,掩耳盜鈴,誰人守著。可笑這些男子,總是以訛傳訛,把些銀錢,換一個牌坊,假裝自己的體面,與母何益?我如今請貞烈建坊的一概不准,卻出一詔,凡婦人年八十以上者,皆版授郡君賜宴於朝堂,難道此旨不好似前朝?」遂寫一道旨意於禮部頒諭天下,時這些公侯駙馬以及鄉紳婦女,聞了此旨,各自高興,寫了履歷年庚,遞進宮中。天后看了一遍,足有數百。天后揀那在京的年高者,點了三四十名。定於十六日到朝堂中赴宴。至日,席設於賓華殿,連自己母親榮國夫人亦預宴。時各勛戚大臣的家眷,都打扮整齊而來。 獨有秦叔寶的母親寧氏,年已一百有五,與那張柬之的母親滕氏,年登九十有餘,皆穿了舊朝服,來到殿中。各各朝見過,賜坐飲酒。天后道:「四方平靜,各家官兒,俱在家靜養,想精神愈覺健旺。」秦太夫人答道:「臣妾聞事君能致其身,臣子遭逢明聖之主,知遇之榮,不要說六尺之軀,朝廷豢養,即彼之寸心,亦不敢忘寵眷。」天后道:「令郎令孫,都是事君盡禮,豈不是太夫人訓誨之力?」張柬之的母親道:「秦太夫人壽容,竟如五六十歲的模樣,百歲坊是必娘娘敕建的了。」榮國夫人道:「但不知秦太夫人正誕在於何日,妾等好來舉觴。」秦母道:「這個不敢,賤誕是九月二十三日;況已過了。」酒過三巡,張母與秦母等,各起身叩謝天后。明日,秦叔寶父子暨張柬之輩,俱進朝面謝。天后又賜秦母建坊於里第,匾曰:「福奉雙高」。此一時絕勝。 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譯文

孔緯 魯國公孔緯做丞相後,對他的外甥侄子說:「我不久前任兵部侍郎時,和晉公王鐸,充當弘文館學士,審理館中事務。上任後,巡視辦公廳。晉公說他從前任兵部侍郎時,和宰相邠公杜悰充當了弘文館直學士,審理館中事務。晚春,留他在這個大廳內觀賞牡丹,說道:'這個辦公廳等到讓無逸住時,只要一間。現在如此壯麗,你很不知道,它不久將會化為灰燼',他聽了這話,記在心裡。他又告訴我說,'明公將來也會占據這個位置。或許還可以。從你以後的人,就會遭遇那種事'。從我今天的情況來看,邠公的話,已說中了現在的大致情況。」這時昭宗繼承帝位,孔緯任宰相,朝廷各種體統,破壞無餘,所以孔緯感於從前邠公的話而傷感時勢。 李克助 李克助是大理寺正卿,昭宗帝在華州。鄭州縣令崔鑾,有百姓告發他提高絲綢價格。刺史韓建命令登記按貪贓處理,上奏朝廷請讓三司給他定罪。御史台刑部上奏:按罪應當絞死。大理寺幾個月沒有上奏,韓建問李尚書:「崔鑾是你的親戚嗎?為什麼不上奏?」李克助說:「是幫助您的辦法呀。」韓建說:「崔縣令貪贓,為什麼說是我的過錯呢?」李克助說:「聽說你提高價格,數量將要達到上萬了。」韓建說:「我是華州節度使,華州百姓是我的百姓。」李克助說:「華州百姓是天子的,不是你的。像你所說,那麼鄭縣百姓就是崔縣令的百姓了。」韓建佩服李克助的看法。於是免了崔鑾的死罪,把他貶為潁陽尉。 京都儒士 近來京城裡有幾個讀書人聚在一起飲酒,便說起來人有勇敢和怯懦的,都來自內心的膽氣。膽氣如果強盛,自己就無所恐懼,這樣的人可謂是男子漢。在座的有一個儒士自我介紹說:「若說膽氣啊,我是真有哇。」眾人笑著說:「必須先試試,然後才可信你。」有個人說:「我的親戚有座宅院,過去非常不吉祥,而今已經無人居住鎖上門了。如果您能獨自住宿在這個宅子裡,一夜不害怕,我們幾個人酬謝你一桌酒席。」這個人說:「就按你們說的辦。」第二天便去了。其實並不是不吉祥的宅子,只是沒人住罷了。就備置酒肉瓜果燈燭,送到宅院裡。大家說:「你還要什麼東西?」他說:「我有一把劍,可以自衛。請你們不要擔憂。」於是大家都出了宅子,鎖上門回去了。這個人實際是個怯懦的人。