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宋傳奇選 · 牛肅[1]

馬待封 開元初修法駕[2]，東海[3]馬待封能窮伎巧[4]，於是指南車[5]、記里鼓[6]、相風鳥[7]等，待封皆改修，其巧逾於古。待封又為皇后造妝具，中立鏡台，台下兩層，皆有門戶。後將櫛沐，啟鏡奩後，台下開門，有木婦人手執巾櫛至；後取已，木人即還。至於面脂妝粉，眉黛髻花，應所用物，皆木人執；繼至，取畢即還，門戶後閉。如是供給皆木人。後既妝罷，諸門皆闔，乃持去。其妝檯金銀彩畫，木婦人衣服裝飾，窮極精妙焉。待封既造鹵簿[8]，又為後帝造妝檯，如是數年，敕但給其用，竟不拜官[9]。待封恥之。又奏請造欹器[10]、酒山撲滿[11]等物，許之。皆以白銀造作。其酒山撲滿中，機關運動，或四面開定，以納風氣；風氣轉動，有陰陽向背，則使其外泉流吐納，以挹杯斝[12]；酒使[13]出入，皆若自然，巧逾造化[14]矣。既成奏之，即屬[15]宮中有事，竟不召見。待封恨其數奇[16]，於是變姓名，隱於西河[17]山中。至開元末，待封從晉州來，自稱道者吳賜也。常絕粒[18]。與崔邑[19]令李勁造酒山撲滿、欹器等[20]。酒山立於盤中，其盤徑[21]四尺五寸，下有大龜承盤，機運皆在龜腹內。盤中立山，山高三尺，峰巒殊妙。——盤以木為之，布漆其外；龜及山皆漆布脫空[22]，彩畫其外。山中虛，受酒三斗。——繞山皆列酒池，池外復有山圍之。池中盡生荷，花及葉皆鍛鐵為之。花開葉舒，以代盤葉；設脯醢[23]珍果佐酒之物於花葉中。山南半腹有龍，藏半身於山，開口吐酒。龍下大荷葉中，有杯承之；杯受四合，龍吐酒八分而止。當飲者即取之。飲酒若遲，山頂有重閣，閣門即開，有催酒人具衣冠執板而出；於是歸盞於葉，龍復注之，酒使乃還，閣門即閉；如復遲者，使出如初，直至終宴，終無差失。山四面東西皆有龍吐酒，雖覆酒於池，池內有穴，潛引池中酒納于山中，比席闌終飲，池中酒亦無遺矣。欹器二，在酒山左右。龍注酒其中，虛則欹，中則平，滿則覆，則魯廟所謂「侑坐之器」也。君子以誡盈滿，孔子觀之以誡焉[24]。杜預造欹器不成，前史所載[25]；若吳賜也，造之如常器耳。 * * * [1] 作者牛肅，大約是唐德宗、憲宗時人，事跡無可考。 這是一篇記載古代勞動人民創造發明的故事。從這篇文字里看起來，馬待封在那時已經懂得利用機械原理了。 馬待封想往上爬——做官，這是時代的局限性使然。不過，封建統治階級是不會重視人民勞動的成果的，所以他結果只有淪落為道者以終。可以想像得到，即使他獲得重用了，也不過成為封建統治階級的幫閒人物，只有製造一些供他們享樂的東西而已，決不可能發揮其聰明才智來為人民大眾的福利服務的。這正是封建社會的悲劇。 [2] 法駕：皇帝的車駕。 [3] 東海：唐郡名，也稱海州，約轄今江蘇東海、沭陽、漣水等地區，州治在今東海縣。 [4] 窮伎巧：竭盡技巧的能事。「伎」，同「技」字。 [5] 指南車：古時指示方向的車子。據說是黃帝所發明，後來東漢張衡、南齊祖沖之等都曾製造過，但法已失傳。宋代的指南車，上面雕刻仙人模樣，車雖轉動而仙人的手常南指。