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鑑紀事本末[譯註] · 卷十四
祖逖北伐
【內容摘要】
《祖逖(tì)北伐》敘述了東晉名將祖逖率軍北伐,收復中原大批失地,最後卻遭朝廷猜忌、飲恨而死的歷史過程。
晉武帝司馬炎稱帝後,鑒於曹魏皇室孤立的教訓,對皇叔、皇弟二十七人封王就國。司馬炎死後,繼承者晉惠帝司馬衷昏庸無能,諸王爭權奪利,最終爆發了歷史上著名的「八王之亂」。這場皇室惡戰,歷時十六年之久,生產遭到嚴重破壞,各族百姓無法生存,於是紛紛起義。晉懷帝司馬熾永嘉五年(311年),匈奴漢國劉聰派前軍大將軍呼延晏出兵攻打西晉都城洛陽(今河南洛陽東北),俘虜晉懷帝司馬熾,並將他押送至漢國都城平陽(今山西臨汾西南)。建興元年(313年),晉愍(mǐn)帝司馬鄴在長安(今陝西西安西北)即位,以司馬睿為左丞相。建興四年(316年),劉聰又派軍攻陷長安,晉愍帝司馬鄴投降,西晉至此滅亡。當時琅邪(Lángyá)王司馬睿(ruì)在王導、王敦等貴族的支持下,逃到建康(今江蘇南京),並於次年建立東晉政權,改年號為建武。此後,司馬睿致力於開拓江南地區,無暇顧及北伐。祖逖出身北方大族,本也可以在偏安一隅(yú)的朝廷里安享榮華富貴,步步高升,但他不願苟且偷安,不貪戀安定舒適的生活。在門閥士族熱衷於新政權權力的再分配時,祖逖義正辭嚴地提出收復半壁河山,拯救中原的強烈要求。
祖逖是晉朝著名將領,「聞雞起舞」「中流擊楫」等歷史典故即與他有關。當祖逖看到自己的國家失去北方大片領土,無數百姓處於侵略者的鐵蹄之下,非常痛心。他決心收復失地,重振國威。建興元年(313年),祖逖向晉愍帝司馬鄴請纓北伐,司馬睿任命他為奮威將軍、豫州刺史、前鋒都督,但只給予他一千人的糧食和三千匹布作為北伐物資。祖逖駐屯淮陰(今江蘇清江附近)、起冶鑄兵、招兵買馬。最終,恢復河南各州郡,取得了「克復九州之半」的重大勝利。但正當他營繕虎牢(今河南滎陽汜水鎮),秣馬厲兵,積蓄力量,準備繼續向北推進時,東晉王朝內部矛盾激化,王敦擅權。同時,晉元帝司馬睿聽說祖逖在河南深得民心,屢建戰功,怕將來不利於自己統治,便於大興四年(321年)派遣戴淵為征西將軍、都督司兗(yǎn)豫並雍冀六州諸軍事、司州刺史,以監督祖逖。祖逖憂慮王敦和東晉政權對立,內亂爆發,北伐難成,當年,飲恨死於雍丘(今河南開封東南杞縣),他收復的土地又被後趙石勒所攻占。祖逖死訊傳出,百姓痛哭流涕,還自發為祖逖修建祠堂,紀念這位熱愛祖國、熱愛百姓、不畏強敵、百折不撓的愛國名將。
【原文】
晉愍帝建興元年[1]。初,范陽祖逖少有大志,與劉琨俱為司州主簿,同寢,中夜聞雞鳴,蹴琨覺曰:「此非惡聲也[2]!」因起舞[3]。及渡江,左丞相睿以為軍諮祭酒[4]。逖居京口,糾合驍健,言於睿曰:「晉室之亂,非上無道而下怨叛也,由宗室爭權,自相魚肉,遂使戎狄乘隙,毒流中土。[5]今遺民既遭殘賊,人思自奮,大王誠能命將出師,使如逖者統之以復中原,郡國豪傑必有望風響應者矣[6]。」睿素無北伐之志,以逖為奮威將軍、豫州刺史,給千人廩,布三千疋,不給鎧仗,使自召募[7]。[秋八月],逖將其部曲百餘家渡江,中流,擊楫而誓曰:「祖逖不能清中原而復濟者,有如大江[8]!」遂屯淮陰,起冶鑄兵,募得二千餘人而後進[9]。
【注文】
[1]晉:朝代名(266—420年),共歷一百五十五年,分為西晉與東晉。公元266年初,司馬炎取代魏帝自立為皇帝,國號「晉」,定都洛陽(今河南洛陽東北),史稱西晉。公元280年,西晉滅吳,三國鼎立的局面完全結束,晉武帝司馬炎終於統一全國,結束了長達近百年的分裂局面。公元316年,西晉皇帝被匈奴漢國君主劉聰所俘。次年琅邪王司馬睿在建業(今江蘇南京)重建國家,史稱東晉。 愍帝:即司馬鄴(300—317年),字彥旗,河內溫(今河南溫縣西南)人,晉武帝司馬炎之孫,吳孝王司馬晏之子,西晉第四任皇帝,也是最後一任皇帝,公元313年至316年在位。初封秦王。公元312年,劉曜陷洛陽(今河南洛陽東北),懷帝被俘,他被群臣擁立為皇太子。次年懷帝被殺,他即位於長安(今陝西西安西北),年號建興。公元316年,劉曜圍攻長安,切斷長安糧運,他在糧食斷絕的情況下出城投降前趙,西晉滅亡。次年被殺,諡孝愍皇帝。 建興:晉愍帝司馬鄴的年號,共計五年,即公元313年至317年,這也是西晉的最後一個年號。建興四年(316年),晉愍帝投降匈奴漢國,西晉滅亡。次年,晉元帝司馬睿在建康建立東晉,改年號為建武元年。
[2]初:當初。這是古文中追述往事的習慣用語。 范陽:國名,今河北涿州、淶水一帶。治所設在涿縣(今河北涿州)。 祖逖(266—321年):東晉名將。字士雅,范陽遒(qiú)縣(今河北淶水)人,士族出身。他為人豁落,講義氣,在東晉朝廷偏安一隅時,力主北伐,以收復半壁河山。因東晉朝廷內亂,北伐失敗。後營建虎牢(今河南滎陽汜水鎮),築壘未竣工便病故於雍丘(今河南開封東南杞縣),被東晉朝廷冊贈為車騎將軍。 劉琨(kūn)(271—318年):西晉將領,字越石,中山魏昌(今河北無極)人,西漢中山靖王劉勝的後裔。永嘉之亂發生後,擔任并州刺史之職。他曾據太原(今山西太原西南)孤城抵禦匈奴劉淵、劉聰和羯人石勒的圍攻十餘年,後敗歸遼東,欲與鮮卑合力恢復中原,被鮮卑猜忌而殺。 司州:西晉時以京師周圍地區為司州,位於今陝西中部、山西西南部及河南西部。治所設在洛陽(今河南洛陽東北)。東晉南遷不設。 主簿:官名,初置於漢朝,主管文書簿籍及印鑑,即起草文件、管理檔案以及各種印章等事務。魏晉以後,統兵大臣的幕府中,主簿為重要僚屬,參與機要,總領府事。大致相當於現代秘書一職。 惡(è):不好。惡聲,古代人認為半夜雞叫是不吉之兆。
[3]因起舞:於是起床舞劍。因,於是。舞,指舞劍。成語「聞雞起舞」即聽到雞叫就起來舞劍,後比喻有志之士及時奮發努力。
[4]及渡江:指當時北方陷於混亂,祖逖流亡到長江以南。 左丞相:官名,輔助皇帝的最高政務長官。春秋時齊景公置左、右丞相各一人,後代多沿置。在古代中國,「左」尊還是「右」尊,在不同的時期,存在著不同的規定。秦漢時以「右」為尊。而從東漢至隋唐、兩宋,又逐漸形成了左尊右卑的制度。此時,左丞相要高於右丞相。 睿:即司馬睿(276—323年),字景文,河內溫縣(今河南溫縣西南)人。初襲封琅邪王。後擔任安東將軍,都督揚州、江南諸軍事,並鎮守建康(今江蘇南京)。他依靠中原南遷大族顧榮、賀循等人的支持,統治長江中下游和珠江流域。公元317年,劉曜攻占長安,時任西晉丞相的司馬睿在建康稱王,改元建武;次年稱帝,成為東晉的開國皇帝。公元322年,王敦起兵攻入建康,他憂憤而死。 軍諮(zī)祭酒:晉代文武大臣皆開設幕府,軍諮祭酒為幕府中幕僚之一。諮同「咨」,軍諮祭酒的職責是參謀軍事。祭酒本指年高而有聲望的人。古時宴會,推一個年長的人舉酒祭神,這人稱為祭酒,後來就用「祭酒」作官名。有「首領」或「主管官」的意思。
[5]京口:地名,位於今江蘇鎮江,是長江下游軍事重鎮,建康的東大門。 糾合驍(xiāo)健:集合勇猛健壯的人。糾合,集合。驍健,指勇猛健壯的人。 宗室爭權:指西晉皇族內部的爭權奪利,史稱「八王之亂」。 戎狄:古時稱西方少數民族為戎,稱北方少數民族為狄。此指匈奴、羯等西北方少數民族。他們乘晉朝內亂,紛紛起兵,爭城奪地,建立國家。 毒流:猶言流毒。此指戎狄南侵。 中土:又名中州、中原,黃河中下遊河南的古稱,意為華夏之中。
[6]中原:狹義「中原」指河南,而廣義「中原」則是以河南四大古都(洛陽、開封、安陽、鄭州)或河南六大歷史文化名城(洛陽、開封、鄭州、南陽、商丘、濮陽)為中心的黃河中下游一帶,是中華文明的發源地。 郡國:指全國各地。晉朝州統轄郡、國,郡、國統轄縣。
[7]奮威將軍:將軍名號。西漢置,雜號將軍。魏晉沿置,皆四品。南朝宋時,與建威、振威、揚威、廣威將軍合稱「五威將軍」。 豫州:古九州之一,作為實際的行政區劃,始於漢武帝時。西晉時治所在陳縣(今河南淮陽),轄境包括今河南東南部、安徽西北部、湖北東部。 刺史:官名,漢武帝把全國劃分為十三州(部),每州為一個監察區,設置刺史一人,負責監察所在州部的郡國。刺史地位在郡國之上,同時也不受丞相制約,直接隸屬於御史中丞和御史大夫。到南北朝時,刺史有單車、領兵之別,單車即不領兵之意,而領兵刺史多加將軍號。西晉初年,曾一度停止刺史加將軍號。但到西晉末年又再度恢復。 廩(lǐn):官府發的糧米,此指軍糧。 疋(pǐ):同「匹」。
[8]部曲:泛指某人統率下的軍隊。魏晉南北朝時指家兵、私兵。部曲在漢代本是軍隊編制的名稱,大將軍營有五部,部下有曲。聯稱泛指某人統率下的軍隊。東漢末年,黃巾起義及其後的軍閥混戰時,許多苦於戰亂的農民都跑去請求世家大族的保護,而世家大族為聚眾自保或出師作戰,也需要充實武裝力量,這樣部曲就大量出現,也成了世家大族私人武裝的常用代稱。魏晉以後,部曲地位卑微。 擊楫(jí):敲打船槳。成語「中流擊楫」即來源於此:比喻立志奮發圖強。
[9]淮陰:今江蘇清江附近。淮,指淮河,水名。古代水的南面稱為陰,故淮陰指淮河的南面。
【譯文】
晉愍帝司馬鄴建興元年(313年)。當初,范陽人祖逖早在少年時代就胸懷大志,他和好友劉琨都任司州主簿,同床而睡。半夜裡,祖逖聽見雞叫,急忙踢醒劉琨說:「這不是什麼不祥的聲音!」於是二人起床開始舞劍練功。後來中原大亂,祖逖渡江來到建康,鎮守建康的左丞相司馬睿任命他為軍諮祭酒。祖逖居住在京口,為了準備北伐,恢復中原,他集結了一些勇猛強壯的人在他的周圍,然後對司馬睿說:「晉朝之所以發生動亂,並不是因為皇上昏庸無道、臣下怨恨背叛引起的,而是由於皇族內部爭權奪利,相互殘殺,以致戎狄有機可乘,侵擾中原。現在北方的老百姓正處在苦難當中,人人都有奮起反抗之心,您若能任命將帥出兵北伐,派遣像我祖逖這樣請纓殺敵的將領統率軍隊前去收復中原,北方的軍民肯定會起來響應的。」但是司馬睿只求在南方建立一個偏安政權,沒有北伐中原的雄心壯志。司馬睿任命祖逖為奮威將軍、豫州刺史,率軍北伐,但僅僅撥發給他一千人的糧草、三千匹布,還不給鎧甲和武器,兵員也是祖逖自行招募。八月,祖逖率領隨從及家兵、家將及其家屬百餘家渡過長江,當船行駛至江心時,他敲拍著船槳對天發誓道:「祖逖不能收復中原,重新渡江返回江南的話,就和這東逝的江水一樣!」表示出不收復中原誓不返回的決心。祖逖北上駐屯淮陰,建起冶鐵作坊鑄造兵器,招募二千多名士兵之後,立即沿淮河向西進軍豫州。
【原文】
元帝建武元年[1]。初,流民張平、樊雅各聚眾數千人在譙,為塢主[2]。王之為丞相也,遣行參軍譙國桓宣往說平、雅,平、雅皆請降[3]。及豫州刺史祖逖出屯蘆州,遣參軍殷乂詣平、雅[4]。乂意輕平,視其屋曰:「可作馬廄[5]。」見大鑊曰:「可鑄鐵器[6]。」平曰:「此乃帝王鑊,天下清平方用之,奈何毀之!」乂曰:「卿未能保其頭,而愛鑊邪!」平大怒,於坐斬乂,勒兵固守。逖攻之,歲余不下,乃誘其部將謝浮使殺之[7]。逖進據太丘,樊雅猶據譙城,與逖相拒[8]。逖攻之不克,請兵於南中郎將王含[9]。桓宣時為含參軍,含遣宣將兵五百助逖。逖謂宣曰:「卿信義已著於彼,今復為我說雅。」宣乃單馬從兩人詣雅曰:「祖豫州方欲平盪劉、石,倚卿為援,前殷乂輕薄,非豫州意也[10]。」雅即詣逖降。逖既入譙城,石勒遣石虎圍譙,王含復遣桓宣救之,虎解去[11]。逖表宣為譙國內史[12]。
【注文】
[1]元帝:即晉元帝司馬睿。 建武:東晉元帝司馬睿的第一個年號,也是東晉的第一個年號,即建武元年(317年)三月至建武二年(318年)二月。公元317年,司馬睿建立東晉,改元建武。次年正式登基,同時改元大興元年。
[2]流民:因受災而流亡外地、生活沒有著落的人。 張平:生卒年不詳,流民起義首領。 樊雅:生卒年不詳,流民起義首領。 譙:地名,在今安徽亳(bó)州。 塢:又稱庳(bēi)城,防衛用的小堡。
[3]行:兼任。中國古代官制有行、守、假之制。以官階高的人擔任較低職務的稱「行某官」,以官階低的人擔任較高職務的官稱「守某官」。 參(cān)軍:官名,即參謀軍務之稱,簡稱「參軍」。最初是丞相的軍事參謀。魏晉以後軍府和王國始置此官員。 譙國:今安徽亳縣、渦陽、蒙城一帶,晉初封宗室司馬遜為譙王,改譙郡為譙國。譙國屬豫州,桓宣任譙國內史,同豫州刺史祖逖是上下級的從屬關係。 桓宣(?—344年):東晉將領。譙國銍(zhì)縣(今安徽宿州西南)人,義陽太守桓詡(xǔ)之孫,冠軍長史桓弼之子。他長期駐守邊境,與北方後趙政權發生過多場戰鬥。曾經領兵協助收復襄陽(今湖北襄陽),後鎮守、經營襄陽長達十餘年。但最終因北伐時戰事失利而遭貶職,由於受此打擊,不久患病而死,追贈鎮南將軍。 說(shuì):說服;勸說。
[4]蘆州:地名,今安徽亳州東,渦(guō)河北。 :音yì。
[5]馬廄(jiù):即馬棚,泛指牲口棚。
[6]鑊(huò):古代煮牲肉的大型烹飪銅器之一,無足的鼎。
[7]謝浮:流民起義軍首領張平的部將,生卒年不詳。
[8]太丘:縣名,治所在今河南永城西北。
[9]南中郎將:武官名。西漢時設中郎將,統帥皇帝的侍衛。東漢末年,又增設東、南、西、北中郎將等,為統兵的軍將,率師征伐。魏晉沿置。 王含(?—324年):琅邪臨沂(yí)(今山東臨沂北)人,字處弘,王敦之兄。累遷征東將軍、都督揚州江西諸軍事。王敦舉兵時,他為王敦軍元帥,與錢鳳等率眾攻打建康(今江蘇南京)。後兵敗逃奔荊州(治今湖北江陵),被荊州刺史王舒沉殺於長江。
[10]祖豫州:即祖逖,祖逖時任豫州刺史,在中國古代常常用官職稱呼某人。 劉:即劉聰(?—318年),字玄明,新興(今山西忻州)人,匈奴漢國開創者劉淵第四子,十六國時漢國國君。公元310年,匈奴漢國君主劉淵去世,太子劉和繼位,他隨即殺死劉和自立,改元光興。公元311年,他率大軍俘虜晉懷帝司馬熾,並將其押送至漢國都城平陽(今山西臨汾西南)。公元316年,他派劉曜攻陷長安,晉愍帝司馬鄴投降,西晉滅亡。他共在位九年(310—318年),他統治期間是匈奴漢國最為強盛的時期。死後諡「昭武皇帝」。 石:即石勒(274—333年),字世龍,原名匐(fú)勒,上黨武鄉(今山西榆社北)人,羯(jié)族,五胡十六國時後趙開國君主,公元319年至333年在位。初年投靠漢趙君主劉淵,後從漢趙分裂出去。在謀臣張賓輔助之下以襄國(今河北邢台)為根據地,陸續消滅王浚、邵續、段匹(dī)等西晉在北方的勢力,繼而消滅曹嶷(yí),進侵東晉以及消滅劉曜領導的漢趙,又北征代國,令後趙成為當時北方最強盛的國家。
[11]石虎(295—349年):字季龍,上黨武鄉(今山西榆社北)人,羯族,後趙開國君主石勒的侄子,十六國時期後趙君主,公元334年至349年在位。公元333年,石勒去世,皇位由其子石弘繼承。翌年,他廢殺石弘,自稱為居攝趙天王。公元335年,將都城由襄國(今河北邢台)遷至鄴(今河北臨漳西南)。公元337年,自稱天王。公元349年,稱帝。他在位期間,生活荒淫奢侈,對百姓施行暴政,是五胡十六國時期有名的暴君;不過他厚待來自西域的佛教僧侶佛圖澄,客觀上對當時佛教的傳播有一定貢獻。
[12]表:中國古代的一種特殊文體。是臣子寫給君主的呈文。戰國時統稱為「書」。至漢代,這類文字又被分成章、表、奏、議四類,即臣下向皇帝進呈的上行文章。魏晉南北朝時,又統稱為「表」。 內史:官名。西周始置,協助天子管理國家政務。秦朝時,為京師政區行政長官官名。魏晉時,以內史代替太守出任特別重要郡的行政長官。
【譯文】
晉元帝司馬睿建武元年(317年)。當初,流民首領張平、樊雅各自在譙城聚集幾千人,建立塢堡,自號塢主。司馬睿擔任左丞相時,曾派遣時任行參軍的譙國人桓宣勸說張平、樊雅投降,他們都答應歸順。祖逖出任豫州刺史後,又派遣部下參軍殷去見張平、樊雅。殷看不起張平,對他非常傲慢無禮,殷看了一眼張平的房子,說:「這屋只能用來養馬。」看見大鼎,他說:「這可以用來鑄造鐵器。」張平說:「這是帝王用的鼎,天下太平時能使用,為何要毀掉呢!」殷說:「你的頭都保不住了,還愛惜鼎幹什麼呢!」張平十分憤怒,於是殺死了殷,率領軍隊固守城堡。祖逖率軍進攻,一年多都未能攻克,後來引誘張平的部將謝浮殺掉張平。祖逖率領軍隊進據譙城附近的太丘。此時樊雅仍然盤踞在譙城,與祖逖對峙。祖逖幾次進攻都未能取勝,於是向南中郎將王含求援。桓宣當時是王含的參軍,王含便派遣桓宣率領五百名士兵前去救援。祖逖對桓宣說:「您的誠信節義在這裡早已出名,請再為我勸說勸說樊雅吧。」桓宣於是攜帶兩名隨從,單人匹馬去見樊雅,說:「祖逖正準備平定劉聰、石勒,想依靠你的大力支援,先前殷輕視張平,這並不是祖逖的本意,與他沒有關係。」樊雅聽說後,立即歸降。祖逖進駐譙城後,石勒派石虎率兵包圍譙城,王含又派遣桓宣前去救援,石虎離去。祖逖於是上表朝廷推薦桓宣擔任譙國內史。
【原文】
六月己巳,晉王傳檄天下,稱[1]:「石虎敢帥犬羊,渡河縱毒,今遣琅邪王裒等九軍,銳卒三萬,水陸四道,徑造賊場,授祖逖節度。[2]」尋復召裒還建康[3]。
【注文】
[1]己巳(sì):干支紀年是中國古代的一種紀年、紀月、紀日、紀時的方法。即以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十天乾和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十二地支按照順序組合起來紀年、月、日,如甲戌、辛丑等。六十年(月、日)為一周期,周而復始,循環不已。 晉王:司馬睿原封琅邪王,晉愍帝被俘虜後稱晉王,晉愍帝遇害後稱皇帝。 檄(xí):古代文書、文告的一種,用於曉諭、徵召、聲討等。
[2]琅邪:郡名,亦作琅琊,秦朝始置郡,為秦三十六郡之一,治所設在琅邪(今山東青島黃島)。東漢章帝劉炟(dá)建初五年(80年)移治開陽(今山東臨沂),轄境為今山東半島東南部。三國時,轄區有所縮小,僅有今山東臨沂、臨沭(shù)、蒼山等地區。到西晉時,向北擴展到沂南、費縣、蒙陰等地區。 裒(póu):即司馬裒(300—317年),字道成,晉元帝司馬睿之子,琅邪王。他曾率軍隨祖逖北伐,卒於北伐期間。 九軍:古代天子六軍、諸侯三軍,通稱九軍,這裡當指軍隊的總稱。
[3]建康:故城在今江蘇南京。三國吳、東晉和南朝宋、齊、梁、陳先後在此建都,六朝政治、經濟、文化中心。原名金陵。秦置縣,名秣(mò)陵。東漢獻帝建安十七年(212年),孫權在此築石頭城,改稱建業。西晉統一全國後,仍名秣陵。晉武帝太康三年(282年),分秣陵北另置建鄴縣,治所設在今江蘇南京。後避晉愍帝司馬鄴諱更名建康。東晉南朝相承不改。
【譯文】
晉元帝建武元年(317年)六月己巳,晉王司馬睿向全國發布征討書,說:「石虎膽敢率領軍隊渡過黃河侵擾毒害百姓,今派遣琅邪王司馬裒等率領精銳兵卒三萬人,分水陸四路,直接開赴戰場。並受祖逖的節制調動。」不久,又命琅邪王司馬裒返回建康。
【原文】
大興二年[1]。初,蓬陂塢主陳川自稱陳留太守,祖逖之攻樊雅也,川遣其將李頭助之[2]。頭力戰,有功,逖厚遇之。頭每嘆曰:「得此人為主,吾死無恨。」川聞而殺之。頭黨馮寵帥其眾降逖,川益怒,大掠豫州諸郡,逖遣兵擊破之。夏四月,川以浚儀叛降石勒[3]。
【注文】
[1]大興:或作太興,東晉元帝司馬睿所用第二個年號,共計四年,即公元318年至321年。
[2]蓬陂(bēi):即蓬關,又叫蓬澤,在今河南開封陳留東南。周顯王二十六年(前343年),秦孝王曾派公子少官率師會諸侯於此。東晉名將祖逖,曾與石勒在此反覆交戰。 陳留:國名,治所設在小黃縣(今河南開封東北),轄境相當於今河南東至民權、寧陵,西至開封、尉氏,北至延津、長垣,南至杞縣、睢縣等地。 太守:州郡最高行政長官。西漢景帝劉啟時,郡守改稱太守,為郡的最高行政長官。此後歷代不變。南北朝時新增州漸多,郡的轄境縮小,太守權力為州刺史所奪。
[3]浚儀:縣名,今河南開封附近。
【譯文】
晉元帝司馬睿大興二年(319年)。當初,蓬陂的塢主陳川自稱陳留太守。在祖逖率軍進攻樊雅時,他曾派遣部將李頭前去援助。李頭在奮戰中立下功績,受到祖逖的優厚禮待。李頭常常嘆息說:「如果能做祖逖的手下,那我死而無憾啊。」陳川聽後非常生氣,於是殺死李頭。李頭的同黨馮寵率領部下歸降祖逖。陳川得知後更加憤怒,於是發兵侵擾祖逖收復的豫州所屬各郡,祖逖派兵擊破陳川。夏季四月,陳川在浚儀叛變,投降石勒。
【原文】
祖逖攻陳川於蓬關,石勒遣石虎將兵五萬救之。戰於浚儀,逖兵敗,退屯梁國[1]。勒又遣桃豹將兵至蓬關,逖退屯淮南[2]。虎徙川部眾五千戶於襄國,留豹守川故城[3]。
【注文】
[1]梁國:晉初司馬肜(róng)的封國,治所設在今河南商丘南。司馬肜(?—302年),西晉宗室王。字子徽,司馬懿之子。西晉建立後,封為梁王,後遷北中郎將。
[2]桃豹(?—339年):字安世。或字安步。范陽(今河北涿州)人。十六國時期後趙石勒部將。石勒最初起家的十八騎之一。跟隨石勒東征西討,也是曾經和東晉大將祖逖鬥智鬥勇的老將,被封為豫州刺史。石虎時期,被任命為橫海將軍,官拜太保。 淮南:即淮南郡,治所在壽春縣(今安徽壽縣),屬揚州。轄境相當於今安徽懷遠、鳳台以南,壽縣、肥西以東,鳳陽、定遠、來安以西及巢湖以北地區。咸和三年(328年),石勒控制淮南郡,轄壽春、阜陵、合肥、逡(qūn)遒(qiú)四縣。
[3]襄國:地名,今河北邢台。後趙建國之後以此為首都,因石勒是羯人,皇帝又稱單于,因此襄國城既有漢族皇宮風格,又有北方遊牧民族風格。 故城:此指蓬陂塢。
【譯文】
祖逖在蓬關攻打陳川,石勒派遣石虎率領五萬軍隊前去救援,雙方在浚儀大戰。祖逖兵敗,退兵駐守梁國。石勒又派桃豹率兵至蓬關增援,祖逖又後退至淮南。石虎將陳川部下五千戶遷徙到襄國,留桃豹鎮守陳川原先占據的城池。
【原文】
三年夏六月,祖逖將韓潛與後趙將桃豹分據陳川故城,豹居西台,潛居東台,豹由南門,潛由東門,出入相守四旬[1]。逖以布囊盛土如米狀,使千餘人運上台,又使數人擔米息於道。豹兵逐之,棄擔而走。豹兵久飢,得米,以為逖士眾豐飽,益懼。後趙將劉夜堂以驢千頭運糧饋豹,逖使韓潛及別將馮鐵邀擊於汴水,盡獲之[2]。豹宵遁,屯東燕城,逖使潛進屯封丘以逼之[3]。馮鐵據二台,逖鎮雍丘,數遣兵邀擊後趙兵,後趙鎮戍歸逖者甚多,境土漸蹙[4]。
【注文】
[1]後趙:政權名(319—351年),十六國之一。為羯族人石勒所建,建都於襄國(今河北邢台),後遷都鄴(今河北臨漳西南)。公元329年,石勒率軍攻破長安,消滅前趙政權。至此,後趙政權以淮水與東晉為界,初步形成南北對峙局面。公元349年,後趙內亂,諸子爭立,互相殘殺。次年,冉閔乘亂奪取後趙政權。後趙政權強盛時疆域有今河北、山西、陝西、河南、山東及江蘇、安徽、甘肅、遼寧一部分。後趙共七主,歷三十三年。 西台、東台:均在陳川故城蓬陂塢內。
[2]饋:接濟、救濟。 別將:主將以外的統兵官,即配合主力軍隊在他處作戰的軍隊將領。正如唐代顏師古所解釋的:「別將,謂小將別在他所者。」 汴水:也稱汴河、汲水、汴渠,即今河南滎陽至開封的索河及其下游,主要流經河南、安徽境內。
[3]遁(dùn):逃避,躲閃。 東燕城:地名,今河南延津東北。 封丘:地名,今河南開封東南杞縣。
[4]雍丘:地名,今河南開封東南杞縣。 蹙(cù):收縮。
【譯文】
晉元帝大興三年(320年)夏季六月,祖逖部將韓潛與後趙石勒部將桃豹分別據守陳川所築舊城,桃豹居城西之西台,韓潛居城東之東台,桃豹由南門出入,韓潛則由東門出入,兩軍對峙四十多天。祖逖用布袋裝上泥土,酷似米袋一樣,命令一千多名士兵將其運上台去,同時又讓很多人擔著米在路上歇息。遇見桃豹士兵追趕,他們丟下米袋就跑。後趙士兵長期飽受飢餓,搶到米袋後,以為晉軍糧食充足,兵強馬壯,十分恐懼。後趙將領劉夜堂用千頭驢運糧接濟桃豹,祖逖派遣韓潛和另一部將馮鐵率軍在汴河附近攔截,糧食均被繳獲。桃豹率領部眾連夜逃跑,退守東燕城,祖逖命令韓潛進駐封丘以威脅桃豹。另使馮鐵駐守蓬關東西二台,祖逖自己則鎮守雍丘,幾次派兵出擊,後趙戍守的軍隊紛紛投降,所占領土面積日益縮小。
石勒與祖逖對峙示意圖
【原文】
先是,趙固、上官巳、李矩、郭默互相攻擊,逖馳使和解之,示以禍福,遂皆受逖節度[1]。秋七月,詔加逖鎮西將軍[2]。逖在軍,與將士同甘苦,約己務施,勸課農桑,撫納新附,雖疏賤者皆結以恩禮[3]。河上諸塢先有任子在後趙者,皆聽兩屬,時遣游軍偽抄之,明其未附[4]。塢主皆感恩,後趙有異謀,輒密以告,由是多所克獲,自河以南多叛後趙歸於晉[5]。
【注文】
[1]李矩(?—325年):東晉將領,平陽(今山西臨汾西南)人。初為征西將軍梁王司馬肜牙門將,後在討伐氐人齊萬年的戰鬥中立下大功,而獲封東明亭侯。晉元帝司馬睿即位後,被任命為都督司州軍事、司州刺史。 郭默:晉朝將領,生卒年不詳,河內懷縣(今河南武陟西南)人。因作戰英勇,被太守裴整任為督將。永嘉之亂時,他率眾投奔河東太守李矩,共同抵禦劉曜、石勒。晉明帝司馬紹時,被任命為後將軍,領屯騎校尉。後為部下所殺。
[2]詔:帝王頒發的命令,文告。 鎮西將軍:官名。為鎮西、鎮東、鎮南、鎮北四鎮將軍之一,職掌征伐背叛、鎮戍四方,權勢頗重。晉時為三品,任持節都督者,則進為二品。資深者為鎮西大將軍。
[3]約己務施:嚴格要求自己,寬厚對待他人。 勸課農桑:即勸諭人們勤勉於農事。中國古代在重農思想的指導下,統治者實行了一系列重農政策,勸課農桑是這一政策的重點。最高統治者經常頒布勸農詔書,要求地方官吏以勸課農桑為己任,在整個農忙時節要保證農民不違農時播種、收穫。
