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詩百話 · 45.劉長卿:五言律詩三首

施蟄存 《唐詩百話》
劉長卿,字文房,河間(今河北獻縣)人。少時讀書嵩山中,後移家鄱陽(今江西)。開元二十一年(公元七三三年)進士及第。至德中,自監察御史出為轉運使判官。為鄂岳觀察使吳仲孺誣告犯贓罪,系姑蘇獄久之。貶為潘州南巴(今廣東茂名縣東)尉。因有人為之辯白,量移睦州司馬。官終於隨州(今湖北隨縣)刺史,故其詩文集名為《劉隨州集》。 劉長卿進士及第,比王維僅遲了三年,他應當屬於盛唐詩人。但他的詩名著聞於上元、寶應年以後,因此文學史上把他列為中唐詩人。其實在中唐詩人中,他是前輩了。他的詩也屬於王、孟一派。五言詩最著名,也最為自負,曾自以為「五言長城」。這是無人能超越的意思。 現在選講他的三首五言詩:兩首五言四韻律詩,一首五言十韻律詩,即元明時人所謂排律。 餘干旅舍 搖落暮天迥,青楓霜葉稀。 孤城向水閉,獨鳥背人飛。 渡口月初上,鄰家漁未歸。 鄉心正欲絕,何處搗寒衣。 餘干是江西省的一個縣。他住在餘干旅館中作此詩。起聯說明時候是暮秋傍晚。天空非常幽遠,秋風搖落,青楓樹上經霜的樹葉已很稀少。第二聯寫眼前景色。水濱的孤城已閉了城門,孤獨的鳥正在背人飛去。孤城、獨鳥,從寫景中透露自己的孤獨。第三聯仍是寫景。此時,渡頭已升起了明月,旅舍旁邊漁家的人,還在捕魚,沒有歸來。尾聯點出主題:在這秋暮孤獨的情景中,懷鄉之情正要達到極度;然而非但沒有什麼東西來安慰此心,反而聽到不知什麼地方有搗洗衣服的砧杵聲,使我的鄉心更加沉重。這一聯結句寫得非常凝鍊。我們必須補充許多話,才能解釋清楚。而這些補充的話,都是從「正欲」二字中體會得來的。 這首詩似乎很平淡,可是音調和修辭都很工穩,為當對傳誦之作。我們看張籍的一首詩,即可知受劉長卿的影響: 宿江上館 楚澤南渡口,夜深來客稀。 月明見潮上,江靜覺鷗飛。 旅望今已遠,此行殊未歸。 離家久無信,又聽搗征衣。 這首詩是次劉長卿韻而作,但題下未標明「次韻」。全詩的用意,修詞、結構,簡直逐句摹仿劉長卿,我們不能不說張籍偷竊了劉長卿的詩。同時也可以想到皎然《詩式》有三偷之說。皎然以為偷語、偷意,罪無可逭;偷勢則不妨任其漏網。張籍此詩,三偷具全,可為盛名之玷。而宋元以來,竟無人議及。大約此一竊案,還是我首先發覺。 穆陵關北逢人歸漁陽 逢君穆陵路,匹馬向桑乾。 楚國蒼山古,幽州白日寒。 城池百戰後,耆舊幾家殘。 處處蓬蒿遍,歸人掩淚看。 穆陵關在今湖北省麻城縣北。漁陽即今河北省的薊縣。桑乾水即今之永定河。薊縣在永定河北。這首詩大約作於安史之亂平定以後。安祿山從漁陽起兵,攻入關中。敗退後漁陽人民都離鄉背井地逃難,現在回老家去。劉長卿在穆陵關北遇到一個回漁陽去的人,便寫了這首詩。這首詩不是贈行送別的詩,故沒有送行的語氣。這個人也不是劉長卿的朋友,故沒有表達與此人有交情的語氣。它只是描寫一個亂後回家的人的觀感。 第一聯用直敘法點明題目。在穆陵關路上,碰到你單身匹馬回漁陽去。第二聯上句照應第一聯上句。