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詩百話 · 3.楊炯:從軍行

施蟄存 《唐詩百話》
烽火照西京,心中自不平。 牙璋辭鳳闕,鐵騎繞龍城。 雪暗凋旗畫,風多雜鼓聲。 寧為百夫長,勝作一書生。 五言律詩是唐詩的主體,其形式與格律在初唐時已經完成。五律的一切規律和創作方法,可以通用到其他詩體,為此,這裡我們再講一首五律,順便補充講一點關於律詩的基礎知識。 楊炯是華陰縣(今陝西華陰)人。高宗顯慶六年(公元六六一年),被舉為神童,送入朝廷,授校書郎,才只十一歲。永隆二年(公元六八一年),為崇文館學士,遷詹事、司直。他也和王勃一樣,自以為有才,對人態度傲慢,武則天當政時,降官為梓州司法參軍。三年任滿,改任盈川縣令(今四川筠連縣),卒於任所。後人稱他為楊盈川,他的詩文存於今者,稱《楊盈川集》。 這首詩,先要講題目。「從軍行」本來不是詩題,而是一個樂府曲調的名詞。遠在西漢時代,漢武帝喜愛音樂歌曲,建置了一個中央音樂院,名為「樂府」。他聚集了著名的音樂家和詩人,收集全國各地民歌,制定許多新的歌曲,頒布天下,供公私演奏。這種歌曲,稱為「樂府歌曲」。配合這種歌曲的唱詞,稱為「樂府歌辭」①,或稱「樂府詩」。在中、晚唐的時候,又稱「歌詩」。從形式來講,它們有五言的,有七言的,也有三、五、七言混合的,一般都是歌行體詩,採用律詩體的很少。從作用來講,它們是給伶人歌伎唱的。詩與樂府詩的區別,不在於形式,而在於能唱不能唱、或譜曲不譜曲。 這裡,必須補充一下,在漢代以前,所謂「詩」,就是指能唱的曲詞。一部《詩經》,三百零五首詩,都是可以唱的。到了秦漢時期,古詩已失去了曲譜,這個「詩」字漸漸成為文學形式的名詞。在東漢時期,譜曲歌唱的稱為「樂府歌辭」,《詩經》式的四言詩,稱為「詩」。當時新流行韻五、七言詩,稱為「五言」或「七言」。可以想見,「詩」是四言詩的傳統名詞,五、七言詩還不算是詩。剛才我說,能唱的稱為「樂府歌辭」或「樂府詩」,不能唱的稱為「詩」,這是魏晉以後的文學概念。 《從軍行》是漢魏流傳下來的樂府歌曲。漢魏詩人作「從軍行」,是樂府曲辭。但是到了唐代,《從軍行》古曲已經不存在了,楊炯作這篇《從軍行》,只是用古樂府曲調名為題目,而這首五言律詩,事實上是不能配合樂曲歌唱的。在這種情況下,這個詩題稱為「樂府古題」。它並不表示這首詩的曲調,而是表明這首詩的內容。因為每一個古代樂府曲調,都有一個規定的內容。例如《孤兒行》是描寫孤兒生活的,《從軍行》是反映從軍的辛苦的。楊炯做了這首五言律詩,用了這個樂府古題,但詩的內容已不同於漢魏時代的《從軍行》,可知初唐詩人用樂府古題作為詩題,大多已失去了古義。這一種體式的詩,很難分類,可以列入「樂府詩」一類,也可以列入「五言律詩」一類。 這首詩的寫作方法也是一般的,只要先讀第一聯和第四聯,整首詩的內容都清楚了。第一聯「烽火照西京,心中自不平。」意思是說,邊境上有敵人來犯,警報已傳遞到長安,使我心中起伏不平。為什麼心中起伏不平呢?因為自己只是一個書生,沒有能力為國家禦敵。於是第四聯接下去說:「我寧可做一個小軍官,也比做一個書生有用些。」周武王的兵制,以百人為一隊,隊長稱「百夫長」。後世就用以表示下級軍官。 第二聯說:領了兵符,辭別京城,率領驍勇的騎兵去圍攻蕃人的京城。牙璋即牙牌,是皇帝調發軍隊用的符牌。鳳闕,指京城,不是一般的城市,與城闕不同,漢朝時,大將軍衛青遠征匈奴,直搗龍城。這龍城是匈奴首領所在的地方,也是主力軍所在的地方。匈奴是遊牧民族,龍城並不固定在一個地方,唐人詩中常用龍城,意思只是說敵人的巢穴。 第三聯是形容在西域與敵人戰鬥的情景。圍困了敵人之後,便發動殲滅戰,其時大雪紛飛,使軍旗上的彩畫都凋殘了,大風在四面八方雜著鼓聲呼嘯著。這時,正是百夫長為國效命的時候,一個書生能比得上他嗎? 此詩第二、三聯只是修飾部分,對詩意並無增加。這正是律詩初形成時的風格,藝術手法還沒有發展到高度。 關於此詩的主題思想,有兩種看法:唐汝詢在《唐詩解》中以為是作者看到朝廷重武輕文,只有武官得寵,心中有所不平,故作詩以發泄牢騷。吳昌祺在《刪訂唐詩解》中以為作者看到敵人逼近西京,奮其不平之氣,拜命赴邊,觸雪犯風,以消滅敵人,建功立業,不象書生那樣無用。前者以為這是一首諷刺詩,後者以為這是一首愛國主義的述志詩。這樣,從第二聯以下,二人的體會都不同了。我以為吳昌祺的理解比較可取,因為第一聯已說明作者心中的不平是為了「烽火照西京」,如果說他是為了武人顯赫而心有不平,這一句就不應該緊接在「烽火」句下了。 五、七言八句律詩,一共四個韻腳,在第二、四、六、八句尾。例如《野望》這首詩,「依」,「暉」、「歸」、「薇」,是韻。