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詩百話 · 34.李白:五言律詩三首

施蟄存 《唐詩百話》
現在選講李白的三首五言律詩,代表他的律詩的幾個方面。李白的詩,無論在數量或質量上,以樂府歌行為主。其次是古體,其次是絕句。五、七言律詩止能掛在最後。在五、七律之間,七律更是既少且弱。《金陵鳳皇台》一首,恐怕要算是最傑出的了。第一首,我們選: 送友人 青山橫北郭,白水繞東城。 此地一為別,孤蓬萬里征。 浮雲遊子意,落日故人情。 揮手自茲去,蕭蕭班馬鳴。 這是典型的唐律。李白詩才奔放,適宜於縱橫錯落的歌行句法。碰上律詩,就象野馬被羈,只好俯首就範。這首詩是他的謹嚴之作,風格已逼近杜甫了。 詩是為送別友人而作,開頭二句就寫明送別之地。北郭東城,不宜死講,總在城外山水之間。看到這種修辭方法,不必提出疑問:到底是在東城呢,還是在北郭?反正你可以體會作東北郊,也就差不多。如果作者說北郭南城,或西郊東野,那就該研究一下了。 第三句緊接上文,點明題目,底下即承以「孤蓬萬里征」一句,說明這位朋友是孤身漂泊,遠適異鄉。可見主客雙方,都不以此別為樂事。蕭士贇注此句云:「孤蓬,草也。無根而隨風飄轉者。自喻客游也。」(見《分類補註李太白詩》)他說此句是作者自喻客游,大誤!被他這樣一講,這首詩變成「別友人」而不是「送友人」了。這一聯詩句,從思想內容來講,是一個概念,或說二句一意:我們在此地分別之後,你就象蓬草似的飄零到遠方去了。上句與下句連屬,都不能獨自成為一個概念。但從句子形式來講,它們是很工穩的一對。詞性結構,毫不參差。它們和王勃的「海內存知己,天涯若比鄰」同樣,也是一副流水對。不過,「一為」對「萬里」,也有人認為不夠工整。「為」是虛字,「里」是實字。凡詞性不同的對仗,例如以狀詞對名詞,象「雲雨」對「長短」之類,又如這一聯的以虛字對實字之類,晚唐以後的詩人都儘量避免。宋人稱為這是犯了「偏枯」之病。但在初、盛唐詩中,經常可以見到,當時不以為是詩病。 「浮雲」、「落日」一聯是即景抒情。友人此去,成為萬里孤蓬,他的心情,豈非宛如眼前的浮雲;送行的老朋友,對此落日斜陽,更有好景不長、分離在即之感。唐汝詢在《唐詩解》中引古詩「浮雲蔽白日,遊子不顧返」,為此二句作注釋,很容易迷惑讀者。因為「浮雲蔽日」與「浮雲落日」這兩個成語,詩人使用時大有分別,決不可混而為一。此詩「浮雲」與「落日」分開用,便無「浮雲蔽日」之意。「浮雲遊子意」也不是「遊子不顧返」的意思,這裡的「落日」,如果要註明來歷,似乎可以引用陳後主的詩「思君如落日,無有暫還時」(《自君之出矣六首》之四)較為適當。李白有許多送別詩,常用「落日」暗示離別之情。例如《送裴大澤詩》:「好風吹落日,流水引長吟。」又《灞陵行送別》:「古道連綿走西京,紫闕落日浮雲生。」又《送杜秀之入京》詩:「秋山宜落日,秀木出寒煙。」又《送族弟錞》詩:「望極落日盡,秋深瞑猿悲。」皆明用「落日」。此外還有《送張舍人》詩:「白日行欲暮,滄波杳難期。」《送吳五之琅琊》詩:「日色促歸人,連歌倒芳樽。」《送裴十八歸嵩山》:「日沒鳥雀喧,舉手指飛鴻。」都是寫到落日的。這是因為唐人送別必有飲宴,主客分手,必在日落之時。看了以上這些同樣的詩句,可以肯定這是即景抒情的句子。 結尾一聯寫友人既已揮手上路。