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長孺回憶錄 · 十九、入蜀記

余於一九四四年春,受武漢大學之聘,時武大遷在四川樂山也。既而湘桂戰事起,日寇陷長沙。學校謀遷湘西,提前放假。師生之湘籍者皆返鄉。入蜀必經湘桂路,日寇方攻衡陽,聞火車僅通至冷水灘。啟東新寧人[1],謂余可至其家轉冷水灘。時有新寧學生數人歸鄉,因與偕行。同行者尚有一段姓老婦,周南女中之職員也;又有夏姓女,為周南中學學生[2],亦新寧人,嫁陳氏。啟東猶以事未行,其夫人子女則先已返,並約於新寧之回龍寺相晤。 自發藍田第一日,乃于田心坪宿[3],次日抵邵陽,暫止逆旅。邵陽城中人皆謀遷鄉,舟轎皆無雇處。市上人往來匆遽,一若不保朝夕。入夜,諸生覓得一舟,駕舟者為新寧人姓夏,余與段、夏登舟,諸生則委行李舟中,徒步而返。舟逆芷水而上,一日不過十餘里,遇雨則停舟以待。芷江兩岸多山,山水映發,景物絕佳。所經村落,寧謐若不知有戰事。行數日,始抵回龍寺,亦一村落也。啟東約於劉姓家相晤,余與夏女乃登岸,入劉宅,則啟東已至。啟東後餘二日行而先至,則舟行緩也。啟東行時,聞國師將遷漵浦雲。是夜寄宿劉氏。 次日與啟東偕行,行李置船中,段姓老婦纖足不能步行,猶留船中。此間橋之大者,上皆有亭,有人於此賣茶,行久力乏則息於橋亭。所經見有陸羽祠,大書橫額曰「作唐一經」。是夜,投宿李姓家。李姓者曾任福建某縣長,款客甚殷勤,余與啟東共宿一室,即主人之寢室也。床上有台灣所出草蓆。門外綠草如茵,牛犢四五,或臥或齕草,風景如畫。又一日,宿蕭姓家。夏氏女之夫家亦即在此,遂別去。是日途中遇雨,衣屨皆濕,主人設炭盆烤之使干。又一日抵白沙,啟東家在焉。寓啟東家二日而船始至。段姓老婦婿女在新寧縣中,仍乘舟上溯。是日,修睦、彭鐸及數學系講師李新民及其未婚妻譚(中文系本屆畢業)均來。鄧氏屋小不能容,移居於小學課室中,時值暑假,校中無人也。余等並席地而臥。 自發藍田,七八日間於戰訊一無所知。至是,始知衡陽尚堅守未陷。火車仍通至冷水灘。余亟欲西行,而由新寧至冷水灘或東安,不通舟車,中隔山嶺,時有寇盜掠旅客行李。余孑身無伴,不能遽行,在白沙逗留殆月餘。其間一至新寧縣城。湘軍將帥劉長佑、劉坤一皆新寧人,兩家比屋而居。其他任提鎮者又數人。坤一家富,後裔大抵無賴不讀書,為鄉人所惡。長佑之後,弘度先生治文學,某治古建築史[4],並執教大學,有盛譽。弘度之侄與啟東少相友善,大革命時即加入共產黨,其後被捕,陷囹圄中七八年,西安事變起,蔣介石被迫抗日,大赦政治犯,始得出,解放後曾任教育部副部長[5]。城中有楚南中學[6],啟東曾任校長,校董劉某,亦弘度侄也,於校設宴相待[7]。新寧地鄰粵西,於縣城高處南望,山林絕秀麗。 居白沙月餘,戰事寂無聞,無報紙可閱,並無收音機,然頗聞日寇投擲炸彈聲日益近。蓋其時衡陽殆已不守,而新寧仍晏然不知也。忽有訊言東安有庫儲鹽甚多,言將開庫任人取攜。於是白沙鄉人數十[8],持縣鄉文牒,荷擔而往,余因得隨行。為首者唐某,以余同姓,甚關注,山行險峻,則以二人扶掖而上。暮抵東安,凡購票[9]、擔行李,皆唐某相助,並送余上車,可感也。 既上車,則座無隙地,余有行李,又不能舍之覓座,甚窘。忽一少年呼余,視之,知為國師學生,自云何某,本體育系畢業,因言馬志琳亦在臥車上,請余往,遂助余挈行裝行。至臥車,則志琳攜其妹與何君同應廣西宜山師範學校之聘。余方苦無伴,見之甚喜。彼三人各有榻位。余日間山行殆六七十里,疲極,遂偃臥榻上。既而車長來,謂旅客多,命皆坐毋得臥。余困極,雖起坐,猶得倚壁假寐。至柳州,當易車,止宿旅舍。余本當逕至獨山。志琳謂路途勞頓,請偕至宜山稍停數日。余自前日跋涉山間數十里,當日尚不覺,次日至柳州下車,則足脛酸楚,步履甚艱。在旅舍沐浴安臥,雖稍差,仍不良於行,因諾之。 至宜山,遂共赴師校。宜山,山谷貶謫地也。昔誦山谷詩,不意親至其地。