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詩百話 · 80.溫庭筠:五七言詩四首

施蟄存 《唐詩百話》
溫庭筠,太原人,字飛卿,太宗時宰相溫彥博的後裔。他和李商隱同時,可能稍長几年。他的詩,風格與李商隱相同,當時便齊名並稱為「溫李」。他的身世遭遇,也和李商隱很相似,同是為令狐綯所壓制。雖然新舊《唐書》都有他的傳記,可是都不詳細,而且與其他資料出入很大。《舊唐書》說他:「初至京師,人士翕然推重。然士行塵雜,不修邊幅。能逐弦吹之音,為側艷之詞。公卿家無賴子弟,裴誠、令狐滈之徒,相與蒱飲,酣醉終日。由是累年不第。」《新唐書》說他:「文思神速,多為人作文。大中末(公元八六O年),試有司,廉視尤謹。庭筠不樂,上書千餘言。然私占授者已八人。執政鄙其所為,授方城尉。」這兩段史傳都沒有說他成進士,但《新唐書》記載他在試場中嚴密監視之下,已為八個人做了槍手,而自己還能寫成千餘字的考卷。最後兩句,恐怕有節略。執政者既然鄙其所為,為什麼還要授以方城尉之職?應該是進士及第之後,不給他做校書郎之類的清流官,而把他外任為縣尉。 《全唐詩話》、《唐詩紀事》都說他是「謫為方城尉」,並且還載了當時朝廷的制詞云:「孔門以德行為先,文章為末,爾既德行無取,文章何以稱焉。徒負不羈之才,罕有適時之用。」據此可知他的被降謫,是由於品德惡劣。但既然方城尉是降謫的結果,那麼他原先又是什麼官職呢?這一情況,也無可考查。 史傳都沒有說他做過國子助教,但《花間集》中卻稱他為「溫助教」。又《寶刻叢編》記載有《國子助教溫庭筠墓志銘》,是他的弟庭皓所撰。這就可以證明他最後的官職是國子助教,並不象《全唐詩話》所說的「流落而死」。近年夏承燾先生作《溫飛卿年譜》,蒐集資料甚多,考證甚詳,但對於這些問題,還未能解決。大約溫庭筠這個人,品德遠不如李商隱。他的缺點,一是恃才傲物,喜歡譏諷別人,以致得罪了許多人。二是沉湎於酒色,行止不檢,以致為士林所不齒。但他的仕宦前程,主要是為令狐綯所壓制,這又和李商隱一樣了。 溫庭筠的詩,其聲色之美,和李商隱不相上下,但其詩意卻遠不及李商隱。李詩有比興者多,溫詩純用賦體,絕少言外之意。嚴羽《滄浪詩話》說宋初楊、劉等人倡「西崑體,即李商隱體,然兼溫庭筠」。我以為這句話說倒了。西崑詩人雖然竭力摹仿李商隱,然而他們的詩,只能學到溫庭筠。後世學西崑體者,也大多只學象了溫庭筠。 明人顧璘在評點《唐音》時批評溫庭筠道:「溫生作詩,全無興象,又乏清溫。句法刻俗,無一可法。不知後人何以尊信。大抵清高難及,粗濁易流,蓋便於流俗淺學耳。余故恐鄭聲亂雅,故特排擊之。」清初賀裳在《載酒園詩話》中引述顧璘這段評論,但是他以為顧璘的話未免過分。他以為「大抵溫氏之才,能瑰麗而不能淡遠,能尖新而不能雅正,能矜飾而不能自然,然警慧處,亦非流俗淺學所易及」。綜合這兩家意見,我以為說溫詩「句法刻俗,無一可法」,確是排擊太甚。我倒同意賀氏,以為溫詩亦有「非流俗淺學所易及」之處。不過賀氏謂溫庭筠的才情「能瑰麗而不能淡遠」三句,我覺得也有些過分。淡遠、雅正、自然,這三種風格,溫庭筠並不是沒有。 溫庭筠的詩,有兩種風格。一種顯然是受李賀影響的齊梁體小樂府,和辭藻穠艷的七言律詩,這是賀裳所謂瑰麗的一面。另一種是寫行旅、登覽的五言律詩,這些詩仍然是從王維、孟浩然、劉長卿等人的風調發展而來,並不用瑰麗的辭藻,這是賀裳所謂淡遠的一面。