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宋傳奇選 · 李朝威[1]
柳毅傳
儀鳳[2]中,有儒生柳毅者,應舉下第[3],將還湘濱[4]。念鄉人有客於涇陽者[5],遂往告別。至六七里,鳥起馬驚,疾逸道左[6];又六七里,乃止。見有婦人,牧羊於道畔。毅怪視之,乃殊色[7]也。然而蛾臉不舒[8],巾袖無光[9],凝聽翔立[10],若有所伺。毅詰之曰:「子何苦而自辱如是[11]?」婦始楚[12]而謝,終泣而對曰:「賤妾不幸,今日見辱問於長者[13]。然而恨貫肌骨,亦何能愧避,幸一聞焉。妾,洞庭龍君小女也。父母配嫁涇川[14]次子,而夫婿樂逸[15],為婢僕所惑,日以厭薄[16]。既而將訴於舅姑[17],舅姑愛其子,不能御[18]。迨訴頻切,又得罪舅姑。舅姑毀黜以至此[19]。」言訖,歔欷[20]流涕,悲不自勝[21]。又曰:「洞庭於茲,相遠不知其幾多也?長天茫茫[22],信耗莫通。心目斷盡,無所知哀[23]。聞君將還吳[24],密通洞庭。或以尺書[25],寄託侍者[26],未卜[27]將以為可乎?」毅曰:「吾義夫也。聞子之說,氣血俱動,恨無毛羽,不能奮飛。是何可否之謂乎[28]!然而洞庭,深水也。吾行塵間[29],寧可致意邪[30]?唯恐道途顯晦[31],不相通達,致負誠托,又乖懇願[32]。子有何術,可導我邪?」女悲泣且謝,曰:「負載珍重[33],不復言矣。脫獲回耗[34],雖死必謝。君不許,何敢言;既許而問,則洞庭之與京邑,不足為異也[35]。」毅請聞之。女曰:「洞庭之陰[36],有大橘樹焉,鄉人謂之『社橘[37]』。君當解去茲帶,束以他物,然後叩樹三發,當有應者。因而隨之,無有礙矣。幸君子書敘之外,悉以心誠之話倚托,千萬無渝[38]!」毅曰:「敬聞命矣。」女遂於襦[39]間解書,再拜以進,東望愁泣,若不自勝。毅深為之戚[40]。乃置書囊中,因復問曰:「吾不知子之牧羊,何所用哉?神祇豈宰殺乎?」女曰:「非羊也,雨工也。」「何為雨工?」曰:「雷霆之類也。」毅顧視之,則皆矯顧怒步[41],飲齕[42]甚異;而大小毛角,則無別羊焉。毅又曰:「吾為使者,他日歸洞庭,幸勿相避。」女曰:「寧止不避,當如親戚耳。」語竟,引別東去。不數十步,回望女與羊,俱亡[43]所見矣。其夕,至邑而別其友。月餘,到鄉。還家,乃訪於洞庭。洞庭之陰,果有社橘。遂易帶[44]向樹,三擊而止。俄有武夫出於波間,再拜請[45]曰:「貴客將自何所至也[46]?」毅不告其實,曰:「走謁大王耳。」武夫揭水[47]指路,引毅以進。謂毅曰:「當閉目,數息[48]可達矣。」毅如其言,遂至其宮。始見台閣相向,門戶千萬,奇草珍木,無所不有。夫乃止毅,停於大室之隅,曰:「客當居此以伺焉。」毅曰:「此何所也?」夫曰:「此靈虛殿也。」諦視[49]之,則人間珍寶,畢盡於此:柱以白璧[50],砌[51]以青玉,床以珊瑚,簾以水精[52],雕琉璃於翠楣[53],飾琥珀於虹棟[54]。奇秀深杳,不可殫言[55]。然而王久不至。毅謂夫曰:「洞庭君安在哉?」曰:「吾君方幸[56]玄珠閣,與太陽道士講《火經》,少選當畢。」毅曰:「何謂《火經》?」夫曰:「吾君,龍也。龍以水為神,舉一滴可包陵谷。道士,乃人也。人以火為神聖,發一燈可燎阿房[57]。然而靈用不同,玄化[58]各異。太陽道士精於人理,吾君邀以聽焉。」語畢而宮門辟[59]。景從雲合[60],而見一人,披紫衣,執青玉。夫躍曰:「此吾君也!」乃至前以告之。君望毅而問曰:「豈非人間之人乎?」毅對曰:「然。」毅遂設拜[61],君亦拜,命坐於靈虛之下。謂毅曰:「水府幽深,寡人暗昧[62],夫子不遠千里[63],將有為乎?」毅曰:「毅,大王之鄉人也。長於楚[64],遊學於秦。昨下第,閒驅涇水之涘[65],見大王愛女牧羊於野,風鬟雨鬢[66],所不忍視。毅因詰之。謂毅曰:『為夫婿所薄,舅姑不念[67],以至於此。』悲泗淋漓[68],誠怛[69]人心。遂托書於毅。毅許之,今以至此。」因取書進之。洞庭君覽畢,以袖掩面而泣曰:「老父之罪,不能鑒聽[70],坐貽聾瞽[71],使閨窗孺弱,遠罹構害。公乃陌上人[72]也,而能急之[73]。幸被齒髮[74],何敢負聽!」詞畢,又哀咤[75]良久。左右皆流涕。時有宦人[76]密侍君者[77],君以書授之,令達宮中。須臾,宮中皆慟哭。君驚,謂左右曰:「疾告宮中,無使有聲,恐錢塘所知。」毅曰:「錢塘,何人也?」曰:「寡人之愛弟。昔為錢塘長,今則致政[78]矣。」毅曰:「何故不使知?」曰:「以其勇過人耳。昔堯遭洪水九年[79]者,乃此子一怒也。近與天將失意[80],塞其五山[81]。上帝以寡人有薄德[82]於古今,遂寬其同氣之罪[83]。然猶縻系[84]於此,故錢塘之人,日日候焉。」