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宋傳奇集 · 卷七
綠珠傳
綠珠者,姓梁,白州博白縣人也。州則南昌郡,古越地,秦象郡,漢合浦縣地。唐武德初,削平蕭銑,於此置南州;尋改為白州,取白江為名。州境有博白山,博白江,盤龍洞,房山,雙角山,大荒山。山上有池,池中有婢妾魚。綠珠生雙角山下,美而艷。越俗以珠為上寶,生女為珠娘,生男為珠兒。綠珠之字,由此而稱。晉石崇為交趾採訪使,以真珠三斛致之。崇有別廬在河南金谷澗。澗中有金水,自太白源來。崇即川阜置園館。綠珠能吹笛,又善舞《明君》。明君,昭君也。避晉文帝諱,改昭為明。明君者,漢妃也。漢元帝時,匈奴單于入朝,詔王嬙配之,即昭君也。及將去,入辭,光彩射人,天子悔焉,重難改更,漢人憐其遠嫁,為作此歌。
崇以此曲教之,而自製新歌曰:
「我本良家子,將適單于庭。辭別未及終,前驅已抗旌。
仆御流涕別,轅馬悲且鳴。哀郁傷五內,涕泣沾珠纓。
行行日已遠,遂造匈奴城。延佇於穹廬,加我閼氏名。
殊類非所安,雖貴非所榮。父子見陵辱,對之慚且驚。
殺身良不易,默默以苟生。苟生亦何聊,積思常憤盈。
願假飛鴻翼,乘之以遐征。飛鴻不我顧,佇立以屏營。
昔為匣中玉,今為糞上英。朝華不足歡,甘與秋草並。
傳語後世人:遠嫁難為情。」
崇又制《懊惱曲》以贈綠珠。崇之美艷者千餘人,擇數十人,妝飾一等,使忽視之,不相分別。刻玉為倒龍佩,縈金為鳳凰釵,結袖繞楹而舞。欲有所召者,不呼姓名,悉聽佩聲,視釵色。佩聲輕者居前,釵色艷者居後,以為行次而進。趙王倫亂常,賊類孫秀使人求綠珠。崇方登涼觀,臨清水,婦人侍側。使者以告,崇出侍婢數百人以示之,皆蘊蘭麝而披羅彀。曰:「任所擇。」
使者曰:「君侯服御,麗矣。然受命指索綠珠。不知孰是?」
崇勃然曰:「吾所愛,不可得也。」
秀因是譖倫族之。收兵忽至,崇謂綠珠曰:「我今為爾獲罪。」
綠珠泣曰:「願效死於君前。」
崇因止之,於是墜樓而死。崇棄東市。時人名其樓曰綠珠樓。樓在步庚里,近狄泉。狄泉在正城之東。綠珠有弟子宋偉,有國色,善吹笛。後入晉明帝宮中。今白州有一派水,自雙角山出,合容州江,呼為綠珠江。亦猶歸州有昭君灘,昭君村,昭君場;吳有西施谷,脂粉塘,蓋取美人出處為名。又有綠珠井,在雙角山下。耆老傳云:「汲此井飲者,誕女必多美麗。里閭有識者以美色無益於時,因以巨石鎮之。爾後雖有產女端妍者,而七竅四肢多不完具。」
異哉!山水之使然。昭君村生女皆炙破其面,故白居易詩曰:「不取往者戒,恐貽來者冤。至今村女面,燒灼成瘢痕。」
又以不完具而惜焉。牛僧孺《周秦行記》云:「夜宿薄太后廟,見戚夫人,王嬙,太真妃,潘淑妃,各賦詩言志。別有善笛女子,短鬢窄衫具帶,貌甚美,與潘氏偕來。太后以接坐居之,令吹笛,往往亦及酒。太后顧而謂曰:『識此否?石家綠珠也。潘妃養作妹。』太后曰:『綠珠豈能無詩乎?』綠珠拜謝,作曰:『此日人非昔日人,笛聲空怨趙王倫。紅殘鈿碎花樓下,金谷千年更不春。』太后曰:『牛秀才遠來,今日誰人與伴?』綠珠曰:『石衛尉性嚴忌。今有死,不可及亂。』」
然事雖詭怪,聊以解頤。
噫,石崇之敗,雖自綠珠始,亦其來有漸矣。崇常刺荊州,劫奪遠使,沉殺客商,以致巨商。又遺王愷鴆鳥,共為鴆毒之事。有此陰謀,加以每邀客宴集,令美人行酒,客飲不盡者,使黃門斬美人。王丞相與大將軍嘗共訪崇,丞相素不能飲,輒自勉強,至於沉醉。至大將軍,故不飲以觀其變,已斬三人。君子曰:「禍福無門,惟人所召。」