李商隱沒有這一類的五言律詩,所以他的全部詩作,聲、色是一致的。溫庭筠的全集中,有聲色截然不同的現象。 溫庭筠詩集前三卷都是樂府詩。選題造句,摹仿李賀的痕跡非常明顯,但有寫得很好的,現在舉例一首: 湘宮人歌 池塘芳意濕,夜半東風起。 生綠畫羅屏,金壺貯春水。 黃粉楚宮人,方飛玉刻鱗。 娟娟照棋燭,不語兩含嚬。 這首詩如果放在《李長吉歌詩》中,恐怕沒有人能看出是溫庭筠的詩。句法、結構、神情、面目,全是李賀的特徵。全詩無法逐句講解,只能大略感到第一、二句是寫時、地。地是在池塘邊的宮閨中,時是春天夜半。第三、四句是宮閨內景:用翠綠色畫的屏風,有滴漏報時的銅壺。第五句是點明題目:額上點著黃粉的楚國宮人。第六句不可解。「方飛」,一本作「芳花」,但也無法講得通。不過這一句的作用,大概總是描寫這兩個宮女的裝飾。第七、八句是寫這兩個宮女對著殘棋短燭,含嚬夜坐,表現了她們的怨情。題目是《湘宮人歌》,內容就是「宮怨」。 三洲詞 團圓莫作波中月,潔白莫為枝上雪。 月隨波動碎潾潾,雪似梅花不堪折。 李娘十六青絲髪,畫帶雙花為君結。 門前有路輕別離,惟恐歸來舊香滅。 《三洲詞》,或稱《三洲曲》,是流行於巴陵三江口的民歌。那地方的商人乘船從長江上下,販貨經商。歌辭內容就寫商人重利輕別,使妻子在家,空房獨守,有華年易老之感。這首詩前四句是比喻。波中之月,雖然是圓的,但波動而月就碎,這團圓便是虛假的。樹枝上的雪雖然潔白如梅花,但它終不能折下來當作梅花,插瓶供賞。第五、六句寫一個假擬中的李娘,年才十六,就已經嫁人了。結髪、結帶,都是結婚的代詞。第七、八句寫門前有水路直通揚州,做商人的丈夫輕易就離別而去,只怕你回來時已聞不到舊時的香了。「舊香」,用來象徵青春年少。 過陳琳墓 曾於青史見遺文,今日飄蓬過此墳。 詞客有靈應識我,霸才無主始憐君。 石麟埋沒藏春草,銅雀荒涼對暮雲。 莫怪臨風倍惆悵,欲將書劍學從軍。 這是一首和李商隱風格相同的七言律詩。所謂西崑體,從宋初的楊億到明末清初的陳子龍、錢謙益,主要是摹擬這一路的律詩。它們音調雄健,辭藻豐腴,或者穠麗,詩意的邏輯結構明白清楚,在明、清人的鑑賞標準中,這是唐律的典範。 這首詩是溫庭筠的名作,許多選本都選了它,也有許多人給作了註解。我本來不想在這裡選講。可是一檢諸家註解,發現有幾句似乎大家都沒有講通,因此就憑我的了解,提出另一些講法,與讀者商榷。 第一句的「青史」,只有曾益注引江淹的文句「並圖青史」,算是注出了這個語詞的來歷。其實這個注可有可無,因為「青史」二字早已成為普通常用的名詞,意義就是歷史書。「遺文」二字,郝天挺注云:「《三國志》有《陳琳傳》。」這樣一注,這句詩就被解釋為「曾經在《三國志》這部史書中讀到你的傳記。」溫庭筠分明說是:「見遺文」,怎麼可以理解為讀到陳琳傳記呢?問題在於「青史」二字不能死講作《三國志》之類的史籍。在文學修辭中,一切古書都可以稱為「青史」。溫庭筠這句詩是說「我曾在古書中見過你的文章。」廖文炳解釋就不用郝天挺的注,他說:「此言陳琳文章,曾於青史中見之。」這就講通了。 第四句的「霸才無主」,沈德潛釋云:「言袁紹非霸才,不堪為主也。有傷其生不逢時之意。」這是以為「霸才」是指袁紹。但陳琳先在袁紹幕府,袁紹死後,歸依曹操。袁紹既不是霸才,難道曹操也不是霸才嗎?