國師體育系學生有先在宜師任教者某君,相待均極殷勤。停宜山三日,始乘車赴獨山。何君與體育系某君送余,至車站有溝,適大雨溝溢,某君背負余躍過。某君與何君雖為國師學生,平時素不相接,而待予尊禮甚至,尤為可感。 上車後,旅客擁塞,不獨座無隙地,並地上亦皆堆積行李,旅客皆坐行囊上,余亦如之。宜山至獨山不過一日程,而車行時停,每停車,或至數小時,蓋皆待運兵之車。如此,凡五日始達獨嶺。上車第一日,尚有飯或面供應;次日則並水亦竭。然車停,必有鄉人持餅餌或飯,並有雞蛋、排骨售之於客。渴則有茶水[10],故無饑渴之患。又有以盆貯水,待客盥洗。唯兀坐行篋上五晝夜,以此為苦耳。 車抵獨山,時已昏黑。國師生物系講師張君,去歲就任獨山鐵路局扶輪中學,逕往投宿,並請其代購車票。張君言公車票不易購,當為謀乘商車。次日,余往汽車站,則如張君之言,登記者甚多。及返,張君謂有女教師已購明日票赴重慶,行李已交車站,縛置車頂,而其夫忽患病,明日不能行,將往退票,如余急欲行者,此票可轉讓,但已憑此票託運行李,不退票則不能取行李。計唯代之攜行李之貴陽,而此時又不能以同一之票再託運余之行李。張君曰:女教師之夫病已稍差,不日當愈,愈後女教師仍將赴貴陽,可留余之行李由彼攜至貴陽,留一地址,彼此交換。餘思至貴陽後,旬日間恐亦不能成行,則此計亦良得。國師史地系講師王炳庭方任教於貴陽師院,因以炳庭寓所以交換之地[11],留貯被褥之行囊托彼攜至貴陽,而自攜一箱及貯講稿之帆布包以行。此兩件體積較小,可挈以登車也。議定,遂於次日行。 抵貴陽,假宿逆旅。貴陽有中國旅行社,訪之,則雲登記者一月不能成行。留逆旅三日,以女教師之行李交王炳庭,而彼尚未至。國師中文系教授錢子厚與余交善,去歲就貴陽大學之聘,因往訪之,即留寓貴大。子厚欲留余於貴大任教。余既受武大之聘,謝之。貴大在花溪,省中名勝也。子厚為余以購票事謀之校中同人,數日無音耗。既而聞國師體育系講師葛君亦已至貴陽[12],寓貴陽師院,遂往訪之。葛君言亦將赴重慶,請人購車票,今得有二介紹信,皆有力者,可以其一授余,當無不諧,大喜出望外,然猶不敢信其必有成。急赴車站,逕見站長,以介紹信授之。不意站長持信去,即以次日之車票二授余,蓋信中言葛君夫婦偕行也。余言今且孑身先赴重慶,內眷姑留此,但得一車票足矣。方至車站時,本擬於三數日後行,以待行李,初不料遽以明日票授予也。然得票不易,不敢有他言,只能委行囊而去。日後始知余行後數日,女教師始至,於炳庭處交換。行囊貯炳庭處[13],其後姚公書至貴師任教,炳庭又以余行囊交公書。十餘年後,公書以書告余,謂中貯物皆朽敗云云。 發貴陽,中經一山甚峻,抵平地止一小車站,司機者雲,車下山時忽覺剎車失靈,然方下行,不可停,幸得無事。司機者雲,恐旅客驚擾,故默不言耳。在小站修理訖復行。夜宿遵義。次日抵重慶。 族兄炳麟[14],抗戰時於西南經商,緬滇路時尚通[15],於緬之同登及昆明、重慶設有辦事處[16],轉運商貨[17]。我弟仲孺於一九三九年隨之去昆明[18]。太平洋戰事起,華僑多返國者,炳麟謀與合作。仲孺能英語,於昆明接待,因與新加坡華僑領袖林順義之孫女美美相識。順義及美美父均已先卒,其母陳嘉庚女也,與母隨其舅陳國慶返國。余至藍田時,仲孺函告與美美婚。國慶及他新加坡華僑侯西反等皆居重慶之沙坪壩,仲孺夫婦亦遂於此構屋而居。余至重慶,即赴炳麟所設之上海公司。仲孺適亦在。炳麟在昆明。族叔元芳及族弟明華亦均在渝,相晤甚喜。居數日,與仲孺偕至沙坪壩。余行囊已棄去,仲孺為制被褥。 其時,前中央大學在沙坪壩,分校在柏溪。國師中文系講師蔣雲從(名禮鴻)任教分校[19],與余友善,因往訪之。雲從夫人慎靚霞[20],子厚為作蹇修者也。在柏溪留一宿。時王仲犖亦在此任教,余識仲犖始此。於食堂飯,同桌有朱東潤,知余將去武大,唶曰:「武大人事甚難處,君當慎之。」其後始知,朱本亦任教武大中文系,與同事不諧,去而至中央大學,故有此言。武大中文系與國師略同,惡新文學,葉紹鈞亦不安而去[21]。