崇心不義,舉動殺人,烏得無報也。非綠珠無以速石崇之誅,非石崇無以顯綠珠之名。綠珠之墜樓,侍兒之有貞節者也。比之於古,則有曰六出。六出者,王進賢侍兒也。進賢,晉愍太子妃。洛陽亂,石勒掠進賢渡孟津,欲妻之。進賢罵曰:「我皇太子婦,司徒公女。胡羌小子,敢幹我乎?」
言畢投河。六出曰:「大既有之,小亦宜然。」
復投河中。
又有窈娘者,武周時喬知之寵婢也。盛有姿色,特善歌舞。知之教讀書,善屬文,深所愛幸。時武承嗣驕貴,內宴酒酣,迫知之將金玉賭窈娘。知之不勝,便使人就家強載以歸。知之怨悔,作《綠珠篇》以敘其怨。詞曰:
「石家金谷重新聲,明珠十斛買娉婷。
此日可憐無複比,此時可愛得人情。
君家閨閣未曾難,嘗持歌舞使人看。
富貴雄豪非分理,驕矜勢力橫相干。
辭君去君終不忍,徒勞掩面傷紅粉。
百年離別在高樓,一旦紅顏為君盡。」
知之私屬承嗣家閹奴傳詩於窈娘。窈娘得詩悲泣,投井而死。承嗣令汲出,於衣中得詩,鞭殺閹奴。諷吏羅織知之,以至殺焉。悲夫,二子以愛姬示人,掇喪身之禍。所謂倒持太阿,授人以柄。《易》曰:「慢藏誨盜,冶容誨淫,」其此之謂乎。
其後詩人題歌舞妓者,皆以綠珠為名。庾肩吾曰:「蘭堂上客至,綺席清弦撫。自作《明君辭》,還教綠珠舞。」
李元操云:「絳樹搖歌扇,金谷舞筵開。羅袖拂歸客,留歡醉玉杯。」
江總云:「綠珠含淚舞,孫秀強相邀。」
綠珠之沒已數百年矣,詩人尚詠之不已,其故何哉?蓋一婢子,不知書,而能感主恩,憤不顧身,其志烈懍懍,誠足使後人仰慕歌詠也。至有享厚祿,盜高位,亡仁義之性,懷反覆之情,暮四朝三,惟利是務,節操反不若一婦人,豈不愧哉。今為此傳,非徒述美麗,窒禍源,且欲懲戒辜恩背義之類也。
季倫死後十日,趙王倫敗。左衛將軍趙泉斬孫秀於中書,軍士趙駿剖秀心食之。倫囚金墉城,賜金屑酒。倫慚,以巾覆面曰:「孫秀誤我也。」飲金屑而卒。皆夷家族。南陽生曰:「此乃假天之報怨。不然,何梟夷之立見乎!」
楊太真外傳
樂史撰
楊貴妃小字玉環,弘農華陰人也。後徙居蒲州永樂之獨頭村。高祖令本,金州刺史;父玄琰,蜀司戶。貴妃生於蜀。嘗誤墜池中,後人呼為落妃池。池在導江縣前。亦如王昭君生於峽州,今有昭君村;綠珠生於白州,今有綠珠江。妃早孤,養於叔父河南府士曹玄璬家。
開元二十二年十一月,歸於壽邸。二十八年十月,玄宗幸溫泉宮,自天寶六載十月,復改為華清宮。使高力士取楊氏女於壽邸,度為女道士,號太真,住內太真宮。天寶四載七月,冊左衛中郎將韋昭訓女配壽邸。是月,於鳳凰園冊太真宮女道士楊氏為貴妃,半後服用。進見之日,奏《霓裳羽衣曲》。《霓裳羽衣曲》者,是玄宗登三鄉驛,望女幾山所作也。故劉禹錫詩有云:「伏睹玄宗皇帝望《女幾山詩》,小臣斐然有感:開元天子萬事足,惟惜當時光景促,三鄉驛上望仙山,歸作《霓裳羽衣曲》。仙心從此在瑤池,三清八景相追隨。天上忽乘白雲去,世間空有秋風詞。」
又《逸史》云:「羅公遠天寶初侍玄宗,八月十五日夜,宮中玩月,曰:『陛下能從臣月中游乎?』乃取一枝桂,向空擲之,化為一橋,其色如銀。請上同登,約行數十里,遂至大城闕。公遠曰:『此月宮也。』有仙女數百,素練寬衣,舞於廣庭。上前問曰:『此何曲也?』曰:『《霓裳羽衣》也。』上密記其聲調,遂回橋,卻顧,隨步而滅。旦諭伶官,象其聲調,作《霓裳羽衣曲》。」