既以「霸才」為指袁紹,那麼,「霸才無主」應當講作「袁紹無主」,怎麼能講作「袁紹不堪為主」呢?「無主」並不是「非主」,這個講法,顯然是不通的。富壽蓀在《校記》中指出了「沈說非是」。又引用紀昀的《瀛奎律髓刊誤》云:「『詞客』指陳,『霸才』自謂。此一聯有異代同心之感,實則彼此互文,『應』字極兀傲,『始』字極沉痛。通首以此二語為骨,非吊陳琳也。虛谷以『霸才』為曹操,謬甚。」虛谷是《瀛奎律髓》的編者方回,他解此詩,以為「霸才」是指曹操。這與沈德潛同樣錯誤,使下面「無主」二字講不通了。紀昀駁斥了方虛谷之謬,而以「霸才」為溫庭筠稱許自己,我看也是半斤八兩。既然溫庭筠自嘆「霸才無主」,為什麼不可憐自己,反而要可憐陳琳呢?文學研究所編注的《唐詩選》採用了紀昀的講法,解釋道:「作者自命有經世之才而無所依託,所以對陳琳同情。」但是,緊接下去,卻又說:「陳琳先後依袁紹,曹操,也只是做一些文字工作,並非被重用,所以作者仍然覺得他可憐。」這一段解釋豈非前後矛盾?到底誰是「霸才無主」呢?這裡,只有四個可能。不是袁紹,便是曹操,而他們二人都用不上「無主」。不是溫庭筠自己,便是陳琳,既然下半句是「始憐君」,可知應當理解為作者溫庭筠在憐陳琳這個王霸之才不遇明主。雖然憐陳琳,也就是憐自己,這可以從上句「詞客有靈應識我」的語氣中體會出來。從思維邏輯的角度來看,這二句的次序是倒裝了。先是憐惜陳琳的霸才無主,然後才希望陳琳地下有靈,會知道我和你的遭遇相同。這樣理解,豈非句句都可通?可是在四個可能中,偏偏沒有人理解「霸才」是指陳琳的,這卻出於我的意外。 結句「欲將書劍學從軍」,郝天挺引王粲詩「從軍有苦樂」作注,也只是注出了字面的來歷,而沒有註明其意義。廖文炳解釋道:「余也飄零過此,追摹遺風,亦將以書劍之術,學公之從事於軍中也。」《唐詩選》亦采此解,釋云:「末兩句說在這裡臨風憑弔,倍覺傷感,並非無故。因為自己也正要學陳琳的榜樣,攜帶書劍去從軍。」很奇怪,陳琳在袁紹、曹操軍府中,典記室,為軍謀祭酒,在當時都算作「從軍」,而溫庭筠還要憐他「霸才無主」。溫庭筠在令狐綯、徐商節鎮幕中,也已經是「從軍」了,為什麼還要學陳琳的榜樣?我以為這一句的意義是棄文就武,用班超投筆從戎之意。作者既有感於陳琳的「霸才無主」,因此想用自己的兵書劍術去輔佐一位明主,以施展自己的王霸之才。他並不是要學陳琳的榜樣,而是要以陳琳的遭遇為鑑戒。這一句詩,似乎前人都理解錯了。楊炯《從軍行》結句云:「寧為百夫長,勝作一書生。」他的從軍,不是去當參軍記室啊! 八句律詩,有三句被講解得歧義紛紜,這也是說詩不易的一例。 送人東歸 荒戍落黃葉,浩然離故關。 高風漢陽渡,初日郢門山。 江上幾人在,天涯孤棹還。 何當重相見,尊酒慰離顏。 溫庭筠作行旅、送別詩,多用五言律體,與瑰麗的七言律詩、五言排律,或樂府詩迥然不同。如《利州南渡》、《商山早行》等,都是他的著名五律,已為許多選本所選錄,現在避熟就生,舉這一首為例。 詩題本作《送人東遊》,但注云:「一作東歸」,我以為原本應是「東歸」,因為詩中有「天涯孤棹還」一句可知。但也許有人看了「浩然離故關」一句,便以為是東遊,就改了題目。以誤傳誤,至今未改難。現在我認定這是一首送友人東歸的詩。 起二句點明題目:在黃葉紛紛墜落的荒城中,你浩然有出關回鄉之志。「故關」即「舊關」或「古關」,顧予咸注引庾信詩「函谷故關前」,則此處恐怕也是指函谷關。