語未畢,而大聲忽發,天拆[85]地裂,宮殿擺簸,雲煙沸涌。俄有赤龍長千餘尺,電目血舌,朱鱗火鬣,項掣金鎖,鎖牽玉柱,千雷萬霆,激繞其身,霰[86]雪雨雹,一時皆下。乃擘[87]青天而飛去。毅恐蹶仆地。君親起持之曰:「無懼。固無害[88]。」毅良久稍安,乃獲自定。因告辭曰:「願得生歸,以避復來。」君曰:「必不如此。其去則然,其來則不然。幸為少盡繾綣[89]。」因命酌互舉,以款人事[90]。俄而祥風慶雲,融融怡怡[91],幢節玲瓏[92],簫韶[93]以隨。紅妝[94]千萬,笑語熙熙[95],中有一人[96],自然蛾眉[97],明璫[98]滿身,綃縠參差[99]。迫而視之,乃前寄辭者[100]。然若喜若悲,零淚[101]如絲。須臾,紅煙蔽其左,紫氣舒其右,香氣環旋,入於宮中。君笑謂毅曰:「涇水之囚人至矣。」君乃辭歸宮中。須臾,又聞怨苦[102],久而不已。有頃,君復出,與毅飲食。又有一人,披紫裳,執青玉,貌聳神溢[103],立於君左。君謂毅曰:「此錢塘也。」毅起,趨拜之。錢塘亦盡禮相接,謂毅曰:「女侄不幸,為頑童所辱。賴明君子信義昭彰,致達遠冤;不然者,是為涇陵之土矣[104]。饗[105]德懷恩,詞不悉心[106]。」毅退[107]辭謝,俯仰唯唯[108]。然後回告兄曰:「向者辰[109]發靈虛,巳至涇陽,午戰於彼,未還於此。中間馳至九天[110],以告上帝。帝知其冤,而宥其失,前所譴責,因而獲免。然而剛腸[111]激發,不遑[112]辭候,驚擾宮中,復忤[113]賓客。愧惕[114]慚懼,不知所失[115]。」因退而再拜。君曰:「所殺幾何?」曰:「六十萬。」「傷稼乎?」曰:「八百里。」「無情郎安在?」曰:「食之矣。」君憮然曰:「頑童之為是心也,誠不可忍。然汝亦太草草[116]。賴上帝顯聖,諒其至冤[117]。不然者,吾何辭焉[118]。從此已去[119],勿復如是。」錢塘復再拜。是夕,遂宿毅於凝光殿。明日,又宴毅於凝碧宮。會友戚,張廣樂,具以醪醴[120],羅以甘潔[121]。初,笳角鼙鼓[122],旌旗劍戟,舞萬夫於其右。中有一夫前曰:「此《錢塘破陣樂》[123]。」旌傑氣,顧驟悍栗[124],坐客視之,毛髮皆豎。復有金石絲竹[125],羅綺珠翠,舞千女於其左。中有一女前進曰:「此《貴主還宮樂》。」清音宛轉,如訴如慕[126],坐客聽之,不覺淚下。二舞既畢,龍君大悅,錫以紈綺[127],頒於舞人。然後密席貫坐[128],縱酒極娛[129]。酒酣,洞庭君乃擊席而歌曰:「大天蒼蒼[130]兮,大地茫茫。人各有志兮,何可思量。狐神鼠聖兮,薄社依牆[131]。雷霆一發兮,其孰敢當!荷貞人[132]兮信義長,令骨肉兮還故鄉。齊言[133]慚愧兮何時忘!」洞庭君歌罷,錢塘君再拜而歌曰:「上天配合兮,生死有途。此不當婦兮,彼不當夫。腹心[134]辛苦兮,涇水之隅。風霜滿鬢兮,雨雪羅襦。賴明公[135]兮引素書,令骨肉兮家如初。永言珍重兮無時無[136]。」錢塘君歌闋[137],洞庭君俱起,奉觴於毅。毅踧踖[138]而受爵[139],飲訖,復以二觴奉二君。乃歌曰:「碧雲悠悠[140]兮,涇水東流。傷美人兮,雨泣花愁。尺書遠達兮,以解君憂。哀冤果雪兮,還處其休[141]。荷和雅兮感甘羞[142]。山家[143]寂寞兮難久留。欲將辭去兮悲綢繆[144]。」歌罷,皆呼萬歲。洞庭君因出碧玉箱,貯以開水犀[145];錢塘君復出紅珀盤,貯以照夜璣[146]:皆起進毅。毅辭謝而受。然後宮中之人,咸以綃彩珠璧,投於毅側,重疊煥赫[147],須臾埋沒前後。毅笑語四顧,愧揖不暇。洎酒闌[148]歡極,毅辭起,復宿於凝光殿。翌日[149],又宴毅於清光閣。錢塘因酒作色[150],踞[151]謂毅曰:「不聞猛石[152]可裂不可卷,義士可殺不可羞邪?愚有衷曲[153],欲一陳於公。如可,則俱在雲霄;如不可,則皆夷糞壤[154]。足下以為何如哉?」毅曰:「請聞之。」錢塘曰:「涇陽之妻,則洞庭君之愛女也。淑性茂質[155],為九姻[156]所重。不幸見辱於匪人。今則絕矣。將欲求托高義[157],世為親戚。使受恩者知其所歸,懷愛者知其所付,豈不為君子始終之道者?」毅肅然而作[158],欻然而笑曰:「誠不知錢塘君孱困[159]如是!毅始聞跨九州[160],懷五嶽,泄其憤怒;復見斷金[161],掣玉柱,赴其急難:毅以為剛決明直,無如君者。蓋犯之者不避其死,感之者不愛其生[162],此真丈夫之志。奈何簫管方洽,親賓正和,不顧其道,以威加人?豈仆之素望哉!若遇公於洪波之中,玄山[163]之間,鼓以鱗須,被以雲雨,將迫毅以死,毅則以禽獸視之,亦何恨哉!今體被衣冠,坐談禮義,盡五常之志性,負百行之微旨[164],雖人世賢傑,有不如者,況江河靈類乎?而欲以蠢然之軀,悍然之性,乘酒假氣[165],將迫於人,豈近直哉[166]!