以二說不同,乃備錄於此。是夕,授金釵鈿合。上又自執麗水鎮紫庫磨金琢成步搖,至妝閣,親與插鬢。上喜甚,謂後宮人曰:「朕得楊貴妃,如得至寶也。」
乃制曲子曰《得寶子》,又曰《得方孔反子》。先是,開元初,玄宗有武惠妃王皇后。後無子。妃生子,又美麗,寵傾後宮。
至十三年,皇后廢,妃嬪無得與惠妃比。二十一年十一月,惠妃即世。後庭雖有良家子,無悅上目者,上心悽然。至是得貴妃,又寵甚於惠妃。有姊三人,皆豐碩修整,工於謔浪,巧會旨趣,每入宮中,移晷方出。宮中呼貴妃為娘子,禮數同於皇后。冊妃日贈其父玄琰濟陰太守,母李氏隴西郡夫人。又贈玄琰兵部尚書,李氏涼國夫人。叔玄珪為光祿卿銀青光祿大夫。再從兄釗拜為侍郎,兼數使。兄銛又居朝列。堂弟錡尚太華公主。是武惠妃生,以母,見遇過於諸女,賜第連於宮禁。自此楊氏權傾天下,每有囑請,台省府縣,若奉詔敕。四方奇貨,僮僕,駝馬,日輸其門。時安祿山為范陽節度,恩遇最深,上呼之為兒。嘗於便殿與貴妃同宴樂,祿山每就坐,不拜上而拜貴妃。上顧而問之:「胡不拜我而拜妃子,意者何也?」
祿山奏云:「胡家不知其父,只知其母。」
上笑而赦之。又命楊銛以下,約祿山為兄弟姊妹,往來必相宴餞,初雖結義頗深,後亦權敵,不葉。五載七月,妃子以妒悍忤旨。乘單車,令高力士送還楊銛宅。及亭午,上思之不食,舉動發怒。力士探旨,奏請載還,送院中宮人衣物及司農米麵酒饌百餘車。諸姊及銛初則懼禍聚哭,及恩賜浸廣,御饌兼至,乃稍寬慰。妃初出,上無聊,中宮趨過者,或笞撻之。至有驚怖而亡者。力士因請就召,既夜,遂開安興坊,從太華宅以入。及曉,玄宗見之內殿,大悅。貴妃拜泣謝過。因召兩市雜戲以娛貴妃。貴妃諸姊進食作樂。自茲恩遇日深,後宮無得進幸矣。七載,加釗御史大夫,權京兆尹,賜名國忠。封大姨為韓國夫人,三姨為虢國夫人,八姨為秦國夫人。同日拜命,皆月給錢十萬,為脂粉之資。然虢國不施妝粉,自炫美艷,常素麵朝天。當時杜甫有詩云:「虢國夫人承主恩,平明上馬入宮門,卻嫌脂粉涴顏色,淡掃蛾眉朝至尊。」
又賜虢國照夜璣,秦國七葉冠,國忠巢子帳,蓋希代之珍,其恩寵如此。銛授銀青光祿大夫鴻臚卿,列棨戟,特授上柱國,一日三詔。與國忠五家於宣陽里,甲第洞開,僭擬宮掖,車馬僕從,照耀京邑。遞相夸尚,每造一堂,費逾千萬計,見制度宏壯於己者,則毀之復造,土木之工,不舍晝夜。上賜御食,及外方進獻,皆頒賜五宅。開元已來,豪貴榮盛,未之比也。上起動必與貴妃同行,將乘馬,則力士執轡授鞭。宮中掌貴妃刺繡織錦七百人,雕鏤器物又數百人,供生日及時節慶。續命楊益往嶺南。長吏日求新奇以進奉。嶺南節度張九章,廣陵長史王翼,以端午進貴妃珍玩衣服,異於他郡,九章加銀青光祿大夫,翼擢為戶部侍郎。
九載二月,上舊置五王帳,長枕大被,與兄弟共處其間。妃子無何竊寧王紫玉笛吹。故詩人張祐詩云:「梨花靜院無人見,閒把寧王玉笛吹。」
因此又忤旨,放出。時吉溫多與中貴人善,國忠懼,請計於溫。遂入奏曰:「妃,婦人,無智識。有忤聖顏,罪當死。既嘗蒙恩寵,只合死於宮中。陛下何惜一席之地,使其就戮?安忍取辱於外乎?」
上曰:「朕用卿,蓋不緣妃也。」
初,令中使張韜光送妃至宅,妃泣謂韜光曰:「請奏:妾罪合萬死。衣服之外,皆聖恩所賜。唯髮膚是父母所生。今當即死,無以謝上。」