[4]河上:指接近黃河一帶、後趙與晉兩國爭奪的地區。 任子:即人質。 游軍:無固定防地,隨機作戰的軍隊。
[5]輒(zhé):總是,往往。
【譯文】
在這之前,趙固、上官巳、李矩、郭默互相攻擊,祖逖派遣使者前去調解,向他們指明利害關係。於是這幾個將領都願意接受祖逖的指揮調度。大興三年(320年)秋季七月,朝廷下詔加封祖逖為鎮西將軍。祖逖在軍中與將士們同甘共苦,嚴格約束自己,待人寬厚,獎勵發展農業,對新來歸附的人全力安撫,不論親疏貴賤都一律以恩情禮遇相待。黃河兩岸各塢塢主過去有人質在後趙的,許可他們可以同時歸屬於晉和後趙雙方,並經常派一些游擊的軍隊假意去抄掠,表示其並未降晉,以免後趙討伐他們、殺其人質。這些塢主都很感恩戴德,後趙一有陰謀詭計,他們都秘密告知祖逖,所以祖逖在同後趙的戰爭中多次獲勝,黃河以南各地很多人都叛逃後趙而歸屬東晉。
【原文】
逖練兵積穀,為取河北之計[1]。後趙王勒患之,乃下幽州為逖修祖、父墓,置守冢二家,因與逖書,求通使及互市[2]。逖不報書,而聽其互市,收利十倍。逖牙門童建殺新蔡內史周密降於後趙,勒斬之,送首於逖曰:「叛臣逃吏,吾之深仇。將軍之惡,猶吾惡也[3]。」逖深德之。自是後趙人叛歸逖者,逖皆不納,禁諸將不使侵暴後趙之民,邊境之間,稍得休息[4]。
【注文】
[1]積穀:屯集糧食。 河北:古代指黃河以北地區。
[2]幽州:古九州及漢十三刺史部之一。據《周禮》記載,幽州範圍大致包括今河北北部及遼寧一帶。周武王平殷,封召公於幽州故地,號燕。戰國時,燕與其他六國並為七雄。秦始皇滅燕,在燕地置漁陽、上谷、右北平、遼西、遼東等郡。東漢幽州治所設在薊(jì)縣(故址在今北京城區西南部的廣安門附近),轄境相當於今北京、河北北部、遼寧南部及朝鮮西北部。魏晉以後,轄境日漸縮小,至北魏時僅有燕、范陽、漁陽三郡。 守冢(zhǒng):守墓者。 通使:互派使者。 互市:即歷史上中原王朝與周邊各族之間,及中國與外國之間的貿易往來。各朝統治者在邊境關口開設關市,作為與少數民族的互市市場。魏、晉以後,「互市」又稱「交市」。當時陸路貿易更加繁榮,海上貿易也開始發展。
[3]牙門:官名,即牙門將,晉時負責統領守衛營門的軍隊。古時主帥或主將帳前豎牙旗以為軍門,稱「牙門」。 新蔡:縣名,治所在今河南新蔡。春秋蔡平侯自上蔡徙都於此,故名新蔡。 首:即首級:古人對人頭的別稱。秦漢初年為褒獎軍功,曾設立嘉獎制度,凡是斬下敵人的一顆人頭,賜爵一級。古人稱頭為首,一「首」一級,故將人頭稱為首級。
[4]休息:即休養生息。春秋末,越國敗於吳國後,經歷「十年生聚」,終於轉弱為強,戰勝了吳國。後來人們把長期戰爭以後實行恢復生產、積聚財物的一系列政策,稱為休養生息。
【譯文】
祖逖操練士兵,囤積糧食,積極做好恢復黃河以北地區的準備。後趙王石勒對此十分擔憂,於是設計籠絡祖逖,下令幽州官吏修建祖逖的祖父、父親的墳墓,安置守墓人兩家,又寫信給祖逖,請求通使往來並開設貿易市場。祖逖沒有回信,但聽任雙方貿易往來,從中獲得十倍利潤。祖逖的牙門將童建殺死新蔡內史周密投降後趙,石勒將他斬首,命人將他的首級送還祖逖,說:「像童建這樣的叛臣逃吏,我是最憎惡的。將軍您所厭惡的,也就是我所憎惡的。」祖逖對此深表感激。從此以後,後趙來降者一概不接納,同時嚴禁部將侵犯後趙百姓,於是晉趙邊境民眾稍得安寧。
【原文】
四年秋七月甲戌,以尚書僕射戴淵為征西將軍、都督司兗豫並雍冀六州諸軍事、司州刺史,鎮合肥[1]。八月,豫州刺史祖逖以戴淵吳士,雖有才望,無弘致遠識,且已翦荊棘收河南地,而淵雍容一旦來統之,意甚怏怏[2]。又聞王敦與劉、刁構隙,將有內難[3]。知大功不遂,感激發病。九月壬寅(1),卒於雍丘[4]。豫州士女若喪父母,譙、梁間皆為立祠[5]。王敦久懷異志,聞逖卒,益無所憚[6]。
【注文】
[1]尚書僕射(yè):晉制尚書僕射等級與尚書令同,尚書令缺時,由僕射主持尚書省事。仆是主管的意思。僕射起源很早,在秦代就有僕射的稱謂。漢代的僕射本屬武官之號,有主射之意,後來逐漸發展成為長官之意。魏晉南北朝至宋時僕射專指尚書僕射,即尚書省的長官。 戴淵(?—322年):廣陵(今江蘇揚州)人,字若思。琅邪王司馬睿鎮守江東時,他擔任鎮東右司馬,為司馬睿心腹。公元321年,任都督六州諸軍事、司州刺史,鎮守合肥(今安徽合肥西)。次年,王敦攻打建康,他還衛京師,結果戰敗被殺。 征西將軍:將軍名號。東漢置,因西進征討赤眉軍而得名。晉沿置,三品,為持節都督時,升為二品。其中以資深者為征西大將軍。 都督司兗豫並雍冀六州諸軍事:即都督司、兗(今河南東北部、山東西部一帶)、豫、並(今山西大部)、雍(今陝西秦嶺以北地區)、冀(今河北南部中部一帶)六州的軍事事務。兩晉以都督一州或者數州諸軍事為職權最高,督一州或者數州諸軍事職權次之,監一州或者數州諸軍事職權又次之。 合肥:縣名,治所在今安徽合肥西。
[2]吳士:戴淵為廣陵(今江蘇揚州)人。廣陵為西漢時吳王劉濞的都城,故稱戴淵為吳士。 翦荊棘:剪除帶刺的荊條雜木。此喻祖逖平定河南各部所作的種種努力。 河南:即黃河以南的地區。 怏怏:因不平或不滿而鬱鬱不樂。
[3]王敦(266—324年):字處仲,琅邪臨沂(今山東臨沂北)人,東晉丞相王導堂兄。他出身琅玡王氏,曾鎮壓湘州流民起義和平定杜曾叛亂,並協助司馬睿建立東晉政權,成為當時權臣。但他一直有奪權之心,後發動政變,威脅晉室,歷史上稱之為「王敦之亂」。 劉:即劉隗(wěi),生卒年不詳,字太連,彭城(今江蘇徐州)人。晉元帝司馬睿即位後,他擔任鎮北將軍,都督青、平、徐、幽四州諸軍事,為王敦所妒忌。公元322年,王敦以誅殺他為名起兵進攻建康(今江蘇南京),他戰敗投奔後趙。 刁:即刁協,字玄亮,饒安(今河北鹽山)人。公元318年,晉元帝司馬睿為遏制王導兄弟勢力,任命他擔任尚書令,後為王敦所殺。
[4]卒:古代指大夫死亡,後為死亡通稱。古代人們對「死」有諸多別稱。《禮記》記載:「天子死曰崩,諸侯死曰薨(hōng),大夫死曰卒,士曰不祿,庶人曰死。」
[5]士女:意指百姓。 祠:為紀念名士而修建的供舍(相當於紀念堂)。這點與廟有些相似,因此也常常把同族子孫祭祀祖先的處所叫「祠堂」。祠堂最早出現於漢代。
[6]異志:指叛變或篡國的意圖。
【譯文】
晉元帝大興四年(321年)秋季七月甲戌(十七日),晉元帝司馬睿任命尚書僕射戴淵為征西將軍,都督司、兗、豫、並、雍、冀六州諸軍事,司州刺史,鎮守合肥。八月,豫州刺史祖逖認為戴淵是出生吳地的官吏,雖然有才能和聲望,但卻沒有遠見卓識,而且自己歷盡艱難才收復的黃河以南各地,現在戴淵卻非常輕鬆、悠閒自得地接收,祖逖心裡十分不高興。又聽說王敦與劉隗、刁協之間矛盾日益加深,即將發生內部變亂。深感北伐事業難以成功,由此憂憤成疾。九月壬寅,祖逖在雍丘病逝。豫州百姓非常悲痛,如同失去了父母,譙、梁各地都建立了祭祀他的祠堂。王敦久懷代晉之心,聽說祖逖已死,更是無所顧忌。
【原文】
冬十月壬午(2),以逖弟約為平西將軍、豫州刺史,領逖之眾[1]。約無綏御之才,不為士卒所附[2]。初,范陽李產避亂依逖,見約志趣異常,謂所親曰:「吾以北方鼎沸,故遠來就此,冀全宗族[3]。今觀約所為,有不可測之志[4]。吾託名姻親,當早自為計,無事復陷身於不義也,爾曹不可以目前之利而忘久長之策[5]。」乃帥子弟十餘人間行歸鄉里。
【注文】
[1]約:即祖約(?—330年),范陽遒縣(今河北淶水)人,字士少,祖逖之弟。晉元帝大興四年(321年)祖逖死後,他擔任平西將軍、豫州刺史。此後,石勒揮軍南下,進攻祖逖所收復的河南故地,但他無力抵禦。晉成帝司馬衍咸和三年(328年),他與蘇峻起兵反晉,失敗後投奔後趙石勒,被殺。 平西將軍:將軍名號,為三國所置平東、平西、平南、平北等「四平」將軍之一,職掌征戰討伐。魏晉時期,多持節都督或監督某一地區的軍事。在魏晉時期,將軍的職權由高到低分別是四征、四鎮、四安、四平將軍,然後是前、後、左、右四將軍,再後就是雜號將軍。
[2]綏御:駕馭部下。
[3]李產:字子喬,生卒年不詳。最初投靠祖逖,後投奔後趙,任後趙范陽太守。及前燕慕容儁(jùn)南征,他兵敗投降,官任尚書。 北方鼎沸:形容北方局勢不安定,如鼎中沸騰的水。
[4]不可測之志:比喻懷有叛變和篡國的意圖。
[5]託名:假借名義。 姻親:因婚姻關係而形成的親戚關係。
【譯文】
晉元帝大興四年(321年)冬季十月壬午,東晉任命祖逖弟弟祖約為平西將軍、豫州刺史,統領祖逖的軍隊。祖約沒有安撫駕馭部下的才能,不為士兵所親附。起初,范陽人李產為躲避戰亂,南下投靠祖逖,祖逖逝世後,他發現祖約志向與常人相比有所不同,便對他的親友說:「我因北方戰亂,所以遠道而來,希望能夠保全宗族。現在觀察祖約的所作所為,居心叵測。我是祖氏的親戚,應當早些為自己打算,沒有必要跟他做不義的事情,你們切不可只看到眼前的利益而忘掉作長遠的計劃。」於是率領他的子弟十餘人繞道返回家鄉。
【原文】
永昌元年冬十月,祖逖既卒,後趙屢寇河南,拔襄城、城父,圍譙[1]。豫州刺史祖約不能御,退屯壽春,後趙遂取陳留,梁、鄭之間復騷然矣[2]。
【注文】
[1]永昌:東晉元帝司馬睿所用第三個年號,共計二年,即公元322年至323年。 襄城:地名,今河南襄城。 城父:地名,今安徽亳州東南。
[2]壽春:縣名,治所在今安徽壽縣。 梁、鄭之間:即今河南商丘至新鄭之間。
【譯文】
晉元帝司馬睿永昌元年(322年)冬季十月,祖逖死後,後趙軍隊多次侵犯黃河以南地區,並攻占襄城、城父,圍攻譙城。豫州刺史祖約抵禦不了,於是退駐壽春,後趙又輕而易舉地攻占了陳留,梁、鄭一帶又重新陷入動盪不安之中。
* * *
(1) 據陳垣《二十史朔閏表》,晉元帝大興四年九月丁巳朔,無壬寅日。
(2) 據陳垣《二十史朔閏表》,晉元帝大興四年十月丙戌朔,無壬午日。
王敦之亂
【內容摘要】
《王敦之亂》敘述了東晉初年王敦圖謀奪取帝位、興兵作亂、最終失敗的歷史。王敦之亂是東晉初年發生的一場政治動亂,爆發於晉元帝司馬睿(ruì)永昌元年(322年),結束於晉明帝司馬紹太寧二年(324年)。
東晉初年,皇權衰微,皇室凋零。晉元帝司馬睿憑藉王導、王敦兄弟的扶持,在江南建立了東晉政權,但中央大權主要控制在王氏家族的手中。東晉建立後,司馬睿希望減弱琅邪王氏的影響力,於是提拔劉隗、刁協等其他士族人士,用以制衡王氏勢力。司馬睿忌憚掌握軍事大權的王敦,疏遠了曾經極力扶持自己的王導。同時,王敦逐漸專擅朝政,這讓司馬睿感到厭惡,而王敦亦對司馬睿的反抗行為大為不悅。受司馬睿重用的劉隗不喜歡見到王氏的獨裁,要求司馬睿削弱王敦的權力,並提議以宗室司馬承擔任湘州刺史,出鎮湘州(今湖南長沙),後王敦寫信勸劉隗與他修好,遭到拒絕。司馬睿為防備王敦,讓劉隗和戴淵以防備北方胡人為名領兵出鎮,這都令王敦十分憤怒。晉元帝大興四年(321年),豫州刺史祖逖病逝,王敦以為再無人可以在軍事上威脅他,便決意舉兵叛亂。永昌元年(322年),王敦以誅劉隗為名舉兵向建康(今江蘇南京)進發。王敦在石頭城中擁兵,不入宮朝見司馬睿,並且放縱士兵四處搶掠,當地大亂,官員逃走。司馬睿只好向王敦求和,命令文武百官到石頭城拜見王敦,又任命王敦為丞相、都督中外諸軍、錄尚書事、江州牧,封武昌郡公。不久,王敦返回武昌(今湖北鄂州),遙控朝政。司馬睿憂憤成疾,最終病死,太子司馬紹繼位。明帝司馬紹聰明而富有謀略才能,他知道王敦必然再次叛亂,於是下決心討伐王敦。太寧元年(323年),晉明帝司馬紹經過周密部署後,頒布詔書,歷數王敦的罪狀。王敦見到詔書後非常生氣,但他病重已不能親自領兵,面對晉明帝的討伐,只得由兄長王含與部將錢鳳等領軍與朝廷軍隊作戰,晉明帝命令將軍段秀等帶領軍隊,乘夜渡河,大破王敦軍隊。王敦聽到戰敗的消息,憂憤而死。晉明帝命令諸軍乘勝追擊,王含父子逃奔荊州(今湖北江陵),荊州刺史王舒派人將他們投入長江。至此,王敦之亂終告平息。
王敦之亂期間,東晉集中解決內部叛亂,對於北方民族的侵擾疲於應付,導致後趙在王敦之亂期間奪取了東晉兗(yǎn)州(治今山東鄆城西北)、徐州(治今江蘇鎮江)、豫州(治今河南淮陽)的大片土地。蘇峻憑藉平定王敦叛亂之機而獲得封賞,威望逐漸高漲,軍事力量也日益強大,這使得他驕傲自滿,甚至懷有野心,以致後來又爆發了蘇峻之亂。
【原文】
晉元帝大興二年。初,王敦患杜曾難制,謂梁州刺史周訪曰:「若擒曾,當相論為荊州[1]。」及曾死而敦不用[2]。王廙在荊州,多殺陶侃將佐,以皇甫方回為侃所敬,責其不詣已,收斬之[3]。士民怨怒,上下不安。帝聞之,征廙為散騎常侍,以周訪代廙為荊州刺史[4]。王敦忌訪威名,意難之。從事中郎郭舒說敦曰:「鄙州雖荒弊,乃用武之國,不可以假人,宜自領之,訪為梁州足矣[5]。」敦從之。六月丙子,詔加訪安南將軍,余如故[6]。訪大怒,敦手書譬解,並遺玉環、玉椀以申厚意[7]。訪抵之於地曰:「吾豈賈豎,可以寶悅邪[8]!」訪在襄陽,務農訓兵,陰有圖敦之志,守宰有缺輒補,然後言上[9]。敦患之而不能制。
【注文】
[1]杜曾(?—319年):新野(今河南新野)人,原為晉新野王司馬歆帳下司馬。晉懷帝永嘉六年(312年)胡亢起兵,他被任命為竟陵太守,此後多次打敗晉軍。公元319年,兵敗被殺。 梁州:三國魏元帝曹奐(huàn)景元四年(263年)分益州置,治所設在沔(miǎn)陽縣(今陝西勉縣東)。晉武帝太康年間治所遷至南鄭縣(今陝西漢中)。轄境相當於今陝西漢中、四川東部、重慶全境、貴州北部的廣大地區。 周訪(260—320年):字士達,祖籍汝南安城(今河南汝南東南)。最初投靠琅邪王司馬睿,擔任參鎮東軍事。晉懷帝永嘉五年(311年),被任命為振武將軍、尋陽太守。在任期間,務農訓兵,善於撫納,立志收復北方故土。 荊州:古九州(冀、兗、青、徐、揚、荊、豫、梁、雍)及漢十三刺史部之一,因境內有荊山而得名。轄境相當於今湖南、湖北二省及河南、廣西、廣東、貴州一部分。東漢治所在漢壽縣(今湖南常德東北)。東晉治所遷至江陵縣(今湖北江陵),為當時長江中游重鎮,有「七省通衢(qú)」之稱,為當時長江中游重鎮。
[2]不用:沒有任用。此處指前文王敦答應推薦周訪擔任荊州刺史之事。
[3]王廙(yì)(276—322年):字世將,琅邪臨沂(今山東臨沂北)人。曾與王導一起倡導晉室南渡。晉元帝永昌元年(322年),被任命為平南將軍、荊州刺史。同年去世,諡(shì)「康」。 陶侃(259—334年):字士行,原籍鄱陽郡(今江西鄱陽),後遷居廬江郡尋陽縣(今江西九江西南)。歷任龍驤將軍、武昌太守、荊州刺史。在東晉建立和穩定東晉初年政局上,頗有建樹。是晉代著名詩人陶淵明的曾祖父。 皇甫方回(?—319年):晉安定朝那(今寧夏固原東南)人,後徙居新安(今浙江淳安北),皇甫謐(mì)之子。西晉末年,避亂荊州(治漢壽,今湖南常德東北),與荊州刺史陶侃友善。後陶侃被排擠到廣州(今廣東廣州),他被荊州刺史王廙殺死。
[4]散騎常侍:官名。秦漢時設散騎(皇帝的騎從)和中常侍。三國魏文帝曹丕將散騎與中常侍合併為一官,即散騎常侍。兩晉、南北朝沿置,初為散騎省長官,其職責是侍從皇帝左右、規諫過失、以備顧問,三品,多為加官。
[5]從事中郎:官名。大將軍、車騎將軍僚屬,職參謀議,或主官吏,或分掌諸曹,或掌機密,或參謀議,地位較高。 郭舒:字稚行,生卒年不詳。曾任治中(掌管州郡文書)、別駕、從事中郎、梁州刺史等。任職期間常對王澄、王敦的過失進行勸諫。 鄙州:此指荊州。
[6]安南將軍:武官名號。曹操始置,與安西、安北、安東將軍合稱「四安將軍」。位次四鎮將軍,掌征討或鎮戍。為出鎮東方某一地區的軍事長官,或作為刺史兼理軍務的加官,權任較重。
[7]手書:親筆寫的書信。 譬解:解釋說明。
[8]賈(gǔ):古代稱行走販賣貨物為商,定點出售貨物為賈。兩字連用,泛指做買賣的商人。
[9]襄陽:郡名。因治所位於襄水之陽而得名。治所設在襄陽縣(今湖北襄陽),轄境約為今湖北襄陽、南漳、宜城、當陽、遠安等地。東晉時,因雍州(今陝西一帶)人避難流入襄陽等地,為安置流民,晉孝武帝司馬曜於太元十四年(389年)以襄陽為中心僑置雍州。所謂僑置是指中國古代政權在戰爭狀態下,政府對淪陷地區遷出的移民進行異地安置,為其重建州郡縣,仍用其舊名的行政管理制度。東晉時北方國土大片淪陷,僑置郡縣在南方大量設置,歷經南北朝延續,隋統一後廢除。 守宰:古代泛指地方官吏。
【譯文】
晉元帝司馬睿大興二年(319年)。當初,王敦擔心杜曾勇猛很難控制,於是對梁州刺史周訪說:「如果你能抓獲杜曾,我將獎賞你擔任荊州刺史。」後來周訪擊敗杜曾,並將其斬首,但王敦卻沒有兌現承諾。王廙在荊州時,對前任刺史陶侃部下幕僚大肆屠殺,因為皇甫方回受到陶侃的敬重,就責備他不來拜見自己,於是將他斬首。王廙的所作所為,引起荊州百姓的強烈怨憤,上上下下都感覺到不安。晉元帝司馬睿聽到這個消息後,徵召王廙返回建康擔任散騎常侍,任命周訪代替王廙擔任荊州刺史。王敦非常畏懼周訪的威望和名聲,但又不敢公然抗拒朝廷詔命,於是想刁難周訪。王敦的幕僚從事中郎郭舒獻計說:「荊州雖然經過戰爭後荒涼殘破,但卻是戰略要地,不能輕易交給別人,應當自己兼領,周訪當梁州刺史就已經足夠了。」王敦聽從了他的建議。六月丙子(初七日),司馬睿下詔,任命周訪為安南將軍,其他職位照舊。周訪大怒,王敦親自寫信解釋,並送上玉環、玉碗以表達自己的深厚情誼。周訪把這些禮品扔在地上說:「我豈是做買賣的小商販,用寶物就能收買得了嗎?」周訪駐屯在襄陽,發展農業生產,訓練士兵,暗中做好進攻王敦的準備。每逢郡縣太守縣令有空缺時,先挑選自己人補上,然後再向朝廷上報。王敦雖然不滿,但畏懼周訪,也無法控制。
【原文】
三年秋八月辛未(1),梁州刺史周訪卒。訪善於撫納,士眾皆為致死[1]。知王敦有不臣之心,私常切齒,敦由是終訪之世,未敢為逆[2]。敦遣從事中郎郭舒監襄陽軍,帝以湘州刺史甘卓為梁州刺史,督沔北諸軍事,鎮襄陽[3]。舒既還,帝征為右丞,敦留不遣[4]。
【注文】
[1]撫納:安撫招納。
[2]不臣之心:不守臣子的本分,意指不忠於朝廷的想法,也指犯上作亂的野心。 切齒:齒相磨切,表示極端憤怒。
[3]湘州:西晉懷帝永嘉元年(307年)分荊州的長沙、衡陽、湘東、邵陵、零陵、營陽、建昌及江州的桂陽等八郡置,治所設在臨湘縣(今湖南長沙),轄境大致相當於今湖南湘、資流域,湖北陸水流域及廣西桂江、廣東北江流域大部分。 甘卓:生卒年不詳,字季思,丹陽(今江蘇南京)人。東吳名將甘寧孫子。司馬睿中興晉室後,他被任命為安南將軍、鎮南大將軍。王敦之亂時曾起兵討伐王敦,後被王敦秘密命人殺害。死後被追贈為驃(piào)騎將軍,諡「敬」。 督沔北諸軍事:官名。即都督沔北地區軍事事務的長官。晉代都督數州軍事兼刺史者,地位高於一般帶軍職的刺史。沔北,即荊州北部的襄陽一帶。沔:即沔水。漢水流經沔縣(今陝西漢中勉縣)後,又稱沔水。其發源地在陝西西南部秦嶺與米倉山之間的寧強嶓(bō)冢(zhǒng)山,而後向東南穿越陝南漢中、安康等地。《水經》中只稱沔水,不稱漢水;《水經注》中則「沔」「漢」共見。
[4]右丞:即丞相右丞。官名,輔助皇帝的最高政務長官。春秋時齊景公置左右丞相各一人。後代多沿置。
【譯文】
晉元帝大興三年(320年)秋季八月辛未,梁州刺史周訪去世。周訪平日善於安撫部下軍民,將士們都願意為他犧牲性命。周訪知道王敦有奪取帝位的不軌之心,私下裡常常對王敦恨得咬牙切齒,所以在周訪在世時,王敦始終不敢發動叛亂。王敦派遣從事中郎郭舒監督襄陽駐軍。晉元帝司馬睿任命湘州刺史甘卓為梁州刺史,都督沔北諸軍事,鎮守襄陽。郭舒從襄陽回到荊州後,晉元帝任命他為右丞,王敦扣留他不讓前去。
【原文】
[冬十月],王敦殺武陵內史向碩[1]。帝之始鎮江東也,敦與從弟導同心翼戴,帝亦推心任之[2]。敦總征討,導專機政,群從子弟布列顯要[3]。時人為之語曰:「王與馬,共天下[4]。」後敦自恃有功,且宗族強盛,稍益驕恣,帝畏而惡之,乃引劉隗、刁協等以為腹心,稍抑損王氏之權,導亦漸見疏外[5]。中書郎孔愉陳導忠賢,有佐命之勛,宜加委任[6]。帝出愉為司徒左長史[7]。導能任真推分,澹如也,有識皆稱其善處興廢。而敦益懷不平,遂構嫌隙。
【注文】
[1]武陵:即武陵郡。西漢時治所設在義陵(今湖南漵浦),轄境相當於今湖北長陽、五峰、鶴峰、來鳳等地和湖南沅江、澧(lǐ)水流域及貴州東部,廣西三江、龍勝等地。東漢時移治臨沅(今湖南常德)。此後轄境逐漸縮小。 向碩(?—320年):曾任晉朝武陵內史。公元320年為王敦所殺。
[2]江東:古地區名。泛指今長江下游以南的江蘇、上海、安徽、浙江地區。西晉滅亡後,司馬睿於公元317年在建康(今江蘇南京)重建晉室,史稱東晉。故江東也常常代指東晉。 從弟:古人以同曾祖父、不同父親、年幼於己者的同輩男性稱從弟。具體又分為兩種:同曾祖父、不同祖父、年幼於己者的同輩男性為從祖弟;同祖父、不同父親、年幼於己者的同輩男性為從父弟,即現在所謂的堂弟。兩者統稱為從弟。 導:即王導(276—339年),東晉政權奠基者之一。字茂弘,琅邪臨沂(今山東臨沂北)人。永嘉元年(307年),晉懷帝司馬熾任命司馬睿為安東將軍,出鎮建鄴(後改建康,今江蘇南京)。他相隨南渡,任安東將軍司馬。他主動出謀劃策,聯合南北士族,擁立司馬睿為帝,建立東晉政權。他官居宰輔,總攬元帝司馬睿、明帝司馬紹、成帝司馬衍三朝國政。
[3]機政:國家機要政務。
[4]王與馬,共天下:王導因為有輔佐皇帝再造晉室之功,深得司馬睿的信任。王導身為宰相,掌握中央的行政大權,哥哥王敦手握重兵,掌握軍事大權。其他重要的官職,也被王家人占有。在東晉王朝,王家幾乎和司馬氏平起平坐,因此,當時民間流傳一句話「王與馬,共天下」,意思是說:王氏家族和司馬睿共同掌握天下。
[5]宗族:通常以與皇帝的父系血緣親疏關係來確定是否進入宗室之列,歷代均專設官職來主管宗室事務,如「大宗伯」「宗正」「宗正寺」「宗人府」等。此外,古代也稱大宗的廟為宗室。
[6]中書郎:即中書侍郎,中書監。晉代始置,為中書省長官「中書監」「中書令」的副職,參與朝政。魏晉以後歷代相沿。 孔愉(268—342年):晉代大臣。字敬康,會稽山陰(今浙江紹興)人。西晉惠帝司馬衷末年隱居新安山中(今浙江淳安),改姓孫,以耕讀為業。東晉成帝司馬衍時,擔任左僕射、會稽內史。
[7]司徒:官名。西周始置,與司馬、司空、司士、司寇並稱「五官」,負責掌管國家土地與百姓。漢哀帝劉欣時罷丞相之職,置大司徒,與大司馬、大司空並稱三公。東漢光武帝建武二十七年(51年)復稱司徒,為三公之一,與太尉、司空同為宰相。魏晉南北朝時多為大臣加官,以示尊崇,但無實權,其府屬僅處理戶籍、督課官吏等日常事務。 左長史:官名。最早設於漢代,當時丞相和將軍幕府皆設有長史官,相當於現在的秘書長。除此之外,邊地郡亦設長史,為太守的佐官。魏晉南北朝時王府、三公府、將軍府多設左右長史。
【譯文】
晉元帝大興三年(320年)冬季十月,王敦殺掉武陵內史向碩。當初,晉元帝司馬睿開始鎮守江東地區時,王敦與其堂弟王導同心輔佐擁戴,晉元帝也推心置腹地信任他們。王敦統管軍事征伐,王導則掌管機要政務。王敦、王導的同族子弟們也都擔任顯要官職。所以當時有「王氏與司馬氏,共同擁有天下」的諺語。後來王敦居功自傲,自認為家族勢力強盛,就更加驕傲專橫、傲慢無禮,晉元帝對他既畏懼又憎恨,於是就徵召劉隗、刁協等人作為心腹,逐漸削弱王氏家族的權力,王導也漸漸被疏遠。中書郎孔愉上書稱王導忠正賢良,有輔佐王室、中興晉室的功勳,應當得到重用。晉元帝於是把孔愉調出掌管機密的中書省,任命為司徒左長史。王導能任其自然,安分守己,而且對名利很淡薄,有見識的人都佩服他善於處世,對興衰能泰然處之。但是王敦卻非常氣憤,他同晉元帝司馬睿之間產生了矛盾。
【原文】
初,敦辟吳興沈充為參軍,充薦同郡錢鳳於敦,敦以為鎧曹參軍[1]。二人皆巧諂凶狡,知敦有異志,陰贊成之,為之畫策,敦寵信之,勢傾內外[2]。敦上疏為導訟屈,辭語怨望[3]。導封以還敦,敦復遣奏之。左將軍譙王氶,忠厚有志行,帝親信之[4]。夜,召氶,以敦疏示之曰:「王敦以頃年之功,位仕足矣,而所求不已,言至於此,將若之何[5]?」氶曰:「陛下不早裁之,以至今日,敦必為患[6]。」
【注文】
[1]辟:有時也稱為特詔或特徵。或是由皇帝指名徵聘,或是由大臣推薦,此外,公卿或州郡高官也可以直接徵召一些人才到自己的官衙里做屬僚。 吳興:郡名。三國吳末帝孫皓寶鼎元年(266年)分吳郡、丹陽郡置,治所設在烏程(今浙江湖州南,東晉末移治今湖州),轄境相當於今浙江臨安、餘杭、德清一帶西北及江蘇宜興等地。 沈充(?—324年):字士居,吳興武康(今浙江德清西)人,王敦參軍,曾向王敦舉薦同鄉錢鳳,三人朋比為奸,共謀不軌。晉元帝司馬睿永昌年間(322—323年),他協助王敦發動叛亂。晉明帝司馬紹太寧二年(324年),王敦發動第二次叛亂時,他從吳興(今浙江湖州南)起兵會合王敦攻取建康。不久王敦病死,叛軍被鎮壓,他兵敗逃回吳興,被故將吳儒殺死。 錢鳳(?—324年):字世儀,吳興(今浙江湖州南)人。曾隨沈充出仕王敦,任鎧曹參軍,三人朋比為奸,共謀不軌。晉明帝司馬紹太寧二年(324年),王敦再次發動叛亂,他與周撫等率軍攻打建康。不久王敦病死,叛軍被鎮壓,他被周光擊殺。 鎧曹參軍:即鎧曹的長官。鎧曹為東漢末曹操丞相府所屬掌管鎧甲的機構。魏晉公府、將軍府均置。長官為掾(yuàn)或屬,西晉末改以參軍為其長官。
[2]巧諂(chǎn)凶狡:諂媚、奉承、凶暴、奸詐、狡猾。 內外:此處指大將軍王敦府內外。王敦曾率軍消滅江州刺史華軼,鎮壓以杜弢(tāo)為首的荊湘流民起義後,進位鎮東大將軍,故稱大將軍府。