到了晚上,這人把驢拴到另一間屋子裡,僕人也不許跟隨。他就在臥室里住宿,一點也不敢睡,只是熄滅了燈,抱著劍坐著,驚恐不止。到了半夜,月亮升起來了,從窗縫中斜照進來。這人看見衣架上面有個東西像鳥在展翅,飄飄地動。他鼓起勇氣勉強站了起來,把劍一揮,那東西隨手落在牆根,發出了聲音,後來就一點動靜也沒有了。因為特別害怕,所以也不敢找尋,只握著劍坐在那裡。到了五更,突然有個東西,上台階來推門,門沒有推開,卻從狗洞裡伸進個頭來,咻咻地喘氣。這人害怕極了,握著劍向前砍去,不由自主自己卻倒在了地上。劍也失手落在地上。此人又不敢去找劍,怕那東西進來。他鑽到床下蜷伏著,一點也不敢動。突然困倦起來,睡著了,在不知不覺中天亮了。人們已來開門,到了內室,但見狗洞裡鮮血淋漓雜亂。大家吃驚地大聲呼喊,儒士才醒過來,開門時還在戰慄。於是他詳細地說了昨晚與怪物搏鬥的情形,大家也異常害怕,就到牆壁下去找。只見到帽子破成兩半散在地上,就是昨夜所砍的那個「鳥」。原來是那箇舊帽子,已經破爛,被風一吹,像鳥在扇動翅膀。劍在狗洞旁邊,大家又繞屋尋找血跡,原來是他騎的那驢,已被砍破了嘴,唇齒破損。原來是天快亮時掙脫了韁繩,頭伸入狗洞裡才遭了這麼一劍。眾人大笑,笑得前仰後合。大家攙著儒士回去,儒士驚恐心跳,十天才好。 孟乙 徐州蕭縣,有個打獵的百姓孟乙擅長用網網狐狸、貉子,網一百次也沒有一次失誤。偶而有一天趁著空閒,手持長矛走在曠野中。當太陽偏西時,看見道邊數百步處,有高大的野墳;在草地中的小道上像是有人的腳印。於是他走了進去。孟乙用長矛在黑暗處亂攪,忽然覺得好像有人把長矛拽住,攪不動了,就問:「你是人是鬼?是妖怪還是鬼魅?為什麼抓住我的長矛不放?」黑暗中回答說:「我是人哪。」就讓孟乙把他救出來。他把實情如實地告訴了孟乙,說:「我姓李,從前是個小偷,被關押在兗州軍候的監獄中,受到各種體罰,被棍子和荊條打的地方傷痕累累,便找了個機會越獄逃了出來。逃到這個地方,生死聽天由命吧。」孟乙可憐他,把他帶回了家,藏在夾壁中,後來遇大赦才從壁中出來。孟乙因為擅長打獵出了名,飛禽走獸之類沒有能夠逃脫的,卻忽然在荒墳之中,把一個從獄中逃跑的囚犯帶回家。聽到這事的人都大笑起來。 振武角牴人 光啟年間,左神策軍四軍軍使王卞出朝鎮守振武。舉行宴會,奏樂舞蹈之後,就下令摔跤比賽。有一個男人特別魁梧高大,是從鄰州來此地比力氣的。,軍中十幾個人在體形外貌、體力方面,都比不過他。主帥也覺得他很健壯,就選了三個人,相繼和他比試,魁梧的人都勝了。主帥和座上客人都稱讚了他好久。當時有一個秀才坐在席上,突然站起來告訴主帥說:「我可以打倒這個人。」主帥對他說的話很吃驚,因為他堅決請求,於是就答應了他。秀才下了台階,先進了廚房,不一會兒就出來了。把衣服繫緊一些,握著左拳走上前去,魁梧的人微笑著說:「這人我一指就得倒下。」等到二人漸漸靠近時,秀才迅速展開左手讓他看,魁梧的人不知不覺地倒在了地上。滿座大笑。秀才慢慢走出圈外,洗洗手又登上了坐席。主帥問他:「是什麼招術?」他回答說:「近年旅遊,曾在途中遇到過這個人。當時此人剛近飯桌,就踉踉蹌蹌倒在地上。有個同伴說:'他怕大醬,見到就暈倒。'我聽到後就記在心上。剛才去廚房,要了點大醬,握在手中,這個人見到後,果然倒了。姑且為宴會助興取樂罷了。」有個叫邊岫的判官,親眼看到了這件事。 趙崇 趙崇這個人莊重、清高、耿直,家中沒閒雜的客人,羨慕王濛、劉真長的風度。格調高潔,不寫文章,號稱「無字碑」。每次遇到調任他職,按慣例需推薦一人代替自己,可趙崇從未推薦過任何人。他說:「朝廷里沒有能夠代替我的。」世人因此看不起他。 韓偓 韓偓,天復初年進入翰林院。