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詩百話 · 98.唐人詩論鳥瞰

施蟄存 《唐詩百話》
本文目的在將唐人關於詩的評論研究作一個鳥瞰。其實,我在講詩的時候,已隨時接觸到這一方面的情況,本文只是再綜合一次而已。詩論、文論,都屬於文學批評,是文藝學的一個專題。關於唐代詩論,已有郭紹虞、羅根澤、朱東潤、方孝岳諸家的專門研究成果,各種版本的《中國文學批評史》講得都很詳盡,讀者可以參閱。我也沒有能力講得更多,更好些。此外,陸佩如的《中國詩史》,也講到過唐人詩論,讀者亦可與各本《中國文學批評史》參詳。因此,本文只是把唐人詩論作一個簡單的提綱,所以名之曰鳥瞰①。 文學批評,產生於文學繁榮的時代。繁榮是百花齊放,百家爭鳴的現象。唐詩在繼承齊、梁、陳、隋及北朝的基礎上,逐漸繁榮,逐漸形成了本時代的文化特徵。王、楊、盧、駱以後,詩風大盛,作為唐詩第一個特徵的律詩,在聲律、體制等各方面都成熟了。從初唐到中唐前期,詩人們所要研究的,主要是格詩的「格」和律詩的「律」。我們合稱為「格律」。漢魏以來傳統的五言古體詩,唐人稱為格詩。格詩要講究「風骨」。這個名詞,到晚唐時,皮日休、陸龜蒙寫作「風格」。可知,風格就是風骨。後世文論家沒有注意這一字之變,往往把風格與風骨認為是不同的概念,因此就講不清楚。律詩的「律」,是指音律而言,不是「法律」、「規律」的「律」。所以唐人論律詩,都注意於詞句的音樂性。 初唐時期的詩論,較多的是關於律的研究。齊梁詩人沈約首創的四聲八病說,在這個時期被重視而採用了。四聲是平、上、去、入。在兩句詩中,要使字聲和諧,就創造並確定了調聲的方法。就是所謂「平仄粘綴」。八病是平頭、上尾、蜂腰、鶴膝、大韻、小韻、旁紐、正紐。都是上下二句之間的聲病。例如平頭是指上下二句第一字和第二字都同聲。如「芳時淑氣清,提壺台上傾」一聯中,芳、提,都是平聲;時、壺,也都是平聲。讀起來就不美聽了。這叫做犯了平頭之病。「避忌聲病」,也是當時詩人所十分注意的。 律詩要用對偶句。如何作對,也是初唐人最關心的。上官儀首先歸納出六種對法:(一)正名對(即的名對。如以「天地」對「日月」)。(二)同類對(如以「秋雨」對「春風」)。(三)連珠對(如以「微微」對「漠漠」。又名疊字對,重言對)。(四)雙聲對(如以「槐黃」對「柳綠」。用雙聲字)。(五)疊韻對(如以「旁皇」對「尚羊」。用疊韻字)。(六)雙擬對(如以「花明柳暗」對「月白風清」)。此後就有人接著研究對法。元兢作《髓腦》,提出六種對法。崔氏提出三種對法,皎然提出八種對法。 有一個日本和尚弘法大師,在貞元年間來中國求佛法。他也關心中國詩學。抄集了不少中國詩學資料,回國後編成一書,名曰《文鏡秘府論》,以供日本詩家借鑑。我國初、盛唐時期有許多研究詩格的著作,例如元兢的《髓腦》,王昌齡的《詩格》,至今均已亡失,幸虧《文鏡秘府論》中還保存了一部分。《文鏡秘府論》的內容,即以研究聲病為主,據此書的記錄,八病已擴大到「二十八種病」,對法已增添到「二十九種對」。根據此書所反映的情況,可知唐代初期的詩論,集中於研究律詩的聲病及對偶。 關於詩的風骨與作用,未見有專書論述。但陳子昂在《與東方左史虬修竹篇序》中慨嘆於「漢魏風骨,晉宋莫傳」。「齊梁間詩,彩麗競繁,而興寄都絕」。李白作《古風》詩,也說「大雅久不作,吾衰竟誰陳」。「自從建安來,綺麗不足珍」。杜甫作《戲為六絕句》,以表示他的詩學觀點。他以為作詩應「方駕屈宋」,不應作「齊梁後塵」。這些論調,雖然僅見於片言隻語,都分明看得出他們在詩的辭藻及思想內容兩方面,都主張恢復到魏晉以上,直到《詩經》、《楚辭》。 