[3]疏:朝廷官員專門上奏皇帝的一種文書形式。臣民上書可以分為「上書」「上疏」和「上封事」等三類。
[4]氶(chéng):即司馬氶(?—322年),字敬才。西晉惠帝司馬衷之孫,嗣封譙王,領湘州刺史。晉元帝永昌元年(322年),王敦舉兵反叛,他列數王敦罪惡,州內紛紛響應。隨後王敦派魏義率軍攻打他,他雖嬰城固守,但最後仍然被俘,在押送至武昌途中遇害。
[5]頃年:近些年。此指王敦輔佐司馬睿建立東晉政權,以及率軍消滅江州刺史華軼,鎮壓以杜弢為首的荊湘流民起義等功績。
[6]陛下:臣下對君主的尊稱,秦朝以後只用來稱皇帝,成為皇帝的專有稱號。「陛」本指宮殿台階。據東漢蔡邕(yōng)《獨斷》記載,大臣與皇帝對話,因距離較遠,先呼立陛下,大臣之言,由彼上達。陛下之稱,即由此而來。
【譯文】
當初,王敦徵召吳興人沈充擔任參軍,沈充又舉薦他的同郡人錢鳳給王敦,王敦任用錢鳳為掌管鎧甲機構的參軍。他們兩人都是奸巧、阿諛奉承、兇險、狡詐之徒。他們明知王敦有奪取帝位的企圖,暗中卻慫恿贊成,為他出謀劃策,所以兩人深得王敦的寵信,他們的權勢遠遠超過其他官員。王敦上奏為王導鳴冤叫屈,措辭中表現出怨恨、責怪之意。王導看後把奏章重新封好退還給了王敦。但王敦卻再次把奏疏送呈給晉元帝。左將軍、譙王司馬氶,為人忠厚,有節操,為晉元帝所信任。夜晚,晉元帝召見司馬氶,把王敦的奏疏給他看,對他說:「王敦憑藉近些年的功績,封賞他的官位已經足夠酬謝他的功勞了。但是他卻變得越來越貪得無厭,奏疏的語言公然傲慢無禮,我們應該怎麼辦呢?」司馬氶說:「陛下沒有及早制裁他,以至於發展到今天這樣,將來王敦一定會成為禍患的。」
【原文】
劉隗為帝謀,出心腹以鎮方面[1]。會敦表以宣城內史沈充代甘卓為湘州刺史,帝謂氶曰:「王敦奸逆已著,朕為惠皇,其勢不遠。湘州據上流之勢,控三州之會,欲以叔父居之,何如[2]?」氶曰:「臣奉承詔命,惟力是視,何敢有辭!然湘州經蜀寇之餘,民物凋弊,若得之部,比及三年,乃可即戎;苟未及此,雖復灰身,亦無益也[3]。」十二月,詔曰:「晉室開基,方鎮之任,親賢並用,其以譙王氶為湘州刺史。」長沙鄧騫聞之,嘆曰:「湘州之禍,其在斯乎[4]!」氶行至武昌,敦與之宴,謂氶曰:「大王雅素佳士,恐非將帥才也[5]。」氶曰:「公未見知耳,鉛刀豈無一割之用[6]。」敦謂錢鳳曰:「彼不知懼而學壯語,足知其不武,無能為也。」乃聽之鎮。時湘土荒殘,公私困弊,氶躬自儉約,傾心綏撫,甚有能名。
【注文】
[1]方面:古指一個地方的軍政要職或其長官。
[2]宣城:郡名。晉武帝太康二年(281年)置,治所設在宛陵縣(今安徽宣城宣州),轄境相當於今安徽長江以東的宣州、寧國、黃山、廣德、石台等地。 朕:皇帝的自稱。秦朝統一六國前,意為「我的」或「我」,自秦始皇起專用作皇帝自稱。 惠皇:即晉惠帝司馬衷(259—306年),字正度,河內溫縣(今河南溫縣西南)人,晉武帝司馬炎第二子,西晉第二任皇帝,公元290年至306年在位。他為人痴呆不任事,即位初期由太傅楊駿輔政,之後皇后賈南風殺害楊駿,掌握大權。在他統治期間發生了長達十六年之久的「八王之亂」,從此西晉開始走向衰敗。公元306年,他因食物中毒而亡(相傳是東海王司馬越下毒),享年四十八歲。 三州:此指荊州、廣州、交州三州。廣州,晉時治所在番禺(今廣東廣州),為東晉鎮守長江中游地區的重鎮。交州,包括今越南北、中部和廣西一部分,有時還包括今廣東、海南。公元前111年,漢武帝劉徹平南越國,在原南越國設交州。公元280年,晉朝統一中國,交州官吏降晉。 叔父:司馬氶是司馬懿弟弟司馬進的孫子,晉元帝司馬睿是司馬懿曾孫,輩分上應是司馬睿的堂叔。
[3]奉承詔命:服從皇帝詔命。 蜀寇:此指荊、湘地區杜弢領導的流民起義。
[4]長沙:郡名。秦置,治所設在臨湘縣(今湖南長沙)。西漢高帝劉邦五年(前202年)改為國。東漢復為郡。魏晉沿置。 鄧騫(qiān):字長真,晉元帝司馬睿時擔任湘州主簿。王敦起兵謀反,他奉命前去說服梁州刺史甘卓乘虛襲擊武昌。永昌元年(322年),王敦攻破長沙,他被俘獲,押送武昌,王敦任命他為湘州別駕。王敦敗死後,他又先後擔任零陵太守、始興太守、大司農。
[5]武昌:地名,今湖北鄂州。 佳士:稱讚品行或才學優良的人。
[6]鉛刀豈無一割之用:鉛刀,鉛質的刀,指鈍刀。雖然像鉛刀那樣不鋒利,必要時也能派上用場。比喻才能雖然低弱,有時也能發揮應有作用。
【譯文】
劉隗為晉元帝司馬睿出謀劃策,勸他任命自己的親信擔任州刺史。這時,王敦上表推薦宣城郡內史沈充代替甘卓擔任湘州刺史。晉元帝對司馬氶說:「王敦想要奪取帝位的野心已經很明顯了。不久,我就要重蹈晉惠帝的覆轍,被權臣控制欺壓。湘州地處長江上流,形勢重要,可以控制荊、廣、交三州的結合處,我想任命叔父您擔任湘州刺史,您看如何?」司馬氶說:「臣遵從陛下詔命,定當盡心盡力,這還有什麼可說的呢!但是,湘州經過巴蜀杜弢流民起義之後,人口稀少,物資缺乏,若臣到任後,必須經過三年時間的休養生息,才能夠應付戰爭需要。如果不到三年,我雖然粉身碎骨,也無濟於事。」大興三年(320年)十二月,晉元帝下詔:「晉朝從建國以來,鎮守四方的重任,都是宗族和賢才同時並用,現在任命譙王司馬氶為湘州刺史。」長沙人鄧騫聽得這個消息後,嘆息說:「湘州又要遭受兵禍了。」司馬氶到達武昌,王敦設宴款待,並對他說:「您是高雅的文士,恐怕不是將帥之才啊。」司馬氶說:「您對我還不夠了解,鉛刀雖鈍,難道連割一下東西都不行嗎?」王敦私下對錢鳳說;「他不知畏懼而說出這些狂言,可見他沒有謀略,必定無所作為。」於是聽任他到湘州去。當時湘州土地荒涼,經濟殘破,無論是官府還是百姓生活都很困難,司馬氶從自身做起,帶頭厲行節約,全力安撫百姓,很快得到當地百姓的稱讚。
【原文】
四年秋七月甲戌,以尚書僕射戴淵為征西將軍,都督司兗豫並雍冀六州諸軍事、司州刺史,鎮合肥;丹楊尹劉隗為鎮北將軍,都督青徐幽平四州諸軍事、青州刺史,鎮淮陰;皆假節領兵,名為討胡,實備王敦也[1]。
【注文】
[1]丹楊尹:亦為「丹陽尹」,官名,為東晉京畿長官。東晉定都於建康(今江蘇南京),建康隸於原丹陽郡。為提高京都地位,顯示天子之尊,參照兩漢京兆、河南尹故事,晉元帝大興元年(318年)改丹楊郡守為丹楊尹,職掌相當於郡太守,但參與朝議。 鎮北將軍:官名。三國時始置,為鎮南、鎮北、鎮東、鎮西四鎮將軍之一,職掌征伐背叛、鎮戍四方。 都督青徐幽平四州諸軍事:即都督青、徐(今山東東南和江蘇長江以北地區)、幽(今北京、河北北部、遼寧南部及朝鮮西北部)、平(今鐵嶺以南的遼寧大部分地區)四州軍事事務的長官。 青州:古「九州」之一,傳說大禹治水後,按照山川河流的走向,把全國劃分為青、徐、揚、荊、豫、冀、兗、雍、梁九州,青州是其中之一。西漢武帝劉徹元封五年(前106年)置,治所設在臨淄(zī)縣(今山東淄博臨淄北),轄境相當於今山東臨邑臨南以東的北部地區。 假節:魏晉時期直接代表皇帝行使地方軍政權力的職官名。「節」為古代常用信物,皇帝所遣使者規定持旌(jīng)節,使命完成後歸還。東漢後期,根據「節」所加方式不同而分為「使持節」「持節」「假節」三種。到晉朝,明確規定「使持節」有權斬殺郡守級別的官員;「持節」可斬殺無官位的人,若戰爭時期,得與使持節同;「假節」可斬殺違反軍令的人。 胡:此指後趙政權。
【譯文】
大興四年(321年)秋季七月甲戌(十七日),晉元帝司馬睿任命尚書僕射戴淵為征西將軍,都督司兗豫並雍冀六州諸軍事、司州刺史,鎮守合肥;丹楊尹劉隗為鎮北將軍,都督青徐幽平四州諸軍事、青州刺史,鎮守淮陰;兩人都被賜予皇帝信節統率軍隊,名義上是討伐後趙,但實際上是防備王敦。
【原文】
隗雖在外,而朝廷機事,進退士大夫,帝皆與之密謀[1]。敦遺隗書曰:「頃承聖上顧眄足下,今大賊未滅,中原鼎沸,欲與足下及周生之徒戮力王室,共靜海內。若其泰也,則帝祚於是乎隆;若其否也,則天下永無望矣[2]。」隗作曰:「『魚相忘於江湖,人相忘於道術』,『竭股肱之力,效之以忠貞』,吾之志也[3]。」敦得書,甚怒。
【注文】
[1]士大夫:舊時指官吏或較有聲望、地位的知識分子。在古代,通過競爭性考試選拔官吏的人事體製造成了一個特殊的士大夫階層,即專門為做官而讀書考試的知識分子階層。「士大夫」出現於戰國,他們是知識分子與官僚相結合的產物。
[2]顧眄(miǎn):環視。形容神采奕奕。 足下:在古代,下稱謂上,或同輩相稱,都用「足下」,意為「您」,是對對方的敬辭。 中原鼎沸:形容中原局勢不安定,如鼎水沸騰。 周生:即周(yǐ)(269—322年),字伯仁,安城(今河南汝南東南)人。西晉末官至尚書吏部郎。司馬睿出鎮江東後,他受任為寧遠將軍、荊州刺史,參與鎮壓荊、湘流民起義。東晉初,復任吏部尚書。後被王敦殺害。 帝祚(zuò):即帝位、皇位。
[3]魚相忘於江湖,人相忘於道術:語出《莊子·大宗師》,意思是說:魚在江湖中遨遊會互相忘記,人在道術上得志會互相忘卻。 竭股肱(gōng)之力,效之以忠貞:語出《左傳》,股肱,即大腿和胳膊。此句即用來形容做事竭盡全力。
【譯文】
劉隗雖然遠在淮陰,但是朝廷機密要事,官吏的升遷罷免,晉元帝都同他秘密商定。王敦寫信給劉隗說:「近來您承蒙皇帝垂青,如今勢力強大的賊寇沒有滅掉,中原地區混亂不堪,我想同您、周等人竭盡全力振興皇室,平定海內的敵人。如果順利的話,國家就可以興旺發達;如果不幸失敗,天下安定就永遠沒有希望了。」劉隗答覆說:「『魚兒在江湖上遊蕩的時候,只是注意游水,忘記了同伴;人在道術上得志,也會互相忘卻』,『竭盡我的力氣來輔佐、效忠於皇上』,這就是我的志向。」王敦看到這封回信後,非常生氣。
【原文】
壬午,以驃騎將軍王導為侍中、司空、假節、錄尚書、領中書監[1]。帝以敦故,並疏忌導[2]。御史中丞周嵩上疏,以為:「導忠素竭誠,輔成大業。不宜聽孤臣之言,惑疑似之說,放逐舊德,以佞伍賢,虧既往之恩,招將來之患[3]。」帝頗感寤,導由是得全[4]。
【注文】
[1]驃(piào)騎將軍:將軍名號。漢武帝劉徹元狩二年(前121年)霍去病徵討匈奴建立卓著功勳,被任命為驃騎將軍。此後一些立有大功的高級軍官或重臣,常被授予此稱號,地位僅次於丞相,統領中央常備軍,職掌征戰討伐。後來大將軍逐漸成為常置官職,相當於軍隊總司令。 侍中:官名。秦始置,以往來殿內東廂奏事,故名。兩漢沿置,為正規官職外的加官之一,加此官者可出入宮廷,擔任皇帝侍從。因此官身居君側,侍從左右、常備顧問應對,逐漸變為親信貴重之職。漢武帝以後,地位漸高。晉朝建立,侍中的地位和作用日益重要,不僅開始成為三公、執政的加銜,而且直接參與朝政。 司空:官名。西周始置,與司馬、司寇、司士、司徒並稱「五官」,掌水利、營建之事。東漢將大司空改為司空,與太尉、司徒同為宰相,參議國家大政。魏晉時,權力逐漸削弱,多作為大臣的加官,無實際權力。 錄尚書:官名。初置時名為「領尚書事」。永平十八年(75年),東漢明帝劉莊以太傅趙熹、太尉牟融並錄尚書事,自此,「領尚書事」更名為「錄尚書事」。「錄」為總領之意。錄、領相比雖職事相近,但錄權位更重。魏晉時期,掌大權之權臣均帶「錄尚書事」名號。 中書監:官名。三國魏始置,魏文帝曹丕改秘書令為中書監,職掌機密,詔命多出於此。至魏明帝曹睿時,中書監已成為實質上的宰相。晉朝、南北朝沿置。
[2]疏忌:疏遠顧忌。
[3]御史中丞:官名。秦漢時御史大夫主要屬官,亦稱御史中執法。其職掌殿中圖籍秘書,內領侍御史,外督察刺史,以糾察百官,是協助御史大夫的主要官員。東漢御史中丞為御史台主,號稱憲台,與尚書令、司隸校尉合稱「三獨坐」,地位顯赫尊貴,為獨立的監察系統的長官。 周嵩(?—324年):字仲智,周浚之子。初仕司馬睿,為相府參軍,後轉御史中丞。後因與王敦有矛盾,而被王敦殺害。 孤臣:個別大臣。 佞(nìng):奸邪諂媚。
[4]寤(wù):同「悟」。理解,明白。
【譯文】
晉元帝大興四年(321年)七月壬午(二十五日),晉元帝司馬睿下詔任命驃騎將軍王導為侍中、司空、假節、錄尚書、領中書監。晉元帝因為王敦跋扈的緣故,連王導也加以疏遠。御史中丞周嵩上疏,稱:「王導素來忠誠輔佐皇室,盡心竭力,完成東晉建國大業。不應該相信個別大臣的話,而被一些似是而非的說法所迷惑。放逐有功德的老臣,把王敦這樣的奸佞之臣和王導這樣的賢臣等同起來,既有損於過去君臣之間的恩情,又可能引起將來的後患。」晉元帝看完奏摺後,恍然大悟,王導也因此保全了性命和官位。
【原文】
永昌元年春正月,王敦以郭璞為記室參軍[1]。璞善卜筮,知敦必為亂,已預其禍,甚憂之[2]。大將軍掾潁川陳述卒,璞哭之極哀,曰:「嗣祖,焉知非福也[3]!」
【注文】
[1]郭璞(276—324年):字景純,河東聞喜(今山西聞喜)人。他愛好經學,善於言論,好古文奇字,通占筮(shì)地理之術。晉元帝司馬睿時擔任著作佐郎,後為王敦所殺。 記室:古代官府王公設置的秘書官名。東漢諸王三公及大將軍、太尉等都設有屬官記室令史。魏晉時諸王、三公及大將軍幕府均設記室參軍,負責撰擬章表、書記、文檄等各種文書。
[2]卜筮(shì):古代占卜時,用龜甲卜卦稱卜,用蓍(shī)草卜卦稱筮,二者合稱為卜筮,常泛指推算、預測。
[3]大將軍掾:大將軍府掌管公文事務的官員。 潁(yǐng)川:郡名。秦王政十七年(前230年)置,郡治設在陽翟(今河南禹州)。兩晉時治所遷至許昌縣(今河南許昌東)。 嗣祖:陳述的別名。
【譯文】
晉元帝永昌元年(322年)春季正月,王敦任命郭璞為記室參軍。郭璞擅長算命占卜,預知王敦必然發動叛亂,自己將捲入災難中,非常憂慮。王敦的僚屬潁川人陳述死去,郭璞非常傷心地哭述說:「嗣祖,怎能知道早死不是你的福氣啊!」
【原文】
敦既與朝廷乖離,乃羈錄朝士有時望者置已幕府,以羊曼及陳國謝鯤為長史[1]。曼,祜之兄孫也[2]。曼、鯤終日酣醉,故敦不委以事。敦將作亂,謂鯤曰:「劉隗奸邪,將危社稷,吾欲除君側之惡,何如[3]?」鯤曰:「隗誠始禍,然城狐社鼠[4]。」敦怒曰:「君庸才,豈達大體!」出為豫章太守,又留不遣[5]。
【注文】
[1]朝士:指朝廷之士,泛指朝廷官員。 羊曼(274—328年):東晉大臣。字祖延,泰山南城(今山東費縣)人。避難渡江後,他被晉元帝司馬睿任命為主簿,委以機密。不久,改任晉陵太守。後為王敦右長史,知道王敦懷有野心,便終日酣醉。王敦失敗後,他代替阮孚擔任丹陽尹。蘇峻作亂時,他被任命為前將軍,後被蘇峻所害。 陳國:國名,治所設在陳縣(今河南淮陽),轄境相當於今河南東部淮陽周圍一帶。 謝鯤(kūn)(280—323年):兩晉之際名士,字幼輿(yú),陳郡陽夏(今河南太康)人。因曾擔任豫章太守,故世稱「謝豫章」。他自幼接受儒學教育,後來又精心鑽研《老子》《莊子》《易經》等書籍,由於他聰明穎悟,性格豁達開朗,成為玄學名士,受到當時名流王衍等人的賞識。 長(zhǎng)史:官名,戰國末秦國始置。西漢時丞相、太尉、御史大夫皆設長史,相當於相府中的事務主官。後歷代均設此官職,成為幕僚之長,總管府內事務等。此外,西漢少數民族各郡太守下亦設長史,輔佐太守掌管一郡兵馬。至魏晉時,凡刺史帶將軍稱號者,其幕府亦設長史。
[2]祜(hù):即羊祜(221—278年),西晉時期著名軍事謀略家。字叔子,泰山南城(今山東費縣)人。其祖輩皆為官吏,並且都以清廉有德操而聞名。他一生雖身居高位,但立身清儉成性,其高尚的品格一直為後來的名士所稱道。他死後不久,晉武帝司馬炎按照他生前的軍事部署消滅了東吳政權,統一了中國。
[3]社稷(jì):古代帝王、諸侯所祭的土神和穀神。後泛指國家。 除君側:即清除皇帝身邊的邪臣,常被用作陰謀篡權的藉口。
[4]城狐社鼠:比喻仗著別人的勢力為非作歹的壞人。城狐:城牆上打洞做窩的狐狸。社鼠:土地廟裡藏身的老鼠。人們要捕殺城狐社鼠,都不能不有所顧忌。因為捉城狐,恐怕要毀壞城牆,得罪君王;熏社鼠,恐怕要燒壞神廟,對神不敬。謝鯤這句話的實際意義是城狐社鼠是不容易清除的,因為狐狸可以藉助城垣的保護,老鼠可以憑恃社神的威靈。
[5]豫章:郡名。治所設在南昌縣(今江西南昌)。
【譯文】
王敦已與朝廷離心離德,千方百計扣留有名望的朝臣在自己的幕府中任職,羊曼和陳國人謝鯤被任命為長史。羊曼是羊祜哥哥的孫子。羊曼同謝鯤整天飲酒酣醉不醒,所以王敦也不敢委託他們處理政務。王敦將要發動叛亂時,對謝鯤說:「劉隗奸詐邪惡,圖謀危害社稷,我想清除掉這個皇帝身邊的壞人,你看怎樣?」謝鯤說:「劉隗當然是罪魁禍首,但他有皇帝的保護,好比城樓中掘土的狐狸和祭壇上挖洞的老鼠,不好清除。」王敦生氣地說:「你真是個庸才,哪能夠識大體。」王敦於是讓謝鯤出任豫章太守,但又將他留在府中不予放行。
【原文】
戊辰,敦舉兵於武昌,上疏罪狀劉隗,稱:「隗佞邪讒賊,威福自由,妄興事役,勞擾士民,賦役煩重,怨聲盈路[1]。臣備位宰輔,不可坐視成敗,輒進軍致討,隗首朝懸,諸軍夕退[2]。昔太甲顛覆厥度,幸納伊尹之忠,殷道復昌[3]。願陛下深垂三思,則四海乂安,社稷永固矣[4]。」沈充亦起兵於吳興以應敦,敦以充為大都督、督護東吳諸軍事[5]。敦至蕪湖,又上表罪狀刁協[6]。帝大怒,乙亥,詔曰:「王敦憑恃寵靈,敢肆狂逆,方朕太甲,欲見幽囚[7]。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今親帥六軍以誅大逆,有殺敦者封五千戶侯[8]。」敦兄光錄勛含乘輕舟逃歸於敦[9]。
【注文】
[1]罪狀:動詞,即闡明犯罪行為。 自由:隨心所欲,橫行無忌。
[2]宰輔:輔政的大臣。一般指宰相。
[3]太甲:商朝國王。商湯死後,伊尹立他為王。但他即位後統治殘暴,不遵湯法,於是被伊尹放逐到桐宮(今河南偃師境)。他在桐宮被囚禁三年,悔過自責,有了很大轉變,伊尹便釋放並將政權重新交給他。他復位後,推行德政,方國諸侯都來歸順,統治階級內部矛盾得以調整,商朝統治得以鞏固起來。 伊尹(約前1630—前1550年):商初大臣,名摯(zhì)。本是湯妃陪嫁的奴隸,後輔佐湯滅掉夏桀,被尊為阿衡(宰相)。湯死後,湯的孫子太甲破壞商湯法制,伊尹便把他放逐到桐宮,令他悔過和重新學習湯的法令,三年後才迎他復位。伊尹為商朝理政安民五十餘年,治國有方,權傾一時,世稱賢相。 殷道:指中國的商朝(約前16世紀—前11世紀)。約公元前16世紀,居住在黃河下游的商部落,在首領湯的領導下,乘夏桀統治危機之際起兵,滅掉夏朝,建立商朝,建都於亳(今河南商丘北、山東曹縣南),此後都城時常遷徙,囂(今河南鄭州西北、滎陽東北)、相(今河南濮陽北、內黃南)、邢(今河北邢台)、庇(今山東鄆城北、梁山西南)、奄(今山東曲阜)、殷(今河南安陽西北)等都曾作為商朝都城。商朝是中國第二個奴隸制王朝,其疆域包括以河南為中心,東到大海,西至陝西西部,東北到遼寧,南至長江流域的廣大地區,是當時世界上的大國。商朝社會經濟文化得到大力發展,其中最突出的是青銅器的大量生產和使用,還出現了成熟的文字——甲骨文。約在公元前11世紀,周武王率領各地諸侯興兵伐紂,紂王被迫自殺,商朝滅亡。
[4]四海(yì)安:國家永遠平安。
[5]大都督:官名。三國時吳國、魏國在征戰時臨時設置的統領重兵的高級軍事主帥。魏末時成為常設職務,位在都督中外諸軍事之上,地位極高。晉朝多以權臣擔任大都督,職掌數州軍事。「大都督」與「都督」有所不同,「大都督」一般是指統率諸軍的大將,而「都督」一職是軍中執法和辦理事務的武官。 東吳:即江東,今江蘇南部太湖流域地區。
[6]蕪湖:地名,今安徽蕪湖。
[7]幽囚:拘禁、囚禁。
[8]是可忍也,孰不可忍:語出《論語》。春秋時期的魯國自從宣公之後,政權便操縱在季孫、叔孫、孟孫三家大夫手上。孔子評論魯國大夫季氏:「季氏在自己家廟的庭院,舉行了天子所專享的八人八列的八佾(yì)之舞。如果這種僭(jiàn)禮之事都可以容忍,那麼還有什麼是不可以容忍的呢?」 六軍:指天子所統領的軍隊。晉代稱領軍、護軍、左右二衛、驍騎、游擊為「六軍」。 五千戶侯:古代的封號,意為食邑五千戶的侯爵。
[9]光錄勛:即光祿勛。秦漢時期負責守衛宮殿門戶的宿衛之臣,後逐漸演變為專掌宮廷雜務之官。本名郎中令,漢武帝劉徹太初元年(前104年)改名為光祿勛。
【譯文】
晉元帝永昌元年(322年)正月戊辰(十四日),王敦在武昌叛亂,上疏列舉劉隗的罪狀。說:「劉隗諂佞奸邪、製造讒言、陷害忠良、作威作福,任意調發差役,使百姓受到擾亂,徭役繁重,以致怨聲載道。臣作為國家宰輔,對於社稷的興亡不能坐視不理,所以率軍討伐劉隗,只要是劉隗的首級早晨掛在了城門上,晚上臣的軍隊就撤退。從前商王太甲違背祖宗法制,幸而採納伊尹的忠言,使商朝得以復興。希望陛下您三思而後行,四海就能永遠平安,國家將固若磐石。」在王敦發動叛亂時,沈充也在吳興響應。王敦任命沈充為大都督,督護東吳諸軍事。王敦率兵到達蕪湖,又上表指控刁協的罪狀。晉元帝司馬睿大怒,乙亥(二十一日),下詔說:「王敦仗恃國家對他的寵愛與信任,公然肆無忌憚地興兵叛變,把我比作太甲,想要囚禁起來,如果這可以忍耐的話,還有什麼不能忍耐的呢!今我將親自率領軍隊討伐這個大逆不道之臣。凡殺掉王敦的可封為五千戶侯。」王敦的兄長光祿勛王含乘坐一艘輕便的小船投奔王敦的軍營。
【原文】
太子中庶子溫嶠謂僕射周曰:「大將軍此舉似有所在,當無濫邪[1]?」曰:「不然。人主自非堯、舜,何能無失,人臣安可舉兵以脅之[2]?舉動如此,豈得雲非亂乎!處仲狼抗無上,其意寧有限邪[3]?」
【注文】
[1]太子中庶子:官名,太子屬官,負責太子的教育管理。 溫嶠(qiáo)(288—329年):字泰真,太原祁縣(今山西祁縣)人。初任司隸都官從事。渡江後,為散騎侍郎。晉明帝司馬紹即位後,擔任侍中、中書令,參與平定王敦、蘇峻叛亂。晉成帝司馬衍即位後,擔任江州刺史,持節都督平南將軍,鎮守武昌(今湖北鄂州)。 大將軍:武官。古代領兵的最高統帥。始置於戰國時期,是將軍的最高封號,職掌統兵征戰。事實上多由貴戚擔任,掌握政權,職位很高。三國至南北朝時,權臣秉政,多加以「大將軍」之號,統領軍隊。
[2]堯:中國上古部落聯盟首領。姓伊祁,名放勛,史稱唐堯。他自幼聰明,十三歲時即到陶地(今山東菏澤南)任職,被封為唐侯,史稱陶唐氏。他勵精圖治,經過幾十年的綜合治理,天下九族和睦,風調雨順,五穀豐登。 舜:中國上古部落聯盟首領。名重華,號有虞氏,堯的繼承者。即位後,他下令廣開四方城門,招賢納士,虛心聽取民眾呼聲。堯在位時,黃河流域水災不斷,堯派鯀(gǔn)治水,九年無效。他繼位後,親臨治水,大膽起用禹,終於平定水患。
[3]處仲:即王敦,此用字代稱其人。
【譯文】
太子中庶子溫嶠對尚書僕射周說:「大將軍王敦這次出兵似乎是有原因的,如今皇上說是叛亂是不是有些過分了?」周說:「不是你想的這樣。當帝王的並非都是堯、舜,怎能沒有過失,臣下怎麼能興兵來威脅皇上呢?現在他的舉動,能說不是興風作亂嘛!王敦兇悍殘暴,目無主上,他發兵叛亂難道還會有限制嗎?」
【原文】
敦初起兵,遣使告梁州刺史甘卓,約與之俱下,卓許之[1]。及敦升舟而卓不赴,使參軍孫雙詣武昌諫止敦[2]。敦驚曰:「甘侯前與吾語云何,而更有異,正當慮吾危朝廷耳。吾今但除奸凶,若事濟,當以甘侯作公[3]。」雙還報,卓意狐疑[4]。或說卓:「且偽許敦,待敦至都而討之。」卓曰:「昔陳敏之亂,吾先從而後圖之,論者謂吾懼逼而思變,心常愧之。今若復爾,何以自明[5]?」
【注文】
[1]俱下:都順江東下而進攻東晉。
[2]諫:古時指規勸君主或尊長,使其改正錯誤。
[3]公:中國古代五等爵位中的第一等。《禮記·王制》記載五等爵位分別是公、侯、伯、子、男凡五等。公爵為最尊者,後世王朝多沿襲。
[4]狐疑:狐性多疑。後用以稱遇事猶豫不決。
[5]陳敏(?—307年):字令通,廬江(今安徽霍邱西)人。他原是一個普通的郡吏,由於辦事有能力,而任命為尚書倉部令史、合肥度支。又以軍功遷任廣陵相,轉右將軍。當時中原戰亂,他圖謀割據江東。晉惠帝永興二年(305年),他占據歷陽(今安徽和縣),並勾結甘卓,假傳皇太弟司馬熾之命,自封揚州刺史、大司馬、楚公。後甘卓倒戈,他也被殺死。
【譯文】
王敦剛起兵時,曾派遣使臣通知梁州刺史甘卓,預定同他一起率軍順流東下,甘卓當時答應了。但到了王敦率領軍隊揚帆出發時,甘卓卻沒有去,而派遣參軍孫雙前往武昌去勸阻王敦。王敦大吃一驚,對孫雙說:「甘侯之前是怎樣對我說的,現在為何忽然反悔,他可能是害怕我威脅朝廷吧。我現在只是想幫助朝廷剷除奸臣,若取得成功,甘侯可以從侯爵晉升為公爵。」孫雙返回稟告甘卓,甘卓遲疑不決。有人勸說甘卓:「暫且假意答應王敦,等王敦到達建康後,再興兵討伐他。」甘卓說:「從前陳敏叛亂時,我先是假裝跟隨他,後來又圖謀對付他,有人議論我,說我懼怕威逼而叛亂,我心中常常為此感到慚愧。如果現在還是那樣,我又怎樣來表明自己的清白呢?」
【原文】
卓使人以敦旨告順陽太守魏該,該曰:「我所以起兵拒胡賊者,正欲忠於王室耳。今王公舉兵向天子,非吾所宣與也[1]。」遂絕之。
【注文】
[1]順陽:郡名。西晉武帝太康十年(289年)改南鄉郡置,郡治在南鄉縣(今河南淅川),轄境約為今河南西峽、淅川和湖北谷城、丹江口、老河口及十堰等地。東晉成帝咸康四年(338年)復名南鄉郡。 魏該(?—328年):晉濟北東阿(今山東陽穀)人。曾協助梁州刺史周訪平定杜曾之亂,因功拜順陽太守。王敦起兵叛亂,他拒不從亂。後蘇峻亦反,時任平北將軍、雍州刺史的他奉命率兵增援台城(今江蘇南京),服從陶侃調遣,協助平定叛亂。 天子:古代社會最高統治者皇帝的稱呼。皇帝為了鞏固自己的地位和政權,自稱其權力出於神授,是秉承天意治理天下。一般認為,古代將最高統治者稱為「天子」始於周代。