「依」字是第一個韻,稱為「起韻」。起韻一定,以後就得跟著用同韻的字。但《杜少府》的第一句「城闕輔三秦」,這個「秦」字已經是韻腳了。這首詩有五個韻:「秦」、「津」、「人」、「鄰」、「巾」。現在,《從軍行》第一句「京」字也是韻,這首詩也有五個韻。在這裡,我們注意到律詩的兩種協韻法。 律詩一般都用平聲韻。這就意味著每首律詩第二、四、六、八句的末尾必須是平聲字。於是,第一、三、五、七句的末尾相應地必須用仄聲字。《野望》第一句「東皋薄暮望」,這個「望」字是仄聲字,不必協韻,故這首詩的起韻是第二句的「依」字。但律詩第一句末尾也可以用平聲字,例如《杜少府》和《從軍行》。這第一個平聲句尾必須與第二句的起韻協韻。因此,這樣的詩,就有了五個韻腳。但律詩的正格是用四個韻。第一句尾的韻稱為引韻,不算入正韻。 關於律詩第一句的格律,有兩句歌訣:「平起仄收」和「仄起平收」。起是指第一句第二字,收是指第一句第五字(七言律詩則指第七字)。「東皋薄暮望」,「皋」是平聲,「望」是仄聲,這是平起仄收。「烽火照西京」,「火」是仄聲,「京」是平聲,這是仄起平收。這兩種句法的聲調不一樣,影響到以下七句的聲調全不一樣。平起仄收的律詩聲調高亢雄壯,仄起平收的律詩聲調較為低沉柔婉。唐人律詩以平起仄收為正格,仄起平收為變格。 學習或欣賞唐詩,要在具有四聲平仄的基礎知識上注意其對偶,和聲和協韻。這是唐詩語言的三種藝術手法。對偶表現詩的文字美,和聲、協韻表現詩的音樂美。關於對偶與協韻,我們已經談到過一些。現在要講一講和聲,唐人也稱為調聲。 劉勰在《文心雕龍·聲律篇》中說:「異音相從謂之和,同聲相應謂之韻。」上句是和聲的定義,下句是協韻的定義。異音相從就是說平仄相從。平聲字要和仄聲字配搭。無論在一句或一聯中,平仄聲字必須有適當的配搭。從陳隋到初唐,詩人們已摸索到平仄配搭的規律。現在把《從軍行》全詩的平仄標出來,就易於體會平仄聲對詩句音調美的關係。 烽火照西京平仄仄平平 心中自不平平平仄仄平 牙璋辭鳳闕平平平仄仄 鐵騎繞龍城仄仄仄平平 雪暗凋旗面仄仄平平仄 風多雜鼓聲平平仄仄平 寧為百夫長平平仄平仄 勝作一書生仄仄仄平平 我國漢族人民的語言或文字,通常用兩字組成一個語詞,成為一個語文音節。在每一句五言詩中,第二字、第四字,最要注意和聲結構(七言詩還要注意第六字的和聲)。這首詩除第七句外,每句的語法結構都是兩個語詞(名詞)加一個動詞或副詞。例如: 烽火——照——西京 鐵騎——繞——龍城 而第七句則是: 寧為——百夫長 但是在吟誦的時候,這三句都會讀成: 烽火——照西——京 鐵騎——繞龍——城 寧為——百夫——長 這裡就可以看到第二字和第四字的重要,語法結構和音節結構出現了矛盾。許多人朗誦古詩,只會按照語法結構讀。所以讀不出詩的音節美來。看了《從軍行》的平仄表,你可以發現,在第一句之中,第二字如果是仄聲,第四字一定要用平聲。在一聯之中,上句第二字如果用仄聲,下句第二字必須用平聲。第四字也同樣。這就叫「異音相從」。第二聯上句,即全詩第二句,應當仍和第一句異音,而與第二句音調相同。接下去,第三聯上句應當和第二聯下句音調相同,而和第二聯上句異音。第四聯也是同樣,上句和第三聯下句音調相同,而和上句異音。異音相從的方法,唐代人稱為「粘綴」。該用平聲字的地方,你用了仄聲字,該用仄聲字的地方,體用了平聲字,這就犯了「失粘」的聲病。 如果你有多讀五言詩的經驗,你會發現五言詩的句法總是二字帶三字,即所謂「上二下三」上二字是一個音節,下三字是一個半音節。可以是一二組合,例如「照西京」,也可以是二一組合,例如「白日晚」,也可以是一個三字名詞,例如「維摩詰」。這種三字組合的名詞絕對不能用在句子前面,造成上三下二的句式,就不可吟誦了②。 以上講的是五言律詩的和聲原則。這個原則也適用於七言律詩,不過七言律詩還要講究每句第六字的和聲。相傳有兩句歌訣,可以幫助記憶: 「一三五不拘,二四六分明。」 這是說:律詩的每句,第一、三、五字,可以不拘平仄,自由運用,但第二、四、六字必須按照和聲規律用平聲或仄聲字。這是指七律而言,對於五律,則應當說:「一、三不拘,二、四分明。」一、三、五雖然不拘,但平仄二字,聲調畢竟有區別,熟悉律詩聲調的人,在這些地方,還應當選用一個聲音較美的字。 一九七八年一月十二日 ①這個「辭」字,魏晉以後,省作「詞」。但唐宋以後,「詞」字又多了些意義,在寫作文學論文時,最好保留古寫法,以示區別。本書在必要的時候,仍用「辭」字。 ②盛唐以後,出現了拗句,便突破了這個規律,有上三下二的五言句式。這是變格,下文將講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