這裡是古代楚國,現在惟有青蒼的山還是古物。你去的地方是古代幽州之地,淡白無光的太陽也很寒冷。第三聯寫從穆陵關到幽州,一路上的城池都已因屢次戰爭而殘破了。耆老大戶,不知還有幾家留存。尾聯上句結束第三聯的二句,下句結束題意。到處都是蓬蒿野草,你這個亂後歸鄉的人,恐怕只得擦著眼淚一路看去。 以上劉長卿五言律行旅詩二首,中間二聯全是平列的寫景。詩的內容,未免貧弱。當時還不以為病,中、晚唐以後,詩人漸漸考究到律詩中二聯的情景虛實。到宋人作律詩,便以這種句法為一種缺點了。 負譴後登于越亭作 天南愁望絕,亭上柳條新。 落日獨歸鳥,孤舟何處人。 生涯投嶺徼,世業陷胡塵。 江入千峰暮,花連百越春。 秦台憐白首,楚水怨青萍。 草色迷征路,鶯聲傍逐臣。 獨醒翻取笑,直道不容身。 得罪風霜苦,全生天地仁。 青山數行淚,滄海一窮鱗。 牢落機心盡,空憐鷗鳥親。 這首詩是劉長卿得罪降官以後,游于越亭,有些感傷,乃作此詩。于越亭是餘干城外一處名勝。劉長卿另有一詩,題云:《初貶南巴,至鄱陽,題李嘉祐江亭》.還有一首《初聞貶謫,續喜量移,登于越亭贈鄭校書》。這三首詩可能是同時所作。從此可以揣測,他得到貶官的處分以後,就回到鄱陽,旅居於餘干。此時朝中有人為他辨冤,才得恩許量移。量移是唐宋二代的政治名詞。意思是酌量移至較近處。這是對謫降官的從輕處置。劉長卿降為南巴尉,到南巴後不久,即奉勅到蘇州去重新推問他的罪案。問題弄清楚後,量移為睦州司馬。 詩的第一、二聯點明題目,兼寫自己如落日中的獨歸之鳥,在此地孤舟旅泊,不知要到怎樣一個荒遠的地方去。以下四聯,一聯抒情,一聯寫景。最後四聯,正面吐露自己的感傷。篇法極為整齊。 登上亭子,看見柳條新綠,正是春二三月的時候。亭在山上,遠望天南,是自己即將赴任的南巴,不免憂愁至極。看到在落日中孤飛的歸林之鳥,不禁想起我這個孤舟南去的人,將到一個什麼地方。我今後的生活,即將投身嶺外;回顧老家的產業,此刻還淪陷在胡虜的戰塵中。接下去說:江水流入千山萬山的暮色中,花一路盛開,與南越的春色相連。如今對鏡自照,可憐已有星星白髮;感懷遭遇,卻象屈原一樣,無罪被放,行吟澤畔,怨青萍白芷之香消葉萎。再遙望南方,草色青青,將迷失我的旅路;聽聽樹上鶯啼宛轉,卻不是對一個有閒情逸志的人在歌唱,而是在一個被放逐的小臣身旁歌唱。因而它們的啼聲,只能使人悲哀。到此為止,一共四聯八句,都是上聯抒情,下聯寫景。寫景也不用純客觀手法,每句都有一二字表達作者的心情。 律詩的中間二聯,一般作者都用一聯寫景,一聯抒情的方法,這就是宋元詩家所謂虛實相生法。寫景是實句,抒情是虛句。但南宋時,有一個詩人周伯弼,編了一部《三體唐詩》,選錄七絕、七律、五律三種詩體的唐詩,以發揮他的虛實論。對於絕句,他分為虛起實接和實起虛接兩種格式。對於五、七言律詩,他分為四虛、四實、前虛後實、前實後虛四種格式。所謂四虛、四實,指的是律詩的中間二聯四句。他以為一首律詩,以四實為上,四虛為中,虛實各半為下。這部書是針對當時江湖詩人的空虛浮滑而作,在當時頗有影響,到後世則頗有異議。劉長卿的《餘干旅舍》,就是符合於他的四實論的。