元結編《篋中集》,就是針對當時詩家只講究聲病而不注意詩的內容及作用的。他在序文中說:「近世作者,更相沿襲。拘限聲病,喜尚形似。且以流易為辭,不知喪於雅正。然哉?彼則指詠時物,會諧絲竹,與歌兒舞女,生汙惑之聲於私室可矣。若令方直之士,大雅君子,聽而誦之,則未見其可矣。」他雖然批評近世詩人的「拘限聲病,喜尚形似」,但並不否定這種詩。他以為這種「會諧絲竹」的詩,只能用於私室宴會,讓歌兒舞女去謳唱,以供嬉樂,而正宗的詩,則必須風骨雅正,為「方直之士」、「大雅君子」所「聽而誦之」。這個觀點,就為後來白居易把詩分為諷諭、閒適、感傷三類的根據。 貞元、元和、長慶這一段時期,經梁肅,柳冕、權德輿、獨孤及而至於韓愈,古文運動的文藝理論在唐代文學的發展上起了很大的作用。有許多思想觀點,從初唐以來已有人分別提到,但到韓愈才構成一個完整的理論系統。他在捍衛儒道的基本思想上,對文學的社會作用與創作方法,提出了明確的口號。他主張「文以載道」,就是說文學作品要有思想性。一般詩人都以詩的功能為「緣情體物」,即歌詠事物,以抒發性情。「載道」就是對「緣情」的否定。他主張為文要「能自樹立,不因循」。又主張為文要「務去陳言」,「詞必己出」。都是提倡文學的創造性,反對摹仿古人,反對襲用陳言濫調。這些話都是針對當對文風的弊病而說的。 白居易對詩的觀點,更為積極。他在給元稹的一封長信中痛快淋漓地講了詩的意義和作用。他主張詩要為政治服務。在上的統治階級應當「以詩補察時政」,在下的詩人應當「以歌泄導人情」。詩必須通過比興手法寓有諷刺時政的作用。所謂「興發於此而義歸於彼」。否則,但有美麗的佳句,而不起諷諭作用,無益於治道,那就只是「嘲風雪,弄花草」的無聊作品而已。他說自己在年輕時,做過許多詩,朋友都以為好。其實還沒有認識到作家的任務,年長做官以後,與人談話,常常關心時事;讀書史時,多研求政治得失。於是,才知道文章應當為時代而作,詩歌應當為時事而作。這些話,就是說文學創作必須能夠反映時代和社會。白居易的詩論,已接近了近代西洋文學中現實主義的理論,但另一方面,也還是繼承並發揚了「六義」的傳統詩教。 從韓愈到白居易的詩論,雖然如洪鐘震雷,驚動當代。但在同時代詩人的實踐中,可以說沒有起多大的作用。溫飛卿、李商隱反而把綺辭麗句推上了高峰。賈島、姚合,仍然依靠風雲花草,才能成詩。這時的詩家,已不必再研求四聲的粘綴和八病的避忌,他們所注意的是搜集許多可以摹仿、抄襲學習的佳句。編成一本摘句圖,作為自己的「枕中秘」。例如齊已有《玄機分別要覽》一卷,摭錄古人詩聯,以風、賦、比、興、雅、頌為分類法。姚合有《詩例》一卷,亦是摘取古人詩聯,敘其措意,各有體要。李洞有《詩句圖》一卷,取賈島警句五十聯及其他唐人警句五十聯。鄭谷有《國風正訣》一卷,亦是摭取諸家詩聯,分為六門,註明其比興意義。這些書現在都不傳了。現在只存皎然的《詩式》五卷,張為的《詩人主客圖》一卷。這兩種書,仍是以摘選佳句為主。總之,從中唐後期至唐末,詩學研究都集中在律詩的句法。 司空圖的《詩品》一卷,是唐代詩論中突出的著作。他用二十四首四言詩描寫二十四種詩的境界,或說風格,例如他描寫「典雅」的詩境云: 玉壺買春,賞雨茅屋。坐中佳士,左右修竹。 白雲初晴,幽鳥相逐。眠琴綠陰,上有飛瀑。 落花無言,人淡如菊。書之歲華,其曰可讀。 詩寫得很好。但要從這樣一首詩中體會典雅的詩境,至多也只是一種象徵性的詩銘,我以為不能算是文學批評。 一九八五年六月十日 ①「島瞰」是個外來語,中國原來沒有。它是bird—eyeview的譯語。如鳥飛空中,俯瞰大地,雖見全形,實在只是一個輪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