送行者情緒很憂鬱。但作者不直說出來,而用「蕭蕭班馬鳴」來表達。班馬是離群之馬,送行者的馬與友人的馬,也早就是好朋友。一朝分別,馬也不免悲嘶。馬尚如此,更何況人!清人顧小謝《唐律消夏錄》在此句下批釋道:「尚聞馬嘶,盪一句。」他的意思是說:友人既別,行行漸遠,已望不見,然而還聽到馬嘶之聲。故以此句為盪開一筆的寫法。這樣講固然也通,但作者用「班馬」一詞的意義卻透豁不出來。所以我還寧可用我的講法,認為這是深入一句,而不是盪開一句。 第二首,我們選取: 夜泊牛渚懷古 牛渚西江夜,青天無片雲。 登舟望秋月,空憶謝將軍。 余亦能高詠,斯人不可聞。 明朝掛帆席,楓葉落紛紛。 牛渚是一座山名,在今安徽省當塗縣。山北突出在長江中,稱為牛渚磯,是江船停泊的地方。「懷古」是詩的內容類別,在「詠懷」與「詠史」之間。方虛谷云:「懷古者,見古蹟,思古人。其事無他,興亡賢愚而己。」(《瀛奎律髓》)講得似乎太簡單,但大致如此。詠史詩是有感於某一歷史事實,懷古詩是有感於某一歷史遺蹟。但歷史事實或歷史遺蹟如果在詩中不占主要地位,只是用作比喻,那就是詠懷詩了。懷古詩不知起始於何人,《文選》里有「詠史」、有「詠懷」,而無「懷古」,大約當時還沒有這個名稱。 李白停船在牛渚磯下,想到了這個地方的一個古事。東晉時代,有一個出身孤貧的青年袁宏,能做詩。他有五首詠史詩,是得意之作。他的職業是為大地主或公家運送租米。有一天夜裡,他的米船停在牛渚磯下。他閒著就吟誦自己的詠史詩。這時,鎮守牛渚的是鎮西將軍謝尚,當時的大貴族、大詩人。他恰巧帶著部下泛船巡江。聽到袁宏的吟詩聲,便派人查問是誰。知道了是袁宏,便請他上自己的大船,和他投機地談了通宵。此後就請他在自己幕府中擔任參軍。從此袁宏的名氣大了,官至東陽太守。 李白在牛渚停船,想起了袁宏和謝尚的故事,便寫出了這首詩。詩很淺顯,只要知道這個故事,便能懂得。開頭兩句是敘述:地點是在西江上的牛渚。時間是夜裡。風景是「青天無片雲」。這樣就點明了詩題「夜泊牛渚」。南朝的京都是建業(今南京)。從建業到現在的九江,這一段長江,當時稱為西江。第三、四句說自己在船上賞月,因而想起了謝將軍。這就交代了詩題的「懷古」。為什麼說是「空憶」呢?因為光是懷念,也無用處。這個「空」字的意義在下面二句。我也能象袁宏那樣的高聲吟詩,而象謝尚那樣的人卻聽不到。這五、六句是全詩的主題思想。所謂「懷古」,其實是慨嘆當今沒有賞識他的人,沒有提拔他的人。於是,只得待到明天,在紛紛落葉中,掛帆開船而去。 這首詩是李白的著名作品。寫得極自然、清淨。修辭全用白描手法,一點不渲染、誇張,和他的樂府歌行對讀,好象是兩個人的作品。這是因為他既採用律詩形式,便無法施展其豪邁奔放的才華。但這首詩和第一首詩不同,他的不受拘束的性格,還是表現在這首詩里。我曾講過孟浩然的《洛下送奚三還揚州》,那是一首全篇無對句的五言律詩。我提出來作為五言古詩發展為五言律詩的軌跡。現在李白此詩也是同一類型。音節、平仄,全是律詩,可是沒有一聯對句。 可以設想,李白大概願意接受音節和平仄粘綴的規律,而不願意接受對偶的規律。所以這首詩仍然表現了他的不羈的性格。楊升庵說這種詩是平仄穩貼的古詩,這是依據句法來給它歸類。但是,從來選詩者都沒有把它選入古詩類中,可知大家都承認它是律詩。 李白有《宮中行樂詞》八首,現在我選講其第二首: 柳色黃金嫩,梨花白雪香。 