他認為這種創作方法,是唐律之上品,但近代詩家卻以虛實各半為上。 在四句中間分虛實,專為四韻八句的律詩而言。作長篇律詩就不適用了。長篇律詩,唐人以韻數標題。八韻、十韻,十二韻、二十韻、四十韻。甚至百韻以上。高棅編《唐詩品匯》,給這一類的長篇律詩題了一個總名,稱為排律。以便於分類。這個名稱,至今沿用。排律仍然要注意四句一絕的規格,無論寫景或抒情,都必須以四句為一個段落。排律四句,等於四韻律詩的一聯二句。試看杜甫的排律,無論轉韻或轉意,總是四句一轉,沒有二句一轉的。劉長卿此詩是排律,卻以二句為一個段落。一聯實,一聯虛,而且還重迭一次,這種句法,也是極少見的。 最後四聯八句,敘述負譴後的感傷,照應題目的前半。他的被貶謫,是由於被人誣告。被人誣告,是由於得罪了貴人。他說:在人世間,我自以為是個眾醉獨醒的人,誰知卻反而被人誹笑;我憑直道做人,卻不能容身於官僚群中。因而得罪,受盡風霜之苫。幸而還能保全生命,不能不感謝天地的仁慈。現在,對此青山,不禁下淚,感念身世,正如大海中一條無路可走的魚。平時待人接物,用盡心機,結果還是一個不諧於世的失敗者,只有鷗鳥對我還有些親近的感情。這裡的「機心」二字,不是貶義字面,不過是說平時小心翼翼地接待人物。另有一首《送路少府》詩的結句云:「誰念滄洲吏,忘機鷗鳥前。」又韓翃有一句「機盡獨親沙上鳥」(《寄雍丘竇明府》)詩意皆同。 這首詩字句都很明顯,容易了解。惟有「天地仁」是比喻用法,指的是皇帝的仁心。「秦台憐白首」一句,因「秦台」詞語的意義不定,故有不同的理解。唐汝詢在《唐詩解》中講這兩句詩云:「昔嘗以御史居秦台,尚悲登庸之晚;今以逐臣趨楚澤,能不採萍而怨乎?」這是把「秦台」講作朝廷的御史台。「登庸」即登用,這個名詞,出於《尚書》。官做到宰相執政,才可稱為登庸。劉長卿做過監察御史,是諫議官,非執政官。諫議官的公署稱為台,分東台、西台。執政官的公署稱為省。在宣政殿東廊的是門下省,西廊的是中書省。宰相議事的政事堂在中書省。唐汝詢以為劉長卿作監察御史時年歲已老,故詩云:秦台悲白首。」吳山民在《唐詩正聲評醳》中也在此句下注云:「長卿曾為御史。」他們都以「秦台」為御史的代詞。唐、吳二人都是我的同鄉先賢,都是明朝人,但不知誰早些。到了清初,又有一位同鄉吳昌祺,作《刪訂唐詩解》。他對唐氏的講法有懷疑,在書眉上批了一句:「秦台句疑文房必有老親。唐解參。」他把「秦台」解作長安,把「白首」解作指老親。他以為此句是作者悲念在長安的老親。但他還不敢肯定自己的講法,故在前面加一個「疑」字,而在後面再表示不推翻唐氏的講法,可以備參考。「台」字可以指朝廷所在之地。曹魏以鄴郡為京都,當時稱為鄴台。北宋以汴梁(今開封)為京都,當時稱為汴台。唐都長安,在秦中,故可以稱為「秦台」。 以上兩種解釋,都有可疑之處。劉長卿作監察御史,估計不會在安史之亂以後。當時他至多不會過四十歲,似乎還不會「悲白首」。再說,全詩都是抒寫目前的情緒,中間忽然插一句回想做監察御史時「悲登庸之晚」,從思想過程上推考,也是不很可能的。同樣,全詩對老家的憶念,只用「世業陷胡塵」一句。