那年冬天,皇帝巡幸鳳翔,韓偓有隨從護駕的功勞,國家由亂而治之初,皇帝當面答應讓韓偓做宰相。韓偓啟奏道:「您運氣符合中興,用人當用有大德的人,以安定風俗。我當年的主考官右僕射趙崇,可以符合陛下這個選擇。請收回成命改授趙崇,天下的百姓一定很幸運。」皇帝很讚嘆。第二天,皇帝下令用趙崇和兵部侍郎王贊為宰相。當時梁太祖(朱溫)在京城,一向聽說趙崇很輕佻,他又與王贊有隔膜,就迅速騎馬入宮請見皇帝。在皇帝面前,全面陳述了二人的優缺點。皇帝說:「趙崇是韓偓推薦的。」當時韓偓在場,梁太祖叱責他。韓偓啟奏:「我不敢同大臣爭辯。」皇帝說:「韓偓,你出去吧!」不久他被貶到福建做官。所以韓偓的詩中寫道:「手風慵展八行書,眼病休看九局基。窗里日光飛野馬,案前筠管長蒲盧。謀身拙為安蛇足,報國危曾捋虎鬚。滿世可能無默識,未知誰擬試齊竽。」 薛昌緒 岐王李茂貞稱霸秦隴一帶。涇州書記官薛昌緒為人迂腐怪僻,天性如此。在快速寫作方面,就誰也不能趕上了。與妻子見面也有時有刻,必有禮節法度:先命使女去通告一聲,往來多次,允許了,然後才拿著蠟燭到室內,高談闊論一番,喝杯茶,吃些水果就回去了。有時想到臥室去,那禮節也是這樣。他曾經說:「我把傳宗接代的事看得很重要,總想事先算好那恰當的聚會日子。」必須等候邀請才可以。等到跟著涇州大帥統領大兵到天水與蜀人對峙在青泥嶺時,岐王將士因被用人拉車運東西所限制,又聽說梁人也入了境,於是就偷偷地在夜裡逃跑了。涇州大帥很害怕蜀人偷襲。涇州大帥臨走時,剛要上馬,忽然想到了薛昌緒,說:「傳話給書記官,快請他上馬。」連催幾回,薛昌緒仍在草庵中藏身,說:「告訴太師,請他們先走,今天是我不高興的日子。」軍帥很生氣,派人把薛昌緒提上馬鞍,然後用棍子打那馬趕它走。在這時薛昌緒仍用東西蒙住自己的臉說:「忌日按禮應當不見人。」這大概是人妖吧。秦隴人都知道這件事。 姜太師 蜀地有個姓姜的太師,弄不清叫什麼名,是許田人,小的時候遭到黃巾軍搶掠,失去了雙親。跟隨先主劉備南征北戰,屢立戰功。後來接受了幾個鎮的軍權,官至正一品。他手下有個管馬圈的姜老頭,從事餵牲口的活兒有數十年了。姜太師每次進牲口圈,看到姜老頭有點兒過失,就一定用鞭子抽他。就這樣好多年,計算一下,姜老被打將近幾百次。後來姜老頭實在受不了鞭打,便哭著告訴姜太師的夫人,乞求姜太師能讓他回故鄉。夫人說:「你是哪裡人?」姜老頭回答說:「是許田人。」又問:「你還有什麼親人?」回答說:「當初被搶掠的時候,有一個妻子和一個兒子,至今不知道下落。」又問他兒子的小名及妻子的姓氏,排行次第、家族分支、親屬和比較近的親戚,姜老頭都說了。等到姜太師回府,夫人告訴說:「姜老頭要請假回鄉,我問出了姜老頭所失去的男女親屬姓名。」姜太師聽後非常驚訝,疑心姜老頭是他的父親。便派人前去細問他兒子身上有什麼記號。回答說:「我兒子腳心上有一個黑痣。剩下的都不記得了。」姜太師大哭起來,於是暗地裡派人把姜老頭送出劍門關外。然後奏明先主,說:「為臣的父親最近從關東來。」於是用金帛、車馬把姜老頭迎入府中,恢復了當初的父子關係。姜太師為了彌補鞭打父親的過錯,把數萬錢的齋食施捨僧人,並且一生中再也不打隨從了。 康義誠 後唐長興年間,侍衛使康義誠,曾經從軍隊中派人到他自己家中充當僕人,也曾經輕微地用板子荊條打過他。忽有一天,康義誠可憐這個僕人衰老了,就詢問他的姓氏,說姓康。又問了他的故鄉、親屬、家族、子女、後代,才知道這僕人是他父親,於是兩人擁抱痛哭。聽到的人無不感到驚奇。 高季昌 後唐莊宗過了黃河。荊渚人高季昌對他的門客梁震說:「我在後梁太祖手下做事,得到的僅僅是自己沒有被處罰。龍德初年以來,只求安穩地活著。