然其間亦有貽人以口實者[22]。人言高亨講《楚辭》,「目渺渺而愁予」句,釋「愁」為北京土話之「瞅」,言男女目成。馮沅君講《楚辭》王逸注「高平曰原」,乃以「高平」為人名。若此之類。高、馮皆曾在樂山任教而去者。 於沙坪壩留半月,乘船赴樂山。船至敘府,又易小輪船至五通橋。水行至此而止,其上不通航也。船甚小,皆敘府易船,兀坐通夜。同船有樂山紡織學院學生數人,皆上海人。抵五通橋,同宿逆旅。明日當以人力車行。至逆旅後,忽覺所挾行資垂罄,遍搜篋中,更無餘錢,大窘。擬電武大速以錢來。同行之上海學生曰,所短唯人力車錢耳,當以相貸,他日償還可也。次日,乃與紡織學院學生同行。人力車至篦子街,渡河入市。既渡,乃與諸學生別,仍先投逆旅。中文系教授黃耀先,為黃季剛之族侄,善音韻訓詁之學,亦能為古文,子厚舊交也。來時,子厚有書紹介,因先往見之,則子厚已有函至,故已為定寓處,即與耀先同一宿舍,地即在學校比鄰,曰月兒塘。文廟在焉,武大講舍及辦事室均即在文廟,距所寓宿舍不過數武[23]。 * * * [1] 先生本文寫於前揭《記湘行及國立師範學院》文後,故前文提及之人,本文皆用省稱。此處「啟東」指鄧啟東,湖南新寧人,先生國師同事兼好友也。下文「修睦」指李修睦,「弘度」指劉弘度,亦並見前文,不再出注。 [2] 「周南中學」即前揭「周南女中」,為長沙名校,教育家朱劍凡1905年毀家興辦,以《詩·周南》「周之德化先被南方」之義命名,革命者向警予、蔡暢、楊開慧,作家丁玲、胡佩方,中央研究院院士趙如蘭,中國工程院院士鍾掘,馬英九之母秦厚修等,均出該校。 [3] 「自發藍田第一日,乃于田心坪宿」十三字干寫,據印痕殘筆補。 [4] 「某」不詳所指。新寧劉氏治古建築最有盛譽者,莫過於劉敦楨,先生或指此公乎? [5] 「弘度之侄」指劉子載,1926年入黨,曾任高教部副部長,1972年被迫害致死。 [6] 「城中有楚」四字干寫,據印痕殘筆補。 [7] 「宴」原作「妄」,疑形近誤寫。 [8] 「人」原作「人人」,衍一「人」字,徑刪。 [9] 「購票」二字干寫,據印痕殘筆補。 [10] 「渴」字干寫,據印痕殘筆補。 [11] 「炳庭」下原有一「地」字,轉行「寓所」上原有「地址」二字,「地址」被圈塗,疑「地」為漏圈塗者,不錄。 [12] 「葛君」應指葛衢康,浙江海寧人,在國師曾主辦《體育與健康教育》月刊,為當時國內惟一之體育雜誌。 [13] 據上下文,此句前應缺「余」字。 [14] 唐炳麟,1906年生於吳江盛澤,民國元年江蘇省首屆議會議員唐伯文之長子也。1937年隨沈鵬(安徽廬江人,黃埔五期畢業)少將專員赴重慶公幹。1939年在重慶創辦上海公司,任總經理。後移居香港。其子唐仲英,1950年由港赴美,現居芝加哥,為著名企業家,成立「唐氏基金會」,在大陸投資興學,兼作各種慈善公益,頗有影響。今吳江盛澤仍有「唐仲英故居」,已闢為紀念館,表彰其善舉。 [15] 「通」字干寫,據印痕殘筆補。 [16] 「辦」字干寫,據印痕殘筆補。 [17] 「轉運商貨」四字干寫,據印痕殘筆補。 [18] 「一九三九」與「隨之」六字干寫,據印痕殘筆補。 [19] 「國師中文系講師」七字干寫,據印痕殘筆補。 [20] 「慎靚霞」應為「盛靜霞」之音誤。盛靜霞為原中央大學二大才女之一,另一為沈祖棻(其夫為程千帆),均工詩詞,有盛名。 [21] 「葉紹鈞」即葉聖陶,1938年11月就任樂山武大文學院教授,1940年7月去職,在武大逗留近兩年,嘗撰《嘉滬通信》,記樂山見聞,頗有影響。 [22] 葉聖陶在樂山武大,與舊學劉賾(字博平)、新學蘇雪林等均交惡,亦有自身之責也。參商金林:《葉聖陶在武漢大學》,《武漢文史資料》2013年第8期,第33—36頁。 [23] 本文至此戛然而止,然語義未竟,似非完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