且毅之質,不足以藏王一甲之間[167],然而敢以不伏之心,勝王不道之氣。惟王籌[168]之!」錢塘乃逡巡[169]致謝曰:「寡人生長宮房,不聞正論。向者詞述疏狂,妄突高明[170]。退自循顧,戾不容責。幸君子不為此乖間[171]可也。」其夕,復歡宴,其樂如舊。毅與錢塘,遂為知心友。明日,毅辭歸。洞庭君夫人別宴毅於潛景殿。男女僕妾等,悉出預會[172]。夫人泣謂毅曰:「骨肉受君子深恩,恨不得展愧戴[173],遂至睽別[174]。」使前涇陽女當席拜毅以致謝。夫人又曰:「此別豈有復相遇之日乎?」毅其始雖不諾錢塘之請,然當此席,殊有嘆恨之色。宴罷,辭別,滿宮悽然。贈遺[175]珍寶,怪不可述。毅於是復循途出江岸,見從者十餘人,擔囊以隨,至其家而辭去。毅因適廣陵[176]寶肆,鬻其所得;百未發一,財已盈兆[177]。故[178]淮右[179]富族,咸以為莫如。遂娶於張氏,亡。又娶韓氏,數月,韓氏又亡。徙家金陵[180]。常以鰥曠[181]多感,或謀新匹[182]。有媒氏告之曰:「有盧氏女,范陽[183]人也。父名曰浩,嘗為清流宰[184]。晚歲好道,獨游雲泉[185],今則不知所在矣。母曰鄭氏。前年適[186]清河張氏,不幸而張夫早亡。母憐其少,惜其慧美,欲擇德以配[187]焉。不識何如?」毅乃卜日就禮[188]。既而男女二姓,俱為豪族,法用禮物[189],盡其豐盛。金陵之士,莫不健仰[190]。居月餘,毅因晚入戶,視其妻,深覺類[191]於龍女,而逸艷豐厚,則又過之。因與話昔事。妻謂毅曰:「人世豈有如是之理乎?」經歲餘,有一子[192]。毅益重之。既產,逾月,乃穠飾[193]換服,召毅於簾室[194]之間[195],笑謂毅曰:「君不憶余之於昔也?」毅曰:「夙非姻好,何以為憶[196]?」妻曰:「余即洞庭君之女也。涇川之冤,君使得白,銜[197]君之恩,誓心求報。洎錢塘季父[198]論親不從,遂至睽違,天各一方,不能相問。父母欲配嫁於濯錦小兒[199]某。遂閉戶剪髮,以明無意。雖為君子棄絕,分[200]無見期;而當初之心,死不自替[201]。他日父母憐其志[202],復欲馳白於君子。值君子累娶,當[203]娶於張,已而又娶於韓。迨張、韓繼卒,君卜居於茲,故余之父母乃喜余得遂報君之意。今日獲奉君子,咸善終世[204],死無恨矣!」因嗚咽,泣涕交下。對毅曰:「始不言者,知君無重色之心;今乃言者,知君有愛子之意。婦人匪薄[205],不足以確厚永心[206],故因君愛子,以托相生[207]。未知君意如何?愁懼兼心[208],不能自解。君附書之日,笑謂妾曰:『他日歸洞庭,慎無相避。』誠不知當此之際,君豈有意於今日之事乎?其後季父請於君,君固[209]不許。君乃誠將不可邪,抑忿然邪?君其話之!」毅曰:「似有命者。仆始見君於長涇之隅,枉抑[210]憔悴,誠有不平之志。然自約其心[211]者,達君之冤,餘無及也。以言慎勿相避者,偶然耳,豈有意哉?洎錢塘逼迫之際,唯理有不可直[212],乃激人之怒耳。夫始以義行為之志,寧有殺其婿而納其妻者邪?一不可也。某素以操貞為志尚[213],寧有屈於己而伏於心者乎?二不可也。且以率肆胸臆,酬酢紛綸,唯直是圖,不遑避害[214]。然而將別之日,見君有依然[215]之容,心甚恨之。終以人事扼束,無由報謝。吁!今日,君,盧氏也,又家於人間,則吾始心未為惑矣[216]。從此以往,永奉歡好,心無纖慮也。」妻因深感嬌泣,良久不已。有頃,謂毅曰:「勿以他類,遂為無心[217],固當知報耳。夫龍壽萬歲,今與君同之[218]。水陸無往不適。君不以為妄也?」毅嘉[219]之曰:「吾不知國容乃復為神仙之餌[220]。」乃相與覲洞庭。既至,而賓主盛禮,不可具紀。後居南海[221],僅四十年,其邸第、輿馬、珍鮮、服玩,雖侯伯之室,無以加也。毅之族咸遂濡澤[222]。以其春秋積序[223],容狀不衰,南海之人,靡不驚異。洎開元中,上[224]方屬意於神仙之事,精索道術。毅不得安,遂相與歸洞庭。凡十餘歲,莫知其跡。至開元末,毅之表弟薛嘏為京畿令[225],謫官東南。經洞庭,晴晝長望,俄見碧山出於遠波。舟人皆側立[226],曰:「此本無山,恐水怪耳。」指顧之際[227],山與舟相逼,乃有彩船自山馳來,迎問於嘏。其中有一人呼之曰:「柳公來候耳。」嘏省然[228]記之,乃促至山下,攝衣[229]疾上。山有宮闕如人世,見毅立於宮室之中,前列絲竹,後羅珠翠[230],物玩之盛,殊倍人間。毅詞理益玄,容顏益少。初迎嘏於砌,持嘏手曰:「別來瞬息[231],而發毛已黃。」嘏笑曰:「兄為神仙,弟為枯骨,命也。」毅因出藥五十丸遺嘏,曰:「此藥一丸,可增一歲耳。歲滿復來,無久居人世以自苦也。」歡宴畢,嘏乃辭行。自是已後,遂絕影響[232]。嘏常以是事告於人世。殆四紀,嘏亦不知所在。