【譯文】
甘卓派人把王敦的意圖告訴了順陽太守魏該,魏該說:「我之所以起兵抗拒胡人,正是為了忠於皇室。如今王公發兵指向天子,這不是我所應該參加的。」於是與甘卓斷絕關係。
【原文】
敦遣參軍桓羆說譙王氶,請氶為軍司[1]。氶嘆曰:「吾其死矣!地荒民寡,勢孤援絕,將何以濟?然得死忠義,夫復何求?」氶檄長沙虞悝為長史,會悝遭母喪,氶往吊之,曰:「吾欲討王敦而兵少糧乏,且新到,恩信未洽。卿兄弟湘中之豪俊,王室方危,金革之事,古人所不辭,將何以教之[2]?」悝曰:「大王不以悝兄弟猥劣,親屈臨之,敢不致死[3]。然鄙州荒弊,難以進討。宜且收眾固守,傳檄四方,敦勢必分,分而圖之,庶可捷也。」氶乃囚桓羆,以悝為長史,以其弟望為司馬,督護諸軍,與零陵太守尹奉、建昌太守長沙王循、衡陽太守淮陵劉翼、舂陵令長沙易雄同舉兵討敦[4]。雄移檄遠近,列敦罪惡,於是一州之內皆應氶[5]。惟湘東太守鄭澹不從,氶使虞望討斬之,以徇四境[6]。澹,敦姊夫也。
【注文】
[1]桓羆(pí):東晉將領,譙國龍亢(今安徽懷遠西)人,生卒年不詳。曾任參軍、荊州督護等。 軍司:官名。西晉時為避司馬師諱,改軍師為軍司。輔佐軍中主帥管理軍務,並負有監察的職責,多作為繼任主帥的人選。
[2]虞悝(kuī):長沙(今湖南長沙)人。他崇尚名節,在鄉為眾望所歸。王敦發動叛亂後,他與司馬氶都被王敦軍隊俘獲,不久遇害。 金革之事:借指戰爭。 古人所不辭:古人在服喪期間也在所不辭。按照風俗,古人有服喪三年之制。《禮記》記載:「三年之喪哭卒,金革之事無辟者也。」此文是講父母去世後,有為父母服喪三年的規定,如果遇到戰爭,就不必拘泥於此,可以去打仗了。
[3]猥(wěi)劣:鄙陋、卑劣、下流。
[4]望:即虞望(?—322年),虞悝之弟。西晉懷帝永嘉五年(311年),琅邪王司馬睿逃奔建康,採納王導建議,招攬南方人才,徵召虞望為掾屬。到王敦叛亂時,其兄虞悝被任命為湘州長史,他則被授為司馬,兄弟二人分居文武要職。 司馬:武官,掌管軍事之職。魏晉南北朝時,將軍開府,府置司馬一人,地位低於將軍,掌本府軍事,相當於現在軍隊的參謀長。 督護:武官。晉朝軍事與行政官員部下都設立督護,掌管軍務,有時也奉命率領軍隊出征。如刺史所屬的督護就有軍事指揮權,統領部隊。與監軍有所不同的是,督護有直接指揮作戰的權力。 零陵:郡名。漢武帝元鼎六年(前111年)分桂陽郡置,治所設在零陵(今廣西全州),轄境相當於今湖南西南部的資水上游和瀟、湘江上游地區和廣西桂林、永福以東,陽朔以北地區。東漢移治泉陵(今湖南永州)。魏晉沿置,轄境逐漸縮小。 尹奉:生卒年不詳,曾任晉朝零陵太守、寧州太守等。公元327年,他率部與成漢軍隊激戰,兵敗降於成漢,拜衛將軍。李期即位之初,他被任命為右丞相。 建昌:郡名,治所設在今湖北通城,屬湘州。東晉成帝咸康元年(335年),併入長沙郡。 王循:晉琅邪(今山東臨沂北)人,生卒年不詳。歷任中軍將軍、建昌太守。 衡陽:郡名。三國吳會稽王孫亮太平二年(257年)分長沙郡西部置,以在衡山之陽而得名。治所設在湘南縣(今湖南湘潭),屬荊州。轄境相當於今湖南安化,沅江以南,衡陽以北,寧鄉及湘潭以西地區。西晉永嘉之亂後,改屬湘州。 淮陵:地名,今江蘇盱眙(xūyí)。 舂(chōng)陵:縣名,今湖南寧遠。 易雄(?—322年):字興長,西晉劉陽縣(今湖南瀏陽)人。晉惠帝司馬衷時,歷任主簿、別駕。司馬氶任湘州刺史時,他擔任舂陵令。王敦叛亂時,被抓獲,押至武昌(今湖北鄂州),遭殺害。
[5]一州:指湘州。
[6]湘東:郡名。三國吳分長沙郡置,治所設在酃(líng)(今湖南衡陽東酃湖)。晉代沿置。 鄭澹(dàn)(?—322年):王敦姐夫,因拒不聽從司馬氶的命令,被處死。
【譯文】
王敦派遣參軍桓羆前往湘州遊說譙王司馬氶,請他擔任軍司。司馬氶嘆息說:「我將要死了。湘州土地荒涼,人口稀少,勢單力孤,沒有援軍,怎麼能渡過此難關呢?然而能夠死於忠義,還有什麼比這更高的要求呢?」於是,司馬氶發布檄文徵召長沙人虞悝擔任長史。恰好此時虞悝正在為母親辦喪事,司馬氶前去弔唁,對虞悝說:「我想要討伐王敦,但是糧食、士兵都很缺乏,而且我剛到湘州,恩德還沒有深入人心,威信也還沒有樹立起來。你們兄弟都是湘州的豪傑,現在皇室正處於危難之中,戰爭的事情就連古人在婚喪期間,也不會推辭的,你們可以給我什麼建議呢?」虞悝回答說:「您不嫌棄我們兄弟卑賤平庸,親自來到舍下弔唁家母,怎敢不為您戰死疆場。但是現在湘州荒涼殘破,沒有力量進軍討伐叛逆,應當集中兵力堅守城池,發布討賊檄文號召四方起兵。這樣,王敦兵力必然會被分散,趁此機會出擊,才有可能取得勝利。」司馬氶於是囚禁了桓羆,起用虞悝為長史,他的弟弟虞望為司馬,都督諸軍,與零陵太守尹奉、建昌太守王循、衡陽太守淮陵人劉翼、舂陵縣令長沙人易雄同時起兵討伐王敦。易雄向遠近各地發布檄文,列舉王敦罪惡,於是湘州各地紛紛起兵響應司馬氶。只有湘東太守鄭澹沒有服從,司馬氶命令虞望率兵討伐並斬殺了鄭澹,並將鄭澹首級示眾。鄭澹是王敦的姐夫。
【原文】
氶遣主簿鄧騫至襄陽說甘卓曰:「劉太連雖驕蹇失眾心,非有害於天下[1]。大將軍以其私憾,稱兵向闕,此忠臣義士竭節之時也[2]。公受任方伯,奉辭伐罪,乃桓、文之功也[3]。」卓曰:「桓、文則非吾所能,然志在徇國,當共詳思之[4]。」參軍李梁說卓曰:「昔隗囂跋扈,竇融保河西以奉光武,卒受其福[5]。今將軍有重望於天下,但當案兵坐以待之[6]。使大將軍事捷,當委將軍以方面;不捷,朝廷必以將軍代之。何憂不富貴,而釋此廟勝,決存亡於一戰邪[7]?」騫謂梁曰:「光武當創業之初,故隗、竇可以文服從容顧望[8]。今將軍之於本朝,非竇融之比也;襄陽之於大府,非河西之固也[9]。使大將軍克劉隗,還武昌,增石城之戍,絕荊、湘之粟,將軍欲安歸乎[10]?勢在人手,而曰我處廟勝,未之聞也[11]。且為人臣,國家有難,坐視不救,於義安乎!」卓尚疑之。騫曰:「今既不為義舉,又不承大將軍檄,此必至之禍,愚智所見也。且議者之所難,以彼強而我弱也[12]。今大將軍兵不過萬餘,其留者不能五千,而將軍見眾既倍之矣[13]。以將軍之威名,帥此府之精銳,杖節鳴鼓,以順討逆,豈王含所能御哉[14]?溯流之眾,勢不自救,將軍之舉武昌,若摧枯拉朽,尚何顧慮邪[15]?武昌既定,據其軍實,鎮撫二州,以恩意招懷士卒,使還者如歸,此呂蒙所以克關羽也[16]。今釋必勝之策,安坐以待危亡,不可以言智矣[17]。」
【注文】
[1]劉太連:即劉隗,字太連。 驕蹇(jiǎn):傲慢;不順從,亦作「驕謇」。
[2]闕(què):古時帝王所居住的宮殿。因宮門外有雙闕,故稱宮闕。
[3]方伯:古代諸侯中的領袖之稱,謂一方之長。天子在所分封的諸侯國中,委任王室功臣、懿親為諸侯之長,代表王室鎮撫一方,稱為「方伯」。後泛稱地方長官。 奉辭伐罪:奉朝廷詔命討伐有罪叛逆。 桓:即齊桓公(?—前643年),春秋時齊國國君,公元前685年至前643年在位。他在位期間任用管仲為相,使齊國國力逐漸強盛。公元前681年,他在甄(zhēn)(今山東鄄城)召集宋、陳等四國諸侯會盟,成為第一個充當盟主的諸侯。當時中原華夏各諸侯苦於戎狄等部落的攻擊,於是他打出「尊王攘夷」的旗號,北擊山戎,南伐楚國,成為中原第一個霸主,受到周天子賞賜。但他晚年昏庸,管仲去世後,任用易牙、豎刁等小人,最終在內亂中餓死。 文:即晉文公(前697—前628年),姬姓,名重(chóng)耳,春秋中前期晉國國君,晉獻公之子,晉惠公之兄,公元前636年至前628年在位。即位前,曾流亡國外十九年;後在秦國援助之下,於六十二歲時回國繼位。繼位後,在趙衰、狐偃、賈佗、先軫(zhěn)、魏武子、介之推等人的輔助下,晉國國力漸強。公元前633年(周襄王十九年),宋國都城商丘被楚軍包圍。公元前632年初,晉文公率兵救宋,為報答在他流亡國外時楚國的款待,下令軍隊退避三舍(九十里),在衛國的城濮(今河南范縣)大敗楚軍。晉文公主持踐土之盟,成為春秋時期又一霸主。
[4]徇國:為國家利益而獻出生命。徇,通「殉」。
[5]隗(kuí)囂(?—33年):字季孟,天水成紀(今甘肅秦安)人。年輕時即在州郡為官,王莽末年,他揮軍十萬,占據天水、武都、金城(均在今甘肅)諸郡。公元30年,公孫述率軍欲進取荊州,漢光武帝劉秀命他從天水伐蜀,但他拒絕從命,轉而稱臣於公孫述。此後他連戰連敗。公元33年,病死。 跋扈(hù):橫行霸道、氣焰囂張、獨斷專行。 竇融(前15—62年):東漢功臣,字周公,扶風平陵(今陝西西安北)人。王莽時,為強弩將軍司馬,長期經營河西(今甘肅、青海黃河以西,即河西走廊與湟水流域)。 河西:古地區名。大致範圍在今甘肅、青海兩省黃河以西地區,即今河西走廊及湟水流域一帶。 光武:即漢光武帝劉秀(前6—57年),字文叔,南頓(今河南項城)人,東漢開國皇帝。公元25年,他在河北登基稱帝,為表劉氏重興之意,仍以「漢」為其國號。經過數年的統一戰爭,他先後平定了更始、赤眉和關東、隴、蜀等諸多割據勢力,使得自新莽末年以來分崩戰亂的中國再次歸於一統。死後葬於原陵(今河南洛陽東北漢魏洛陽故城西北),廟號世祖,諡號光武。
[6]案兵:止兵,屯兵不動。
[7]廟勝:指臨戰前朝廷克敵制勝的謀略。廟,即「廟堂」,亦即「宗廟明堂」。古代國君遇大事,常告於宗廟。也以廟堂代指朝廷。
[8]文服:即表面服從。 顧望:猶豫觀望。
[9]大府:即大將軍王敦府。
[10]石城:地名,今湖北沔陽東南。 粟(sù):又稱「稷」,即中國古代的主要糧食作物小米。
[11]人手:指命運掌握在王敦的手裡。
[12]議者:即認為出兵討伐王敦有很大困難的大臣。
[13]見眾:指目前現有的兵力。
[14]杖節:執持旄(máo)節。古代帝王授予將帥兵權或遣使四方,給旄節以為憑信。 鳴鼓:擊鼓行軍。中國古代軍隊前進擊鼓,鳴金則表示收兵,主要作用是保持戰鬥隊形,減少傷亡。所謂一鼓作氣,就是交戰時聽到第一聲鼓響,會士氣大增。
[15]摧枯拉朽:摧:破壞;枯:枯草;拉:折斷;朽:朽爛的木頭。多指毫不費力地摧毀腐敗勢力;有時也用來形容不可阻擋的氣勢。原作「摧枯折腐」。
[16]呂蒙(178—219年):東吳大將。字子明,汝南富陂(bēi)(今安徽阜南東南)人。曾隨周瑜大破曹操於赤壁(今湖北赤壁西北)。後又擒殺關羽,因功封孱(chán)陵侯。 關羽(約162—220年):三國蜀漢大將。字雲長,河東解(xiè)縣(今山西臨猗)人。東漢末亡命涿郡(今河北涿州),後從劉備起兵,忠心不二,深受劉備信任。劉備、諸葛亮等進入益州後,他鎮守荊州。劉備奪取漢中後,他乘勢北伐魏國,曾圍襄樊、擒于禁、斬龐德,威震華夏,中原震動,後東吳偷襲荊州,他兵敗被殺。諡壯繆(mù)侯。他去世後,逐漸被神化,被民間尊為「關公」。
[17]釋:放棄、不採用。
【譯文】
司馬氶派遣主簿鄧騫到襄陽遊說甘卓,說:「劉太連雖驕傲失去人心,但並沒有給國家帶來災難。大將軍王敦只因自己的私怨,起兵進攻皇宮。此時正是忠臣義士盡忠盡節之時,您被任命為一州之主,如果能夠奉朝廷詔命討伐罪孽(niè)之臣,必將立下齊桓公、晉文公那樣的豐功偉績。」甘卓說:「齊桓公、晉文公不是我所能比擬的,但是我有盡職盡責的志向,請讓我仔細周密地考慮這件事。」梁州參軍李梁對甘卓說:「從前隗囂跋扈無禮,不接受漢光武帝劉秀的詔命,而竇融據守河西數郡擁戴漢光武帝,終於享受到榮華富貴。如今將軍在國家百姓心裡有很高的威望,最好的辦法就是按兵不動,等待時機。如果王敦取得成功,自當任用將軍統轄一方;如果他戰敗,朝廷必然任命將軍代替大將軍的職位,富貴是不用擔心的!難道要放棄這種不戰而勝的策略,而去同王敦決一死戰嗎?」鄧騫對李梁說:「漢光武帝那時剛剛創業,所以隗囂、竇融表面上服從詔書,而實際上仍然從容不迫地觀望形勢,猶豫不決。如今將軍對於本朝,情況同竇融完全不一樣。將軍所鎮守的襄陽,在王敦的心中,也不如當年竇融所割據的河西地區那樣堅固。若大將軍王敦在建康消滅了劉隗,回到武昌,下令增加石城的守衛兵力,切斷荊州、湘州通向梁州的運糧要道,將軍又將怎麼辦呢?命運掌握在別人手中,而認為自己已有必勝的妙計,這是我沒有聽說過的事情。何況將軍身為大臣,現在國家有難,反而坐視不救,在道義上您能心安理得嗎?」甘卓聽了這番話後仍然遲疑不定。鄧騫接著說:「將軍既不出兵掃除叛逆,又不接受大將軍王敦的檄文,這種態度最終必然招致大禍,無論智者,還是愚者都能看到這一點。有些人認為出兵討伐王敦有很大困難,主要理由就是強調王敦的強大而我軍弱小。大將軍王敦現有兵力不過僅僅一萬餘人,其中留守荊州的不超過五千人,但將軍現有兵力數倍於他留守荊州的部隊。憑藉將軍的威名,率領梁州的精銳部隊,手持皇帝賜給的符節,敲響戰鼓,以順民意討伐叛逆,留守武昌的王含豈能抵禦!即使王敦率兵逆流而上,想要自救也來不及了。這樣,將軍就會輕而易舉地攻克武昌,如同摧枯拉朽一樣,還有什麼好顧慮的呢?平定武昌後,占有王敦的軍事物資,鎮守安撫二州,然後用恩德善待王敦餘部,使他們回到荊州如同歸家一樣,這就是吳將呂蒙攻克關羽所採取的辦法。現在放棄了這一必勝的策略,安穩端坐在襄陽只能是等待死亡的到來,不能算是明智之舉啊。」
【原文】
敦恐卓於後為變,又遣參軍丹陽樂道融往邀之,必欲與之俱東[1]。道融雖事敦,而忿其悖逆,乃說卓曰:「主上親臨萬機,自用譙王為湘州,非專任劉隗也[2]。而王氏擅權日久,卒見分政,便謂失職,背恩肆逆,舉兵向闕[3]。國家遇君至厚,今與之同,豈不違負大義,生為逆臣,死為愚鬼,永為宗黨之恥,不亦惜乎[4]!為君之計,莫若偽許應命,而馳襲武昌,大將軍士眾聞之,必不戰自潰,大勛可就矣[5]。」卓雅不欲從敦,聞道融之言,遂決,曰:「吾本意也。」乃與巴東監軍柳純、南平太守夏侯承、宜都太守譚該等露檄數敦逆狀,帥所統致討[6]。遣參軍司馬、孫雙奉表詣台[7]。羅英至廣州,約陶侃同進。戴淵在江西,先得卓書,表上之,台內皆稱萬歲[8]。陶侃得卓信,即遣參軍高寶帥兵北下。武昌城中傳卓軍至,人皆奔散。
【注文】
[1]樂道融(?—322年):晉丹陽(今江蘇南京)人,荊州刺史王敦參軍。王敦叛亂時,他遊說梁州刺史甘卓討伐王敦,但甘卓反覆,他憂憤而死。
[2]悖(bèi)逆:違背正道。
[3]擅權:專權、攬權。
[4]宗黨:宗族、鄉黨。
[5]大勛:指平定王敦叛亂這件事。
[6]巴東:郡名。漢獻帝劉協初平元年(190年)分巴郡部分地區置固陵郡,漢獻帝建安六年(201年)改為巴東郡。治所設在魚復縣(三國蜀漢改為永安縣,晉武帝太康時又改為魚復縣,今重慶奉節東),轄境相當於今重慶萬州、雲陽、奉節、開縣、巫溪等地區。屬益州。西晉武帝泰始三年(267年),改屬梁州。 監軍:古代協理軍務、監督軍隊的官員。春秋時齊景公使司馬穰苴(ráng jū)統軍出征,派莊賈為監軍,這是監軍一職首次出現在文獻記載中。此後歷代相沿。 南平:郡名。西晉武帝太康元年(280年)置,治所設在江安縣(後改為公安縣,今湖北公安西北),時屬荊州。 夏侯承:字文子,夏侯淳之子,生卒年不詳。西晉末年,因避戰亂而南渡。東晉元帝大興末年(321年),王敦舉兵叛亂,他發兵聲討。 宜都:郡名。東漢獻帝劉協建安十五年(210年),劉備改臨江郡置,治所在今湖北宜都。三國時,屬荊州。晉沿置。 譚該:東晉宜都太守,生卒年不詳。王敦舉兵叛亂後,他發布檄文,歷數王敦的叛逆罪狀,並率領軍隊征討王敦。
[7]奉表詣台:把表文呈送給皇帝。
[8]台內:朝廷文武百官。 萬歲:本意為永遠存在之意,是臣下對君主的祝賀之辭。此後,「萬歲」一詞逐漸成為皇帝的代名詞。
【譯文】
王敦十分擔心甘卓在他的後方發動兵變,於是又派遣參軍丹陽人樂道融去邀請甘卓,一定要同他順流東下。樂道融雖是王敦幕僚,但他對王敦反叛朝廷的做法非常生氣,於是對甘卓說:「皇上親自主持國家大政,任用譙王司馬氶為湘州刺史,並不專任劉隗。但王氏家族專權已久,發覺有人削弱他們的權力,便認為自己失去權勢,肆行叛變,出兵進攻朝廷。國家對於您恩德深厚,如今同王敦一起反叛,豈不違背君臣大義。生為叛逆罪臣,死則成為愚蠢之鬼,永遠給宗族親友帶來恥辱,這不令人惋惜嗎?我替您設想,首先假意答應聽從王敦的命令,然後快速率軍對武昌發動襲擊,王敦的士兵聽到這個消息後,一定不戰自潰,大功就可告成。」甘卓本就不想隨王敦叛亂,聽了樂道融的勸說後,決定討伐王敦,對樂道融說:「這正是我的想法。」於是他同巴東監軍柳純、南平太守夏侯承、宜都太守譚該等發布檄文,列舉王敦罪狀,率領軍隊討伐王敦。派遣參軍司馬、孫雙帶著表文呈送給朝廷。又派羅英到廣州,邀約陶侃共同進軍討伐王敦。當時戴淵在合肥,首先看到甘卓上書,派人送往建康,朝廷文武百官聽到消息,高呼萬歲。陶侃得到甘卓書信後,派遣參軍高寶率兵北上。武昌城中謠傳甘卓大軍即將到來,人們四處逃散。
【原文】
敦遣從母弟南蠻校尉魏乂、將軍李恆帥甲卒二萬攻長沙[1]。長沙城池不完,資儲又闕,人情震恐[2]。或說譙王氶南投陶侃,或退據零、桂[3]。氶曰:「吾之起兵,志欲死於忠義,豈可貪生苟免,為奔敗之將乎?事之不濟,令百姓知吾心耳。」乃嬰城固守[4]。未幾,虞望戰死,甘卓欲留鄧騫為參軍,騫不可,卓乃遣參軍虞沖與騫偕至長沙,遣譙王氶書,勸之固守,當以兵出沔口斷敦歸路,則湘圍自解[5]。氶復書稱:「江左中興,草創始爾,豈圖惡逆萌自寵臣[6]。吾以宗室受任,志在隕命,而至止尚淺,凡百茫然。足下能卷甲電赴,猶有所及;若其發疑,則求我於枯魚之肆矣[7]。」卓不能從。
【注文】
[1]從母弟:表弟。「從母」指母親的姐妹。 南蠻校尉:官名。始置於西晉武帝司馬炎時,也稱護南蠻校尉,主管荊州少數民族事務,統領地方武裝。東晉初年廢,後復置。
[2]人情:人心。
[3]桂:即湘州所屬桂陽郡。西漢高帝置,治所設在郴(chēn)縣(今湖南郴州)。轄境約相當於今湖南耒陽以南的耒(lěi)水、舂陵水流域,北至洣(mǐ)水入湘處附近,南面包括廣東英德以北的北江流域。魏晉沿置。
[4]嬰城固守:嬰:圍繞;嬰城:據城。據守城池牢固設防。
[5]沔口:地名,今湖北武漢。
[6]江左:江,在古漢語中特指現在的長江。因長江在安徽境內向東北方向斜流,身處中原的古人以此段江為標準確定左右,故江左也稱「江東」,也可指安徽蕪湖以下的長江下游南岸地區,即今蘇南、浙江及皖南部分地區。
[7]卷甲電赴:卷甲:收起盔甲。電赴:像閃電一樣迅速趕到。謂輕裝急進。 枯魚之肆:賣乾魚的店鋪。枯魚:乾魚。肆:市、店。比喻事情已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譯文】
王敦派遣表弟南蠻校尉魏、將軍李恆率領兩萬士兵進攻長沙。長沙城池既不堅固,軍需物資和糧食儲備又很匱乏,人心恐慌。有人勸譙王司馬氶向南投奔陶侃,或者退守湘州南境的零陵、桂陽等郡。司馬氶說:「我起兵的時候就懷著為忠義而死的信念,現在豈能貪生怕死,苟且偷生,做四處逃跑的敗將呢?即使討伐王敦沒有成功,我也要讓百姓知道我的忠心。」於是環繞城池修築防禦工事,頑強防守。不久,虞望戰死。甘卓想留鄧騫擔任參軍,鄧騫沒有答應。甘卓於是派遣參軍虞沖同鄧騫一同到長沙,攜帶他寫給譙王司馬氶的書信,勸譙王堅守長沙,他自己準備出兵進攻沔口,截斷王敦軍隊的退路,這樣,長沙之圍自然解除了。司馬氶給甘卓回信說:「晉朝剛剛在江東建國,一切重新建設,沒有料想叛亂會發生在最信賴的大臣中。我以宗室的身份被任命鎮守湘州,決心為國捐軀,但因剛到湘州不久,許多事情還不太了解。如果您能立即出兵救援,可能還來得及,若遲疑不前,事情就不可挽回了。」甘卓沒有聽從。
【原文】
帝征戴淵、劉隗入衛建康。隗至,百官迎於道,隗岸幘大言,意氣自若[1]。及入見,與刁協勸帝盡誅王氏,帝不許,隗始有懼色[2]。
【注文】
[1]岸幘(zé):推起頭巾,露出前額。形容態度灑脫,或衣著簡率不拘。 意氣自若:不改常態,還像原來的樣子。神情自然如常。比喻遇事神態自然。亦作「意氣自如」。
[2]懼色:畏懼的神色。
【譯文】
晉元帝司馬睿徵召戴淵、劉隗率軍進入建康以加強朝廷的防衛。劉隗到來後,文武百官夾道歡迎。劉隗頭戴高帽,大聲說笑,意氣昂揚、神情自若。入宮朝見皇帝時,他同刁協勸說晉元帝司馬睿誅滅王氏家族,但元帝沒有答應,劉隗這才露出畏懼的神色。
【原文】
司空導帥其從弟中領軍邃、左衛將軍廙、侍中侃、彬及諸宗族二十餘人,每旦詣台待罪[1]。周將入,導呼之曰:「伯仁,以百口累卿[2]。」直入不顧。既見帝,言導忠誠,申救甚至,帝納其言[3]。喜飲酒,至醉而出,導猶在門,又呼之。不與言,顧左右曰:「今年殺諸賊奴,取金印如斗大,擊肘後[4]。」既出,又上表明導無罪,言甚切至。導不之知,甚恨之。帝命還導朝服,召見之[5]。導稽首曰:「逆臣賊子,何代無之,不意今者近出臣族[6]。」帝跣而執其手曰:「茂弘,方寄卿以百里之命,是何言邪[7]!」
【注文】
[1]中領軍:魏晉武官名。三國魏元帝曹奐咸熙二年(265年),司馬炎分中衛將軍置。西晉屬中軍將軍,後改中領軍,掌管禁軍、主持選拔武官、監督管制諸武將。晉代以後,中領軍一職廢置無常,後改為中軍。東晉元帝司馬睿永昌元年(322年)改稱北軍中候,尋復稱領軍,仍為禁軍最高統帥,但不再統領護軍,也無直屬營兵。 邃(suì):即王邃,琅邪臨沂(今山東臨沂北)人,丞相王敦堂弟。先為中領軍。晉元帝永昌元年(322年),被拜為尚書右僕射。次年免相,出任下邳內史。不久轉征北將軍,都督青、徐、幽、平四州諸軍事。 左衛將軍:魏晉武官名。三國魏元帝咸熙二年(265年),司馬炎分中衛將軍置。西晉屬中軍將軍,後改中領軍(領軍將軍),職掌宮禁宿衛,是中央禁軍主要將領。 侃:即王侃,生卒年不詳,東晉王氏家族成員,官任侍中。 彬:即王彬(278—336年),字世儒,東渡長江後,任長史、參軍、侍中等職。
[2]伯仁:周,字伯仁。 累:寄託、託付。
[3]甚至:至極。達到極點。
[4]金印:古時帝王或高級官員的金質印璽;也借指官職。
[5]朝服:即帝王、臣子朝會、祭祀等正式場合穿的禮服。
[6]稽首:跪拜禮,九拜之一。行禮時,施禮者屈膝跪地,左手按右手(掌心向內),拱手於地,頭也緩緩至於地。頭至地須停留一段時間,手在膝前,頭在手後。這是九拜中最隆重的拜禮,常為臣子拜見君王時所用。 逆臣賊子:不忠不孝的反叛臣子。逆臣:叛亂之臣;賊子:忤逆之子。
[7]跣(xiǎn):光著腳,不穿鞋襪。 茂弘:即王導,字茂弘。 百里之命:指國君的政令。百里,指諸侯國。
【譯文】
司空王導率領他的堂弟中領軍王邃、左衛將軍王廙、侍中王侃、王彬以及其他宗族二十餘人,每天早晨到宮門外等待皇上降罪。周將要進宮,王導大聲喊他:「伯仁,我全家一百多口就託付給你了啊。」周沒有回答,直入宮門。見到晉元帝司馬睿後,周說王導忠誠可靠,竭力營救,晉元帝採納了他的意見。周喜歡飲酒,喝醉後才走出宮門,此時王導還在宮門外等候,又大聲喊周。周還不答話,但對身旁的人說:「今年殺掉那些賊子,我將得到斗大的金印系在胳膊肘後面。」出宮後,他又上表說明王導沒有罪過,言辭非常懇切。但是王導不知道這些事情,非常痛恨周。晉元帝下令歸還王導的朝服,召他進宮謁見。王導叩頭謝罪說:「叛臣賊子,哪個朝代都有,想不到現在出在我們王氏家族。」晉元帝赤足拉著王導的手說:「茂弘,朕正要把國家政務委託給你,你說的這是什麼話呢!」
【原文】
三月,以導為前鋒大都督,加戴淵驃騎將軍[1]。詔曰:「導以大義滅親,可以吾為安東時節假之[2]。」以周為尚書左僕射,王邃為右僕射[3]。帝遣王廙往諭止敦,敦不從而留之,廙更為敦用。征虜將軍周札素矜險好利,帝以為右將軍、都督石頭諸軍事[4]。敦將至,帝使劉隗軍金城,札守石頭,帝親被甲徇師於郊外[5]。以甘卓為鎮南大將軍、侍中、都督荊梁二州諸軍事,陶侃領江州刺史使各帥所統以躡敦後[6]。
【注文】
[1]前鋒大都督:相當於前鋒總司令官。
[2]大義滅親:即為了君臣大義而不顧其親屬的氣節。這裡「親」是指父母、兒子、母兄、兄弟等親屬。 安東:即安東將軍。三國魏晉南北朝時期的武官名號。曹操始置,與安西、安北、安南將軍合稱四安將軍。地位低於四鎮將軍。掌征討或鎮戍。為出鎮東方的軍事長官,或作為刺史兼理軍務的加官,權任較重。
[3]尚書左僕射:魏晉南北朝至宋時尚書省的長官。「仆」是主管的意思,古代重武,主射者掌事,故諸官之長稱僕射。後來只有尚書僕射相承不改。魏晉南北朝的僕射,專指尚書僕射。漢獻帝建安四年(199年)始分置左右僕射。左右僕射分領尚書諸曹,左僕射又有糾彈百官之權,權力大於右僕射。 右僕射:參見前文「尚書左僕射」條。
[4]征虜將軍:武官名號,負責統兵出征,下設長史、司馬、記室掾(yuàn)、中兵參軍、咨議參軍、行參軍和主簿等。兩晉時位居三品。 周札(?—324年):字宣季,出身江南士族。東晉建立,他平定徐馥叛亂,授右將軍、都督石頭諸軍事。此後周氏勢力發展,引起王敦疑心,王敦於是聯合另一江南士族沈充共同滅掉周札勢力。 矜(jīn):自大、自誇。
[5]金城:地名,今江蘇南京江寧北。 石頭:地名,即南京石頭城(今江蘇南京清涼山)。
[6]鎮南大將軍:官名,鎮南將軍中以資深者為鎮南大將軍。 都督荊梁二州諸軍事:即都督荊州、梁州二州軍事事務的長官。 江州:郡名。西晉惠帝司馬衷元康元年(291年)置,治所設在南昌縣(今江西南昌),轄今江西、福建絕大部分地區及湖北黃梅、武穴一帶。東晉成帝司馬衍咸康六年(340年)治所遷至尋陽縣(今湖北黃梅西南),為東晉鎮守長江中游地區的戰略重鎮。
【譯文】