如果還懷念到老親,一定會把「老親」和「世業」並為一聯,而決不會隔了一段寫景,忽然又想起了老親。這裡「秦台」,「楚澤」二句,顯然是敘述自身的事,可知「白首」必然是指自已,而不是指老親。 關鍵還是在於「秦台」二字,到底應當作何解釋?劉長卿另有一首詩,是在至德三年(公元七五八年)攝海鹽縣令時《寄上浙西節度使李侍郎中丞行營》的詩。也是一首五言長律。李侍郎大約是提拔劉長卿的人。全詩上半敘述安史之亂,後半敘述自己的遭遇,其中有一段云: 昔忝登龍首,能傷困驥鳴。 艱難悲伏劍,提握喜懸衡。 巴曲誰堪聽,秦台自有情。 遂令辭短褐,仍欲請長纓。 久客田園廢,初官印綬輕。 榛蕪上國路,苔蘚北山楹。 大意說:成進士後,仍然是一個困驥,沒有得志。後來幸喜得到你的提拔。我的那些下里巴人的詩歌,無人賞識,只有你對我很有感情。因此,你使我得以釋褐入仕。可是,剛才做官,卻逢到安祿山作亂,於是去請纓參軍。離家多年,只做了一個江南小官。遙望長安,已是一路榛蕪,自己的家屋,也已長滿了苔蘚。 這一節詩中,也用「秦台」,顯然是指浙西節度使李中丞的。中丞即御史中丞,正是台官。根據這一用法,似乎可以肯定「秦台憐白首」這一句是說朝廷中有執法御史哀憐我年老。但是杜甫有一首詩,題目是《贈裴南部》,題下自注云:「聞袁判官自來,欲有按問。」這是一首五言六韻律詩,其中有二句道:「粱獄書因上,秦台鏡欲臨。」顯然也是與官吏下獄之事有關。此處的「秦台」之下加了一個「鏡」字,當然是指銅鏡了。銅鏡創始於秦代,散文學中常稱秦鏡。古人用銅鏡都放在一個鏡架上,稱為鏡台。故「秦台鏡」也可以說就是秦鏡。這並不是沒有依據的猜測。梁昭明太子蕭統有一篇《錦帶書》。其中有一句云:「萍葉飄風,影亂秦台之鏡。」這裡的「秦台」,絕無御史台的含義。「秦台之鏡」,乾脆就是一個「鏡」字的繁文。但是,詩文中用「秦鏡」,通常也比喻「明察秋毫」的意思。杜甫詩「秦台鏡欲臨」,並不是說有一面鏡子要來臨,而是說御史台中派一位公正清明的官員來審問案情了。這樣講,可見杜甫是把御史台和鏡台兩個意義混合用了。這又和蕭統的「秦台之鏡」取義不同。劉長卿詩中的兩個「秦台」,一個是指御史台(「秦台自有情」),一個是指鏡台,也就是鏡子。「秦台憐白首」,應解作對鏡自照,可憐已是頭髮白了。劉長卿有一首《峽石遇雨》詩,其中二句云:「方寸抱秦鏡,聲名傳楚材。」也以秦楚為對偶。上句意思是說自己心地清白;方寸是心的代詞。另有一首《赴南巴書情寄友人》詩,有句云:「直道天何在,愁容鏡亦憐。」這二句又見於《罪所留系寄張十四》。可見這一詩意,劉長卿曾屢次寫到。「秦台憐白首」就是「愁容鏡亦憐」。 對於劉長卿這首詩,歷代的好評都集中在「得罪風霜苦,全生天地仁」一聯。因為上文既敘述了負譴後的冤屈情緒,又自己說明了得罪是由於「獨醒」和「直道」,但在飽歷風霜之苦的時候,還感激寬仁的「天地」,保全了他的生命。「天地」顯然是指皇帝,「天地仁」實即「君恩」的代用詞。他雖然因冤獄而受風霜之苦,還不敢抱怨皇帝,可以說是很忠誠的了。高仲武在《中興間氣集》中論劉長卿,就舉出他這兩句詩,評云:「可謂傷而不怨,亦足以發揮風雅矣。」