隴西[233]李朝威敘而嘆曰:五蟲之長,必以靈著,別斯見矣[234]。人,裸[235]也,移信鱗蟲[236]。洞庭含納[237]大直,錢塘迅疾磊落[238],宜有承焉[239]。嘏詠而不載,獨可鄰其境[240]。愚義之,為斯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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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作者李朝威,事跡無可考;根據篇中自述,知道他是唐隴西郡人。
這是一篇布局謹嚴,情節曲折,寫得優美生動,富於浪漫主義色彩的作品。
龍女對受到夫家種種虐待所提出的控訴,正是封建社會裡婦女們普遍的遭遇。她性情雖然善良,但也不甘於任人擺布,力圖掙脫這殘酷的枷鎖。一旦遇到自己所愛的人,就熱情地嚮往著,追求自己終身的幸福。這又表達了受壓迫的婦女們的內心感情。
錢塘君性情開朗,剛直而勇猛,嫉惡如仇。儘管有時態度顯得有些蠻橫,然而一經說服,就不再固執己見。是一個可敬愛的人物。
柳毅是封建社會裡一個身世潦倒而行為正直的知識分子的典型。他之代龍女傳書,完全出於同情,激於義憤,胸懷坦白,毫無自私之心。儘管內心對龍女是愛慕的,但卻能夠克制私情,在暴力威脅之下毅然拒絕了婚事。這種光明磊落的行為是可貴的。
作者把幾個主要人物的個性,刻畫得鮮明而突出:龍女的形態,表面是屈抑可憐,實際卻熱情堅定;柳毅不屈不撓,遇事能冷靜思考,作出適當處理;錢塘君則恰恰相反,在感情衝動下,就不顧一切地做了再說;洞庭君卻顯出一副忠厚長者像。這些寫來都恰如其分。又如錢塘君「擘青天而飛去」那一段,不過寥寥六七十字,卻寫得那樣有聲有色,令人驚心動魄,其表現手法經濟而又巧妙。
由於故事具有意義而又富於戲劇性,一向膾炙人口。後來元人尚仲賢的《洞庭湖柳毅傳書》、李好古的《沙門島張生煮海》、明人黃說中的《龍簫記》、清人李漁的《蜃中樓》等等雜劇、傳奇,以及現代《龍女牧羊》、《張羽煮海》等劇,都自本篇脫胎演變而來,可見其影響之久遠。
[2] 儀鳳:唐高宗(李治)的年號(公元六七六至六七八年)。
[3] 應舉下第:「應舉」,應州郡保舉到京城裡參加考試。「下第」,猶如說落榜,就是沒有考取。
[4] 湘濱:湘水邊,唐時指江南西道一帶地方,即今湖南省境。湘水也稱湘江,是湖南境內最大的一條河流。源出廣西興安縣海洋山西麓,流至湖南,經衡陽、湘潭、長沙,至湘陰縣濠河口入洞庭湖。
[5] 有客於涇陽者:有在涇陽作客的人。「客」,作動詞用。「涇陽」,唐縣名,長安城北。
[6] 疾逸道左:「疾」,快。「逸」,奔。「道左」,泛指路旁。
[7] 殊色:絕色、非常美麗。
[8] 蛾臉(jiǎn)不舒:「蛾」,蛾眉,形容女子的眉毛細而且長,像蠶蛾的觸鬚一樣。「臉」,同「瞼」,古時指目下頰上的地方。「蛾臉」,眉目之間。「蛾臉不舒」,眉目間不開朗,猶如說面帶愁容。
[9] 巾袖無光:指穿戴的衣服顏色很黯淡,也就是敝舊而不華麗。
[10] 凝聽翔立:站在那裡出神地聽著。
[11] 子何苦而自辱如是:你有什麼苦惱,使得自己委屈到這種地步呢。
[12] 楚:悲哀的樣子。
[13] 見辱問於長(zhǎnɡ)者:「見」,被的意思。「辱問」,委屈了自己的身份來下問;「長者」,指柳毅,都是客氣話。
[14] 涇川:就是涇河,源出寧夏六盤山東麓,流經甘肅,經陝西涇陽南面,至三原入渭河。此指涇川龍君。下文「長涇」,也指涇水。
[15] 樂逸:歡喜遊蕩。
[16] 日以厭薄:一天比一天地厭惡薄待我。
[17] 舅姑:公婆。
[18] 不能御:不能阻止、無法控制。
[19] 毀黜(chù)以至此:糟蹋到這個地步。
[20] 歔欷:形容傷心氣咽的樣子。
[21] 悲不自勝(shēnɡ):悲傷得使自己受不了。
[22] 茫茫:無邊無際的樣子。
[23] 無所知哀:沒有人知道我內心的悲哀痛苦。
[24] 吳:通常是指現在江蘇一帶地方,這裡卻指湖南。三國時吳國的疆界包括湖南在內,所以湖南也可以稱做「吳」。
[25] 尺書:信件。古時沒有紙,起先把信寫在尺把長的木簡上,有了絹帛的時候,又寫在絹帛上,所以後來就把書信叫做「尺牘」、「尺書」、「尺素書」。下文「素書」,就是「尺素書」。
[26] 寄託侍者:意思是不敢勞動柳毅本人,只好請託侍奉他的人代為遞信,客氣話。「侍者」,左右侍奉的人。
[27] 未卜:不知道,問詞。古人迷信,以卜卦的吉凶為行動的趨向,所以「未卜」就是不知道的意思。「卜」,引申作選擇解釋,下文「卜日」,指選擇吉日良辰。「卜居」,指選擇住所。
[28] 是何可否之謂乎:這哪裡談到什麼可以不可以呢。意思是說,這是應該做到,不用考慮的事。