晉元帝永昌元年(322年)三月,晉元帝司馬睿任命王導為前鋒大都督,加授戴淵為驃騎將軍。晉元帝下詔書說:「王導大義滅親,可以把我任安東將軍時的符節交給他。」又任命周為尚書左僕射,王邃為右僕射。晉元帝派遣王廙去勸告王敦停止進攻,王敦不聽,把王廙扣留在軍中,王廙即為王敦效力。征虜將軍周札平素驕傲、陰險、貪圖小利,晉元帝任命他為右將軍、都督石頭諸軍事。王敦所率大軍逼近建康,晉元帝命劉隗率兵駐守金城,周札率兵駐守石頭城。晉元帝親自披掛鎧甲到郊外視察軍隊。又下詔任命甘卓為鎮南大將軍、侍中、都督荊梁二州諸軍事,陶侃兼領江州刺史,命甘卓、陶侃各自統兵抄王敦的後路。
【原文】
敦至石頭,欲攻劉隗。杜弘言於敦曰:「劉隗死士眾多,未易可克。不如攻石頭,周札少恩,兵不為用,攻之必敗。札敗則隗自走矣。」敦從之,以弘為前鋒,攻石頭,札果開門納弘[1]。敦據石頭,嘆曰:「吾不復得為盛德事矣[2]!」謝鯤曰:「何為其然也。但使自今已往,日忘日去耳[3]。」
【注文】
[1]少恩:非常刻薄,少有恩情。 開門:指投降。
[2]吾不復得為盛德事矣:王敦這句話的意思是說:在攻破石頭城後,他同晉元帝司馬睿之間的君臣關係已經無法彌補,叛逆名聲已經昭著,再做好事也沒有人稱讚他是有德行的人了。
[3]但使自今已往,日忘日去耳:謝鯤這句話的意思是說:只要王敦從今往後遵守臣節,他同晉元帝司馬睿之間的君臣關係是可以恢復的,過去發生的事情都會變淡,最後完全忘記。
【譯文】
王敦軍隊抵達石頭城,計劃進攻劉隗。杜弘對王敦說:「在劉隗的軍中,敢於替他拚命的士兵有很多,不容易取勝。不如進攻石頭城,周札對待士兵非常刻薄,恩情又少,士兵們都不願意為他拚命。攻打石頭城,他必戰敗。周札失敗後,劉隗就只能逃跑了。」王敦聽從了杜弘提出的建議,任命他為先鋒進攻石頭城,周札果然開門投降。王敦占據石頭城後,嘆息說:「我不可能再做出被人稱讚為有德行的事情了。」謝鯤在旁說:「您怎麼這麼說呢?只要從今開始,就會一天一天地忘記過去所發生的事情了。」
【原文】
帝命刁協、劉隗、戴淵帥眾攻石頭,王導、周、郭逸、虞潭等三道出戰,協等兵皆大敗[1]。太子紹聞之,欲自帥將士決戰[2]。升車將出,中庶子溫嶠執鞚諫曰:「殿下國之儲副,奈何以身輕天下[3]!」抽劍斬鞅,乃止。
【注文】
[1]虞潭(259—337年):東晉將領。字思奧,餘姚(今浙江餘姚)人。歷任右衛將軍、宗正卿等職。王敦叛亂發生後,他率領軍隊進行抵抗。叛亂平定後,因功拜尚書,出任吳興太守。蘇峻謀反爆發後,他又率領軍隊討伐,以功晉爵武昌侯。
[2]太子:已確定繼承帝位或王位的帝王之子。太子地位僅次於皇帝,擁有類似於朝廷的東宮,東宮的官員配置完全仿照朝廷的制度,還擁有一支類似於皇帝禁軍的衛隊。太子的妻妾也如皇帝的妃嬪一樣,有正式的封號,如太子妃、良娣(dì)、孺人等。 紹:即晉明帝司馬紹(298—325年),字道畿(jī),晉元帝司馬睿之子,東晉第二任皇帝。晉元帝大興元年(318年)三月被立為皇太子。晉元帝永昌元年(322年)十一月繼位。在位期間曾平定王敦叛亂。太寧三年(325年),因病去世。
[3]鞚(kòng):帶嚼子的馬籠頭。 殿下:原指殿階之下,與「陛下」同義,也是對天子的敬稱。但稱謂對象隨著歷史的發展而有所變化。漢代以後,演變為對太子、親王的尊稱,後來又成為對皇族成員的尊稱。
【譯文】
晉元帝司馬睿命令刁協、劉隗、戴淵率領軍隊進攻石頭城,王導、周、郭逸、虞潭等分兵三路出擊,結果刁協等人的軍隊大敗而歸。太子司馬紹聽說後,想要親自率軍與王敦決戰。在登上車即將出發時,中庶子溫嶠拉著韁繩勸諫道:「殿下您是國家的儲君,怎麼能意氣用事,親自率軍迎戰,而不顧天下呢。」他立即抽劍砍斷馬鞅帶,太子只好作罷。
【原文】
敦擁兵不朝,放士卒劫掠,宮省奔散,惟安東將軍劉超案兵直衛,及侍中二人侍帝側[1]。帝脫戎衣,著朝服,顧而言曰:「欲得我處,當早言,何至害民如此[2]。」又遣使謂敦曰:「公若不忘本朝,於此息兵,則天下尚可共安;如其不然,朕當歸琅邪以避賢路[3]。」
【注文】
[1]宮省:指皇宮。「省」指皇宮內禁令所及範圍之內。皇宮是皇帝居處及處理日常政務的地方。古代皇帝是國家最高統治者,擁有至高無上的權力。因此,皇宮作為皇帝威嚴的象徵,一直是古代社會中最重要的建築。 直:通「值」,率兵防衛宮廷。
[2]戎衣:軍服、戰衣。
[3]當歸琅邪以避賢路:晉元帝司馬睿曾任琅邪王,因此這裡說回琅邪,將皇位讓給別人。
【譯文】
王敦統率軍隊不朝見晉元帝,放縱部下士兵在建康大肆搶劫,宮中、府中官員全部逃奔離散,只有安東將軍劉超按兵不動,並率兵防衛皇宮,另有侍中二人在元帝身旁陪伴。晉元帝脫去軍裝,穿上朝服,環顧四周說:「王敦想要當皇帝,應當早說,為什麼要這樣殘害百姓!」又派遣使者對王敦說:「如果你還沒有忘記本朝的恩情,那麼就停止進攻,我們之間還可以相安無事;如果不是這樣,我就回到琅邪,將皇位讓給賢人。」
【原文】
刁協、劉隗既敗,俱入宮,見帝於太極東除[1]。帝執協、隗手,流涕嗚咽,勸令避禍。協曰:「臣當守死,不敢有貳。」帝曰:「今事逼矣,安可不行。」乃令給協、隗人馬,使自為計。協老,不堪騎乘,素無恩紀,募從者皆委之,行至江乘,為人所殺,送首於敦[2]。隗奔後趙,官至太子太傅而卒[3]。
【注文】
[1]太極東:太極殿東。建康太極殿有東、西二堂。一般情況下,東堂是皇帝接見群臣之處,西堂是休息之所。 除:指人工土石堆積物,如城牆、台階。
[2]江乘:即江乘縣。秦置,治所在今江蘇句容北。三國吳時廢。西晉武帝太康元年(280年)復置,為長江下游重要渡口,南北交通要衝。
[3]太子太傅:官名。負責輔導皇太子,與太子少傅合稱「太子二傅」。
【譯文】
刁協、劉隗戰敗後,回到宮中,在太極殿東階朝見晉元帝。司馬睿拉著他們的手,痛哭流淚,勸他們離開建康逃往外地,以避災禍。刁協說:「臣願為朝廷而死,不敢有二心。」元帝說:「現在大禍臨頭,怎麼能不走呢。」於是下令給刁協、劉隗準備好馬匹和隨從人員,讓他們自謀出路。刁協年老,無法承受長途乘馬的勞累,而且他平素對待部下缺少恩情,招募來的隨從人員都先後離開了他,他逃到建康以東的江乘縣時被人殺掉,他的首級被送給了王敦。劉隗騎馬北上,逃到後趙,後來官至太子太傅而死。
王敦之亂示意圖
【原文】
帝令公卿百官詣石頭見敦。敦謂戴淵曰:「前日之戰,有餘力乎?」淵曰:「豈敢有餘,但力不足耳。」敦曰:「吾今此舉,天下以為何如?」淵曰:「見形者謂之逆,體誠者謂之忠[1]。」敦笑曰:「卿可謂能言。」又謂周曰:「伯仁,卿負我[2]!」曰:「公戎車犯順,下官親帥六軍,不能其事,使王旅奔敗,以此負公。」
【注文】
[1]見形:只看到表面的人。 體誠:體會到誠心的人。
[2]伯仁:即周,字伯仁。 卿負我:晉愍帝建興元年(313年),周為杜詜拖延所困,到豫章投靠王敦,王敦以此為恩德,故認為周辜負了他。
【譯文】
晉元帝命令朝廷文武百官到石頭城謁見王敦。王敦問戴淵說:「經過前日的交戰,現在你還有餘力嗎?」戴淵說:「豈敢留有餘力,只是因力量不足,所以戰敗。」王敦又問:「我這次用兵,百姓們是怎樣看待?」戴淵說:「只看到表面的人會說叛逆,但體會到誠心的人說是忠君。」王敦笑說:「你真會說話啊。」他又對周說:「周伯仁,你辜負了我啊。」周說:「您率兵進攻天子,我奉命親率六軍討伐,不能取勝,以致朝廷軍隊戰敗奔逃,這就是我辜負您的地方。」
【原文】
辛未,大赦。以敦為丞相、都督中外諸軍、錄尚書事、江州牧,封武昌郡公,並讓不受[1]。
【注文】
[1]丞相:也稱宰相,官名,古代最高行政長官的通稱,職責為典領百官,輔佐皇帝治理國政。 都督中外諸軍:官名。指節制宮城內外,總領京師的中央禁軍。位高權重,全權代表天子執行征討的一切大事。 牧:古代治民之官,即各州的行政長官。漢武帝劉徹時設刺史,漢成帝劉驁(ào)改刺史為州牧。東漢靈帝劉宏時,為鎮壓農民起義,政府再次提高州牧的地位,居郡守之上,掌一州之軍政大權。
【譯文】
晉元帝永昌元年(322年)三月辛未(十八日),晉元帝司馬睿宣布大赦。任命王敦為丞相、都督中外諸軍、錄尚書事、江州牧,封武昌郡公,王敦都推讓而不接受。
【原文】
初,西都覆沒,四方皆勸進於帝,敦欲專國政,忌帝年長難制,欲更議所立,王導不從[1]。及敦克建康,謂導曰:「不用吾言,幾至覆族。」
【注文】
[1]西都:指長安(今陝西西安西北)。 覆沒:指晉懷帝永嘉六年(312年),劉曜攻陷洛陽(今河南洛陽東北),晉懷帝司馬熾被俘,晉愍帝司馬鄴被擁立為皇太子。次年晉懷帝被殺,司馬鄴即位於長安,年號建興。建興四年(316年),劉曜圍攻長安,晉愍帝出降,西晉至此滅亡。
【譯文】
當初,西都長安失陷、晉愍帝被俘虜時,四方人士都勸琅邪王司馬睿繼承皇位。王敦一心想專權朝政,擔心元帝年紀大難以控制,想要另立別的親王,王導沒有同意。到了王敦攻下建康以後,對王導說:「你不聽從我的意見,幾乎要使宗族覆滅。」
【原文】
敦以太子有勇略,為朝野所向,欲誣以不孝而廢之。[1]大會百官,問溫嶠曰:「皇太子以何德稱?」聲色俱厲[2]。嶠曰:「鉤深致遠,蓋非淺局所量。以禮觀之,可謂孝矣[3]。」眾皆以為信然,敦謀遂沮[4]。
【注文】
[1]朝野:朝廷與民間。 不孝:在古代「不孝」不僅是一種不道德的行為,而且在法律上被列為一種罪名,並且有相應的刑名。早在先秦,古人就認為罪莫大於不孝,凡是不孝之子都要受到法律制裁。魏晉南北朝時期尤其重視。魏律明確規定「五刑之罪,莫大於不孝」,晉律規定不孝則要被處死。
[2]聲色俱厲:聲色:說話時的聲音和臉色;厲:嚴厲;俱:全,都。說話時聲音和臉色都很嚴厲。
[3]鉤深致遠:致:招致。探取深處的,比喻探討深奧的道理。
[4]沮(jǔ):同「阻」。阻止,阻遏;終止。
【譯文】
王敦認為太子司馬紹有勇有謀,為官員百姓所擁戴,於是就想以「不孝」的罪名誣陷太子,將他廢黜。在朝廷文武百官大會上,聲色俱厲地問溫嶠說:「太子有什麼德行可稱?」溫嶠說:「太子對事情的觀察非常深刻,不是我等見識淺薄的一般人所能知曉和理解的。從禮儀方面看來,太子的一言一行可以說都做到了孝。」文武百官都認為如此,王敦廢太子的陰謀沒有得逞。
【原文】
帝召周於廣室,謂之曰:「近日大事,二宮無恙,諸人平安,大將軍固副所望邪[1]?」曰:「二宮自如明詔,臣等尚未可知[2]。」護軍長史郝嘏等勸避敦,曰:「吾備位大臣,朝廷喪敗,寧可復草間求活,外投胡、越邪[3]!」敦參軍呂猗嘗為台郎,性奸諂,戴淵為尚書,惡之[4]。猗說敦曰:「周、戴淵皆有高名,足以惑眾,近者之言,曾無怍色,公不除之,恐必有再舉之憂[5]。」敦素忌二人之才,心頗然之,從容問王導曰:「周、戴南北之望,當登三司無疑也[6]?」導不答。又曰:「若不三司,止應令仆邪[7]?」又不答。敦曰:「若不爾,正當誅爾。」又不答。丙子,敦遣部將陳郡鄧岳收及淵[8]。先是,敦謂謝鯤曰:「吾當以周伯仁為尚書令,戴若思為僕射[9]。」是日,又問鯤:「近來人情何如[10]?」鯤曰:「明公之舉,雖欲大存社稷,然悠悠之言實未達高義[11]。若果能舉用周、戴,則群情帖然矣[12]。」敦怒曰:「君粗疏邪!二子不相當,吾已收之矣[13]。」鯤愕然自失。參軍王嶠曰:「『濟濟多士,文王以寧』,奈何戮諸名士[14]。」敦大怒,欲斬嶠,眾莫敢言。鯤曰:「明公舉大事,不戮一人。嶠以獻替忤旨,便以釁鼓,不亦過乎[15]?」敦乃釋之,黜為領軍長史[16]。嶠,渾之族孫也。被收,路經太廟,大言曰:「賊臣王敦,傾覆社稷,枉殺忠臣[17]。神祇有靈,當速殺之!」收人以戟傷其口,血流至踵,容止自若,觀者皆為流涕,並戴淵殺之於石頭南門之外[18]。
【注文】
[1]二宮:指皇帝和皇太子。
[2]自如明詔:確實如您所說的平安無事。
[3]護軍長史:護軍將軍秘書長。魏晉時設護軍將軍,掌軍職的選任,與中領軍或領軍將軍同掌中央軍隊,為重要軍事長官。 嘏:音gǔ。 備位大臣:即輔政大臣。輔政者或由在位皇帝的直系親屬擔任,或由被稱為攝政王的皇親國戚擔任,或由德高望重、深具資歷經驗的大臣擔任。在攝政期間,攝政者給予建議,並讓皇帝從各項建議與執行中進行學習,直至能親自執政為止。 草間:猶「草莽」「草棘」「草澤」。代指荒僻之地。 越:即百越。古時居住在今江、浙、閩、粵一帶的少數民族。
[4]台郎:「尚書郎」的舊稱。尚書郎:官名。尚書的屬官。東漢時取孝廉中有才能者入尚書台,在皇帝身邊處理政務,初入台時稱尚書郎中,滿一年則稱尚書郎,三年以後稱侍郎。 尚書:官名。戰國時作「掌書」。秦屬少府,為低級官員,在殿中主發布文書。秦及漢初與尚冠、尚衣、尚食、尚浴、尚席,合稱「六尚」。漢武帝時,選拔尚書、中書、侍中組成「中朝」(或稱內朝),成為實際上的中央決策機關,因系近臣,地位漸高。到魏、晉、南北朝時,為尚書省屬下諸曹長官,都冠以曹名,下轄若干郎曹,是朝中重要大臣。
[5]近者之言:指前文周、戴淵在石頭城回答王敦時所說的話。 怍(zuò)色:羞慚的神色。
[6]南北之望:周,晉安城(今河南汝南東南)人,北方望族;戴淵,東晉廣陵(今江蘇揚州)人,南方望族。 三司:中國古代朝廷中最尊貴顯赫的三個官職的合稱。即輔佐皇帝治國的丞相和御史大夫,最高軍事長官太尉。三公位居極品,且開府置僚佐。
[7]令仆:即尚書令、尚書僕射。
[8]陳郡:郡名。秦置郡,西漢改為淮陽國。東漢章帝章和二年(88年)改為陳國,治所設在陳縣(今河南淮陽)。漢獻帝時改為陳郡。魏晉時或為國,或為郡。 鄧岳(?—369年):字伯山,陳郡(今河南淮陽)人。東晉成帝咸康年間擔任廣東刺史。
[9]戴若思:戴淵,字若思。
[10]人情:古代是指民心的意思。
[11]明公:古人在日常交流中對稱呼很講究。「明公」即對地方割據長官的尊稱,意為「賢能的主公」或「尊敬的主公」。 悠悠之言:庸俗的言論。指人們對王敦舉兵向建康的非議。
[12]群情帖然:猶言眾心安定。帖然,安定、順從的樣子。
[13]不相當:指德識與官位不相稱。
[14]王嶠:生卒年不詳,字開山。「永嘉之亂」後,避亂渡江,為王敦參軍。王敦之亂,多次進諫無用。累遷御史中丞、秘書監。晉成帝咸和初年,出任廬陵太守,死於任上。 濟濟多士,文王以寧:語出《詩·大雅·文王》。意思是說濟濟一堂的眾多賢能之士,周文王依賴他們使國家安寧。這句話的意思就是賢才濟濟,禮賢下士是君王立功名、安國家的必由之路。
[15]獻替:「獻可替否」的略語。意思是進獻其可行者,除去不可行者。這裡用來指諍言進諫。 忤(wǔ)旨:違背旨意。 釁鼓:古代新制鼓成,殺牲以祭,因以其血塗抹縫隙。這裡指殺王嶠。
[16]黜(chù):降職或罷免。 領軍長史:相當於領軍將軍的秘書長。王嶠以大將軍府參軍黜為領軍長史,可見王敦府地位高於諸府。
[17]渾:即王渾(223—297年),字玄沖,太原晉陽(今山西太原西南)人。魏國末期,曾為大將軍曹爽的僚屬。司馬炎代魏建立晉朝後,他擔任東中郎將、監淮北諸軍事,鎮守許昌(今河南許昌東)。後改任都督揚州諸軍事,鎮壽春(今安徽壽縣)。曾在皖城(今安徽潛山附近)等地大敗入寇吳軍,聲威更盛。此後,西晉大舉伐吳,他率師直趨橫江,攻城略地,所向披靡,斬獲吳將多人。 太廟:封建皇帝為祭拜祖先而營建的廟宇,即帝王的祖廟。
[18]踵(zhǒng):腳後跟。
【譯文】
晉元帝司馬睿在廣室殿召見周說:「近幾天的這場大事,我和太子都安然無恙,文武百官也都平安,難道大將軍的要求得到滿足了嗎?」周回答說:「正如陛下所說,您和太子是安全的,但我們這些人將會是怎樣的結果現在還不得而知。」護軍長史郝嘏勸周躲避一下王敦。周說:「我身為輔政大臣,朝廷遭到失敗,我能躲在荒野保全性命,或者是投奔北方的胡人和南方的越人嗎?」王敦所部參軍呂猗曾經擔任尚書郎,為人奸邪諂媚,戴淵為尚書時,非常討厭他。呂猗乘機對王敦說:「周、戴淵都是南北很有名望的人,他們的言論足以蠱惑人心,最近他們毫無羞愧的意思,如果您不除掉他們,將會有再次起兵的後患。」王敦向來就非常忌妒周、戴淵的才能,認為呂猗的話很有道理。他閒暇時詢問王導說:「周、戴淵在北方和南方人中都是很有聲望的知名人士,應當擔任三公吧。」王導不作回答。王敦又問:「若是不能當三公,就應該擔任尚書令和尚書僕射吧?」王導又沒有回答,王敦說:「要是不能用,就應當殺掉。」王導還是沒有回答。永昌元年(322年)三月丙子(二十三日),王敦派遣他的部將陳郡人鄧岳逮捕了周和戴淵。在此以前,王敦對謝鯤說:「我將任命周為尚書令,戴淵為尚書僕射。」這天,王敦又問謝鯤:「近來百姓輿論如何?」謝鯤回答說:「您這次大舉出兵,雖說是為了國家社稷,但民間有很多議論對於您這種為國為民的心情不理解。如果能夠起用周、戴二人,這樣百姓就會心悅誠服了。」王敦生氣地說:「你粗心大意了,周、戴是不能錄用的,我已派人把他們逮捕了。」謝鯤聽說後茫然不知所措。參軍王嶠勸諫王敦說:「有了如此眾多的賢士,周文王統治下的西周才得到了安寧。為什麼要殺戮這些名士呢?」王敦大怒,想斬王嶠,眾官都不敢開口。謝鯤說:「您自起兵以來,還沒有殺過人。王嶠因為獻策不合您的意思,便殺掉他,用他的血塗戰鼓,是否有點過分?」王敦聽後才釋放了王嶠,貶官為領軍長史。王嶠是王渾的族孫。周被捕,經過太廟時,大聲喊道:「叛賊王敦,顛覆國家政權,枉殺忠臣。若神有靈,必將把他除掉。」執行逮捕的人用戟砍傷他的口,鮮血一直流到足跟,但周容色不變。看到的人都感到傷心,為他流淚。王敦派人把周、戴淵殺死於石頭城南門外。
【原文】
帝使侍中王彬勞敦[1]。彬素與善,先往哭,然後見敦。敦怪其容慘,問之。彬曰:「向哭伯仁,情不能已。」敦怒曰:「伯仁自致刑戮,且凡人遇汝,汝何哀而哭之[2]?」彬曰:「伯仁長者,兄之親友在朝,雖無謇愕,亦非阿黨,而赦後加之極刑,所以傷惋也[3]。」因勃然數敦曰:「兄抗旌犯順,殺戮忠良,圖為不軌,禍及門戶矣[4]!」辭氣慷慨,聲淚俱下。敦大怒,厲聲曰:「爾狂悖乃至此,以吾為不能殺汝邪[5]!」時王導在坐,為之懼,勸彬起謝。彬曰:「腳痛不能拜,且此復何謝。」敦曰:「腳痛孰若頸痛?」彬殊無懼容,竟不肯拜。王導後料檢中書故事,乃見救己之表,執之流涕曰:「吾雖不殺伯仁,伯仁由我而死,幽冥之中,負此良友[6]。」沈充拔吳國,殺內史張茂[7]。
【注文】
[1]勞:犒勞。
[2]刑戮(lù):受刑罰或被處死。
[3]謇(jiǎn)愕:坦率直說,不顧情面。 阿黨:指朝廷官吏結為死黨,偏袒其犯罪行為而不檢舉彈劾。 赦:指王敦進入石頭城於三月十八日大赦天下一事。
[4]旌(jīng):古代用氂牛尾與羽毛裝飾的軍旗,一般用以指揮和開道。
[5]狂悖(bèi):狂妄悖逆。
[6]中書:官署,即中書省,為秉承君主意旨,掌管機要、發布政令的機構。中書令是中書省的長官。 故事:指前文周上表營救王導一事。 吾雖不殺伯仁,伯仁由我而死:前文中提到王敦問王導如何處理周時,王導三問而不答。而王導在整理中書省的文件時,卻意外發現了周極力維護自己為他辯白的奏章,於是痛哭流涕說:「我雖然沒有殺伯仁,但是伯仁卻是因為我才死的啊!」此後,該句子也在歷史上頻繁出現,並衍生出後來的成語「伯仁由我」。
[7]吳國:故吳國,在晉為吳郡。治所設在吳縣(今江蘇蘇州)。
【譯文】
晉元帝派遣侍中王彬慰勞王敦。王彬素來同周關係好,先去哭祭周,然後才去見王敦。王敦見他的面容悲慘而感到奇怪,就問他為什麼這副樣子。王彬回答說:「剛去哭祭過周,情不自禁地流下了眼淚。」王敦生氣地說:「周自作自受,罪有應得。何況他平日把你當普通人看待,你又為何哭他哭得這樣悲哀呢?」王彬說:「周是長者,也是您的親友,他在朝廷上即使算不上正直敢言,也未曾結黨營私,卻在宣布大赦後將他處死,這就是我感到悲傷和惋惜的原因。」王彬又突然歷數王敦的罪惡說:「您違抗君命,殺害忠良,圖謀篡位,闖下了滅族的大禍。」言辭慷慨激昂,聲淚俱下。王敦非常生氣,用極其嚴厲的聲音說:「你竟然發狂到這樣的地步,你以為我不敢殺你嗎?」當時王導也坐在旁邊,替王彬害怕,於是勸說他起來謝罪。王彬說:「我腳痛不能叩拜,何況也沒有謝罪的必要。」王敦說:「腳痛怎能與脖子痛相提並論呢?」王彬毫無懼色,最終不肯拜謝而回。王導後來在清理中書省的文件時,才發現周救自己的表章,手持表章痛哭說:「我雖然沒有殺周,但是周是因為我的緣故而死的,在九泉之下,我辜負了好友。」沈充率兵攻克吳國,殺吳國內史張茂。
【原文】
初,王敦聞甘卓起兵,大懼。卓兄子卬為敦參軍,敦使卬歸說卓曰:「君此自是臣節,不相責也。吾家計急,不得不爾。想便旋軍襄陽,當更結好[1]。」卓雖慕忠義,性多疑少決,軍於豬口,欲待諸方同出軍,稽留累旬不前[2]。敦既得建康,乃遣台使以騶虞幡駐卓軍[3]。卓聞周、戴淵死,流涕謂卬曰:「吾之所憂,正為今日。且使聖上元吉,太子無恙,吾臨敦上流,亦未敢遽危社稷[4]。適吾徑據武昌,敦勢逼,必劫天子以絕四海之望,不如還襄陽,更思後圖[5]。」即命旋軍。都尉秦康與樂道融說卓曰:「今分兵斷彭澤,使敦上下不得相赴,其眾自然離散,可一戰擒也[6]。將軍起義兵而中止,竊為將軍不取[7]。且將軍之下,士卒各求其利,欲求西還,亦恐不可得也[8]。」卓不從。道融晝夜泣諫,卓不聽,道融憂憤而卒[9]。卓性本寬和,忽更強塞,徑還襄陽,意氣騷擾,舉動失常,識者知其將死矣[10]。
【注文】
[1]家計:家族之計。王敦是因晉元帝抑制王氏勢力,才起兵攻入建康。 旋軍:立即回師。
[2]豬口:地名,今湖北仙桃北。 稽(jī)留:耽擱、逗留。 累旬:幾十天。
[3]騶(zōu)虞幡(fān):一種繪有騶虞圖形的旗幟,用以傳旨解兵。晉制有白虎幡、騶虞幡。以白虎威猛,主殺,故用於督戰;而騶虞是仁獸,故在危急時,常用它來傳旨解兵罷戰。
[4]元吉:平安、安全。 臨敦上流:本句意思是甘卓占據襄陽,居上游,可以威懾處於下游的王敦。 遽(jù):馬上、立即。
[5]徑:直接。
[6]都尉:官名,戰國始置,職位僅次於將軍的武官。秦與漢初,每郡有郡尉,輔助太守主管軍事。漢景帝劉啟時改名為都尉。魏晉時期,除武職外,只有宗室外戚才能任命為都尉,且只在用兵時臨時設置。 彭澤:地名,今江西湖口東南,長江南岸,當武昌和建康之間的水路要衝。
[7]中止:半途停止。
[8]西還:向西回師襄陽。
[9]泣諫:哭著勸諫,也稱哭諫。
[10]意氣騷擾:神色不寧。
【譯文】
當初,王敦聽說甘卓起兵討伐他,非常害怕。甘卓哥哥的兒子甘卬為王敦的參軍,王敦於是派遣甘卬勸說甘卓:「你這次起兵已經盡到作為臣子的責任,我不責怪你。大將軍王敦這次起兵也是因為王氏家族處在危急時刻所致。如果你能撤軍襄陽,大將軍將與您重新結好。」甘卓雖然心中仰慕忠義,但性情多疑,優柔寡斷。於是駐紮在豬口,想要等待各路兵馬到齊後同時出發,結果在那裡耽擱了數十天,停留不前。王敦攻克建康後,用朝廷名義派遣使臣攜帶騶虞幡駐守在甘卓軍中。甘卓聽說周、戴淵已死,流著淚對甘卬說:「我所憂慮的,正是出現今天這種形勢。只要皇上安康,太子平安,我占據有王敦上流地區,他不敢立即危害國家。但倘若我直接進占武昌,王敦為形勢所逼,必定要劫持天子而號令天下,不如回到襄陽,再想別的辦法。」於是下令軍隊撤回襄陽。甘卓都尉秦康和樂道融勸諫甘卓說:「如果現在出兵截斷彭澤,使王敦的軍隊一分為二,東西失去聯絡,他的軍隊自然分崩離散,一次決戰就能把王敦擒獲。將軍興兵而半途而廢,我私下認為將軍您是不會這樣做的。何況將軍手下的將士各人都想得到自己的利益,出兵之後又忽然撤回,也恐怕是有困難的。」甘卓不肯聽從。樂道融晝夜哭泣規勸,甘卓還是不聽,樂道融最終憂憤成疾而死。甘卓性情本來寬厚和善,這一次卻忽然變得強硬且毫不通融。甘卓率兵回到襄陽之後,情緒騷擾不安,舉動失常,有見識的人都知道這些都是他將要死去的跡象。
【原文】
王敦以西陽王羕為太宰,加王導尚書令,王廙為荊州刺史[1]。改易百官及諸軍鎮,轉徙黜免者以百數,或朝行暮改,惟意所欲[2]。敦將還武昌,謝鯤言於敦曰:「公至都以來,稱疾不朝,是以雖建勛而人心實有未達。今若朝天子,使君臣釋然,則物情皆悅服矣。」敦曰:「君能保無變乎?」對曰:「鯤近日入覲,主上側席,遲得見公,宮省穆然,必無虞也[3]。公若入朝,鯤請侍從。」敦勃然曰:「正復殺君等數百人,亦復何損於時。」竟不朝而去。夏四月,敦還武昌。
【注文】
[1]西陽:郡名。西晉惠帝元康初年分弋陽國置,治所設在西陽縣(今河南光山西南)。永嘉之亂後移治今湖北黃岡東。 羕(yàng):即司馬羕(284—329年),字延年,河內溫縣(今河南溫縣西南)人。晉朝宗室,司馬懿之孫,汝南王司馬亮次子,受封西陽王。西晉末年南渡,受晉元帝尊崇,官至太宰。後來因弟弟司馬宗圖謀作亂而被免官。蘇峻之亂時,他支持叛軍,叛亂平定後被賜死。 太宰:官名。殷商時已設,負責管理天下政務,輔佐君王。秦朝太宰負責皇帝飲食以及祭祀用品的供奉。至漢代,太宰是輔佐主管宗廟禮儀的太常屬吏。西晉初年,為避司馬師的名諱,以太宰之名代太師。東晉時多不實授,而用作重臣死後的贈官。
[2]徙黜免:調任、貶職、罷免。 朝行暮改:朝令夕改。早上頒布的命令晚上就被修改。形容政令多變。
[3]覲(jìn):泛指進見皇帝或者地位、輩分高的人。
【譯文】
王敦任命西陽王司馬羕為太宰,加授王導尚書令,又任命王廙為荊州刺史。更換文武百官和軍鎮長官,調任、降職、罷免的官吏數以百計,而且朝令夕改,隨意更換。王敦將要回武昌時,謝鯤對他說:「您到達都城以來,一直聲稱身體不適而不朝見天子,雖然建立了功勳,但在百姓心目中還有不理解的地方。您若是朝見天子,使君臣之間消除分歧,那麼,百姓自然就心悅誠服了。」王敦說:「你能保證不發生意外變故嗎?」謝鯤說:「我最近朝見天子,皇帝坐立不安,希望能與您相見,朝廷現在都很安靜,沒有什麼可擔心的。您若是朝見天子,我願意陪同你一起去。」王敦生氣地說:「殺掉幾百像你這樣的人,對於國家也不會有什麼損失。」王敦最終不朝見天子就離開了建康。永昌元年(322年)夏季四月,王敦回到了武昌。