乃引刀剪其髮一繚,附韜光以獻。妃既出,上憮然。至是,韜光以發搭於肩上以奏。上大驚惋,遽使力士就召以歸,自後益嬖焉。又加國忠遙領劍南節度使。十載上元節,楊氏五宅夜遊,遂與廣寧公主騎從爭西市門。楊氏奴揮鞭誤及公主衣,公主墮馬。駙馬程昌裔扶公主,因及數撾。公主泣奏之,上令決殺楊家奴一人,昌裔停官,不許朝謁。於是楊家轉橫,出入禁門不問,京師長吏,為之側目。故當時謠曰:「生女勿悲酸,生男勿喜歡。」
又曰:「男不封侯女作妃,君看女卻是門楣。」
其天下人心羨慕如此。上一旦御勤政樓,大張聲樂。時教坊有王大娘,善戴百尺竿,上施木山,狀瀛州方丈,令小兒持絳節,出入其間,而舞不輟。時劉晏以神童為秘書省正字,十歲,惠悟過人。上召於樓中,貴妃坐於膝上,為施粉黛,與之巾櫛。貴妃令詠王大娘戴竿,晏應聲曰:「樓前百戲競爭新,唯有長竿妙入神。誰謂騎羅翻有力,猶自嫌輕更著人。」
上與妃及嬪御皆歡笑移時,聲聞於外,因命牙笏黃紋袍賜之。上又宴諸王於木蘭殿,時木蘭花發,皇情不悅。妃醉中舞《霓裳羽衣》一曲,天顏大悅,方知回雪流風,可以回天轉地。上嘗夢十仙子,乃制《紫雲回》玄宗嘗夢仙子十餘輩,御卿雲而下,各執樂器,懸奏之。曲度清越,真仙府之音。有一仙人曰:「此神仙《紫雲回》。今傳授陛下,為正始之音。」
上喜而傳受。寤後,餘響猶在。旦,命玉笛習之,盡得其節奏也。並《夢龍女》,又制《凌波曲》。玄宗在東都,夢一女,容貌艷異,梳交心髻,大袖寬衣,拜於床前。上問:「汝何人?」
曰:「妾是陛下凌波池中龍女。衛宮護駕,妾實有功,今陛下洞曉鈞天之音,乞賜一曲以光族類。」
上於夢中為鼓胡琴,拾新舊之曲聲,為《凌波曲》。龍女再拜而去。及覺,盡記之。會禁樂,自御琵琶,習而翻之。與文武臣僚,於凌波宮臨池奏新曲,池中波濤湧起。復有神女出池心,乃所夢之女也。上大悅,語於宰相,因於池上置廟,每歲命祀之。二曲既成,遂賜宜春院及梨園弟子並諸王。時新豐初進女伶謝阿蠻,善舞。上與妃子鍾念,因而受焉。就按於清元小殿,寧王吹玉笛,上羯鼓,妃琵琶,馬仙期方響,李龜年蹙篥,張野狐箜篌,賀懷智拍。自旦至午,歡洽異常。時唯妃女弟秦國夫人端坐觀之。曲罷,上戲曰:「阿瞞上在禁中,多自稱也。樂籍,今日幸得供養夫人。請一纏頭!」
秦國曰:「豈有大唐天子阿姨,無錢用耶?」
遂出三百萬為一局焉。樂器皆非世有者,才奏而清風習習,聲出天表。妃子琵琶邏逤檀,寺人白季貞使蜀還獻。其木溫潤如玉,光耀可鑑,有金鏤紅文,蹙成雙鳳。弦乃末訶彌羅國永泰元年所貢者,淥水蠶絲也,光瑩如貫珠瑟瑟。紫玉笛乃姮娥所得也。祿山進三百事管色。俱用媚玉為之。諸王,郡主,妃之姊妹,皆師妃,為琵琶弟子。每一曲徹,廣有獻遺。妃子是日問阿蠻曰:『爾貧,無可獻師長,待我與爾為。」
命侍兒紅桃娘取紅粟玉臂支賜阿蠻。妃善擊磬,拊搏之音泠泠然,多新聲,雖太常梨園之妓,莫能及之。上命采藍田綠玉,琢成磬;上方造簴,流蘇之屬,以金鈿珠翠飾之,鑄金為二獅子,以為趺,采繒縟麗,一時無比。先,開元中,禁中重木芍藥,即今牡丹,《開元天寶花木記》云:「禁中呼木芍藥為牡丹」
也。得數本紅紫淺紅通白者,上因移植於興慶池東沉香亭前。會花繁開,上乘照夜白,妃以步輦從。詔選梨園弟子中尤者,得樂十六色。李龜年以歌擅一時之名,手捧檀板,押眾樂前,將欲歌之。上曰:「賞名花,對妃子,焉用舊樂詞為。」
遽命龜年持金花箋,宣賜翰林學士李白立進《清平樂詞》三篇。承旨,猶苦宿酲,因援筆賦之。第一首:「雲想衣裳花想容,春風拂檻露華濃。若非群玉山頭見,會向瑤台月下逢。」
第二首:「一枝紅艷露凝香,雲雨巫山枉斷腸。借問漢宮誰得似?可憐飛燕倚新妝。」
