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詩宋詞常識 · 張先的詞
北宋仁宗時有二張先,均字子野。一個博州人,一個烏程人(或作湖州人)。我們在這裡所要說的,是烏程張先,那是一個詞人。(這是很容易誤會的,如《道山清話》竟以博州張先為詞人張先。)
子野的生平,宋史無傳可考。唯據《浙江通志》云:「先年八十九卒」,又據蘇軾《記游松江》云:「吾自杭移高密……張先皆從余過李公擇於湖。……時子野年八十五……」又蘇軾《勤上人詩集序》云:「熙寧七年,余自外塘赴高密」,可知熙寧七年,張先已八十五歲,再過四年(八十九歲),先死之年,是元豐元年,倒數上去八十九年,是淳化元年。於是可以斷定張先生於公元九九〇年,死於公元一〇七八年。
少年時的張子野,游京師,晏元獻曾闢為通判,又嘗知吳江縣。官至都官郎中,故有「桃李嫁東風郎中」和「雲破月來花弄影郎中」之名。他又號張三影。(因他有「雲破月來花弄影」「嬌柔孏起簾壓卷花影」「柳徑無人,墮風絮無影」三影字名句。)李公擇守吳興時,嘗招子野等集於郡國,為六客之會。晚年,乃優遊鄉園,以放舟釣魚為樂。享年在宋詞人中,子野要算最高。——這是子野身世的梗概。
張先的詞,有《安陸詞》一卷,原來他不僅長於詞,也長於詩文。舊載稱,先有文集百卷行世。蘇軾有《題張子野詩集後》曰:「子野詩筆老妙,歌詞乃其餘技耳!」葉夢得亦謂「俚俗多喜傳詠先樂府,遂掩其詩聲」。不過於今先的詩文完全散佚了,故我們於此只討論子野的歌詞。
子野所傳下的一卷《安陸詞》並不多,只有六十八首。今揀幾首抄錄來做例:
溪山別意,煙樹去程,日落禾 春晚。欲上征鞍,更掩翠簾回面,相盼。惜彎彎淺黛長長眼,奈畫閣歡游,也學狂花亂絮輕散。 水影橫池館,對靜夜無人,月高雲遠。一餉凝思,兩眼淚痕還滿。難遣!恨私書又逐東風斷!縱夢澤層樓萬尺,望湖城那見?(《卜算子慢》)
巴子城頭青草暮,巴山重疊相逢處,燕子占巢花脫樹。杯且舉,瞿塘水闊舟難渡。 天外吳門清霅路,君家正在吳門住。贈我柳枝情幾許?春滿縷,為君將入江南去。(《漁家傲》)
乍暖還輕冷,風雨晚來方定。庭軒寂寞近清明,殘花中酒,又是去年病。 樓頭畫角風吹醒,入夜重門靜;那堪更被明月,隔牆送過鞦韆影!(《青門引》)
垂螺近額,走上紅裀初趁拍。只恐驚飛,擬倩遊絲惹住伊。 文鴛繡履,去似流風塵不起。舞徹梁州,頭上宮花顫未休。(《減字木蘭花·贈伎》)
含羞整翠鬢,得意頻相顧。雁柱十三弦,一一春鶯語。 嬌雲容易飛,夢斷知何處?深院鎖黃昏,陣陣芭蕉雨。(《生查子》)
前人謂子野詩過其詞,我們不管子野的詩怎樣,他的詞實有他特別的情調和韻格。李端叔云:「子野才不足,而情有餘」;晁無咎云:「子野與耆卿齊名,而時以子野不及耆卿。然子野韻高,是耆卿所乏處。」論情調,子野不必優於耆卿;論韻格,則子野實比耆卿高。但子野詞有一個大缺點在,卻是缺乏表現的能力。所謂「才不足」「偏才無大起落」,卻是說他表現力的平常。即如他最有名的《天仙子》與《碧牡丹》詞:
「水調數聲持酒聽,午醉醒來愁未醒。送春春去幾時回?臨晚鏡,傷流景,往事悠悠空記省。 沙上並禽池上暝,雲破月來花弄影。重重翠幕密遮燈,風不定,人初靜,明日落紅應滿徑。」
「步帳搖紅綺,曉月墮沉煙砌。緩板香檀,唱徹伊家新制。怨入眉頭,斂黛峰橫翠。芭蕉寒,雨聲碎。 鏡華翳,閒照孤鸞戲。思量去時容易,鈿合瑤釵,至今冷落輕棄。望極藍橋,但暮雲千里,幾重山,幾重水。」
《天仙子》詞,「雲破月來花弄影」,是子野三影詞中生平最得意之作。《碧牡丹》一首,「幾重山,幾重水」,是曾經大感動晏元獻的。然亦不過如周密所評,「子野詞清出處,生脆處,味極雋永」,成功警句而已。在北宋人詞中,論豪宕,子野不如東坡;論溫婉,子野不如易安;論鋪敘,子野又不如耆卿、美成;雖以韻格見稱,亦不足以名家。所以子野詞在當代雖負時譽,與耆卿齊名,終究是第二流的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