[29] 塵間:塵世間、人間。
[30] 寧可致意邪(yé):怎麼能夠傳達你的意思呢。「寧可」,豈可、怎麼能夠。「邪」,疑問的語助詞,也作「耶」。
[31] 道途顯晦:「顯晦」,明暗。「道途顯晦」,猶如說幽明路隔,指人世間和神仙境界兩個不同的環境。
[32] 又乖懇願:又違背了自己的誠心誠意。
[33] 負載珍重:「負載」,指接受委託。「珍重」,善加保重。「負載珍重」,意思是承你接受了我的委託,請你一路上自己好好保重吧。後文《飛煙傳》篇「珍重佳人贈好音」,珍重,卻是非常寶貴的意思。
[34] 脫獲回耗:倘若得到回信。
[35] 「則洞庭」二句:洞庭和京城並沒有什麼不同,意思是說,洞庭里同樣是可以去的。
[36] 陰:南岸。
[37] 社橘:唐代風俗,鄉間選擇大樹下舉行「社祭」(祭地神);「社橘」,指那樣的大橘樹。
[38] 無渝:不要改變。
[39] 襦(rú):短襖。
[40] 戚:悲哀。
[41] 矯顧怒步:昂著頭,走得很神氣。
[42] 齕(hé):咬嚼。
[43] 亡:同「無」字。
[44] 易帶:解帶、脫帶。
[45] 請:請問。
[46] 將自何所至也:剛才是從什麼地方來的。
[47] 揭水:分開水。
[48] 數息:呼吸幾次,形容時間的迅速。
[49] 諦視:仔細地看。
[50] 柱以白璧:柱子是用白玉做成的。下三句句法相同。
[51] 砌:台階。
[52] 水精:即水晶。
[53] 雕琉璃於翠楣:翠綠色的門上橫木,上面鑲嵌著琉璃。
[54] 飾琥珀於虹棟:彩色如虹的屋樑,以琥珀為飾。
[55] 不可殫(dān)言:說不盡、說不完。「殫」,盡的意思。
[56] 幸:封建時代,皇帝到什麼地方去叫做「幸」。龍君是帝王的身份,所以也用「幸」來指它的行動。
[57] 阿房(ē pánɡ):宮名,秦始皇造,規模甚大,周圍三百餘里,秦末項羽入關時,放火燒毀。前殿遺址在今西安市西南阿房村。
[58] 玄化:神奇變化。
[59] 辟:開。
[60] 景從雲合:「景」,同「影」字。「景從」,如影之隨形。《易經·乾卦》:「雲從龍。」這裡形容龍君出來,所以說「雲合」。後世多以「雲從龍」指君臣的遇合,這裡也把龍君人格化了,「景從雲合」,意指臣僚多人簇擁而來的樣子。
[61] 設拜:行禮。
[62] 寡人暗昧:我很糊塗。「寡人」,龍君的自稱。
[63] 不遠千里:不以千里為遠,長途辛苦而來。
[64] 楚:湖南、湖北一帶的古稱。
[65] 閒驅涇水之涘(sì):隨便走到涇水邊上。「涘」,水邊。
[66] 風鬟雨鬢:形容龍女拋頭露面,遭受風吹雨打的樣子。
[67] 不念:不體恤的意思。
[68] 悲泗淋漓:哭得滿臉眼淚鼻涕的樣子。「泗」,鼻涕。
[69] 怛(dá):傷痛。
[70] 不能鑒聽:原作「不診堅聽」,費解,據沈本改。意思是沒有了解這種情況。
[71] 坐貽聾瞽:使自己猶如聾子瞎子一樣。「坐貽」,因而造成的意思。
[72] 陌上人:路上人,非親非故的意思。
[73] 急之:救人的急難。
[74] 幸被齒髮:「被」,具有的意思。人有齒有發。「幸被齒髮」,意謂幸而屬於人類,不比禽獸無知。文中把龍君人格化了,所以這樣說。
[75] 哀咤(zhà):悲嘆。
[76] 宦人:宦官、太監。
[77] 時有宦人密侍君者:「侍」,原作「視」,費解。疑音近誤刻,據虞本改。
[78] 致政:退休、解除管理政務的職責。
[79] 堯遭洪水九年:「堯」,古帝名。他和舜、禹,實際都是我國原始時代部落聯盟的領袖。《史記·五帝本紀》:堯時洪水泛濫成災,叫鯀(ɡǔn)去治水,歷時九年,都沒有成功。
[80] 失意:鬧意見、不和睦。
[81] 塞其五山:「塞」,窒礙的意思,這裡指發大水來淹沒。「五山」,指五嶽:泰山、華山、霍山、恆山、嵩山。下文「懷五嶽」,「懷」,包藏的意思,也引申作水淹解釋。
[82] 薄德:很少的功勞、微薄的貢獻。
[83] 寬其同氣之罪:饒恕了同胞兄弟的罪過。「同氣」,指同胞兄弟。
[84] 縻系:拘禁。
[85] 拆:開裂,同「坼」字。
[86] 霰(xiàn):雪珠。
[87] 擘(bò):打破、分開。
[88] 無害:沒有關係。
[89] 少盡繾綣(qiǎn quǎn):稍為盡一點情意。後文各篇,也以繾綣指男女間的要好。
[90] 「命酌」二句:叫僕人安排酒宴,彼此舉杯勸酒,以盡招待客人的情誼。
[91] 融融怡怡:形容一片和樂的氣氛。
[92] 幢(chuánɡ)節玲瓏:「幢節」,旗幟和旌節,指儀仗。「玲瓏」,細緻精巧的樣子。
[93] 簫韶:本是古帝虞舜時的樂曲名,這裡指音樂、樂隊。
[94] 紅妝:婦女妝飾多紅色,稱「紅妝」,就作為青年婦女的代稱。
[95] 笑語熙熙:說說笑笑,十分和悅的樣子。
[96] 中有一人:「中」,原作「後」。「中」字似較勝,據虞本改。