第三首:「名花傾國兩相歡,長得君王帶笑看。解釋春風無限恨,沉香亭北倚欄干。」
龜年捧詞進,上命梨園弟子略約詞調,撫絲竹,遂促龜年以歌。妃持玻璃七寶杯,酌西涼州葡萄酒,笑領歌,意甚厚。上因調玉笛以倚曲。每曲遍將換,則遲其聲以媚之。妃飲罷,斂繡巾再拜。上自是顧李翰林尤異於他學士。會力士終以脫靴為恥,異日,妃重吟前詞,力士戲曰:「始為妃子怨李白深入骨髓,何翻拳拳如是耶!」
妃子驚曰:「何學士能辱人如斯?」
力士曰:「以飛燕指妃子,賤之甚矣。」
妃深然之。上嘗三欲命李白官,卒為宮中所捍而止。上在百花院便殿,因覽《漢成帝內傳》,時妃子後至,以手整上衣領,曰:「看何文書?」
上笑曰:「莫問。知則又殢人。」
覓去,乃是「漢成帝獲飛燕,身輕欲不勝風。恐其飄翥,帝為造水昌盤,令官人掌之而歌舞。又制七寶避風台,間以諸香,安於上,恐其四肢不禁」
也。上又曰:「爾則任吹多少。」
蓋妃微有肌也,故上有此語戲妃。妃曰:「《霓裳羽衣》一曲,可掩前古。」
上曰:「我才弄,爾便欲嗔乎?憶有一屏風,合在,待訪得,以賜爾。」
屏風乃虹霓為名,雕刻前代美人之形,可長三寸許。其間服玩之器,衣服,皆用眾寶雜廁而成。水精為地,外以玳瑁水犀為押,絡以珍珠珠瑟瑟。間綴精妙,迨非人力所制。此乃隋文帝所造,賜義成公主,隨在北胡。貞觀初,滅胡,與蕭後同歸中國,因而賜焉。妃歸衛公家,遂持去。安於高樓上,未及將歸。國忠日午偃息樓上,至床,睹屏風在焉。才就枕,而屏風諸女悉皆下床前,各通所號,曰:「裂繒人也。」
「定陶人也。」
「穹廬人也。」
「當壚人也。」
「亡吳人也。」
「步蓮人也。」
「桃源人也。」
「班竹人也。」
「奉五官人也。」
「溫肌人也。」
「曹氏投波人也。」
「吳宮無雙返香人也。」
「拾翠人也。」
「竊香人也。」
「金屋人也。」
「解佩人也。」
「為雲人也。」
「董雙成也。」
「為煙人也。」
「畫眉人也。」
「吹簫人也。」
「笑躄人也。」
「垓中人也。」
「許飛瓊也。」
「趙飛燕也。」
「金穀人也。」
「小鬢人也。」
「光發人也。」
「薛夜來也。」
「結綺人也。」
「臨春閣人也。」
「扶風女也。」
國忠雖開目,歷歷見之,而身體不能動,口不能發聲。諸女各以物列坐。俄有纖腰妓人近十餘輩,曰:「楚章華踏謠娘也。」
乃連臂而歌之,曰:「三朵芙蓉是我流,大楊造得小楊收。」
復有二三妓,又曰:「楚宮弓腰也。何不見《楚辭別序》云:『綽約花態,弓身玉肌?』」
俄而遞為本藝。將呈訖,一一復歸屏上。國忠方醒,惶懼甚,遽走下樓,急令封之。貴妃知之,亦不欲見焉。祿山亂後,其物猶存。在宰相元載家,自後不知所在。
初,開元末,江陵進乳柑橘,上以十枚種於蓬萊宮。至天寶十載九月秋,結實。宣賜宰臣,曰:「朕近於宮內種柑子樹數株,今秋結實一百五十餘顆,乃與江南及蜀道所進無別,亦可謂稍異者。」
宰臣表賀曰:「伏以自天所育者不能改有常之性,曠古所無者乃可謂非常之感。是知聖人御物,以元氣布和,大道乘時,則殊方葉致,且橘柚所植,南北異名,實造化之有初,匪陰陽之有革。陛下玄風真紀,六合一家,雨露所均,混天區而齊被,草木有性,憑地氣以潛通。故茲江外之珍果,為禁中之佳實,綠蒂含霜,芳流綺殿,金衣爛日,色麗彤庭。云云。」
乃頒賜大臣,外有一合歡實,上與妃子互相持玩。上曰:「此果似知人意,朕與卿固同一體,所以合歡。」