方虛谷在《瀛奎律髓》中說這兩句是全詩中「尤佳」者。吳山民在《唐詩正聲評醳》中評云:「語意溫厚。」又說:「詩多悽愴之旨,畢竟心靈沖逸,歸宿安閒,怨悱不亂,小雅之倫矣。」沈德潛《唐詩別裁》評此二句云:「歸美君恩,風人之旨。」這些論點,都是根據於儒家的詩教理論,讀古典詩歌,不可不熟悉「詩教」的意義。 孔子曾說過: 入其國,其教可知也。其為人也,溫柔敦厚,詩教也。疏通知遠,書教也。廣博易良,樂教也。絜靜精微,易教也。恭儉莊敬,禮教也。屬辭比事,春秋教也。故詩之失愚,書之失誣,樂之失奢,易之失賊,禮之失煩,春秋之失亂,其為人也,溫柔敦厚而不愚,則深於詩者也。疏通知遠而不誣,則深於書者也。廣博易良而不奢,則深於樂者也。絜靜精微而不賊,則深於易者也。恭儉莊敬而不煩,則深於禮者也。屬辭比事而不亂,則深於春秋者也。(《禮記·經解》) 這是孔子論六經的教育作用。到一個地方,看到這地方人民的思想行為的各種表現,就可以知道他們受了那一部經典的教育影響。但這種教育作用,也有缺點,如果人們能避免這種缺點,那才是真正接受了這部經典著作的影響。一部《詩經》,是六經中的文學書。「詩教」就是文學教育。這個地方的人民性格溫柔敦厚,就可知他們受到良好的詩教。但溫柔敦厚的人往往有一個缺點:愚。因為一味溫柔敦厚的人,容易成為不辨是非的老好人,這就是愚笨了。既溫柔敦厚而又並不愚笨,這就可知他們是深於詩教了。 為什麼《詩經》這部書能教育人民,使他們的思想、行為都溫柔敦厚呢?因為《國風》里的詩都是「好色而不淫」。《小雅》里的詩都是「怨悱而不亂」。《國風》是各地人民的抒情詩。其中有歌詠男女愛情的,但沒有淫詩。《小雅》是士大夫作的諷諭詩,有指摘政治得失廢興的詩,但並不流於暴亂。不淫不亂,就是溫柔敦厚的基本條件。男女關係,可「自由戀愛,但不許越禮私奔。越禮就是淫。對於政治,可以訴怨,可以誹議,但矛頭只能對準宰相大臣以下的官吏,不能對準皇帝。對準了皇帝,就是鼓動造反,就是亂。儒家把淫與亂作為兩個極限,以維護封建統治階級的禮法與政權。所以把溫柔敦厚作為文藝的教育目標。一切文藝作品的思想內容,符合溫柔敦厚這個標準的,就受到讚揚。否則就會受到嚴厲的批判。許多人對劉長卿這兩句詩的評價,都是繼承了這個傳統而肯定它們體現了溫柔敦厚的態度。在封建社會中,士大夫階層的文人所能寫出來的最進步的文學作品,僅僅是暴露政治、社會的黑暗面的作品。例如白居易的《秦中吟》之類,要求他們寫鼓動革命的作品,這是不可能的。因為詩教的壓力十分強大。倒是在民間文學中,有時還出現過一些大膽的歌謠或小說。但是,象《水滸傳》那樣的公然叫出「替天行道」的革命口號,明目張胆地要奪取政權的,也還是不多。而且,即使是《水滸傳》,最後還得把宋江寫成一個接受招安的投降派,可見小說的作者還不能不顧到詩教的壓力。 孔子雖然以溫柔敦厚為文學作品的教育作用,但他並不反對革命。他知道無原則的溫柔敦厚會導致愚忠愚孝,所以他立即提出一個「愚」字。對暴君苛政也溫柔敦厚,馴如綿羊的人民,他認為是愚民。孟子說:「聞誅獨夫紂矣,未聞弒君也。」