玉樓巢翡翠,金殿鎖鴛鴦。 選妓隨雕輦,征歌出洞房。 宮中誰第一,飛燕在昭陽。 《宮中行樂詞》是樂府舊題,這一組詩原來也編在「樂府」類中,但它們的形式完全是五言律詩,所以和其他二首律詩放在一處講。 李白以布衣身份被玄宗召見後,就被留下為「翰林待詔」。翰林是學士辦公的屋子。待詔是職稱,還不是官名,意思是還在等待正式任命。他的職務是撰寫宮中隨時需要的文件,但不是正式的詔令文件。玄宗很欣賞李白的詩才,每當他和楊貴妃賞花飲酒,常常命李白撰作歌詞,使樂工譜為新曲,現在李白詩集中有《清平調詞》三首和這《宮中行樂詞》八首,都是在宮中奉詔而作。 孟棨的《本事詩》中記載了《宮中行樂詞》的故事,今節錄於此: 玄宗嘗因宮人行樂,謂高力士曰:「對此良辰美景,豈可獨以聲伎為娛。倘得逸才詞人吟詠之,可以誇耀於後。」遂命召白。時寧三邀白飲酒已醉,既至,拜舞頹然。上知其薄聲律,謂非所長,命為「宮中行樂」五言律詩十首。白頓首曰:「寧王賜臣酒,今已醉。倘陛下賜臣無畏,始可盡臣薄技。」上曰:「可。」即遣二內侍扶掖之。命研墨濡筆以授之。又令二人張朱絲欄於其前。白取筆抒思,略不停綴,十篇立就,更無加點,筆跡遒利,鳳【立寺】龍拏,律度對屬,無不精絕。其首篇曰:柳色黃金嫩,梨花白雪香…… 從這段記載,可知《宮中行樂詞》原有十首,今李白詩集中止有八首。「柳色黃金嫩」原是第一首,今本詩集中卻編在第二首。採用五言律詩形式,乃是玄宗故意考驗李白的。李白總算沒有考個不及格,十首詩還寫得相當可觀。不過,孟棨的《本事詩》止能看作小說家言,未必都是記實。關於這八首詩的故事,也未可盡信。 這是為封建統治階級遊樂宴會服務的作品,風格還繼承著南朝宮體,使用華麗濃艷的字句,描寫宮中奢侈享樂的生活,最後以頌揚作結束。這裡沒有作者自己的思想感情,也沒有自己的本色文字。止要能配合曲子,使歌妓唱出一支新歌,博得皇帝貴妃高興,就是成功。 這首詩第一聯寫時季:是柳色嫩黃,梨花如雪的時候。第二聯寫地點:是養畜著翡翠和鴛鴦的玉樓金殿。第三聯寫行樂:精選的妓女,隨著皇后的車子。她們都從閨房裡出來獻歌。第四聯用問答句法頌楊貴妃:宮中誰是第一美人呢?是在昭陽宮中的趙飛燕。這首詩對仗極工穩,聲調平仄;字字合律。除了重複一個「金」字之外,可以說是標準的五言律詩。但是內容卻十分空虛,幾乎沒有主題思想。一切為封建統治階級服務的文學作品,不論是奉詔、應制、應令、應教、省試,以至於明清二代的試帖詩,全都是這樣一種徒有華麗的衣飾而無血肉靈魂的偽文學。蕭士贇解這幾首詩,以為有諷諫的意義。「玉摟金殿」一聯是諷刺玄宗不延請賢人君子,而使女子小人居住在那裡。這種解釋,豈不可笑? 李白把楊貴妃比之為趙飛燕,自以為恭維得很恰當。在《清平調詞》第二首中,也用同樣的比喻:「借問漢宮誰得似,可憐飛燕倚新妝。」趙飛燕得寵於漢成帝,因得立為皇后。她在宮中做了不少爭寵的壞事,甚至謀殺太子。當時朝野稱之為「禍水」。李白以趙飛燕比擬楊貴妃,止是比喻其美貌和得寵,卻沒有想到高力士在貴妃面前挑撥離間,說李白賤視貴妃,有誹謗之意。因此貴妃聽信了高力士的話。玄宗幾次要給李白授官,都為貴妃阻撓,終於只得把李白「賜金放還」。這就是李白為封建統治者服務的失敗史。 一九七八年八月二十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