於是促坐,同食焉。因令畫圖,傳之於後。妃子既生於蜀,嗜荔枝。南海荔枝,勝於蜀者,故每歲馳驛以進。然方暑熱而熟,經宿則無味。後人不能知也。上與妃采戲,將北,唯重四轉敗為勝。連叱之,骰子宛轉而成重四,遂命高力士賜緋,風俗因而不易。廣南進白鸚鵡,洞曉言詞,呼為雪衣女。一朝飛上妃鏡台上,自語:「雪衣女昨夜夢為鷙鳥所搏。」
上令妃授以《多心經》,記誦精熟。後上與妃游別殿,置雪衣女於步輦竿上同去。瞥有鷹至,搏之而斃。上與妃嘆息久之,遂瘞於苑中,呼為鸚鵡冢。交趾貢龍腦香,有蟬蠶之狀,五十枚。波斯言老龍腦樹節方有。禁中呼為瑞龍腦,上賜妃十枚。妃私發明駝使,明駝使腹下有毛,夜能明,日馳五百里,持三枚遺祿山。妃又常遺祿山金平脫裝具,玉合,金平脫鐵面碗。
十一載,李林甫死。又以國忠為相,帶四十餘使。十二載,加國忠司空。長男暄,先尚延和郡主,又拜銀青光祿大夫,太常卿,兼戶部侍郎。小男朏,尚萬春公主。貴妃堂弟秘書少監鑒,尚承榮郡主。一門一貴妃,二公主,三郡主,三夫人。
十二載,重贈玄琰太尉,齊國公。母重封梁國夫人。官為造廟;御製碑,及書。叔玄珪又拜工部尚書。韓國婿秘書少監崔珣女為代宗妃;虢國男裴徽尚代宗女延光公主,女為讓帝男妻;秦國婿柳澄男鈞尚長清縣主,澄弟潭尚肅宗女和政公主。上每年冬十月,幸華清宮,常經冬還宮闕,去即與妃同輦。華清宮有端正樓,即貴妃梳洗之所;有蓮花湯,即貴妃澡沐之室。國忠賜第在宮東門之南,虢國相對。韓國秦國,甍棟相接。天子幸其第,必過五家,賞賜燕樂。扈從之時,每家為一隊,隊著一色衣。五家合隊相映,如百花之煥發。遺鈿墜舄,瑟瑟,珠翠,燦於路岐,可掬。曾有人俯身一窺其車,香氣數日不絕。駝馬千餘頭匹。以劍南旌節器仗前驅。出有餞飲,還有軟腳。遠近餉遺珍玩狗馬,閹侍歌兒,相望於道。及秦國先死,獨虢國韓國國忠轉盛。虢國又與國忠亂焉。略無儀檢,每入朝謁,國忠與韓虢連轡,揮鞭驟馬,以為諧謔。從官嫗百餘騎。秉燭如晝,鮮裝服而行,亦無蒙蔽。衢路觀者如堵,無不駭嘆。十宅諸王男女婚嫁,皆資韓虢紹介;每一人約一千貫,上乃許之。十四載六月一日,上幸華清宮,乃貴妃生日。上命小部音聲,小部者,梨園法部所置,凡三十人,皆十五已下。於長生殿奏新曲,未有名,會南海進荔枝,因以曲名《荔枝香》。左右歡呼,聲動山谷。其年十一月,祿山反幽陵,祿山本名軋犖山,雜種胡人也。母本巫師。祿山晚年益肥,垂肚過膝,自秤得三百五十斤。於上前胡旋舞,疾如風焉。上嘗於勤政樓東間設大金雞障,施一大榻,捲去簾,令祿山坐。其下設百戲,與祿山看焉。肅宗諫曰:「歷觀今古,未聞臣下與君上同坐閱戲。」
上私曰:「渠有異相,我禳之故耳。」
又嘗與夜燕,祿山醉臥,化為一豬而龍首。左右遽告帝。帝曰:「此豬龍,無能為。」
終不殺。卒亂中國。以誅國忠為名。咸言國忠虢國貴妃三罪,莫敢上聞。上欲以皇太子監國,蓋欲傳位,自親征。謀於國忠,國忠大懼,歸謂姊妹曰:「我等死在旦夕。今東宮臨國,當與娘子等並命矣。」
姊妹哭訴於貴妃。妃銜土請命,事乃寢。十五載六月,潼關失守,上幸巴蜀,貴妃從。至馬嵬,右龍武將軍陳玄禮懼兵亂,乃謂軍士曰:「今天下崩離,萬乘震盪。豈不由楊國忠割剝甿庶,以至於此。若不誅之,何以謝天下。」
眾曰:「念之久矣。」
會吐蕃和好使在驛門遮國忠訴事。軍士呼曰:「楊國忠與蕃人謀叛!」