由此可知儒家並不以詩教來反對革命。革命非但不違背詩教,反而是「深於詩」者。這是以孔、孟為代表的早期的儒家觀點,到了宋代,以程、朱為代表的儒家,就絕口不提孔子的這個「愚」字。從此以後,溫柔敦厚的詩教遂成為對付革命思想的麻醉劑。 劉長卿是被誣為貪污而降官的。事情弄清楚之後,仍得起用。他寫詩感謝「天地仁」,也在情理之中。他和皇帝沒有矛盾,怨悱的對象不是皇帝,本來不會得「亂」,而明清以來這些詩評家都用溫柔敦厚來闡發他這兩句詩,我以為全不適合,全是廢話。 劉長卿詩的風格,近於韋應物,仍是王、孟一派。語文功夫顯清淡、工穩,篇章結構是自然流利。但是思想內容,卻與韋應物不同。第一是詩意沒有韋應物的豐富多變。高仲武評劉長卿云:「詩體雖不新奇,甚能煉飾。大抵十首已上,語意稍同,於落句尤甚,思銳才窄也。」(《中興間氣集》)這是指出他常常把同一個觀念,重複地用在詩中,而在結句中尤多。劉長卿有詩九卷,三百多首,果然有許多詩意近似的句子。詩的結句,也往往意境相同。不過他的這一缺點,我以為並不是由於「思銳才窄」,而是恰恰相反,由於詩思不能多方變化,與其說是「思銳」,還不如說是「思儉」。不過說他「十首已上,語意稍同」,未免誇張,劉長卿的詩恩還不至於如此貧乏。 不過,對於這一情況,我們也應當看到,人的思想活動,各人都有自己的方法;人的意識,也各人都有一個區域,到了一定的年齡,這個方法和區域會得固定下來。作詩太多的詩人,往往會有許多雷同或類似的辭句,這就表明他不能超越自己的意識區域,也不能改變他自己的思想方法。高仲武偶然從劉長卿的詩中發現了這一情況,但這個情況並非單獨存在於劉長卿的詩中。如果仔細閱讀每一位詩人的全部作品,同樣的情況肯定也可以發現,差別僅在於多些或少些。陸放翁的詩有一萬多首,我曾摘出他許多重複的詩句,全句相同的就有幾十句,意同而文字稍有改換者有一百多處。在一萬多首詩中,有這些情況,似乎不能說放翁「思銳才窄」或「思儉」。因此,我以為語意稍同,不能算是劉長卿詩的缺點。 劉長卿與韋應物詩的思想內容,其第二點不同之處是二人性格不同的表現。韋應物自從改任文官之後,表現在詩里的是一個閒靜淡泊的人。他的世界觀比較消極。劉長卿是一個剛正不阿,負責任事的人。他的世界觀非常積極。他的政治生活,屢經蹉跌,但他始終明辨是非,直道而行。被誣衊,被降謫,雖然不免牢騷滿腹,怨氣衝天,但他並不後悔,並不變節。他的傳記資料很簡單,生平不甚可知。高仲武說:「長卿有吏干,剛而犯上,兩遭遷謫,皆自取之。」可見他是個堅持真理,不怕得罪上司的人。現有的傳記資料中,只說他任轉運使判官的時候得罪了他的上司鄂岳觀察使吳仲孺。吳仲孺誣告他貪贓二十萬貫,因而貶謫為南巴尉。吳仲孺是郭子儀的女婿,是個極有權勢的人,這就可知劉長卿的剛了。這件事大約是第二次遷謫。其第一次遷謫的情況,無可查考。劉長卿詩中,充分地反映了他對當時的政治和權貴的「怨悱」,頗有自比於屈原的情緒,這也是韋應物詩中所沒有的。 一九七八年十月二十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