我現在去朝見莊宗,試探試探。他若是想得天下,一定不會囚系我。要是進軍別的地方,那可是子孫的福分。這次行動決定了。」從皇宮回來以後,他告訴梁震說:「新國主經歷百戰,才得到河南。對功臣自誇他親手抄錄《春秋》。又豎起指頭說:'我從指頭上得到天下。'這意思就是功勞在一個人身上。哪還有輔佐的大臣!而且去遊玩打獵十天不回來,朝廷內外人們的心情怎麼受得了?我現在高枕無憂了。」於是在西南加築了羅城,又修造了用來阻擋敵人的用具。不到三年,莊宗果然沒有守住。英雄預料的,一點沒錯,難怪要說留給子孫了。 沈尚書妻 有個沈尚書已弄不清叫什麼名,曾經做過秦地主帥的親近小吏。他的妻子性格貪暴兇殘而且不謹慎,又生性嫉妒。沈尚書常常像生活在監牢里一樣。後來因為閒散而辭了官,帶著妻兒,寄住在鳳州。自己卻到東川遊玩散心,想和自己的這位怨偶永不來往了。華洪鎮守東蜀,和沈尚書在未當官時就有交情,稱沈為兄。沈到達後,華到郊外迎接,拉著手敘述久別之情,待他像自己的親哥哥。於是特地為他建了一所住宅,僕人、馬匹、金銀、綢緞、器具、玩物,沒有什麼缺的;送他小妾僕人十多個,堅決不讓沈尚書回北方去。沈尚書也約略地告訴了他有關妻子的一些事情,表示沒有心思再回家了。一年後,家信到了,說他的妻子己離開鳳州,自己奔東川來了。沈尚書聽了非常害怕,就告訴了華洪,並且派人去讓她回去。他的妻子又送信來,重新立下誓言,說:「從此一定改掉以前的性格,願意和你白頭到老。」不幾天他妻子就到了。她剛來到時,也很溫柔和平,經過十天後,又舊病復發,小妾侍女僕人們被她鞭打得四散奔逃,丈夫的頭和臉都被揪抓得傷痕累累。華洪聽到這種情況,叫來沈尚書對他說:「我想替哥哥殺了她,怎麼樣?」沈尚書不讓。就這樣十天後沈妻又發作一次。沈尚書於是來到衙門,精神沮喪,華洪一看就明白了。於是偷偷地派兩個人拿著劍,把沈妻拉出屋,在台階下殺了,並把屍體扔進了潼江,然後告訴了沈尚書。沈尚書聽了後,異常驚恐,以至於失去了正常的神態。沈妻的屍首在急流中停住了不走,就派人用竹竿撥動,隨水漂走了。可是第二天,又停在原來的急流上了,這樣反覆了多次。華洪派人把石頭捆在屍體上,才使屍體沉下去。沈尚書不到十天,就像掉了魂似的死去了。大概是那個不和睦的配偶報仇吧?可悲呀,沈尚書早先與她有仇嗎? 楊蘧 王贊,是朝中有名的人士。有個弘農地方的楊蘧,曾經到過五嶺山脈以南,看到陽朔荔浦的山山水水,心裡非常喜歡,讚不絕口。楊蘧曾出入王贊門下,漸漸有些放鬆,就不自覺地問道:「您曾見過陽朔荔浦的山水嗎?」王贊說:「不曾把人打得唇裂齒落,怎麼能見到那裡的山水呢?」於是大笑起來。這是說,五嶺以南的地方,不是被貶的人是不去的。 袁繼謙 晉將少作監袁繼謙曾說過:「剛到東方土神廟,借了一間房住下,就聽說這裡多出現凶神惡怪,天一黑人們就不敢出門,一家人都很害怕,沒有能睡安穩的。忽然有一晚,聽到吼叫聲,好像有什麼在大瓮中呼叫,聲音渾濁,全家人恐怖極了,認為一定是個大妖怪。就趴在窗縫窺視,看見一個蒼黑色的東西,在庭院中來回走。這一夜月色陰暗,看了很長時間,覺得身子像狗,可是頭不能抬起來。就用撾打它的頭,突然'轟'的一聲,家犬驚叫著跑了。原來那天村里人到這納稅,就在那地上做粥,鍋里還有剩餘,狗就把頭伸到中空的器具里,卻不能脫出來。全家人大笑後,安安穩穩睡下了。」 帝羓 後晉開運末年,契丹國王耶律德光從汴梁回國,死在趙地的欒城,契丹國人剖開他的腹腔,把五臟都拿了出來,用十斗左右的鹽裝進腹內,用車運回國,當時人把這叫做「帝羓」(帝王的干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