[97] 自然蛾眉:「蛾眉」,泛指美麗的容貌。「自然蛾眉」,天生的美貌。
[98] 明璫:明珠做的耳飾,這裡泛指飾物。
[99] 綃縠(xiāo hú)參差(cēn cī):「綃」,生絲織成的綢子。「縠」,縐紗。「綃縠」,指綢衣。「參差」,不整齊。「綃縠參差」,指綢衣因行動而飄拂的樣子。
[100] 乃前寄辭者:就是以前委託帶信的人。
[101] 零淚:落淚、垂淚。
[102] 怨苦:指龍女向家人訴說遭受虐待的怨苦聲。
[103] 貌聳神溢:容貌出眾,精神奕奕的意思。「聳」,高出的樣子。
[104] 是為涇陵之土矣:人死埋葬,化為塵土,所以「是為涇陵之土矣」,就是要死在涇陵的意思。
[105] 饗:受。
[106] 詞不悉心:言語無法表達出內心的感激。
[107] (huī)退:謙退。
[108] 俯仰唯唯:作揖打躬地連聲答應。「唯唯」,恭敬地答應,猶如說「是是是」。
[109] 辰:「辰」和下文「巳、午、未」,都是十二支之一,指時間。午前七時、八時為「辰」,九時、十時為「巳」,十一時、十二時為「午」,午後一時、二時為「未」。
[110] 九天:九重天上,神話中天帝居住的地方。
[111] 剛腸:指激烈的性情。
[112] 不遑:來不及。
[113] 忤(wǔ):冒犯。
[114] 惕(tì):也是懼的意思。
[115] 不知所失:不知道自己犯了多大的過失。
[116] 草草:這裡是粗暴的意思。
[117] 至冤:極度的冤屈。
[118] 吾何辭焉:我有什麼話可說呢,意思是上帝責問起來,自己將無話可答。也可作我怎麼能推卸責任解釋。
[119] 從此已去:從今以後。「已」,同「以」字。
[120] 具以醪醴(láo lǐ):具備著美酒。「醪」,醇酒。「醴」,不太厲害的甜酒。
[121] 羅以甘潔:「羅」,排列、布滿。「甘潔」,味美而潔淨的食物。
[122] 笳角鼙(pí)鼓:「笳」,胡笳,古時胡人所吹的一種木管(舊說是卷蘆葉而成)樂器。「角」,畫角,古軍中一種形如竹筒的吹器,早晚吹此以振奮士氣。「笳角」,猶如後來的軍號、喇叭。「鼙鼓」,戰鼓。後文《長恨傳》篇也作「鞞鼓」,「鞞」,同「鼙」字。
[123] 《錢塘破陣樂》:《破陣樂》,本唐初樂曲名,唐太宗為秦王時破劉周武軍時所作,後改為表現戰陣的武舞,由一百二十人披甲執戟而舞。這裡因錢塘君戰勝涇川龍君回來,故借稱為《錢塘破陣樂》。
[124] 旌傑氣,顧驟悍栗:「」,字書無此字,疑指上文所說劍戟一類的武器。「栗」,同「慄」字。這兩句的意思是說:旌旗劍戟之舞,其勢激昂豪邁;武士們顧盼馳驟的行動,使人看了心驚膽戰。
[125] 金石絲竹:「金石」,指鐘磬等;「絲」,指琴瑟等;「竹」,指簫笛等:統指樂器、樂隊。
[126] 「清音」二句:幽雅的樂聲,抑揚頓挫,聽上去有時好像在低聲訴說,有時又好像在怨慕號泣。怨慕號泣是古帝虞舜的故事。據說他曾在田間向天號泣,怨自己不能獲得父母的歡心,因而更增加思慕父母的情緒。見《孟子·萬章》。
[127] 錫以紈綺:「錫」,賜與。「紈綺」,綾綢。
[128] 密席貫坐:緊緊地一個挨一個地坐著。
[129] 縱酒極娛:儘量喝酒,非常快樂。
[130] 蒼蒼:深青色。
[131] 「狐神鼠聖」二句:「聖」,在這裡作神怪解釋。「社」,古時祭土神的地方。「薄」,依附。狐狸依著城牆,老鼠依著祭社做巢穴,比喻壞人有所倚恃而猖獗,不便加以制裁,略有「投鼠忌器」一類的含義,指涇川龍君次子倚仗著父母的寵愛而胡作非為。典出《晉書·謝鯤傳》:王敦告訴謝鯤說:劉隗為人奸邪,將要危害國家。我打算把這個皇帝面前的小人除掉。謝鯤回說:劉隗固然是一個禍首,但他卻是「城狐社鼠」。意指劉隗追隨著皇帝,如果清除他,就會驚動皇帝,如同掘狐怕壞了城牆,熏鼠怕燒了祭社一樣。
[132] 貞人:正人君子。
[133] 言:語助詞。下文「永言」的「言」,作「乃」字解釋。
[134] 腹心:猶如說骨肉,指龍女;也可作龍女的內心解釋。
[135] 明公:對尊貴者的敬稱。
[136] 無時無:沒有哪一時候不是這樣,也就是時時刻刻的意思。
[137] 歌闋(què):唱完了。
[138] 踧踖(cù jí):恭敬而又不安的樣子。
[139] 爵:古時一種三腳的酒器。
[140] 悠悠:形容遙遠的樣子。
[141] 還處其休:回家過著團聚快樂的生活。「休」,美好、喜慶的意思。
[142] 荷和雅兮感甘羞:「荷和雅」,承蒙殷勤的招待。「甘羞」,美味的食物。
[143] 山家:稱自己家裡的客氣話。
[144] 悲綢繆(móu):在情意纏綿的情況下而要離別,感到傷感。
[145] 開水犀:可以把水分開的犀牛角,古代傳說中的寶物。《埤雅》:犀角可以破水。
[146] 照夜璣:夜明珠。「璣」,本指不圓的珠子,這裡作為珠子的通稱。