諸軍乃圍驛四合,殺國忠,並男暄等。國忠舊名釗,本張易之子也。天授中,易之恩幸莫比。每歸私第,詔令居樓,仍去其梯,圍以束棘,無復女奴侍立。母恐張氏絕嗣,乃置女奴嬪妹於樓複壁中。遂有娠,而生國忠。後嫁於楊氏。上乃出驛門勞六軍。六軍不解圍,上顧左右責其故。高力士對曰:「國忠負罪,諸將討之。貴妃即國忠之妹,猶在陛下左右,群臣能無憂怖?伏乞聖慮裁斷。」
一本云:「賊根猶在,何敢散乎?」
蓋斥貴妃也。上回入驛,驛門內傍有小巷,上不忍歸行宮,於巷中倚杖欹首而立。聖情昏默,久而不進。京兆司錄韋鍔見素男也進曰:「乞陛下割恩忍斷,以寧國家。」
逡巡,上入行宮。撫妃子出於廳門,至馬道北牆口而別之,使力士賜死。妃泣涕嗚咽,語不勝情,乃曰:「願大家好住。妾誠負國恩,死無恨矣。乞容禮佛。」
帝曰:「願妃子善地受生。」
力士遂縊於佛堂前之梨樹下。才絕,而南方進荔枝至。上睹之,長號數息,使力士曰:「與我祭之。」
祭後,六軍尚未解圍。以繡衾覆床,置驛庭中,勅玄禮等入驛視之。玄禮抬其首,知其死,曰:「是矣。」
而圍解。瘞於西郭之外一里許道北坎下。妃時年三十八。上持荔枝於馬上謂張野狐曰:「此去劍門,鳥啼花落,水綠山青,無非助朕悲悼妃子之由也。」
初,上在華清宮日,乘馬出宮門,欲幸虢國夫人之宅。玄禮曰:「未宣勅報臣,天子不可輕去就。」
上為之回轡。他年,在華清宮,逼上元,欲夜遊。玄禮奏曰:「宮外即是曠野,須有預備,若欲夜遊,願歸城闕。」
上又不能違諫。及此馬嵬之誅,皆是敢言之有便也。先是,術士李遐周有詩曰:「燕市人皆去,函關馬不歸。若逢山下鬼,環上系羅衣。」
燕市人皆去,祿山即薊門之士而來。函關馬不歸,哥舒翰之敗潼關也。若逢山下鬼,嵬字,即馬嵬驛也。環上系羅衣,貴妃小字玉環,及其死也,力士以羅巾縊焉。又妃常以假髻為首飾,而好服黃裙。天寶末,京師童謠曰:「義髻拋河裡,黃裙逐水流。」
至此應矣。初,祿山嘗於上前應對,雜以諧謔。妃常在座,祿山心動。及聞馬嵬之死,數日嘆惋。雖林甫養育之,國忠激怒之,然其有所自也。是時虢國夫人先至陳倉之官店。國忠誅問至,縣令薛景仙率吏人迫之。走入竹林下,以為賊軍至,虢國先殺其男徽,次殺其女。國忠妻裴柔曰:「娘子何不借我方便乎?」
遂並其女殺之。已而自刎,不死。載於獄中,猶問人曰:「國家乎?賊乎?」
獄吏曰:「互有之。」
血凝其喉而死。遂並坎於東郭十餘步道北楊樹下。上發馬嵬,行至扶風道。道傍有花,寺畔見石楠樹團圓,愛玩之,因呼為端正樹,蓋有所思也。又至斜谷口,屬霖雨涉旬,於棧道雨中聞鈴聲隔山相應。上既悼念貴妃,因采其聲為《雨霖鈴曲》,以寄恨焉。至德二年,既收復西京。十一月,上自成都還,使祭之。後欲改葬,李輔國等不從。時禮部侍郎李揆奏曰:「龍武將士以楊國忠反,故誅之。今改葬故妃,恐龍武將士疑懼。」
肅宗遂止之。上皇密令中官潛移葬之於他所。妃之初瘞,以紫褥裹之。及移葬,肌膚已消釋矣。胸前猶有錦香囊在焉。中官葬畢以獻,上皇置之懷袖。又令畫工寫妃形於別殿,朝夕視之而歔欷焉。上皇既居南內,夜闌登勤政樓,憑欄南望,煙月滿目。上因自歌曰:「庭前琪樹已堪攀,塞外征人殊未還。」
歌歇,聞里中隱隱如有歌聲者。顧力士曰:「得非梨園舊人乎?遲明,為我訪來。」
翌日,力士潛求於里中,因召與同去,果梨園弟子也。其後,上復與妃侍者紅桃在焉。歌《涼州》之詞,貴妃所制也。上親御玉笛,為之倚曲。曲罷相視,無不掩泣。上因廣其曲。今《涼州》留傳者益加焉。至德中,復幸華清宮。從官嬪御,多非舊人。上於望京樓下命張野狐奏《雨霖鈴曲》。曲半,上四顧淒涼,不覺流涕。左右亦為感傷。新豐有女伶謝阿蠻,善舞《凌波曲》,舊出入宮禁,貴妃厚焉。是日,詔令舞。舞罷,阿蠻因進金粟裝臂環,曰:「此貴妃所賜。」