【原文】
初,宜都內史天門周級聞譙王氶起兵,使其兄子該潛詣長沙,申款於氶[1]。魏乂等攻湘州急,氶遣該及從事邵陵周崎間出求救,皆為邏者所得[2]。乂使崎語城中,稱「大將軍已克建康,甘卓還襄陽,外援阻絕」。崎偽許之,既至城下,大呼曰:「援兵尋至,努力堅守。」乂殺之。乂考該至死,竟不言其故,周級由是獲免[3]。
【注文】
[1]天門:郡名。三國吳景帝孫休永安六年(263年)以充縣松梁山(今湖南張家界南天門山)自開如門,引為嘉祥,遂分武陵郡置。治所設在澧陽縣(今湖南石門),屬荊州。轄境相當於今湖南澧縣以西的澧水流域。 周級:生卒年不詳,天門郡(治今湖南石門)人,曾任宜都內史。 該:即周該(?—322年),天門郡(治今湖南石門)人。東晉初年,王敦圍攻譙王司馬氶,他受叔父之命與司馬氶聯繫,被王敦俘虜後殺害。 申款:表明誠意。
[2]邵陵:郡名,治所在邵陵縣(今湖南邵陽),晉屬荊州。 周崎(?—322年):邵陵(今湖南邵陽)人,曾任湘州刺史譙王司馬氶從事。王敦圍攻司馬氶時,他受命出外求救,被王敦俘虜後殺害。
[3]獲免:保全性命。
【譯文】
當初,宜都內史天門人周級聽說譙王司馬氶起兵,於是派遣他兄長的兒子周該偷偷地到長沙去,向司馬氶表示誠意。王敦部將魏等加緊圍攻湘州時,司馬氶派遣周該和從事邵陵人周崎抄偏僻小道外出求救,結果被魏的巡邏人員抓獲。魏讓周崎向城中喊話:「大將軍已經攻克建康,甘卓已經回到襄陽,外援完全斷絕。」周崎假意答應。但到了城下,周崎卻大聲呼喊說:「援軍馬上就要到了,大家要努力堅守城池。」魏大怒,立即殺死了周崎。魏又用酷刑拷問周該,周該到死都不肯招供為什麼到長沙來,周級因此保全了性命。
【原文】
乂等攻戰日逼,敦又送所得台中人書疏,令乂射以示氶[1]。城中知朝廷不守,莫不悵惋。相持且百日,劉翼戰死,士卒死傷相枕[2]。癸巳,乂抜長沙,氶等皆被執。乂將殺虞悝,子弟對之號泣,悝曰:「人生會當有死,今闔門為忠義之鬼,亦復何恨[3]。」
【注文】
[1]台中:朝廷官員。 書疏:書信和奏疏。
[2]朝廷:指都城建康。 死傷相枕:死亡受傷者相互枕藉而臥。形容傷亡者多。
[3]闔(hé)門:指全家所有人。
【譯文】
魏的加緊進攻,王敦又派人送來他得到的朝廷官員們的書信和奏疏,命魏用箭射入城中給司馬氶。城中人得知建康失守的消息,都深感惆悵惋惜。雙方相持將近一百天,劉翼戰死,士兵傷亡慘重。永昌元年(322年)四月癸巳(初十日),魏攻占長沙,司馬氶等人都被俘虜。魏將要處死虞悝,虞悝的子弟們號啕大哭,虞悝說:「人生終有一死,如今我全家都是忠義之人,還有什麼遺恨呢!」
【原文】
乂以檻車載氶及易雄送武昌,佐吏皆奔散,惟主簿桓雄、西曹書佐韓階、從事武延毀服為僮從氶,不離左右[1]。乂見桓雄姿貌舉止非凡人,憚而殺之。韓階、武延執志愈固。荊州刺史王廙承敦旨,殺氶於道中,階、延送氶喪至都,葬之而去[2]。易雄至武昌,意氣忼慨,曾無懼容[3]。敦遣人以檄示雄而數之,雄曰:「此實有之,惜雄位微力弱,不能救國難耳[4]。今日之死,固所願也。」敦憚其辭正,釋之,遣就舍[5]。眾人皆賀之,雄笑曰:「吾安得生。」既而,敦遣人潛殺之[6]。
【注文】
[1]檻(jiàn):用於囚禁犯人的車子。此車用柵欄封閉,常用於傳送囚犯。漢代曾廣泛使用,以後歷代多沿用。 佐吏:屬下官吏。 桓雄(?—322年):長沙(今湖南長沙)人。時任湘州刺史譙王司馬氶主簿。王敦圍攻司馬氶時,被俘殺害。 西曹書佐:為郡守、縣令的主要佐吏。功曹主管選舉,下設門功曹書佐等協助處理選用人員等事。兩晉、南北朝改「功曹」為「西曹」,下設有西曹書佐、西曹參軍等。「曹」,古時分職治事的官署或部門。書佐:主辦文書的佐吏。 韓階:生卒年不詳,長沙(今湖南長沙)人。曾為湘州刺史譙王司馬氶西曹書佐。譙王司馬氶被王敦俘虜殺害後,他與武延等人護送司馬氶的靈柩安葬於都城建康。
[2]道中:前往武昌的途中。
[3]意氣忼慨:言辭慷慨。
[4]檄:當初易雄列舉王敦罪狀,起兵討伐王敦時所寫的檄文。
[5]舍:居住的房子。
[6]吾安得生:我怎麼可能生存下來呢。
【譯文】
魏用囚車將司馬氶和易雄押送武昌,司馬氶的幕僚和屬官都逃奔離散,只有湘州刺史府主簿桓雄、西曹書佐韓階和從事武延毀掉官服裝扮成奴僕跟隨司馬氶,不離他的身旁。魏發現桓雄的容貌舉止非同一般,感到恐懼,於是將他殺掉。韓階、武延護送司馬氶的決心更加堅固。荊州刺史王廙按照王敦的旨意,在前往武昌的途中把司馬氶殺害,韓階、武延護送司馬氶的靈柩到達建康,安葬完畢後才離去。易雄到了武昌後,言辭慷慨,毫不畏懼。王敦派人把易雄當初起兵討伐王敦時所寫的檄文拿給他看,並歷數他的罪過。易雄說:「這篇檄文確實是我寫的,只可惜我職位低力量弱,不能挽救國家危難。今日一死,正合我的心愿。」王敦對這番義正詞嚴的話感到害怕,於是放了易雄,把他送回住處。大家都向他表示祝賀,易雄笑著對大家說:「我怎麼可能活下來呢!」不久,王敦便派人暗殺了他。
【原文】
魏乂求鄧騫甚急,鄉人皆為之懼[1]。騫笑曰:「此欲用我耳。彼新得州,多殺忠良,故求我以厭人望也[2]。」乃往詣乂,乂喜曰:「君,古之解揚也[3]。」以為別駕[4]。詔以陶侃領湘州刺史,王敦止侃復還廣州,加散騎常侍[5]。
【注文】
[1]鄉人:鄉里的人。
[2]以厭人望:滿足人們的願望。
[3]解揚:生卒年不詳,晉國(今山西繁峙)人,字子虎,春秋時晉國大夫。魯宣公十五年(前594年),楚國攻打宋國。晉國派他前往宋國,讓宋不要降楚,並表明晉國救兵不久即到。他途中被俘獲,楚君以重金收買他,讓他改口。他假裝同意,等登上樓車後,便把晉君的意圖告訴宋人。楚君感嘆他的忠心,沒有殺他。
[4]別駕:官名,全稱為「別駕從事史」,或叫「別駕從事」。為州刺史的屬吏。每當刺史出巡外出時,別駕都要駕車隨行,因此得名。
[5]領:古代高級職務者擔任較低官職時用「領某官」來表示。此外,中國古代官制有行、守、假之制。行:官缺則由職位低者兼代其事。守:試職,期限自初授起一年,到期稱職者轉正。假:暫時代理。
【譯文】
魏非常急迫在各地搜尋鄧騫,鄉里的人都為他擔憂。鄧騫卻含笑說:「大家不必擔心,魏派人找我是想任用我。他剛剛取得湘州,殺害了不少的忠臣義士,所以找我去平定民憤。」於是就去拜見魏,魏高興地說:「你就是古代的解揚。」於是任用為別駕。晉元帝下詔任命陶侃為湘州刺史,王敦派人阻止陶侃,讓他回到廣州,加授他散騎常侍一職。
【原文】
甘卓家人勸卓備王敦,卓不從,悉散兵佃作,聞諫,輒怒[1]。襄陽太守周慮密承敦意,詐言湖中多魚,勸卓遣左右悉出捕魚[2]。五月乙亥,慮引兵襲卓於寢室,殺之,傳首於敦,並殺其諸子[3]。敦以從事中郎周撫督沔北諸軍事,代卓鎮沔中[4]。撫,訪之子也。
【注文】
[1]散兵:分散到各地。 佃(diàn)作:屯田耕種。
[2]周慮:東晉官吏,生卒年不詳,曾任襄陽太守,遵從王敦旨意秘密殺死甘卓。 密承:暗中接受密令。
[3]傳首:傳送首級。
[4]周撫(?—365年):字道和,廬江尋陽(今江西九江西南)人,祖籍汝南安城(今河南汝南東南),晉梁州刺史、南中郎將周訪之子。東晉時曾協助王敦叛亂,王敦失敗後逃亡,後來獲赦免並再度入仕,官至鎮西將軍、益州刺史。 沔北:漢水上游中游一帶被稱為沔水,沔北主要指荊州北部的襄陽一帶。 沔中:即沔陽。以在沔水之陽而名。治所在今陝西勉縣東,屬漢中郡。
【譯文】
甘卓家裡人都勸說甘卓要早做防備王敦的打算,但甘卓不聽,反而把部屬分散到各地去屯田耕種。凡是有人勸諫,聽後都會大發雷霆。襄陽太守周慮暗中接受王敦的指令,謊說是湖中魚多,勸甘卓派身旁護衛人員出去捕魚。永昌元年(322年)五月乙亥(二十三日),周慮乘機發動突然襲擊,把甘卓殺死在他的寢室里,並把甘卓的人頭送給了王敦,還把甘卓的兒子們也都殺害了。王敦任命從事中郎周撫為督沔北諸軍事,代替甘卓鎮守沔中。周撫,是周訪的兒子。
【原文】
敦既得志,暴慢滋甚,四方貢獻多入其府,將相岳牧皆出其門[1]。以沈充、錢鳳為謀主,唯二人之言是從,所譖無不死者[2]。以諸葛瑤、鄧岳、周撫、李桓、謝雍為爪牙[3]。充等並兇險驕恣,大起營府,侵人田宅,剽掠市道,識者咸知其將敗焉[4]。
【注文】
[1]暴慢滋甚:更加凶暴驕傲。 貢獻:與現代漢語意思有所不同。這裡表示進奉的貢品。 將相岳牧:朝廷的文武大臣及地方長官。將相:泛稱文武大臣。岳牧:相傳為堯舜時代四岳十二州的合稱。此指官吏大臣。
[2]譖(zèn):說別人的壞話,誣陷,中傷。
[3]諸葛瑤、李桓、謝雍:東晉官吏,皆為王敦親信。 爪(zhǎo)牙:多比喻為壞人效力的人,他們的黨羽、幫凶。原指動物的尖爪和利齒。
[4]剽(piào)掠市道:派人到市場和交通要道搶劫財物。
【譯文】
王敦的野心得逞之後,變得更加凶暴驕傲,全國各地貢獻朝廷的物品大部分被送到他的府第,上自朝廷文武大臣,下至各地地方長官都出自他的門下。他依靠沈充、錢鳳等人為他出謀劃策,這兩人的意見王敦都一一聽從,被這兩人誣陷的人沒有不死的。此外,他還任用諸葛瑤、鄧岳、周撫、李桓、謝雍為爪牙。沈充等兇惡陰險、驕傲放縱,他們大肆修建豪宅,侵占別人田宅,甚至公然派人到市場和交通要道搶劫財物,有見識的人都預料到王敦將要失敗了。
【原文】
[秋七月],王敦自領寧、益二州都督[1]。冬十月己丑,荊州刺史武陵康侯王廙卒[2]。王敦以下邳內史王邃都督青徐幽平四州諸軍事,鎮淮陰;衛將軍王含都督沔南諸軍事,領荊州刺史;武昌太守丹楊王諒為交州刺史[3]。使諒收交州刺史修湛、新昌太守梁碩殺之。諒誘湛斬之,碩舉兵圍諒於龍編[4]。
【注文】
[1]寧:即寧州,晉十九州之一。晉武帝司馬炎以益州所轄郡縣太多,不便於管轄為由,將益州所轄南中七郡中的建寧、興古、雲南、永昌四郡劃出來,單獨設置寧州,治所設在滇池縣(今雲南晉寧東北)。至此,新建的寧州成為與益州同級的政區 益:即益州。漢武帝所置十三刺史部之一。東漢時治所設在雒(luò)縣(今四川廣漢北),漢靈帝劉宏中平年間治所遷至綿竹縣(今四川德陽東北),漢獻帝劉協興平年間治所再遷至成都縣(今四川成都)。其轄境包括今四川盆地和貴州一帶。三國時劉備占據此地並建立蜀漢政權。三國末年曹魏滅蜀漢,分割益州,另置梁州。
[2]武陵康侯:王廙官至荊州刺史,贈驃騎將軍、武陵康侯。
[3]下邳:地名,今江蘇清江附近。 都督青徐幽平四州諸軍事:即負責青州、徐州、幽州、平州四州軍事事務的官員。徐:即徐州,古「九州」之一,範圍大致在今天山東東南部和江蘇長江以北的地區。東晉時期,由於淮河以北的地區被割據政權占領,徐州的州治改為京口(今江蘇鎮江)。平:即平州。三國魏分幽州東部地區置,治所設在襄平(今遼寧遼陽),轄境大致相當於今鐵嶺以南的遼寧大部分地區。不久廢入幽州。晉武帝司馬炎泰始十年(274年)復置。晉懷帝司馬熾永嘉(307—313年)後移治昌黎(今遼寧義縣)。 衛將軍:官名。漢文帝劉恆由代王入繼帝位,始設衛將軍一員,以親信宋昌擔任,統帥京城南軍與北軍等禁兵。魏晉南北朝沿置,為重號將軍,多授予朝中大臣,為加官。 都督沔南諸軍事:即都督漢水流域南部地區軍事事務的長官。 王諒:生卒年不詳,字幼成,丹陽(今江蘇南京)人。少有才幹和謀略,為王敦所器重,擔任武昌太守。晉惠帝永興三年(306年),擔任交州刺史。後被梁碩殺害。
[4]修湛:生卒年不詳,東晉官吏,曾任交州刺史。 新昌:郡名。西晉武帝太康三年(282年)改新興郡置,治所設在今越南永富。 梁碩:生卒年不詳,東晉官吏,曾任新昌太守。 龍編:越南古地名,在今越南河內東,天德江北岸,為交州治所。
【譯文】
晉元帝永昌元年(322年)秋季七月,王敦自封為寧州、益州二州都督。冬季十月己丑(初九日),荊州刺史武陵康侯王廙去世。王敦任命下邳內史王邃為都督青、徐、幽、平四州諸軍事,鎮守淮陰;任用衛將軍王含都督沔南諸軍事,兼任荊州刺史;還任命武昌太守丹楊人王諒為交州刺史。命令王諒搜捕交州刺史修湛和新昌太守梁碩,殺掉他們。王諒到任後,設法誘殺修湛,梁碩於是起兵反抗,把王諒包圍在交州首府龍編。
【原文】
十一月,以臨潁元公荀組為太尉;辛酉,薨[1]。罷司徒,並丞相府[2]。王敦以司徒官屬為留府[3]。
【注文】
[1]荀組(258—322年):晉朝官吏,字大章,潁川潁陰(今河南許昌)人。公元317年,司馬睿建立東晉,他被任命為司徒、錄尚書事。當時實權掌握在王導手中,他雖然位居宰相而沒有實際權力。公元322年改任太尉,同年病逝。 太尉:官名。秦朝以「丞相」「太尉」與「御史大夫」並為「三公」。太尉為中央掌武事的最高官員。魏晉以後,太尉位居極品而實權甚少,漸次演化成優寵宰相、親王的加官、贈官或虛銜。
[2]罷司徒:取消司徒官。
[3]司徒官屬:即司徒府屬吏。王敦回到武昌,把原司徒府的官吏作為留府人員安置在建康,以此遙控朝政。 留府:晉朝三公或將軍出征,委任他人留守公府或軍府事,稱留府。
【譯文】
晉元帝永昌元年(322年)十一月,朝廷任命臨潁元公荀組為太尉;辛酉(十二日),荀組死去。晉元帝司馬睿宣布撤銷司徒府,併入丞相府。王敦用司徒府的官屬作為他在建康的留府。
【原文】
帝憂憤成疾,閏月己丑,崩[1]。司空王導受遺詔輔政[2]。帝恭儉有餘而明斷不足,故大業未復而禍亂內興[3]。庚寅,太子即皇帝位,大赦[4]。
【注文】
[1]閏月:陰曆中的一種現象。陰曆是按照月亮的圓缺安排大月和小月,一個月的長度約是29.5日,這樣一年共354天,與陽曆的一年相差11天。如果按上述規定製定曆法,就會出現天時與曆法不合、時序錯亂顛倒的怪現象。為了克服這一缺點,古人在天文觀測的基礎上,找出了「閏月」的辦法,即每隔二到四年,增加一個月,增加的這個月即為閏月。 崩:古指皇帝死亡,為皇帝一人專用。
[2]遺詔輔政:在君主制下,已經即位的皇帝暫時不能管理國家時,由他人代替皇帝處理國政即為輔政。輔政者或由在位皇帝的直系親屬擔任,或由被稱為攝政王的皇親國戚擔任,或由德高望重、深具資歷經驗的大臣擔任。在攝政期間,攝政者給予建議,並讓皇帝從各項建議與執行中進行學習,直至能親自執政為止。
[3]大業:指恢復中原的大業。 禍亂內興:指王敦之亂。
[4]皇帝:中國古代所稱的「皇帝」是對「三皇五帝」的統稱。三皇指天皇、地皇和人皇,是傳說中的三個古代帝王;「帝」原來指宇宙萬物至高無上的主宰者。秦始皇統一全國後,自認為是「德兼三皇,功過五帝」,將「皇」「帝」兩個人間最高的稱呼結合起來,為自己的帝號,從此天子稱為皇帝。
【譯文】
晉元帝司馬睿憂憤成疾,永昌元年(322年)閏十一月己丑(初十日)逝世。司空王導接受遺詔輔佐晉明帝。晉元帝謙恭節儉有餘,但不夠英明、果斷,所以恢復中原的大業沒有取得成功,還爆發了內亂。庚寅(十一日),太子司馬紹即位,宣布大赦。
【原文】
明帝太寧元年[1]。王敦謀篡位,諷朝廷征已;帝手詔征之[2]。夏四月,加敦黃鉞、班劍,奏事不名,入朝不趨,劍履上殿[3]。敦移鎮姑孰,屯於湖[4]。以司空導為司徒,敦自領揚州牧[5]。敦欲為逆,王彬諫之甚苦。敦變色,目左右,將收之。彬正色曰:「君昔歲殺兄,今又殺弟耶[6]!」敦乃止,以彬為豫章太守。
【注文】
[1]明帝:即晉明帝司馬紹。 太寧:又作「大寧」,晉明帝司馬紹所用年號,共計四年,即公元323年至326年。太寧三年(325年)晉成帝司馬衍即位沿用,次年二月改年號為咸和。
[2]篡(cuàn)位:古代大臣用非正常的手段來謀奪君主帝位的行為。 諷:用含蓄的話暗示或勸告。
[3]黃鉞(yuè):古代重臣出征往往加有假黃鉞的稱號。黃鉞,以黃金為飾,古代帝王所用,後世用為儀仗。以黃鉞借給大臣,即有代表皇帝行使征伐之權的意思。 班劍:有紋飾的劍。或以虎皮裝飾。漢制,朝服帶劍。晉易以木,謂之班劍,取裝飾燦爛之義。後用作儀仗,由武士佩持,天子常用來賞賜功臣。 奏事不名:有事啟奏皇帝時不稱姓名。下文「入朝不趨」「劍履上殿」也是帝王賜給親信大臣的特殊待遇。 入朝不趨:上朝時不用快步行走。 劍履上殿:受賜者可以佩劍穿履朝見皇帝。
[4]姑孰:地名,今安徽當塗。 於湖:縣名,在今安徽當塗南。
[5]揚州:州名。三國吳置,治所設在建鄴(後改稱建康,今江蘇南京),轄境約為今上海、浙江、江西、福建全部,安徽淮河以南地區,江蘇長江以南部分地區,以及湖北、河南部分地區。晉沿置。
[6]殺兄:指王敦於晉懷帝永嘉六年(312年)殺死王澄一事。王澄、王彬皆王敦族人。
【譯文】
晉明帝司馬紹太寧元年(323年)。王敦陰謀篡位,示意朝廷徵召自己。晉明帝於是親自下詔徵召王敦到建康。夏季四月,加授王敦黃鉞、班劍,有事啟奏皇帝時不用稟報姓名,上朝時不用快步行走,可以佩劍穿鞋朝見皇帝。王敦把他的軍隊從武昌移駐姑孰,駐軍在於湖。晉元帝任命司空王導為司徒,王敦自己兼任揚州牧。王敦想要篡位,王彬苦苦勸諫,王敦為此非常生氣,示意身旁親信逮捕王彬。王彬嚴肅地說:「之前你殺了兄長王澄,如今又要殺弟弟我嗎?」王敦這才罷休,任命王彬外出擔任豫章郡太守。
【原文】
帝畏王敦之逼,欲以郗鑒為外援,拜鑒兗州刺史,都督揚州江西諸軍事,鎮合肥[1]。王敦忌之,表鑒為尚書令。八月,詔征鑒還,道經姑孰,敦與之論西朝人士,曰:「樂彥輔短才耳,考其實,豈勝滿武秋邪[2]?」鑒曰:「彥輔道韻平淡,愍懷之廢,柔而能正。武秋失節之士,安得擬之[3]!」敦曰:「當是時,危機交急。[4]」鑒曰:「丈夫當死生以之[5]。」敦惡其言,不復相見,久留不遣。敦黨皆勸敦殺之,敦不從。鑒還台,遂與帝謀討敦。
【注文】
[1]郗鑒(269—339年):東晉將領。字道徽,高平金鄉(今山東金鄉北)人。官至車騎大將軍、太尉,曾協助晉明帝司馬紹平定王敦叛亂。雖然一生沉浮動盪,但他始終忠於朝廷,故後世稱他為「亂世忠臣」。 兗(yǎn)州:古「九州」之一,傳說大禹治水後,按照山川河流的走向,把全國劃分為青、徐、揚、荊、豫、冀、兗、雍、梁九州,兗州是其中之一。古兗州相當於今山東西南部地區。至漢武帝時,兗州為十三刺史部之一,約今山東西南部、河南東部。魏晉時,兗州治所設在廩(lǐn)丘(今山東鄆城西北)。東晉末,劉裕平定河南,治所設在滑台(今河南滑縣東)。
[2]西朝:東晉人稱西晉都城洛陽為西朝。 樂彥輔:即樂廣(?—304年),字彥輔,南陽清陽(今河南南陽南)人,西晉大臣、學者、書法家。他少年時曾為夏侯玄所欣賞。王戎任荊州刺史時,他被舉為秀才。他善於談論,累遷侍中、河南尹,又遷吏部尚書、左僕射,官至尚書令。 滿武秋:即滿奮,字武秋,山陽昌邑(今山東巨野南)人,封昌邑侯。他性格清靜平和,有才識,體量通雅。晉惠帝元康年間官至尚書令、司隸校尉。
[3]愍懷之廢,柔而能正:西晉惠帝太子司馬遹(yù),死後諡為愍懷太子。惠帝元康九年(299年)冬,賈后、賈謐廢太子司馬遹為庶人。惠帝永康元年(300年),幽禁司馬遹於許昌宮,下令宮臣不得辭送。江統、潘滔等冒禁至伊水拜辭涕泣。司隸校尉滿奮收捕江統、潘滔等下獄,關押在河南監獄。後河南尹樂廣釋放江統、潘滔等人。都官從事孫琰擔心壓制太過會引發人們對太子的懷念,便勸賈謐釋放所有在押人員,樂廣因此未被治罪。所以郗鑒說樂廣「柔而能正」。 武秋失節:指滿奮收捕江統、潘滔等給太子送行的東宮官員以及惠帝永寧元年(301年)趙王司馬倫篡位時替趙王持節、奉璽綬等事。
[4]危機交急:指賈后、賈謐專權妄為,危害朝廷。王敦在這裡似乎暗中以趙王司馬倫自況,篡位之心已溢於言表。
[5]丈夫:有志氣、有節操、有作為的男子。
【譯文】
晉明帝司馬紹對王敦軍隊步步進逼深感畏懼,想憑藉郗鑒作為外援,於是任命他為兗州刺史,都督揚州江西諸軍事,鎮守合肥。王敦對郗鑒又怕又恨,上表朝廷推薦他為尚書令。太寧元年(323年)八月,朝廷下詔徵召郗鑒返回建康,經過姑熟時,王敦同他一起評論西晉人士,王敦說:「樂彥輔缺少才能,考察他的真才實學,怎能比得上滿武秋?」郗鑒說:「樂彥輔為人雖然性情平淡,但在愍懷太子有過失時,都能用溫和的語氣加以糾正,表現出剛正不阿的氣節。滿武秋是一個沒有氣節的人,怎能同他相比!」王敦說:「那個時候,危機非常嚴重。」郗鑒說:「危機嚴重時,大丈夫更應當捨生忘死。」王敦十分厭惡郗鑒的話,不再與他相見,但卻把他留在姑熟,不讓返回建康。王敦黨羽勸他把郗鑒殺掉,王敦沒有聽從。郗鑒還朝後,同晉明帝密謀討伐王敦。
【原文】
王敦從子允之,方總角,敦愛其聰警,常以自隨[1]。敦嘗夜飲,允之辭醉先臥。敦與錢鳳謀為逆,允之悉聞其言,即於臥處大吐,衣面並污。鳳出,敦果照視,見允之臥於吐中,不復疑之。會其父舒拜廷尉,允之求歸省父,悉以敦、鳳之謀白舒[2]。舒與王導俱啟帝,陰為之備[3]。敦欲強其宗族,陵弱帝室,冬十一月,徙王含為征東將軍,都督揚州江西諸軍事,王舒為荊州刺史,監荊州沔南諸軍事,王彬為江州刺史[4]。
【注文】
[1]從子:從祖兄弟或從父兄弟的兒子稱之為從子。古人的家族觀念很濃,通常會追溯到曾祖父,有共同曾祖父的從兄弟的孩子,稱為從子。 允之:即王允之,字深猷(yóu),生卒年不詳,祖籍琅邪臨沂(今山東臨沂北)人。從小就為伯父王敦所喜愛。王敦策劃叛亂時,他將此事設法報知父親。後因平定蘇峻之亂有功,被封為侯爵,授建武將軍、錢塘令,領司鹽都尉,負責食鹽官營事務。 總角:指古時未成年的人束髮為兩結,形狀如角,故稱。借指童年。
[2]舒:即王舒(294—333年),東晉大臣。字處明,琅邪臨沂(今山東臨沂北)人。晉明帝時,累遷安南將軍、廣州刺史。後蘇峻之亂,他與庾冰等率兵赴難。平定蘇峻之亂後,以功封彭澤縣侯。 廷尉:官名,主管司法的最高官吏,負責掌管每年全國斷獄總數最後匯總、州郡疑難案件報請等事務。此外,常派員為地方處理某些重要案件。 省(xǐng)父:回家看望父親。
[3]陰:暗地裡、秘密的。
[4]陵弱:削弱。 征東將軍:官名。始置於曹操時,與征西、征南、征北合稱「四征將軍」,權力很大。魏晉以後,多為持節都督。征東將軍中資深者被加封為「征東大將軍」。 監荊州沔南諸軍事:即監察荊州沔南地區軍事事務的官員。
【譯文】
王敦的堂侄王允之,還是個孩子,王敦喜歡他聰明機警,常常把他帶在身邊。王敦晚上經常飲酒,王允之推辭酒醉先回去睡覺。王敦同錢鳳密謀叛亂,他們說的話都被王允之聽見。允之假裝喝醉,在臥榻上嘔吐,弄得衣服上、臉上全是污穢之物。錢鳳走後,王敦提燈前來查看,發現王允之躺在嘔吐出的污物之中,也就不再懷疑他。這時,王允之的父親王舒升為廷尉,王允之向王敦請求回家探望父親。回家之後,他把王敦同錢鳳的陰謀全部告訴了王舒。王舒同王導又將此事奏明皇帝,並暗中做好應戰準備。王敦為了加強王氏家族勢力,削弱皇族司馬氏的勢力,太寧元年(323年)冬季十一月,調任王含為征東將軍,都督揚州江西諸軍事,王舒為荊州刺史,監荊州沔南諸軍事,王彬為江州刺史。
【原文】
[是歲],會稽內史周札一門五侯,宗族強盛,吳士莫與為比,王敦忌之[1]。敦有疾,錢鳳勸敦早除周氏,敦然之。周嵩以兄之死,心常憤憤[2]。敦無子,養王含子應為嗣,嵩嘗於眾中言應不宜統兵,敦惡之[3]。嵩與札兄子莚皆為敦從事中郎[4]。會道士李脫以妖術惑眾,士民頗信事之[5]。
【注文】
[1]會稽(kuài jī):郡名,秦置,郡治在吳縣(今江蘇蘇州),轄今江蘇蘇州為中心的江浙地區。到西晉時,轄境漸小,僅轄今浙江紹興、寧波一帶。 一門五侯:周札封東遷縣侯;兄周靖之子周懋(mào),封清流亭侯;周懋弟周贊,封武康縣侯;周贊弟周縉,封都鄉侯;兄周圮之子周勰(xié),封烏程縣侯。 吳士:即吳郡一帶士大夫。
[2]以兄之死:指前文中王敦殺周一事。
[3]應:即王應,字安期,生卒年不詳,王含之子,後過繼給王敦。他與生父王含都曾協助王敦對抗晉明帝司馬紹。王敦死後,他勢孤力薄,投奔荊州刺史王舒,結果被王舒沉入江中致死。 嗣:君位或職位的繼承人。
[4]莚(yán):即周莚,生卒年不詳,周札的侄子,累官至征虜將軍、吳興太守、黃門侍郎。王敦叛亂後,加冠軍將軍,都督會稽等五郡軍事,率水軍討叛將沈充,兵敗被殺。
[5]道士:道教的神職人員。他們自覺自愿地接受道教的教義和戒律。同時,道士作為道教文化的傳播者,又以各種帶有神秘色彩的方式,布道傳教,為其宗教信仰盡職盡力。 李脫(?—324年):東晉道士。擅長妖術,百姓對他頗為崇拜。晉明帝太寧二年(324年)正月,因「造妖書惑眾」罪被處斬。
【譯文】
這一年,會稽內史周札家中有五人封侯,家族勢力強盛,吳地大族沒有誰能與他家相比。王敦為此十分嫉妒。王敦生病,錢鳳勸他儘早剷除周氏,王敦也是這樣想的。周嵩因為哥哥周被王敦所殺,心中常常憤恨不平。王敦沒有兒子,於是收養哥哥王含的兒子王應作為他的繼承人。周嵩經常當眾數說王應不適合統率軍隊,王敦因此非常討厭周嵩。周嵩和周札侄子周莚都是王敦的從事中郎。這時,道士李脫用妖術迷惑眾人,有許多人因迷信而追隨他。
【原文】
二年春正月,王敦誣周嵩、周莚與李脫謀為不軌,收嵩、莚,於軍中殺之[1]。遣參軍賀鸞就沈充於吳,盡殺周札諸兄子[2]。進兵襲會稽,札拒戰而死。
【注文】
[1]謀為不軌:指準備謀劃叛逆違法之事。
[2]就沈充於吳:吳郡、吳興、會稽三郡本吳郡而一分為三,故稱「三吳」。時沈充鎮吳興(今浙江湖州)。
【譯文】
晉明帝太寧二年(324年)春季正月,王敦誣陷周嵩、周莚同李脫密謀造反,逮捕了周嵩、周莚,把他們殺死在軍營中。又派遣參軍賀鸞到吳地找沈充,把周札的侄子也全都殺害。然後立即出兵襲擊會稽,周札率兵抗拒,兵敗而死。
【原文】
夏五月,王敦疾甚,矯詔拜王應為武衛將軍以自副,以王含為驃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1]。錢鳳謂敦曰:「脫有不諱,便當以後事付應邪[2]?」敦曰:「非常之事,非常人所能為[3]。且應少年,豈堪大事。我死之後,莫若釋兵散眾,歸身朝廷,保全門戶,上計也[4]。退還武昌,收兵自守,貢獻不廢,中計也。及吾尚存,悉眾而下,萬一僥倖,下計也。」鳳謂其黨曰:「公之下計,乃上策也。」遂與沈充定謀,俟敦死,即作亂。又以宿衛尚多,奏令三番休二[5]。