大約有人以為「故關」即「故鄉」,因此把詩的內容誤為送人東遊了。「荒戍」是荒涼的邊城,可知送人之處不在都城,而在邊遠的小邑。頷聯寫景,點出東歸的目的地,可知這位朋友是回到江漢之間的老家去。頸聯抒情,從詩意來看,這兩句也是倒裝句。你是天涯孤客,現在回歸老家,在這個江漢流域中,有幾個老朋友還生存著呢?這是對東歸友人的寂寞不得志表示同情,也感慨那邊的舊友凋零,久無消息。結尾二句,表惜別之情,希望有朝一日,重新相見,大家喝一杯酒,以慰籍離別之情。情字不協韻,就用「顏」字代替。「何當」,唐人語,詩中常見,即「何時」、「何緣」。 這是五言律詩的正格。起承轉合,思維邏輯很清楚。中間二聯,一寫景,一抒情,也符合於宋人一虛一實的要求。結句所表達的也是一般人臨歧握別時的思想言語。無論從思想性或藝術性來衡量,這首詩都只是平穩而已,不能說有什麼特長,在溫庭筠的全部作品中,它也排不到上乘。但是,溫庭筠生於晚唐,他的詩就列入晚唐詩。而晚唐詩是為後世詩論家所瞧不起的。高棅編選《唐詩品匯》,把晚唐詩人幾乎都列入「餘響」一級。後來他選定《唐詩正聲》(《唐詩品匯》的簡編本),就根本不選晚唐詩。可知他以為晚唐詩中,沒有正聲。這種過於輕視晚唐詩的成見,使許多詩人的作品不能獲得公正的評價。溫庭筠、李商隱的那些穠麗的艷情詩,太突出了,為初、盛、中唐所未有,即使鄙薄晚唐詩的詩論家,也不能不另眼相看。至於溫庭筠的那些歌詠行旅,遊覽山寺的五言律詩,就被壓在「餘響」中,似乎遠不如他的前輩詩人了。現在,我們即以這首《送人東歸》為例,如果把它編在劉長卿、戴叔倫等大曆詩人的詩集中,恐怕也不會有人發覺是誤入。在《唐詩品匯》中,劉長卿、戴叔倫的五言律詩都列入「接武」一級,我就不能不為溫庭筠叫屈了。 溫庭筠的詩,文字與意境都比李商隱淺顯,論藝術性,這是他的短處;論大眾化,這是他的長處。韋縠《才調集》選溫庭筠詩六十一首,李商隱詩四十首,為全書諸詩人中選詩最多的,這就反映著溫、李詩在五代時的盛行,同時也說明了北宋初時行西崑體的淵源。而溫庭筠詩在當時,比李商隱有更多的讀者,也由此可見。 宋代以後,情況一變。穠麗詩以李商隱為代表,選了李商隱就不選溫庭筠。五言律詩因為屬於晚唐而被輕視。於是溫庭筠在唐詩中的地位大大地被貶低了。 賀裳著眼於溫庭筠詩集中的一大半艷體詩,因而說他不能淡遠、雅正和自然,現在我從溫庭筠的五、七言律詩中摘選幾聯並不穠麗的名句,以供讀者評品,大概可以證明溫庭筠不是不能作淡雅自然的詩吧! 七律摘句 波上馬嘶看棹去,柳邊人歇待船歸。(《利州南渡》) 一院落花無客醉,五更殘月有鶯啼。(《經李征君故居》) 廟前晚色連寒水,天外斜陽帶遠帆。(《老君廟》) 野船著岸偎春草,水鳥帶波飛夕陽。(《南湖》) 湖上殘棋人散後,岳陽微雨鳥歸遲。(《寄李遠》) 五律摘句 雞聲茅店月,人跡板橋霜。(《商山早行》) 萍皺風來後,荷喧雨到時。(《盧氏池上遇雨》) 波上旅愁起,天邊歸路長。(《旅次盱眙》) 千峰隨雨暗,一徑入雲斜。(《處士盧岵山居》) 魚鹽橋上市,燈火雨中船。(《選淮陰縣令之官》) 細雨無妨燭,輕寒不隔簾。(《偶題》) 野梅江上晚,隄柳雨中春。(《和段阿古》) 鳧雁野塘水,牛羊春草煙。(《渚宮晚春》) 一九八五年三月十五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