[147] 煥赫:光彩耀目的樣子。
[148] 酒闌:酒喝得差不多了,有些人還留在席上,有些人已經離開了,叫做「酒闌」。
[149] 翌(yì)日:第二天。
[150] 因酒作色:借著酒意,板起了臉,作出一本正經的樣子。
[151] 踞:蹲著,形容很隨便的樣子。
[152] 猛石:堅硬的石頭。
[153] 衷曲:心事,內情。
[154] 「如可」四句:如果你答應,大家如在天上——都很幸福。如果不答應,彼此如陷到糞土裡——都要倒霉。「夷」,平滅的意思。
[155] 淑性茂質:和善的性情,美好的品質。
[156] 九姻:就是九族,外祖父、外祖母、姨母的兒子、妻父、妻母、姑母的兒子、姊妹的兒子、外孫、自己的同族。
[157] 求托高義:「求托」,請把龍女相付託,就是給柳毅做妻子的意思。「高義」,行為高尚有義氣的人,指柳毅。
[158] 肅然而作:態度嚴肅地站起來。
[159] 孱(càn)困:卑鄙惡劣。
[160] 九州:古代分天下(指中國)為「九州」,有《禹貢》九州、《爾雅》九州、《周禮》九州的分別。一般指《周禮》九州:揚、荊、豫、青、兗、雍、幽、冀、並。
[161] :同「鎖」字。
[162] 「犯之者」二句:對觸犯自己的人,不避死亡的危險去報復、抵抗他;對使自己感動(有恩或激於義憤)的人,不惜拼著性命去報答或打抱不平。
[163] 玄山:黃黑色的山,指上文所說的「五嶽」。
[164] 「盡五常」二句:古代以仁、義、禮、智、信為「五常」。「常」,指平常應遵行的道理。這些本來都是好的行為,但封建統治者利用為本階級服務,用以麻醉人民,因而往往變了質,反而成為束縛人民的枷鎖。「百行」,指各種德行、好的行為。語出《詩經·衛風·氓》:「士有百行。」「微旨」,精微奧妙的道理。「負百行之微旨」,秉賦、實踐各種德行的精妙道理。這兩句的意思是說:錢塘君儘管是龍,但富有人性,它懂得並且堅持「五常」、「百行」這一些好的品德。
[165] 乘酒假氣:仗著酒意,借著氣勢。
[166] 豈近直哉:這哪裡合乎正道呢。
[167] 「且毅之質」二句:而且我的身體,放在你的一片鱗甲之間,也不會填滿,意思是就外形而言,自己十分渺小而錢塘君非常魁梧。「質」,指身體。
[168] 籌:考慮。
[169] 逡(qūn)巡:向後退,局促不安的樣子。後文其他篇里,也作不久解釋。
[170] 妄突高明:「妄」,胡亂的意思。「突」,唐突,猶如說冒犯、得罪。「高明」,對人的敬稱。
[171] 乖間(jiàn):疏遠。
[172] 預會:參加宴會。
[173] 展愧戴:表達慚愧、愛戴的感激心情。
[174] 睽(kuí)別:離別。
[175] 贈遺(wèi):贈給。「遺」,也是贈的意思。
[176] 廣陵:唐郡名,也稱揚州,約轄今江蘇揚州、泰州、高郵、寶應等地區,州治在今揚州市。唐代廣陵是一所商業繁盛的大城市,很多外國或外族人在那裡經營珠寶買賣。
[177] 兆:百萬。
[178] 故:原來、舊有的。
[179] 淮右:就是淮西,即淮水以西,今安徽合肥、鳳陽一帶地方。
[180] 金陵:唐代的上元縣,一度改名「金陵」,今江蘇南京市。
[181] 鰥(ɡuān)曠:有了相當年紀還沒有妻子叫做「鰥曠」。
[182] 匹:配偶。
[183] 范陽:唐郡名。參看前《柳氏傳》篇「幽、薊」注。
[184] 清流宰:「清流」,唐縣名,今安徽滁州。「宰」,縣令。
[185] 獨游雲泉:獨自一人到山中去修道的意思。
[186] 適:嫁給。
[187] 擇德以配:挑選一個品德好的人嫁給他。
[188] 就禮:舉行婚禮。
[189] 法用禮物:指結婚儀式中應有的禮物。
[190] 健仰:非常羨慕。
[191] 類:相似。
[192] 經歲餘,有一子:原作「然君與余有一子」,與上文詞意不接,據虞本改。
[193] 穠飾:打扮得如花似玉。
[194] 簾室:門上有簾的屋子,指內室。
[195] 召毅於簾室之間:原作「召親戚相會之間」。按夫婦私語,似不應在召親戚相會時,據虞本改。
[196] 夙非姻好,何以為憶:原作「夙為洞庭君女傳書,至今為憶」,似答非所問,據虞本改。
[197] 銜:心裡感激的意思。
[198] 季父:叔父。
[199] 濯錦小兒:「濯錦」,江名,就是四川成都市的浣花溪。「濯錦小兒」,指濯錦江龍君的兒子。
[200] 分(fèn):料想、自以為。
[201] 死不自替:至死不忘,至死不變。「替」,消滅、衰減的意思。
[202] 遂閉戶剪髮,以明無意。雖為君子棄絕,分無見期;而當初之心,死不自替。他日父母憐其志:原作「惟以心誓難移,親命難背。既為君子棄絕,分無見期;而當初之冤,雖得以告諸父母,而誓報不得其志」。按「心誓難移,親命難背」,語意似涉模稜兩可;「閉戶剪髮,以明無意」,「當初之心,死不自替」,則表達龍女堅決不移之意志,似較合理,據虞本改。