【注文】
[1]武衛將軍:武官名號。三國魏文帝曹丕改武衛中郎將為武衛將軍,職掌宿衛禁軍,權力很大。 驃騎大將軍:官名。東漢置為臨時統帥,統軍出征,不常設。晉、南北朝時期成為正式官號,相當於軍隊總司令,位高於驃騎將軍,多為朝廷重臣的加官。 開府儀同三司:魏晉時期的高級官位。「開府」指開設府第,設置官吏。「儀同三司」即儀仗同於三司。「三司」指太尉、司空、司徒,亦稱三公。漢朝官制,唯三公可開府。西晉時,「開府」與「儀同三司」連稱較多,逐漸通用,因而別置開府儀同三司之職。
[2]脫有不諱:倘若您的病不能痊癒。
[3]非常之事:指出兵篡奪帝位。
[4]釋兵散眾:放棄兵權,交出軍隊,遣散部隊。
[5]三番休二:宿衛分為三批,輪流值班,每次休息兩批。
【譯文】
晉明帝太寧二年(324年)夏季五月,王敦病勢嚴重,於是假借朝廷名義任命王應為武衛將軍,作自己的副手,又任命王含為驃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錢鳳對王敦說:「倘若您的病不能痊癒,所有後事全都託付給王應嗎?」王敦說:「非常之事,不是常人所能夠做到的。何況王應年輕,不能承擔大事。我死之後,不如放棄兵權,遣散軍隊,歸附朝廷,保全家族,這是上計。率領軍隊退回武昌,謹慎防守,不要中斷向朝廷貢獻禮物,這是中計。趁我還活著的時候,全部軍隊順流東下,希望能夠僥倖取得成功,這是下計。」錢鳳對他的同黨說:「王公的下計,實際上應當是上策。」於是與沈充密謀商定,等王敦死後,立即發動叛亂。又認為侍衛人員過多,上奏朝廷將侍衛分為三組,一組值勤,兩組休假。
【原文】
初,帝親任中書令溫嶠,敦惡之,請嶠為左司馬[1]。嶠乃繆為勤敬,綜其府事,時進密謀以附其欲[2]。深結錢鳳,為之聲譽,每曰「錢世儀精神滿腹[3]」。嶠素有藻鑒之名,鳳甚悅,深與嶠結好[4]。會丹楊尹缺,嶠言於敦曰:「京尹咽喉之地,公宜自選其才,恐朝廷用人,或不盡理[5]。」敦然之,問嶠:「誰可者?」嶠曰:「愚謂無如錢鳳。」鳳亦推嶠,嶠偽辭之,敦不聽。六月,表嶠為丹楊尹,且使覘伺朝廷[6]。嶠恐既去而錢鳳於後間止之,因敦餞別,嶠起行酒,至鳳,鳳未及飲[7],嶠偽醉,以手版擊鳳幘墜,作色曰:「錢鳳何人,溫太真行酒而敢不飲[8]!」敦以為醉,兩釋之。嶠臨去與敦別,涕泗橫流,出復入者再三[9]。行後,鳳謂敦曰:「嶠於朝廷甚密,而與庾亮深交,未可信也[10]。」敦曰:「太真昨醉,小加聲色,何得便爾相讒。」嶠至建康,盡以敦逆謀告帝,請先為之備,又與庾亮共畫討敦之謀[11]。敦聞之,大怒曰:「吾乃為小物所欺[12]!」與司徒導書曰:「太真別來幾日,作如此事,當募人生致之,自拔其舌[13]。」
【注文】
[1]中書令:協助皇帝在宮廷處理政務的官員。在中國古代,中書為內廷宦官機構,負責在皇帝書房整理宮內文書檔案,與皇帝有頻繁接觸的機會,其長官稱中書令。 左司馬:武官,為司馬或大司馬的屬官,常與右司馬並列,一般由王室貴族擔任。平時負責軍事行政工作,一旦發生戰爭,則奉命帶兵出征。
[2]繆:同「謬」。偽裝、假裝。 勤敬:恭敬,辦事勤奮。
[3]深結:深入結交。 錢世儀:即錢鳳,字世儀。 精神滿腹:精神充滿於身體之中。形容學識淵博,富有才智。精神:表現出來的活力,引申為才智充足。滿腹:充滿肚子,引申為掌握極多。
[4]藻鑒:又稱「藻鏡」。評價人的品德叫「藻」,評價人的美醜、風度叫「鑒」。魏晉南朝時,品評人物成為文人的一種時尚。
[5]京尹:都城所在地區的行政長官。 咽喉之地:必經之地,要害之地,事關全局的位置。往往形容一個非常重要的軍事地點,控制了這個地方就會獲得一定的主動權。
[6]覘(chān)伺(sì):窺察偵伺。
[7]餞(jiàn)別:備酒食為朋友送行。 行酒:依次斟酒。
[8]手版:即「笏」。古代官吏上朝時所執,以備記事用。又作「手板」。 幘(zé):古代頭巾。包裹頭部,中間露出頭髮,幘前高后低,然後加冠。 溫太真:即溫嶠,字太真。
[9]涕泗:眼淚鼻涕滿臉亂淌。形容極度悲傷。亦作「涕泗縱橫」。 :類似樓房的建築物,供遠眺、遊憩、藏書和供佛之用。
[10]庾亮(289—340年):東晉外戚、大臣。字元規,潁州鄢(yān)陵(今河南鄢陵北)人,其妹為晉明帝司馬紹皇后。東晉初,被拜為中書郎,領著作,侍講東宮,與太子交好。明帝司馬紹即位後,任中書監。太寧三年(325年),明帝去世,他以外戚身份與王導一同接受遺命輔立成帝司馬衍,任中書令,執掌朝政。公元328年,蘇峻和祖約聯合謀反作亂,但被他平定。之後擔任征西將軍,鎮武昌,都督江荊豫益梁雍六州諸軍事,領江荊豫三州刺史,仍遙制朝政。咸康五年(339年),後趙石勒去世,一時混亂,他趁機進軍北伐。他工行書、草書,為四庾(庾亮、庾翼、庾懌、庾准)之一。
[11]共畫:共同策劃討伐王敦的謀略。
[12]小物:小人,指溫嶠。
[13]自拔其舌:親自把他的舌頭拔出來。
【譯文】
當初,晉明帝十分信任中書令溫嶠,王敦非常不滿,於是建議朝廷調任溫嶠為左司馬。溫嶠假意恭敬,辦事勤奮,總管王敦府中的事務,經常向王敦出謀獻策,迎合王敦的意思。溫嶠與錢鳳結交更深,到處擴大錢鳳的名聲,常說:「錢世儀學識淵博,富有才智。」溫嶠素來以善於知人而著稱,錢鳳聽到他的稱讚,非常高興,與溫嶠結為好友。恰好此時,丹楊尹一職空缺,溫嶠對王敦說:「丹楊是鎮守京師的咽喉重地,您應該親自選擇合適的人擔任,如果朝廷選派用人的話,可能無法完全處理好政事。」王敦深表同意,便問溫嶠:「你認為誰能勝任呢?」溫嶠說:「我認為沒有誰比錢鳳更合適的了。」錢鳳也推薦溫嶠,溫嶠假意推辭,王敦不聽。太寧二年(324年)六月,王敦上表任命溫嶠為丹楊尹,同時讓他窺伺朝廷動靜。溫嶠害怕他走後錢鳳會在背後做小動作。於是在王敦餞行時,借斟酒之機,走到錢鳳面前,錢鳳還沒來得及飲酒,溫嶠就假裝酒醉,用手版擊落錢鳳的頭巾,假裝生氣地說:「錢鳳是什麼人,溫太真斟酒,還敢不喝!」王敦以為他喝醉了,便起來進行勸解。溫嶠臨行前同王敦告別,淚流滿面,走出閣樓後又往返三次。溫嶠離開之後,錢鳳對王敦說:「溫嶠同朝廷的關係十分密切,又和庾亮交情很深,這個人是不可靠的。」王敦說:「他昨天喝醉了,所以冒犯了你,你怎麼就說他的壞話呢?」溫嶠到了建康,把王敦想要篡奪帝位的陰謀稟報給了晉明帝,請求早做準備。後又同庾亮共同策劃討伐王敦事宜。王敦聽說此事,大發雷霆說:「我被這個小人欺騙了。」他寫信給司徒王導說:「溫嶠剛剛與我分別不久,卻做出這種事,我要派人去活捉他,親自把他的舌頭拔出來。」
【原文】
帝將討敦,以問光祿勛應詹,詹勸成之,帝意遂決[1]。丁卯,加司徒導大都督、領揚州刺史,以溫嶠都督東安北部諸軍事,與右將軍卞敦守石頭,應詹為護軍將軍,都督前鋒及朱雀橋南諸軍事,郗鑒行衛將軍,都督從駕諸軍事,庾亮領左衛將軍;以吏部尚書卞壼行中軍將軍[2]。郗鑒以為軍號無益事實,固辭不受,請召臨淮太守蘇峻、兗州刺史劉遐同討敦[3]。詔征峻、遐及徐州刺史王邃、豫州刺史祖約、廣陵太守陶瞻等入衛京師[4]。帝屯於中堂[5]。司徒導聞敦疾篤,帥子弟為敦發哀,眾以為敦信死,咸有奮志[6]。於是尚書騰詔下敦府,列敦罪惡曰:「敦輒立兄息以自承代,未有宰相繼體而不由王命者也[7]。頑兇相獎,無所顧忌,志騁凶丑,以窺神器[8]。天不長奸,敦以隕斃。鳳承凶宄,彌復煽逆[9]。今遣司徒導等虎旅三萬,十道並進;平西將軍邃等精銳三萬,水陸齊勢;朕親統諸軍,討鳳之罪[10]。有能殺鳳送首,封五千戶侯。諸文武為敦所授用者,一無所問,無或猜嫌,以取誅滅。敦之將士,從敦彌年,違離家室,朕甚愍之。其單丁在軍,皆遣歸家,終身不調;其餘皆與假三年,休訖還台,當與宿衛同例三番[11]。」
【注文】
[1]應詹(274—326年):東晉汝南南頓(今河南項城)人,字思遠。晉惠帝太安二年(303年),劉弘鎮守荊州,他擔任長史、南平太守。曾與陶侃合力鎮壓杜弢起義。後為晉元帝司馬睿所器重,官任益州刺史、吳國內史。
[2]都督東安北部諸軍事:即都督建康秦淮河以北一帶地區軍事事務的官員。秦淮河水流經建康城中,西北入長江。 卞敦:晉朝官吏,生卒年不詳,字仲仁。初任太子舍人、尚書郎。曾率軍討伐杜弢,加封征討大都督,賜爵安陵亭侯。平定王敦之亂後,拜尚書,以功封益陽侯,出為都督安南將軍、湘州刺史。 護軍將軍:官名。負責軍職選用,掌管中央軍隊,是重要軍事長官之一。 都督前鋒及朱雀橋南諸軍事:即負責秦淮河以南一帶地區軍事事務的長官。朱雀橋南指秦淮河以南。朱雀橋為朱雀門外秦淮河上橋名。 都督從駕諸軍事:負責皇帝所率軍隊大營的軍事事務長官。 吏部尚書:官名。魏晉時稱「吏部曹尚書」,掌管全國官吏之任免、考課、升降、調動、勛階等事務。 卞壼(kǔn)(281—328年):字望之,濟陰冤句(今山東菏澤)人,出身名門望族,官宦之家,永嘉年間(307—313年)繼承其父爵位。公元317年,晉元帝在建康建立東晉,他被授為從事中郎,深得寵信。後歷任太子中庶子、散騎常侍、太子詹事、御史中丞等。公元323年,晉明帝即位,他升任吏部尚書。公元325年,晉明帝病危,他與司徒王導同受顧命、輔佐幼主成帝執掌朝政,並被加封為給事中、尚書令。 中軍將軍:官名。晉武帝泰始元年(265年)置,統率左衛、右衛、前軍、後軍、左軍、右軍及驍騎等宿衛七營禁軍,主管京師及宮廷警衛。東晉亦置,但不統禁軍。出外鎮守時,加持節都督,權任較重。
[3]臨淮:郡名。晉武帝太康元年(280年),分下邳國在淮河南岸諸縣置臨淮郡,治盱眙(今江蘇盱眙)。 蘇峻(?—328年):東晉將領,字子高。永嘉之亂時,他率所部數百家渡海南行,至於廣陵(今江蘇揚州),先後擔任淮陵內史和蘭陵相。晉元帝時被任命為鷹揚將軍。王敦之亂平定後,庾亮執政,企圖解除他的兵權。咸和三年(328年),他以討庾亮為名,與祖約起兵反晉,攻入建康(今江蘇南京),大肆殺掠。不久溫嶠、陶侃起兵討伐,他戰敗被殺。 劉遐(?—326年):東晉將領。字正長,廣平易陽(今河北永年)人。晉元帝時擔任龍驤將軍,後歷任臨淮太守、兗州刺史。太寧初年封泉陵公。
[4]廣陵:郡名。魏晉時期長江北岸重要都市和軍事重鎮。西漢設廣陵國,東漢改為廣陵郡,以廣陵縣(今江蘇揚州)為治所。西晉沿設廣陵郡,隸屬於徐州。初治淮陰,後移治所至射陽(今江蘇寶應)。 陶瞻(?—328年):字道真,陶侃之子。歷任廣陵相、廬江等郡太守。蘇峻叛亂爆發後,他被亂兵殺死,諡愍悼。 京師:指首都及其附近地區。「京」最初是指非常壯觀的高台建築,有登高望遠防禦敵人的作用。「師」的本意為土堆,有屯聚的意思,因此「師」也常常用作屯聚軍隊的地點的稱呼。後來「京師」逐步演化為地名並被作為首都的專稱,成為最高統治者的所在地。
[5]中堂:正中的廳堂。此處指建康宣陽門外的中堂。
[6]疾篤(dǔ):病情加重。 為敦發哀:王導為王敦發哀,目的是使晉軍將士誤認為王敦已死,從而鼓舞士氣。
[7]宰相:也稱丞相,官名,古代最高行政長官的通稱,職責為典領百官,輔佐皇帝治理國政。 繼體:繼位。指王敦以王應作為自己的副手一事。
[8]神器:為了表達對神靈的敬仰,祖先把玉器逐步變成了神器,頂禮膜拜。文中的神器指皇帝的位置。
[9]隕斃:斃命。 凶宄(guǐ):指為非作歹的人。古代自內為亂叫奸,自外為亂叫宄。 煽逆:煽動奸黨發動叛亂。
[10]邃:指王邃。討伐王敦的將領很多,帝詔單舉王氏而言,欲以刺激王敦,使其速死,同前面說的「敦已隕斃」云云用意相同。
[11]單丁:獨子。 終身不調:終身不再服兵役。 與假三年:休假三年。 同例三番:按照宿衛軍先例,分三班輪流服兵役。
【譯文】
晉明帝準備討伐王敦,詢問光祿勛應詹的意見,應詹表示可以這麼做,晉明帝於是下決心進行討伐。太寧二年(324年)五月丁卯(二十七日),晉明帝下詔加授司徒王導為大都督、兼任揚州刺史,任命溫嶠為都督東安北部諸軍事,同右將軍卞敦一起駐守石頭,應詹為護軍將軍、都督前鋒及朱雀橋南諸軍事,郗鑒代理衛將軍,都督隨從御駕大營諸軍事,庾亮兼任左衛將軍;又任命吏部尚書卞壼代理中軍將軍。郗鑒認為自己加授軍銜沒有多大實際意義,堅決辭謝不受,並請晉明帝徵召臨淮太守蘇峻、兗州刺史劉遐一同討伐王敦。晉明帝於是下詔書徵召蘇峻、劉遐和徐州刺史王邃、豫州刺史祖約、廣陵太守陶瞻等率兵守衛京城。晉明帝則親自率兵駐屯於中堂。司徒王導聽說王敦病重,率領王氏子弟為王敦發喪,眾人以為王敦真的死了,精神頓時振奮。於是尚書省傳詔至王敦大將軍府,列舉王敦的罪惡:「王敦擅自立自己侄子繼承自己的職位。自古至今,從來沒有宰相職位的繼承不通過皇帝任命的。王敦奸黨,互相勾結,毫無顧忌,妄圖篡奪帝位。上天不保佑奸黨,王敦斃命。兇險奸宄的錢鳳再次煽動奸黨發動叛亂。現在派遣司徒王導等率領猛虎般威武的三萬大軍分十路並進,平西將軍王邃等率領三萬精兵銳卒分水、陸兩路進討,我親自統率各路人馬,聲討錢鳳的罪行。誰能殺掉錢鳳並送來首級的,封為五千戶侯。文武百官由王敦任用的,概不追究,不必猜疑,以免自取滅亡。王敦的將士們,遠離自己的妻子兒女,朕非常憐憫他們。他們中凡是獨子從軍的,遣返回家,終身不再服兵役,其餘人等都給予休假三年,休假完畢回到朝廷,按照先例,分三班輪流服兵役。」
【原文】
敦見詔甚怒,而病轉篤,不能自將。將舉兵寇京師,使記室郭璞筮之[1]。璞曰:「無成。」敦素疑璞助溫嶠、庾亮,及聞卦凶,乃問璞曰:「卿更筮吾壽幾何?」璞曰:「思向卦,明公起事,必禍不久;若住武昌,壽不可測[2]。」敦大怒曰:「卿壽幾何?」曰:「命盡今日日中。」敦乃收璞斬之[3]。
【注文】
[1]筮:以蓍(shī)草數目的變化求卦象以推測吉凶的一種占卜法。
[2]壽不可測:年壽就會長得不可估量。
[3]日中:指中午。
【譯文】
王敦看到詔書後非常氣憤,病情進一步加劇,以致都有點支撐不住了。但他還準備率軍進攻都城建康,命令府中掌管機要文書的記室郭璞為他卜卦。郭璞說:「成功不了。」王敦平時就懷疑郭璞暗中幫助溫嶠、庾亮,現在又聽到郭璞算的卦不吉利,於是不滿地問郭璞:「你再占卜一下,我還有多長壽命?」郭璞說:「從剛才的卦象上看,您若是出兵,不久將有災禍;倘若留守武昌,你的壽命將會長得不可估量。」王敦氣憤地又說:「那你的壽命又有多長呢?」郭璞說:「我的壽命在今天中午就要結束了。」王敦立即下令殺害了郭璞。
【原文】
敦使錢鳳及冠軍將軍鄧岳、前將軍周撫等帥眾向京師[1]。王含謂敦曰:「此乃家事,吾當自行。」於是以含為元帥。鳳等問曰:「事克之日,天子云何[2]?」敦曰:「尚未南郊,何得稱天子。便盡卿兵勢,保護東海王及裴妃而已[3]。」乃上疏,以誅奸臣溫嶠等為名。秋七月壬申朔,王含等水陸五萬奄至江寧南岸,人情恟懼[4]。溫嶠移屯水北,燒朱雀桁以挫其鋒,含等不得渡[5]。帝欲親將兵擊之,聞橋已絕,大怒。嶠曰:「今宿衛寡弱,徵兵未至,若賊豕突,危及社稷,宗廟且恐不保,何愛一橋乎[6]?」
【注文】
[1]冠軍將軍:武官。東漢獻帝建安年間設置,負責統兵。西晉時為三品,有營兵。 前將軍:官名。前、後、左、右四將軍之一。職掌為典京師兵衛,或屯兵邊境。地位高於其他雜號將軍。
[2]天子:指晉明帝司馬紹。
[3]南郊:古代京師南面的郊外築圜丘以供皇帝祭天的地方。古人認為帝王之事莫大於郊祀,所以皇帝要到南郊圜(yuán)丘祭祀天帝,以完成天子的禮儀。王敦認為明帝尚未舉行南郊之祀,所以不能稱天子。 東海王:指司馬沖(311—341年)。字道讓,河內溫縣(今河南溫縣西南)人,司馬睿三子,繼承原東海孝獻王司馬越爵位,原東海世子司馬毗(pí)族子。司馬毗因戰亂失蹤,元帝便以司馬衝出繼司馬毗後,稱東海世子。歷任長水校尉、中軍將軍,加散騎常侍,累遷驃騎將軍。司馬越,字元超,司馬懿的弟弟司馬馗之孫。晉惠帝時封東海王。永嘉初年,司馬越任命王敦為揚州刺史,加以信任,對王敦有恩。 裴妃:東海王司馬越的嬪妃。洛陽淪陷後,她逃到建康,晉明帝司馬紹為了報答司馬越對自己的恩情,於是把自己的兒子司馬沖封為東海王,作為裴妃的養子。
[4]朔:新月。農(夏)歷每月初一。 江寧:縣名。縣治在今江蘇江寧西南。
[5]移屯水北:溫嶠本都督秦淮河以北諸軍,此時又將秦淮河以南之軍移屯秦淮河以北。 朱雀桁(háng):東晉都城建康(今江蘇南京)南城門朱雀門外的浮橋,橫跨秦淮河上。晉稱朱雀桁。桁為連船而成,因在台城南,又稱「南航」。
[6]豕(shǐ)突:豕,豬。像受到驚嚇的豬一樣四處亂竄。比喻王敦的軍隊橫衝直撞,流竄侵擾。
【譯文】
王敦派遣錢鳳同冠軍將軍鄧岳、前將軍周撫等率軍進攻都城建康。王含對王敦說:「這是我們的家事,應當讓我親自率軍。」王敦於是任命王含為元帥。錢鳳等問王敦:「如果攻克建康,天子應如何處理?」王敦說:「司馬紹還沒有祭祀上天,不能算是天子。動用你們的全部力量進攻,保護好東海王和裴妃就可以了。」王敦上疏,以誅殺奸臣溫嶠等人為名出兵。太寧二年(324年)秋季七月壬申朔(初一日),王含等所率五萬水軍、陸軍到達江寧秦淮河南岸,人心惶恐不安。溫嶠將軍隊駐紮在秦淮河北岸,放火燒掉朱雀橋,王含軍隊無法渡河。晉明帝司馬紹想親自率兵迎戰,聽說橋已被燒毀,大發雷霆。溫嶠解釋說:「現在能護衛皇上的兵很少,勢力單薄,各地徵召的軍隊還沒有到達,如果敵軍迅速出軍,國家就危急了,江山怕就保不住,還愛惜一座橋幹什麼呢?」
【原文】
司徒導遺含書曰:「近承大將軍困篤,或雲已有不諱[1]。尋知錢鳳大嚴,欲肆奸逆。謂兄當抑制不逞,還藩武昌,今乃與犬羊俱下[2]。兄之此舉,謂可得如大將軍昔年之事乎[3]?昔年佞臣亂朝,人懷不寧,如導之徒,心思外濟[4]。今則不然。大將軍來屯於湖,漸失人心,君子危怖,百姓勞弊[5]。臨終之日,委重安期,安期斷乳幾日,又於時望,便可襲宰相之跡邪[6]?自開闢以來,頗有宰相以孺子為之者乎?諸有耳者,皆知將為禪代,非人臣之事也[7]。先帝中興,遺愛在民。聖主聰明,德洽朝野。兄乃欲妄萌逆節,凡在人臣,誰不憤嘆[8]。導門戶小大受國厚恩,今日之事,明目張胆,為六軍之首,寧為忠臣而死,不為無賴而生矣!」含不答。
【注文】
[1]承:即探聽問候的意思。 困篤:病情嚴重。 已有不諱:已經死去。
[2]藩:藩守、鎮守。 犬羊:貶義詞,是對錢鳳等人的蔑稱。
[3]如大將軍昔年之事乎:指前文所述元帝永昌元年(322年),王敦攻取石頭城,成功誅殺劉隗、刁協等人之事。
[4]佞臣:此處指劉隗、刁協等人。
[5]君子危怖:正直的人感到危險而害怕。 勞弊:疲勞不堪,生活困難。
[6]安期:指王應,字安期。
[7]禪(shàn):中國古代統治者更迭的一種方式,指在位君主生前便將統治權讓給他人。但是在中國歷史上的王朝更替,也有以禪讓之名,行奪權之實的。這些所謂的禪讓,都是朝中權臣脅迫皇帝退位,而由於繼承者是當政者的臣子,為避免「不忠」的罵名,便打著禪讓的旗號,以取得正統性,實則即篡位。古代歷史上的曹丕篡漢、司馬炎篡魏皆是其例,曹丕稱帝時三十四歲,司馬炎稱帝時三十歲,均是王導所稱的孺子。
[8]妄萌逆節:興兵反叛。
【譯文】
司徒王導寫信給王含說:「最近聽說大將軍王敦病危,有人還說他已經死了。不久前得知錢鳳下令戒嚴,準備統軍出征,篡奪皇位。我以為兄長你能夠制止,使錢鳳等人的陰謀不能得逞,然後回師武昌。沒想到現在你卻和這些犬羊之輩一起東下。兄長你這麼做,難道就能同從前大將軍東下一樣成功嗎?從前奸賊佞臣擾亂朝綱,人心不安,像我這樣的人,心中都想求得外援。現在情況卻大不一樣了。大將軍王敦率軍進駐於湖,漸漸失去人心,正直的人們感到危險而恐怖不安,百姓們也是疲勞不堪,生活困難。大將軍臨終時,讓王應繼承他的官位,王應乳臭未乾,又沒有名望,能夠繼承宰相職位嗎?自從天地開闢以來,哪有年紀幼小的孺子當宰相的?凡是明白事理的人,都知道這實際上是王敦逼迫天子禪讓,他想奪取皇位,這不應該是臣子所做的事。先帝中興晉朝,其恩情至今還留在百姓心中。當今皇帝英明,受到在朝官吏和在野百姓的擁護。兄長您妄圖叛亂,作為臣子誰不為此而感到氣憤嘆息!王導家族受到國家恩德,今天你興兵反叛,我明確地表示將統率六軍來討伐你,寧可做為國家犧牲的忠臣,也不願當無賴而苟且偷生。」王含接到信後沒有回信。
【原文】
或以為「王含、錢鳳眾力百倍,苑城小而不固,宜及軍勢未成,大駕自出拒戰[1]」。郗鑒曰:「群逆縱逸,勢不可當,可以謀屈,難以力競。且含等號令不一,抄盜相尋,吏民懲往年暴掠,皆人自為守。乘逆順之勢,何憂不克?且賊無經略遠圖,惟恃豕突一戰,曠日持久,必啟義士之心,令智力得展[2]。今以此弱力敵彼強寇,決勝負於一朝,定成敗於呼吸,萬一蹉跌,雖有申胥之徒,義存投袂,何補於既往哉[3]!」帝乃止。
【注文】
[1]苑城:一名台城。在今江蘇南京玄武湖邊。實際上,苑城規模較大,孫吳會稽王孫亮曾在城中率領三千多名士兵習武,此處言苑城小而且不堅固,應當是相對於都城建康而言。 大駕:指皇帝。
[2]經略遠圖:長遠的作戰計劃。
[3]申胥:春秋時期楚國大夫,姓公孫,封於申,故號申胥。楚昭王十年(前506年),吳王用伍子胥之計攻破楚都郢。他至秦國求救,在秦庭痛哭七天七夜,終於使秦哀公出兵救楚,打敗吳軍。楚昭王對他予以獎賞,他表示搬請救兵是為了楚國百姓,拒受賞賜。隨即隱居山中,以度餘年。 投袂(mèi):揮袖,拂袖。形容由於憤怒而迅速做出反應。
【譯文】
有人認為「王含、錢鳳的兵力超過朝廷百倍,且苑城小又不堅固,應當乘敵軍陣勢未穩還比較混亂的時機,皇帝御駕親征,迎戰叛軍」。郗鑒說:「叛軍如同脫韁的野馬,勢不可當,只能智取,而不能強攻。何況王含等人號令不統一,四處搶劫,官民們鑒於往年被大肆掠奪的教訓,都會奮勇防守。只要充分利用形勢,何愁不能擊敗叛軍呢!況且叛軍沒有長遠的作戰規劃,只求盲目在一次決戰中取得勝利。倘若曠日持久,必定會導致義士們的覺悟,使他們的智謀和力量得到充分發展。現在,如果用這樣弱小的力量同強大的賊寇較量,期望在一朝決定勝負,瞬間決定成敗,萬一遭到失敗,即使有申胥這樣的忠臣義士作為後援,對於既成事實又有什麼意義呢?」晉明帝聽後方才罷休。
【原文】
帝帥諸軍出屯南皇堂。癸酉夜,募壯士,遣將軍段秀、中軍司馬曹渾等帥甲卒千人渡水,掩其未備[1]。平旦,戰於越城,大破之,斬其前鋒將何康[2]。秀,匹之弟也[3]。
【注文】
[1]段秀:晉朝幽州刺史段匹的弟弟,東晉將軍。太寧二年(324年),王敦率軍謀反,晉元帝命他與中軍司馬曹渾率兵討伐。 中軍司馬:即中軍將軍佐官。中軍為魏晉南北朝軍事編制之一。 曹渾:東晉中軍司馬、廣陵相,太寧二年(324年),王敦謀反,朝廷命令他和段秀一起率兵討伐。後因罪病死獄中。
[2]越城:又名越王城、勾踐城。在今江蘇蘇州西南郊,為越王勾踐攻吳時所築的土城。現存遺址呈不規則圓形,東西直徑約一百米,南北約八十米。
[3]匹(dī):即段匹(?—321年),西晉鮮卑族段部首領。西晉末,被封為左賢王,假撫軍大將軍。公元317年,與劉琨結盟,共討石勒。後領幽州刺史,封勃海公。次年,他殺死劉琨,又多次被石勒、石虎擊敗,最終投降石氏。後因謀亂,事情敗露被殺。
【譯文】
晉明帝率領各路軍隊駐紮於南皇堂。太寧二年(324年)七月癸酉(初二日)這天夜間,晉明帝招募壯士,派遣將軍段秀、中軍司馬曹渾等率領一千名身披鎧甲的戰士渡河,乘叛軍不備,發起突然襲擊。第二天黎明,雙方戰於越城,王敦軍隊大敗,先鋒何康被斬。段秀是段匹的弟弟。
【原文】
敦聞含敗,大怒曰:「我兄老婢耳。門戶衰,世事去矣[1]。」顧謂參軍呂寶曰:「我當力行。」因作勢而起,睏乏,復臥[2]。乃謂其舅少府羊鑒及王應曰:「我死,應便即位,先立朝廷百官,然後營葬事[3]。」敦尋卒,應秘不發喪,裹屍以席,蠟塗其外,埋於聽事中[4]。與諸葛瑤等日夜縱酒淫樂。帝使吳興沈楨說沈充,許以為司空。充曰:「三司具詹之重,豈吾所任。幣厚言甘,古人所畏也[5]。且丈夫共事,終始當同,豈可中道改易,人誰容我乎?」遂舉兵趣建康。宗正卿虞潭以疾歸會稽,聞之,起兵餘姚以討充[6]。帝以潭領會稽內史。前安東將軍劉超、宣城內史鍾雅皆起兵以討充[7]。義興人周蹇殺王敦所署太守劉芳,平西將軍祖約逐敦所署淮南太守任台[8]。
【注文】
[1]老婢(bì):年老的女僕,蔑視他人之詞。 世事去矣:大勢已去。
[2]作勢:裝出做某種動作的姿勢。
[3]少府:官名,秦漢時負責徵收山川湖海收入和管理手工業製造,所領諸事均為皇帝私人財政事務。魏晉及南朝,少府部分權力轉歸殿中監,而專事工藝製造及錢幣鑄造。 羊鑒:字景期,生卒年不詳,匈奴中郎將羊濟之子。晉元帝司馬睿時,為征討都督,征討徐龕(kān),兵敗被免官,後復官為少府。晉成帝司馬衍時,因征討蘇峻有功,封侯,授光祿勛。
[4]秘不發喪:不對外宣布死訊。 裹屍以席:用蓆子裹住王敦的屍體。 蠟塗其外:在外面塗上一層蠟,用以防止腐爛。 聽事:議事大廳。
[5]幣厚言甘:幣:指禮物;甘:美好,動聽。謂禮物豐厚,言辭美好動聽。多指有意識地對人施展拉攏手段以收買人心。 古人所畏:這是古人所最警惕的。
[6]宗正:官名。秦至東晉時掌管皇帝親族或外戚勛貴等有關事務的官員,由皇族充任該職。宗正掌握皇族名籍簿,並根據他們的嫡庶身份或與皇帝在血緣上的親疏關係,每年排出同姓諸侯王世系譜。此外,還負責關押服苦役的犯人,也常拘系宗室或外戚有罪者。東晉時,將宗正併入太常。 餘姚:縣名,治所在今浙江餘姚。