這種車子的指南，不是利用磁石性的指南針，而是通過一套齒輪傳動系統，使車在轉彎時，不論轉向何方，車上的木偶人的手總是向南指著。 [6] 記里鼓：古時記道里遠近的車子。車兩層，上面都有木人。行一里，下層的木人擊鼓；行二里，上層的木人擊鐲（古時類似鈴、鍾一類的樂器）。這是利用齒輪系和凸（tū）輪的傳動而製造的。 [7] 相風鳥：古時測候風向的儀器。用木或銅製成鳥形，放在屋頂或船隻的桅杆上，有風時就會轉動。「鳥」，疑「烏」字之誤。 [8] 鹵簿：皇帝的車駕、侍衛和儀仗。 [9] 「敕但給其用」二句：皇帝有詔命，只供給他在製造這些東西時所需要的用費，卻始終不給他一個官職。 [10] 欹器：「欹」，本作「攲」，不正的意思。「欹器」，一種可以往裡面注水的器具。沒有水的時候，欹器是歪的；水恰好，欹器就正了；水太滿，欹器就翻過來。這是古人利用物體重心位置移動的原理製成的，一般為陶器，也有銅質的。最早是作為汲水和盛水之用。據說古時國君設置這樣東西，是用來警戒自己：處理事情不要過火，也不要不及。 [11] 酒山撲滿：「撲滿」，儲錢的扁圓形瓦器。上有眼，可以把錢投進去；等錢存滿了，把它打破，才可以取出來。這裡大約指酒山里儲滿了酒，就會由龍口裡吐出，有如撲滿里錢存滿了就打破它取出來一樣，所以叫做「酒山撲滿」。 [12] 以挹杯斝（jiǎ）：把杯子灌滿了。把液體倒在器皿里叫做「挹」。「斝」，兩旁有耳的玉杯。 [13] 酒使：指酒山里設置勸酒的假人。 [14] 巧逾造化：比天生的還要巧妙。「造化」，指天地自然。 [15] 即屬：然而正值。 [16] 數奇（jī）：命運不好、不順利。參看前《柳氏傳》篇「鬱堙不偶」注。 [17] 西河：唐縣名，屬汾州西河郡，今山西汾陽市。 [18] 絕粒：不吃糧食，就是「辟穀」。道家迷信說法：修煉到一定程度，可以不再吃糧食，只須服藥，並做導引等功夫，從此就可以輕身入道成仙。 [19] 崔邑：疑是「霍邑」之誤。霍邑，唐縣名，屬晉州平陽郡，今山西霍州市。 [20] 令李勁造酒山撲滿、欹器等：「撲」，原作「朴」，應是誤刻，前文亦作「撲滿」，改。 [21] 徑：直徑。 [22] 漆布脫空：唐、宋喪葬時所用的神像，外面加上綾綃金銀的叫做「大脫空」，在紙外設色的叫做「小脫空」。見《清異錄·喪葬門》。這裡「漆布脫空」，指龜和山外面加上漆布後，又用綾綃和金銀色再裱糊一層。 [23] 醢（hǎi）：肉醬。 [24] 「龍注酒其中」七句：這一段故事見於《荀子·宥坐》：孔子到魯桓公的廟裡參觀，看見欹器，問看廟的人是什麼東西。回答是「宥坐之器」。孔子說：我聽說宥坐之器里沒有水的時候是歪的，水恰好就正了，水太滿就會翻過來。於是叫學生們把水灌在器里試試看，果然和所傳的一樣。孔子因而嘆息說：唉！哪裡有滿盈而不顛覆的道理！「宥坐之器」就是欹器，向來有兩種解釋：一，「宥」同「右」字，國君把欹器放在座右，以警惕自己；二，「宥」同「侑」字，勸戒的意思。 [25] 「杜預造欹器不成」二句：「杜預」，晉人，武帝時曾任都督荊州諸軍事、鎮南大將軍。《南史·文學傳·祖沖之列傳》：杜預有巧思，可是造欹器三改不成；後來祖沖之才造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