[203] 當:當初、前些時。
[204] 咸善終世:彼此在一起好好地過一生,猶如說「白頭偕老」。
[205] 「知君」二句:「知君有愛子之意」:「愛子」,原作「感余」。據下文,似作「愛子」是,據虞本改。「婦人匪薄」:「匪」字費解,疑「菲」字形似誤刻。匪薄,身份微賤的意思。
[206] 不足以確厚永心:不能夠切實鞏固、加強你永遠愛我的心意。
[207] 以托相生:藉以達到在一起生活的願望。
[208] 愁懼兼心:又憂愁又恐懼的心情。「兼」,也可作積累解釋,「愁懼兼心」,心裡積存著愁懼的念頭。
[209] 固:堅決。
[210] 枉抑:冤屈。
[211] 自約其心:自己約束、控制著自己愛慕龍女的心情。
[212] 理有不可直:道理上說不過去。
[213] 某素以操貞為志尚:我平時以堅持正道為自己的抱負。「某」,原作「善」,費解。「貞」,原作「真」,似「貞」字較勝。據虞本改。
[214] 「且以」四句:「胸臆」,指內心。「紛綸」,繁亂的樣子。這四句的意思是說:當著酒宴應酬紛亂的時候,自己直率地發表意見,只知道照著正理去做,卻不管會不會給自己帶來禍害。指上文對錢塘君拒婚而言。
[215] 依然:戀戀不捨的樣子。
[216] 「今日」數句:意思是說:龍女既已姓盧,又住在人間,就不是原來的身份,因而和她結婚,並不違反自己的初意,自己原來的主張並不錯誤。「惑」,本是迷亂的意思,這裡引申作錯誤解釋。
[217] 勿以他類,遂為無心:不要以為我是龍不是人類,就認為沒有人心。
[218] 同之:共同享受。
[219] 嘉:讚許。
[220] 吾不知國容乃復為神仙之餌:「國容」,猶如說國色,指非常美麗的容貌。以利誘人叫做「餌」,這裡是導致物的意思。這句話的意思是說:我沒有想到,由於娶了龍女這樣美麗的妻子,卻獲得成仙得道的機會。「國容乃復為神仙之餌」:「容」,原作「客」。按此句接上文龍女「龍壽萬歲,與君同之」一語而來,指娶龍女可以導致成仙,則作「容」字似較勝,疑形似誤刻,據沈本改。
[221] 南海:唐郡名,也稱廣州,約轄今廣東全省除西南部以外的地區,州治在今廣州市。
[222] 咸遂濡(rú)澤:都沾了光。「濡澤」,潤濕,引申作恩惠解釋。
[223] 春秋積序:「春秋」,指時間,錯舉四時而言,引申作年齡解釋。「春秋積序」,年齡一年又一年地增加。
[224] 上:對皇帝的尊稱。
[225] 京畿(jī)令:唐代以長安、萬年、河南、洛陽、太原、晉陽六縣縣令為「京縣令」,京兆、河南、太原三府所轄各縣縣令為「畿縣令」,合稱「京畿令」。京畿令的品級較一般縣令為高。京城附近的地方為「畿」。
[226] 側立:斜著身子站著,恐懼的表示。
[227] 指顧之際:手指目視之間,形容迅速。
[228] 省(xǐnɡ)然:忽然想起的樣子。
[229] 攝衣:撩起衣裳。
[230] 珠翠:指插戴著珠翠首飾的侍女們。
[231] 瞬息:「瞬」,霎眼;「息」,呼吸,形容極短的時間。
[232] 遂絕影響:就再沒有消息了。
[233] 隴西:唐郡名,也稱渭州,約轄今甘肅隴西、定西、武山等地區,州治在今隴西縣。
[234] 「五蟲之長(zhǎnɡ)」三句:「蟲」,動物的通稱。「五蟲」,指倮蟲(人類)、羽蟲(鳥類)、毛蟲(獸類)、鱗蟲(魚類)、介蟲(龜類)。古人認為:毛蟲之精者曰麟,羽蟲之精者曰鳳,介蟲之精者曰龜,鱗蟲之精者曰龍,倮蟲之精者曰聖人。「五蟲之長」,即指麟、鳳、龜、龍、聖人。「長」,就是所謂「精者」。「別」,區別、分別。這幾句的意思是說:五蟲之長一定有它特殊的靈性,和一般蟲類不同,從這裡就可以看得出它們的分別。指龍君能顯示靈異,不同於普通的鱗蟲。
[235] 裸:同「倮」字。赤身露體叫做「裸」。人身上沒有羽毛鱗甲,所以古時把人類列為倮蟲。
[236] 移信鱗蟲:把人類講信義的道理用來對於鱗蟲——指柳毅負責代龍女傳書事。
[237] 含納:有涵養、有度量。
[238] 迅疾磊落:行動敏捷,胸懷坦白。
[239] 宜有承焉:「承」,稟承、稟賦,指它們(龍君)好的品德是有所稟承的。也可作「繼承」解釋。「宜有承焉」,是說應該有人繼承它們這種好的品德。
[240] 嘏(ɡǔ)詠而不載,獨可鄰其境:「詠」,指含有讚美意味的議論。「載」,知識。這兩句的意思是說:薛嘏時常向人談起柳毅做神仙的事情,加以誇讚,可是他自己並不知道怎樣才可以成仙。不過因為他和柳毅是親戚,柳毅送給他仙藥,所以他卻能夠達到神仙的境界。另一解釋:薛嘏雖然和柳毅接近了,知道了成仙的方法,但是他只肯隨便談談這件事,而不願把它詳細記錄下來,因而別人無法了解,只有他自己一人能夠達到神仙的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