上持之,悽然垂涕曰:「此我祖大帝破高麗,獲二寶:一紫金帶,一紅玉支。朕以岐王所進《龍池篇》,賜之金帶。紅玉支賜妃子。後高麗知此寶歸我,乃上言『本國因失此寶,風雨時,民離兵弱。』朕尋以為得此不足為貴,乃命還其紫金帶。唯此不還。汝既得之於妃子,朕今再睹之,但興悲念矣。」
言訖,又涕零。至乾元元年,賀懷智又上言,曰:「昔上夏日與親王棋,令臣獨彈琵琶,其琵琶以石為槽,鵾雞筋為弦,用鐵撥彈之,貴妃立於局前觀之。上數抨子將輸,貴妃放康國子上局亂之,上大悅。時風吹貴妃領巾於臣巾上,良久,回身方落。及歸,覺滿身香氣。乃卸頭,貯於錦囊中。今輒進所貯幞頭。」
上皇發囊,且曰:「此瑞龍腦香也。吾曾施於暖池玉蓮朵,再幸尚有香氣宛然。況乎絲縷潤膩之物哉。」
遂悽愴不已。自是聖懷耿耿,但吟:「刻木牽絲作老翁,雞皮鶴髮與真同。須臾舞罷寂無事,還似人生一世中。」
有道士楊通幽自蜀來,知上皇念楊貴妃,自云:「有李少君之術。」
上皇大喜,命致其神。方士乃竭其術以索之,不至。又能游神馭氣,出天界,入地府求之,竟不見,又旁求四虛上下,東極,絕大海,跨蓬壺。忽見最高山,上多樓閣,洎至,西廂下有洞戶,東向,闔其門,額署曰「玉妃太真院。」
方士抽簪叩扉,有雙鬟童女出應門。方士造次未及言,雙鬟復入。俄有碧衣侍女至,詰其所從來。方士因稱天子使者,且致其命。碧衣云:「玉妃方寢,請少待之。」
逾時,碧衣延入,且引曰:「玉妃出。」
冠金蓮,帨紫綃,佩紅玉,拽鳳舄。左右侍女七八人。揖方士,問皇帝安否,次問天寶十四載以還。言訖憫然,指碧衣女取金釵鈿合,折其半授使者曰:「為我謝太上皇,謹獻是物,尋舊好也。」
方士將行,色有不足,玉妃因征其意,乃復前跪致詞:「請當時一事,不聞於他人者,驗於太上皇。不然,恐金鉤鈿合,負新垣平之詐也。」
玉妃茫然退立,若有所思,徐而言曰:「昔天寶十載,侍輦避暑驪山宮。秋七月,牽牛織女相見之夕,上憑肩而望。因仰天感牛女事,密相誓心。『願世世為夫婦。』言畢,執手各嗚咽。此獨君王知之耳。」
因悲曰:「由此一念,又不得居此,復墮下界,且結後緣。或為天,或為人,決再相見,好合如舊。」
因言「太上皇亦不久人間,幸唯自愛,無自苦耳。」
使者還,具奏太上皇。皇心震悼。及至移入大內甘露殿,悲悼妃子,無日無之。遂辟穀服氣,張皇后進櫻桃蔗漿,聖皇並不食。常玩一紫玉笛,因吹數聲,有雙鶴下於庭,徘徊而去。聖皇語侍兒宮愛曰:「吾奉上帝所命,為元始孔升真人,此期可再會妃子耳,笛非爾所寶,可送大收。」
大收,代宗小字。即令具湯沐。「我若就枕,慎勿驚我。」
宮愛聞睡中有聲,駭而視之,已崩矣。妃子死日,馬嵬媼得錦袎襪一隻。相傳過客一玩百錢,前後獲錢無數。悲夫,玄宗在位久,倦於萬機,常以大臣接對拘檢,難徇私慾。自得李林甫,一以委成。故絕逆耳之言,恣行燕樂。衽席無別,不以為恥,由林甫之贊成矣。乘輿遷播,朝廷陷沒,百僚系頸,妃王被戮,兵滿天下,毒流四海,皆國忠之召禍也。
史臣曰:夫禮者,定尊卑,理家國。君不君,何以享國?父不父,何以正家?有一於此,未或不亡。唐明皇之一誤,貽天下之羞,所以祿山叛亂,指罪三人。今為外傳,非徒拾楊妃之故事,且懲禍階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