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詩百話 · 51.盧綸:七言律詩二首
至德中途中書事寄李僴
亂離無處不傷情,況復看碑對古城。
路繞寒山人獨去,月臨秋水雁空驚。
顏衰重喜歸鄉國,身賤多慚問姓名。
今日主人還共醉,應憐世故一儒生。
晚次鄂州
雲開遠見漢陽城,猶是孤帆一日程。
估客晝眠知浪靜,舟人夜語覺潮生。
三湘愁鬢逢秋色,萬里歸心對月明。
舊業已隨征戰盡,更堪江上鼓鼙聲。
盧綸,字允言,河中郡蒲城(今山西永濟)人。天寶末,避安史之亂,流寓鄱陽。大曆初,舉進士不及第。由於宰相元載一向器重他,取其詩進呈,並為他推薦,因得補閿鄉尉,逐漸升遷為監察御史。因事託病辭職,回河中。其時渾瑊為河中帥,便請他為帥府判官。盧綸在朝中時,德宗皇帝也極欣賞他的詩,皇帝自己做了詩,常常令盧綸和作。綸既回河中,有一天,德宗忽然想起他,問盧綸在何處。既知其在河中帥府,便下詔召之入京。恰在此時,盧綸死了。從他的小傳看來,盧綸雖然沒有成進士,但他的詩為皇帝宰相所稱賞,官運卻也顯赫。綸死後二十餘年,文宗皇帝也很愛讀他的詩,問宰相李德裕:「盧綸有多少詩作?有沒有兒子?」李德裕說;「盧綸有四個兒子,都成進士,在朝中任職。」文宗就派人到他家裡去訪求遺稿,得詩五百首。這一事,更可知盧綸的詩,在中唐時曾傳誦長久,他雖然是大曆十才子之一,他的詩名卻更盛於大曆以後。
盧綸的詩,《全唐詩》編為五卷,大約有五百首左右,似乎並沒有遺佚。詩大多是送別懷人之作,和其他大曆詩人一樣。因為十才子都是朋友,互相唱酬,也互相標榜。詩的題材,很少接觸到社會現實。現在選講盧綸的七言律詩二首,可以作為中唐七律的典型。
第一首是在至德年間旅途中所作,寄給他的朋友李僴的。「書事」即「記事」,但這首詩的內容並不記什麼具體的事,只是記述他在旅途中的情緒,所以這個「事」字不可死講,唐宋人詩題中常用「書事」,幾乎都和「書懷」相同。
現在我們用金聖歎的方法,把此詩分為前後解。前解四句是敘述在亂離中的飄泊生活,後解四句敘述亂平後回歸家鄉時的感慨。一開頭就從正面說起,在亂離中,無論到哪裡都是傷情的境地,何況天天在古城中看殘碑斷碣!下面用一聯來概括這種淒涼孤獨的生活:一個人在山路上曲曲折折地走去,月光照著秋水,使空中飛過的雁也飽受虛驚。上句是賦,下句是比,用雁來比喻自己。接著就轉入後解。現在,雖然喜的是重返鄉園,可已經是個垂老之人了。多年離開家鄉,家鄉的人都已不認識我,就有人來問我姓名,這一下,又感到慚愧了,因為我還是個微賤之人,沒有名望,說出了名字,人家也從來沒有聽見過。今天幸而有東道主人款待我宴飲,想必是對我這個飽經世故的書生很有憐憫之情。從末聯的詩意看來,大概作者在歸家的途中,受到李僴的招待,在辭別李僴之後,又在路上寄此詩與李僴,有感恩之意。
第二首也是歸鄉時旅途所作。晚上,船停泊在鄂州(武昌),寫了這首詩,抒寫他的情緒。前解四句二聯。第一聯說雲霧開朗的時候,可以遠遠望見漢陽城,既然望得見,應該是很近了,可是還需要一天的航程。武昌在長江南岸,漢陽在北岸,隔江相對,在古代的交通情況下,渡江還得費一天的時間。第二聯以描寫估客和舟人來反映自己的情緒:同船的商人們都安心地午睡,可知風平浪靜,不用耽憂;夜間,船夫都在閒談,可以感到潮水高漲,行船並不緊張。商人和船夫的閒適態度,和自己的歸心如箭恰成對比。這種情緒,在「猶是」二字中充分表現了出來。因為到了漢陽,他就可以取陸路北上歸家了。後解第一聯就點明他此時此地的情緒:在三湘地區流浪了幾年,已是兩鬢秋霜,如今在船上獨對明月,愈覺得萬里外的歸心急迫。然而,想到自己家鄉的產業已被戰爭毀滅完了,即使回到故鄉,也還是無家可歸,更那堪江上還聽到戰鼓之聲,似乎戰爭還沒有結束。詩詞里用「堪」字,往往就是「不堪」、「那堪」、「何堪」之意,正如「肯」字,往往就是「豈肯」、「不肯」或「肯否」之意。
在《唐詩鼓吹》中,廖文炳講解此詩第一聯云:「在鄂州雲開而望漢陽,固甚遠矣,但以路計之,孤帆前去,不過一日之程耳。」這樣講法,完全沒有體會到「猶是」二字的含義。朱東岩講此詩前解非常精辭,現在抄錄在這裡:
通篇只寫急歸神理耳。盧公歸心甚切,望見漢陽,恨不疾飛立到,無奈計程尚須一日,故曰「遠見」,又曰「一日程」也。三四承之,言明知再須一日,而心頭眼底,不覺忽忽欲去,於是厭他估客晝眠,而知浪靜。曰「浪靜」,是無風可渡矣。喜他舟人夜語,而覺潮生。曰「潮生」,又似有水可行矣,總是徹夜不眠,急歸情緒也。
但是他講後解卻有些迂曲,故不錄取。
「舟人夜半覺潮生」句中的「潮」字,曾引起疑義。吳昌祺批道:「此處無潮,豈詩人不必有據耶?」吳昌祺是松江人,生長海邊,只知道潮就是海潮,因而以為武漢沒有潮,懷疑詩人沒有根據。其實這個「潮」字是指江潮,長江中水位高漲,船家就說是漲潮了。
盧綸這兩首詩,都用賦體,沒有什麼比興,也沒有什麼突出的詩意,在中唐詩中,也只能算是平穩之作。「估客」、「舟人」一聯,是他的名句,一向獲得長江旅客的稱賞,因為寫出了行旅生話的經驗。我們現在乘輪船走長江,讀這一聯時就無動於衷了。
一九七九年三月十四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