[7]鍾雅:東晉大臣,字彥胄,潁川長社(今河南長葛東北)人,生卒年不詳。初為東海王司馬越參軍,後遷尚書郎。晉元帝時,為丞相記室參軍、臨淮內史、振威將軍、散騎侍郎、尚書右丞,屢屢升遷。明帝死後,升任御史中丞,嚴守朝紀。最終為蘇峻所殺。蘇峻之亂平定後,追贈為光祿勛。
[8]義興:郡名。晉惠帝永興元年(304年)置,治所設在陽羨(今江蘇宜興),屬揚州。隋文帝開皇九年(589年)廢。
【譯文】
王敦聽到王含兵敗的消息,非常生氣地說:「王含簡真是個愚蠢無能的老女人,從此家門衰敗,大勢已去。」他回頭對參軍呂寶說:「我應當盡力到前線親自指揮作戰。」於是王敦用盡全力坐了起來,但感到睏乏無力,只得又躺下。王敦對他的舅舅少府羊鑒和養子王應說:「我死後,王應立即稱帝,先立朝廷百官,然後再辦喪事。」不久,王敦死去,王應秘不發喪,屍體用蓆子裹住,外面塗抹一層蠟,埋在議事大廳里,然後整日同諸葛瑤飲酒作樂。晉明帝派遣吳興人沈楨前去遊說沈充投降,許諾任命他當司空。沈充說:「三司是大家都想當的重要官位,我不夠資格。甜言蜜語、財物賄賂,這些都是古人們所擔心害怕的。何況大丈夫做事應當一心一意,不能中途改變,如果那樣的話,誰還能相信而接受我呢!」於是率領軍隊進攻建康。宗正卿虞潭因病回到了位於會稽的家中,聽說沈充反叛,在餘姚縣起兵討伐沈充。晉明帝任命他為會稽內史。前任安東將軍劉超、宣城內史鍾雅也都起兵討伐沈充。義興人周蹇殺掉王敦任命的義興太守劉芳,平西將軍祖約驅逐了王敦所任用的淮南太守任台。
【原文】
沈充帥眾萬餘人與王含軍合,司馬顧颺說充曰:「今舉大事,而天子已扼其咽喉,鋒摧氣沮,相持日久,必致禍敗[1]。今若決破柵塘,因湖水以灌京邑,乘水勢,縱舟師以攻之,此上策也[2]。藉初至之銳,並東西軍之力,十道俱進,眾寡過倍,理必摧陷,中策也[3]。轉禍為福,召錢鳳計事,因斬之以降,下策也[4]。」充皆不能用,颺逃歸於吳。
【注文】
[1]扼(è):把守、控制、扼守。
[2]柵(shān)塘:有柵欄圍護的水塘。此指玄武湖。在建康城北,今南京城東北玄武門外。 京邑:指京城建康。
[3]藉:借著、憑藉。 東西軍:沈充自吳興(今浙江湖州)起兵,為東軍。王含、錢鳳自於湖起兵,為西軍。 眾寡過倍:言晉明帝軍弱,王含、沈充的軍隊人數超過其一倍。 摧陷:攻占某地。
[4]計事:討論軍事。
【譯文】
沈充率領一萬多名士兵與王含軍隊會合,司馬顧颺向他獻策說:「現在您已經起兵舉事,但是皇帝已經占領咽喉要地,前鋒軍隊戰敗受挫,士氣沮喪,如果兩軍相持的話,我們必將以失敗告終。現在要是決河堤破水閘,用湖水灌淹建康,乘著水流,出動全部軍隊發起進攻,這是上策。憑藉剛剛到建康的銳氣,合併東西兩路兵力,分十路同時並進,憑藉絕對優勢兵力,按理當能將敵軍摧毀,這是中策。召集錢鳳商議軍事,乘機斬殺他,並向朝廷投降,這是下策,也是轉禍為福的方法。」這幾條計策沈充都沒有採納,司馬顧颺於是悄悄地逃回了吳郡。
【原文】
丁亥,劉遐、蘇峻等帥精卒萬人至,帝夜見,勞之,賜將士各有差[1]。沈充、錢鳳欲因北軍初到疲睏,擊之。乙未夜,充、鳳從竹格渚渡淮,護軍將軍應詹、建威將軍趙胤等拒戰,不利[2]。充、鳳至宣陽門,拔柵,將戰,劉遐、蘇峻自南塘橫擊,大破之,赴水死者三千人[3]。遐又破沈充於青溪[4]。尋陽太守周光聞敦舉兵,帥千餘人來赴[5]。既至,求見敦,王應辭以疾。光退曰:「今我遠來而不得見,公其死乎?」遽見其兄撫曰:「王公已死,兄何為與錢鳳作賊?」眾皆愕然。
【注文】
[1]勞:犒勞。 賜將士各有差(cī):對將士們分等級加以賞賜。
[2]北軍:劉遐、蘇峻所率的軍隊。 竹格渚:位於今江蘇南京南。東晉明帝太寧二年(324年),沈充、錢鳳進攻建康,在此渡過秦淮河。 淮:即秦淮河。秦淮河的源頭有兩處,東部源頭出自江蘇句容寶華山,南部源頭出自江蘇南京溧水東庭山。 建威將軍:雜號將軍,負責統兵征戰,位居四品。魏晉時期,有軍功者比比皆是,授予官職的難度加大。因此常在「將軍」前冠以某個名號作為他的官職,這種名號並無一定,名號之間也無上下級關係,因此稱為「雜號將軍」。 趙胤:東晉將領,字伯舒,生卒年不詳。他曾協助王敦平定杜曾叛亂,因功任從事中郎、豫州刺史。
[3]宣陽門:建康外城的南門。建康外城皆用籬笆環繞,各城門均以西晉都城洛陽城門命名。 南塘:晉在建康建都後,自秦淮河入江口起沿淮築堤。南塘與清江的北塘相對,故稱。
[4]青溪:水名。在今南京東。起源於鐘山西南,為三國吳主孫權為泄玄武湖水而鑿,稱為東渠。青溪水穿過南京城後入秦淮河。今已不復存在。
[5]尋陽:郡名。本廬江、武昌兩郡地。西晉惠帝永興元年(304年)分置,屬江州。治所在尋陽縣(今湖北黃梅),其轄境相當於今江西九江以西,湖北武穴以東的長江兩岸地區。東晉成帝咸和中,治所遷至柴桑縣(今江西九江西南)。 周光:周訪之子,廬江尋陽(今江西九江西南)人,生卒年不詳。蘇峻叛亂發生後,他跟隨溫嶠出兵平定有功,賜爵曲江男。
【譯文】
晉明帝太寧二年(324年)七月丁亥(十六日),劉遐、蘇峻等率領一萬名精兵抵達建康,晉明帝深夜接見了他們,進行了犒勞,並對他們的部下將士分別給予不同的賞賜。沈充、錢鳳想趁北軍剛剛抵達而疲乏的機會發動進攻。乙未(二十四日)夜,沈充、錢鳳從竹格渚渡過秦淮河,護軍將軍應詹、建威將軍趙胤等迎戰,失利。沈充、錢鳳到達宣陽門,拔掉柵欄,將要繼續進攻之際,劉遐、蘇峻率領的軍隊從南塘攔腰截擊,大破叛軍,跳河而死的叛軍就有三千餘人。劉遐乘勝追擊,又在青溪擊敗沈充部隊。尋陽太守周光聽說王敦出兵進攻建康,率千餘名士兵前來參戰。到達以後,請求謁見王敦,王應以王敦生病為由拒絕了周光。周光退出門外說:「今日我從遠道而來,卻不得相見,恐怕主公已經死了吧?」急忙去見他的哥哥周撫,說:「王敦已死,你為什麼還要同錢鳳同流合污呢?」眾人都大吃一驚。
【原文】
丙申,王含等燒營夜遁[1]。丁酉,帝還宮,大赦,惟敦黨不原[2]。命庾亮督蘇峻等追沈充於吳興,溫嶠督劉遐等追王含、錢鳳於江寧,分命諸將追其黨與。劉遐軍人頗縱虜掠,嶠責之曰:「天道助順,故王含剿絕,豈可因亂為亂也[3]!」遐惶恐拜謝。
【注文】
[1]夜遁:乘夜逃走。
[2]不原:不予赦免。
[3]頗縱虜掠:縱容部下大肆搶掠。
【譯文】
晉明帝太寧二年(324年)七月丙申(二十五日),王含等人燒掉營寨,乘夜逃走。丁酉(二十六日),晉明帝回到宮中,宣布大赦,唯有王敦的黨羽不予赦免。詔命庾亮督促蘇峻等人率軍到吳興追擊沈充,命溫嶠督促劉遐等人率軍到江寧追趕王含、錢鳳,命其他將領分別追趕叛軍的黨羽。劉遐縱容部下大肆搶掠,溫嶠責備他說:「上天幫助正義,所以王含被滅,怎能利用混亂時機而作亂呢。」劉遐聽了感到惶恐,趕忙向溫嶠謝罪。
【原文】
王含欲奔荊州,王應曰:「不如江州。」[1]含曰:「大將軍平素與江州云何而欲歸之[2]?」應曰:「此乃所以宜歸也。江州當人強盛時,能立同異,此非常人所及;今睹困厄,必有愍惻之心[3]。荊州守文,豈能意外行事邪!」含不從,遂奔荊州。王舒遣軍迎之,沈含父子於江[4]。王彬聞應當來,密具舟以待之;不至,深以為恨[5]。錢鳳走至闔廬洲,周光斬之,詣闕自贖[6]。沈充走失道,誤入故將吳儒家[7]。儒誘充內重壁中,因笑謂充曰:「三千戶侯矣[8]。」充曰:「爾以義存我,我家必厚報汝。若以利殺我,我死,汝族滅矣[9]。」儒遂殺之,傳首建康。敦黨悉平。充子勁當坐誅,鄉人錢舉匿之,得免[10]。其後勁竟滅吳氏[11]。
【注文】
[1]荊州:此時為王舒所鎮。 江州:此時為王彬所鎮。
[2]大將軍平素與江州云何:指大將軍王敦平素同王彬不和。
[3]能立同異:站在不同立場,發表不同意見。指元帝永昌元年王彬哭周、數王敦罪狀和諫止王敦為逆一事。 愍惻:憐憫之心。
[4]沈:同「沉」。 江:指長江。
[5]密具:秘密準備。
[6]闔廬洲:在今江蘇南京長江中。
[7]吳儒:沈充故將,曾殺死沈充,後被沈充之子沈勁所殺。
[8]重壁:室內的夾牆中。 三千戶侯:指吳儒殺掉沈充後能得到的賞賜。當時東晉政府懸賞捉拿錢鳳和沈充,凡捉拿住錢鳳的封五千戶侯,擒獲沈充的封三千戶侯。
[9]以利殺我:為得到賞賜而殺掉我。
[10]勁:即沈勁(?—365年),東晉大臣,沈充之子。字世堅,吳興武康(今浙江武康)人。父親沈充曾在王敦叛亂失敗後被殺。他本應受到株連,後被人保護,倖免一死。東晉穆帝昇平年間,前燕慕容恪進攻洛陽,冠軍將軍陳佑率領兩千餘名士兵守城。他被任命為冠軍長史,幫助陳佑攻擊前燕軍隊。 坐誅:因互相牽連而被殺。中國古代有連坐制度,即因他人犯罪而使與犯罪者有一定關係的人連帶受刑的制度。又稱相坐、隨坐、從坐、緣坐等。
[11]吳氏:吳儒全家。
【譯文】
王含失敗後,想要投奔荊州刺史王舒,王應說:「應當投奔江州。」王含說:「大將軍王敦向來同王彬不和,為什麼要投奔江州呢?」王應說:「正因為如此才應該去投奔他。他在我們勢力強盛時,堅持自己的不同意見,這不是一般人能夠做到的。如今我們處境困難,他一定會有憐憫之心。荊州刺史王舒安分守己,豈能出人意料地接納我們。」王含不聽,投奔於荊州。王舒派軍隊迎接,把王含父子淹死在長江中。王彬聽說王應打算前來,秘密準備好船隻等待。後來王應沒有來,王彬深感遺憾。錢鳳逃到闔廬洲,被周光所殺,周光於是前往建康將功贖罪。沈充在逃跑途中迷了路,誤入從前的部將吳儒家。吳儒雖然殷勤地接待了他,卻把他引誘到室內的夾牆中,笑著對他說:「我要封三千戶侯了。」沈充說:「你若以道義為重放了我,我定會給你優厚的報答。如果你貪圖賞賜殺掉我,我死後,你家也會遭受滅族的懲罰。」吳儒殺掉沈充,將他的首級送到建康。至此王敦的黨羽都被斬殺。沈充的兒子沈勁,按照法律應當連坐處死,但由於同鄉人錢舉把他藏了起來,才免於一死。後來沈勁果然為父報仇,最終殺了吳儒全家。
【原文】
有司發王敦瘞,出屍,焚其衣冠,跽而斬之,與沈充首同懸於南桁[1]。郗鑒言於帝曰:「前朝誅楊駿等,皆先極官刑,後聽私殯[2]。臣以為王誅加於上,私義行於下,宜聽敦家收葬,於義為弘[3]。」帝許之。司徒導等皆以討敦功,受封賞。
【注文】
[1]瘞(yì):掩埋,埋葬。這裡指王敦的墳墓。 出屍:挖出王敦的屍體。 衣冠:指古代士以上戴冠,亦指士以上的服裝。 跽(jì):長跪,挺直上身兩膝著地。這也是犯死罪的人被斬首時的姿勢。 桁(háng):浮橋。
[2]楊駿(?—291年):西晉大臣。字文長,弘農華陰(今陝西華陰)人。累遷車騎將軍,封臨晉侯。因女兒為晉武帝皇后,受到寵信,與弟弟楊珧、楊濟勢傾天下,時稱「三楊」。元康元年(291年),賈后發動政變,他被人殺死在馬廄里。楊珧、楊濟等都被逮捕下獄,誅滅三族。 官刑:用以懲治官吏犯罪的刑法。 私殯:家屬收葬。
[3]私義:指允許親友殯殮王敦等,對王敦來講是私義。
【譯文】
有關部門挖掘王敦的墳墓,挖出屍首,燒毀了他所穿戴的衣服、帽子,然後讓屍身跪著斬首,與沈充的頭顱一同懸掛在南橋上示眾。郗鑒勸明帝說:「過去朝廷處死楊駿等人,都是先用官刑處斬,然後由家屬殯葬。臣認為朝廷用王法處決王敦,可以讓家屬安葬王敦,以此來表示您的寬大為懷。」晉明帝聽從了郗鑒的建議。司徒王導等都因討伐王敦有功,受到朝廷的賞賜和封官。
【原文】
周撫與鄧岳俱亡,周光欲資給其兄而取岳[1]。撫怒曰:「我與伯山同亡,何不先斬我[2]?」會岳至,撫出門遙謂之曰:「何不速去!今骨肉尚欲相危,況他人乎!」岳回舟而走,與撫共入西陽蠻中[3]。明年,詔原敦黨,撫、岳出首,得免死,禁錮[4]。
【注文】
[1]亡:逃跑。 其兄:指周光的哥哥周撫。
[2]伯山:即鄧岳,字伯山。
[3]蠻:中國古代對南方各族的泛稱。亦稱南蠻。殷周時分布於今長江中游及其以南地區。秦漢之後,仍以蠻泛稱南方少數民族。
[4]禁錮:中國古代免除有罪官員的官職,並終身禁止其本人或其親屬任官的刑罰。早在春秋時即已有此刑。秦時稱籍門。《秦簡·除吏律》對於禁錮的人稱為廢官。漢朝正式稱為禁錮。
【譯文】
周撫和鄧岳一起逃亡。周光打算資助兄長逃脫,而逮捕鄧岳。周撫生氣地說:「我與鄧岳一同逃亡,為什麼你不先殺了我?」等到鄧岳來到,周撫跑出門外立在遠處對鄧岳說:「你為何不趕快離去!如今同胞兄弟都要謀害,何況別人呢!」鄧岳急忙掉轉船頭離去,同周撫一起藏匿於西陽少數民族聚居地區。第二年,朝廷下詔赦免王敦黨羽,周撫、鄧岳出來自首,得到朝廷赦免,但被禁止終身不許做官。
【原文】
故吳內史張茂妻陸氏,傾家產,帥茂部曲為先登以討沈充,報其夫仇[1]。充敗,陸氏詣闕上書,為茂謝不克之責,詔贈茂太僕[2]。
【注文】
[1]夫仇:即晉元帝永昌元年(322年),沈充攻下吳國,殺內史張茂。
[2]不克之責:指張茂沒能遏止敵人的進攻,為國家守住郡邑,被沈充所殺,對國家負有罪責。 太僕:官名,主管皇帝車輛、馬匹以及畜牧業的官,位居三品。
【譯文】
原吳郡內史張茂的妻子陸氏,傾家蕩產,率領張茂的家兵家將作為先鋒討伐沈充,為她的丈夫報仇。沈充失敗後,陸氏到朝廷上書替張茂沒能戰勝沈充而謝罪,晉明帝下詔追贈張茂為太僕。
【原文】
有司奏:「王彬等敦之親族,皆當除名[1]。」詔曰:「司徒導以大義滅親,猶將百世宥之,況彬等皆公之近親乎[2]!」悉無所問。
【注文】
[1]有司:泛指有關部門。此指主管司法、彈劾的官員。 除名:除去名籍,取消其原有身份。
[2]宥(yòu):寬容,饒恕,原諒。
【譯文】
有關官員啟奏:「王彬等人是王敦的親族,應當免除官職。」晉明帝下詔說:「司徒王導大義滅親,即使他的親屬犯罪,百世之人都應當赦免,何況王彬是王導的近親呢!」一律免罪,不加追究。
【原文】
有詔:「王敦綱紀除名,參佐禁錮[1]。」溫嶠上疏曰:「王敦剛愎不仁,忍行殺戮,朝廷所不能制,骨肉所不能諫[2]。處其朝者,恆懼危亡,故人士結舌,道路以目,誠賢人君子道窮數盡,遵養時晦之辰也[3]。原其私心,豈遑晏處[4]。如陸玩、劉胤、郭璞之徒常與臣言,備知之矣[5]。必其贊導凶悖,自當正以典刑;如其枉陷奸黨,謂宜施之寬貸[6]。臣以玩等之誠聞於聖聽,當受同賊之責,苟默而不言,實負其心[7]。惟陛下仁聖裁之[8]。」郗鑒以為:「先王立君臣之教,貴於伏節死義[9]。王敦佐吏,雖多逼迫,然進不能止其逆謀,退不能脫身遠遁,准之前訓,宜加義責。」帝卒從嶠議。
【注文】
[1]綱紀:對公府、州、郡屬吏中的高級人員的總稱。
[2]剛愎:固執己見,不肯接受他人的意見。
[3]道路以目:在路上遇到不敢交談,只能用眼睛示意。形容人民對殘暴統治的憎恨和恐懼。 辰:舊用作計時單位,指上午七時至九時。一晝夜分作十二時辰,一時辰合今兩小時,用十二地支記名。半夜十一時至凌晨一時稱「子時」,一時至三時稱「丑時」,依次類推。
[4]晏處:謂安居、安處。
[5]陸玩(278—341年):字士瑤,吳郡吳縣(今江蘇蘇州)人,陸曄的弟弟。世出江東大族。初為大將軍王敦長史,後拜侍中,遷吏部尚書,轉尚書左僕射。蘇峻之亂平定後,以功拜尚書令,授左光祿大夫。死後諡康侯,追贈太尉,故又稱陸太尉。 劉胤:字承胤,東萊掖縣(今山東萊州)人,生卒年不詳。避亂渡江後為司馬睿丞相參軍。後因平定蘇峻有功,封為平南將軍、江州刺史。在任時大肆貪污聚斂,後為郭默所殺。
[6]典刑:中國古代法律術語,指常行不變的法典,也指先王留下的法典。 寬貸:饒恕。對象多是投誠人員、犯罪分子。
[7]聞於聖聽:奏聞於皇帝。
[8]裁之:裁奪、裁定。
[9]君臣之教:有關君臣關係的準則。《論語》中說:「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大意是說,君應盡為君之道,臣應盡為臣之道。君義為仁,臣義為忠。即君要做仁君,臣要做忠臣。
【譯文】
晉明帝司馬紹下詔說:「王敦的幕僚全部免職,其他的終身不得為官。」溫嶠上疏說:「王敦為人剛愎不仁,凶暴殘忍,殺害忠臣,既不服從朝廷命令,又不聽從親友勸阻。在其幕府當官的人,整天提心弔膽,隨時有被殺的危險,以致有的人不敢說話,在路上相逢,也都用眼睛示意。正是賢人、君子的才智不得施展,明哲保身、隱晦不露而已。從內心來說,他們也不願意這樣安然無事。如陸玩、劉胤、郭璞等人常同我談話,臣對他們知道得很清楚。如果在王敦叛亂中助紂為虐的,應當以國家的法律進行懲罰;若是不得已而陷於叛黨之中,應當得到寬大處理。臣現在把陸玩等人的忠誠向陛下奏明,可能要受到同情賊黨的指責,但若是沉默不語,實在是辜負了他們的忠誠之心。希望仁慈聖明的陛下裁奪。」郗鑒認為:「先王創立的君臣關係的準則,其中最可貴的是遵守臣節和為忠義而死。王敦的幕僚,雖有大多數受到他的逼迫,但是他們既不能制止王敦的叛亂陰謀,又沒有離開王敦,按照先王的古訓作為依據,是應當受到責備的。」晉明帝最終還是接受了溫嶠的建議。
【原文】
冬十月,以司徒導為太保,領司徒,加殊禮,西陽王羕領太尉,應詹為江州刺史,劉遐為徐州刺史,代王邃鎮淮陰,蘇峻為歷陽內史,加庾亮護軍將軍,溫嶠前將軍[1]。導固辭不受。應詹至江州,吏民未安,詹撫而懷之,莫不悅服。
【注文】
[1]太保:官名,商周時期與太師、太傅合稱為「三公」,負責監護和輔佐年幼國君。 加殊禮:特別的禮遇,如贊拜不名(臣子朝拜帝王時,贊禮官不直呼其姓名,只稱官職。這是皇帝給予大臣的一種特殊禮遇)、入朝不趨(謂入朝不急步而行。古代臣子入朝必須趨步以示恭敬,入朝不趨是皇帝對大臣的一種殊遇)、劍履上殿(古代得到帝王特許的大臣,可以佩著劍穿著鞋上朝,被視為極大的優遇)等。 應詹為江州刺史:即代替王彬。 歷陽:郡名。晉惠帝司馬衷永興元年(304年),東晉分淮南郡所轄歷陽、烏江二縣置歷陽郡,治所在歷陽(今安徽和縣),屬揚州。
【譯文】
晉明帝太寧二年(324年)冬季十月,晉明帝下詔任命司徒王導為太保,領司徒職務,並賜給各種特殊禮遇;西陽王司馬羕領太尉;任命應詹為江州刺史,劉遐為徐州刺史,代替王邃鎮守淮陰,蘇峻為歷陽內史;加授庾亮為護軍將軍,溫嶠為前將軍。王導堅決辭謝。應詹到江州後,江州官吏和百姓還沒有安定下來,應詹安撫和關懷他們,沒有不心悅誠服的。
【原文】
三年春二月,贈故譙王氶、甘卓、戴淵、周、虞望、郭璞、王澄等官[1]。周札故吏為札訟冤[2]。尚書卞壼議,以為「札守石頭,開門延寇,不當贈諡[3]」。司徒導以為「往年之事,敦奸逆未彰,自臣等有識以上皆所未悟,與札無異[4]。既悟其奸,札便以身許國,尋取梟夷[5]。臣謂宜與周、戴同例[6]」。郗鑒以為「周、戴死節,周札延寇,事異賞均,何以勸沮。如司徒議,謂往年有識以上皆與札無異,則譙王、周、戴皆應受責,何贈諡之有?今三臣既褒,則札宜受貶明矣[7]」。導曰:「札與譙王、周、戴雖所見有異同,皆人臣之節也。」鑒曰:「敦之逆謀,履霜日久,緣札開門,令王師不振。若敦前者之舉,義同桓、文,則先帝可為幽、厲邪[8]!」然卒用導議,贈札衛尉[9]。
【注文】
[1]贈故:追贈死者官職。
[2]為札訟冤:王敦忌周氏宗強,殺周札及其兄子四人。故周氏故吏為其鳴冤申訴。
[3]諡:即諡號,是古代帝王、貴族、大臣死後,依其生平事跡所給予的稱號,例如「武」「哀」等。一般而言,帝王后妃的諡號由禮部官員議定,再由皇上頒賜;貴族、大臣、士大夫的諡號則由朝廷直接賜予。
[4]奸逆未彰:叛亂之情沒有完全暴露出來。
[5]梟(xiāo):鳥名,俗稱貓頭鷹。常用來比喻貪惡之人。古人曾言:「鴟梟食母之物。」吃完自己的父母,留一頭懸掛於枝頭,比喻忘恩負義之徒。
[6]同例:同等對待。筆者以為王導並非誓死為國捐軀之士,周札投降叛敵,開城門迎敵軍入城,有目共睹,是非自明。王導此言,名為周札申訴,實為自己開脫。
[7]三臣:指司馬氶、周、戴淵。
[8]桓、文:即春秋霸主齊桓公和晉文公,二人均打著尊王攘夷、屏藩周室的旗號稱霸諸侯。 幽:即周幽王(?—前771年),西周國王。姬姓,名宮湦(shēng)。他即位後,重用善諛好利的虢石父為卿,使西周王朝的危機越來越嚴重,國力趨於衰竭。他還沉迷於女色,寵愛褒姒,為博取她的歡心,竟無故點燃烽火,戲弄各路諸侯。他的種種倒行逆施激起天下共憤。最終,被入侵的犬戎殺死於驪山之下。 厲:即周厲王(?—前828年),姬姓,名胡。他執政時,戎狄交侵,戰亂不息,國勢開始衰落,社會矛盾激化。此外,他任用奸佞小人實行「專利」政策,壟斷社會財富和資源,引起國人的普遍不滿,最終爆發了中國歷史上第一次大規模的民眾暴動,即「國人暴動」,他狼狽逃亡到彘(zhì)(今山西霍州)。
[9]衛尉:武官名號。統率衛士守衛宮禁之官,職責為晝夜巡警,檢察門籍。屬官有公車司馬、衛士、旅賁(bēn)三令、丞。
【譯文】
晉明帝太寧三年(325年)春季二月,東晉朝廷追贈譙王司馬氶、甘卓、戴淵、周,虞望、郭璞、王澄等人官爵。周札過去的幕僚們替周札鳴冤申訴。尚書卞壼認為「周札駐守石頭時,打開城門讓王敦軍隊進來,不應當贈官和賜諡」。司徒王導認為:「過去的事情,王敦的奸逆還沒有完全暴露出來,包括我在內的許多有見識的文武百官同周札一樣都沒有察覺出來。一旦察覺他的奸謀之後,周札便以身殉國。臣認為他應當與周、戴淵一樣享有贈官賜諡資格。」郗鑒認為:「周、戴淵為忠於朝廷而死,而周札卻開門迎接賊寇,事情完全不同,如果對他們的褒賞完全一樣的話,將來如何勸善懲惡。如果像司徒所說的那樣,認為有見識的文武百官對王敦的認識都和周札相同,那麼,譙王、周、戴淵都應當受到責備,還能贈官賜諡嗎?現在譙王等三人都受到表揚,那麼周札就應當受到貶斥。」王導說:「周札同譙王、周、戴淵雖行為不同,但都是盡到當臣子應有的氣節。」郗鑒說:「王敦圖謀叛亂,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但由於周札開門迎賊,以致朝廷軍隊一蹶不振。若是王敦前次的舉動,如同齊桓公、晉文公一樣從維護王室出發,那麼,先帝不就和周幽王、厲王一樣了嗎?」最後晉明帝還是採納了王導的意見,追贈周札為衛尉。
* * *
(1) 據陳垣《二十史朔閏表》,晉元帝大興三年八月癸巳朔,無辛未日。
蘇峻之亂
【內容摘要】
《蘇峻之亂》記載了晉成帝司馬衍時期蘇峻、祖約為反對庾亮專權而發動的一場叛亂。成帝司馬衍咸和二年(327年),東晉統治階級內部繼王敦之亂後,又發生蘇峻之亂。
東晉元帝司馬睿永昌元年(322年),王敦進逼建康,晉元帝徵召蘇峻討伐王敦。明帝司馬紹太寧二年(324年),王敦再次作亂,晉明帝再次徵召蘇峻、劉遐等入京護衛,蘇峻率軍大破王敦軍,平定叛亂。太寧三年(325年),晉明帝死後,年僅五歲的晉成帝司馬衍繼位。即位之初,由於年幼,由母親庾太后輔政。庾太后死後,由王導與庾亮輔政。庾亮出身東晉五大家族的潁川庾氏,他的妹妹庾文君是晉明帝的皇后、晉成帝的母親。庾亮專權任勢,剛愎自用。他為樹立自己的個人威望,對內壓抑宗室,對外削奪強藩。當時,荊州刺史陶侃、豫州刺史祖約、歷陽內史蘇峻都握有重兵,而且同庾亮互相猜疑。蘇峻原是平定王敦之亂的有功之將,升任使持節、冠軍將軍、歷陽內史、加散騎常侍,封邵陵公。蘇峻威望日益提高,而且手握重兵、武器精良。他對於庾亮主持下的朝廷有輕視之意,又招納亡命之徒,私藏他的好友南頓王司馬宗的親信卞闡,這些都引起了庾亮的猜忌。庾亮在做好軍事部署後,便採取由近及遠的策略,先從削奪蘇峻兵權入手。咸和二年(327年),庾亮下詔任命蘇峻為大司農、加散騎常侍。蘇峻在聽說庾亮有意徵召他時,就已命司馬何仍向庾亮表達想留鎮地方的意願,庾亮沒有答應。蘇峻擔心庾亮要加害自己,於是在參軍任讓的建議之下拒絕受命,並派遣使臣與鎮西將軍、豫州刺史祖約聯絡,約定以討庾亮為名,共同起兵。同年,蘇峻聯結鎮西將軍祖約以討伐庾亮為名起兵進攻建康。一場東晉政權內部動亂又爆發了。
蘇峻軍隊很快就攻占了東晉都城建康(今江蘇南京),庾亮與他的弟弟則逃往尋陽。此後,庾亮、溫嶠、陶侃聯合討伐蘇峻。咸和三年(328年),聯軍進攻蘇峻占據的石頭城(今江蘇南京清涼山),蘇峻戰死。他的弟弟蘇逸率軍鎮守石頭城。次年春,溫嶠等攻破石頭城,蘇逸敗死。蘇峻部將張健、韓晃逃奔故鄣(今浙江安吉西北),郗鑒率軍追擊,並將其全部斬殺。咸和四年(329年),叛亂最終被平定。
蘇峻、祖約叛亂,對東晉當政的門閥士族打擊很大。此後直到孝武帝時,士族內爭在方式上有所顧忌,不敢輕動干戈,因而東晉得以避免內戰達七十年之久,社會經濟也逐漸得以恢復。
蘇峻之亂和王敦之亂的情況有所不同。王敦發動叛亂的目的,是為了奪取帝位,而蘇峻發動叛變的目的則是為了反對掌權的士族門閥勢力的代表人物庾亮,而且是在庾亮的逼迫下鋌而走險的,並非預先蓄謀。
【原文】
晉成帝咸和元年[1]。初,王導輔政,以寬和得眾。及庾亮用事,任法裁物,頗失人心[2]。豫州刺史祖約,自以名輩不後郗、卞,而不豫顧命,又望開府復不得,及諸表請多不見許,遂懷怨望[3]。及遺詔褒進大臣,又不及約與陶侃,二人皆疑庾亮刪之[4]。歷陽內史蘇峻有功於國,威望漸著,有銳卒萬人,器械甚精,朝廷以江外寄之[5]。而峻頗懷驕溢,有輕朝廷之志,招納亡命,眾力日多,皆仰食縣官,運漕相屬,稍不如意,輒肆忿言[6]。亮既疑峻、約,又畏侃之得眾,八月,以丹楊尹溫嶠為都督江州諸軍事、江州刺史,鎮武昌;尚書僕射王舒為會稽內史,以廣聲援;又修石頭以備之[7]。
【注文】
[1]成帝:即晉成帝司馬衍(321—342年),字世根,晉明帝司馬紹之子,東晉第三代皇帝,公元325年至342年在位。他即位時由於年幼,便由母親庾(yǔ)太后輔政,庾太后死後由王導與庾亮輔政。他在位期間,任用外戚庾亮執政,試圖排斥王導勢力,振興東晉皇室。死後葬於興平陵(今江蘇南京江寧雞籠山)。 咸和:東晉成帝司馬衍所用第一個年號,共計九年,即公元326年至334年。
[2]用事:當政、執政。 任法裁物:用法令規章處理一切事務。
[3]豫州刺史:豫州最高軍政長官。 郗:即郗鑒。 卞:即卞壼。 顧命:本為《尚書》一書的篇名,取其臨終遺命之意。後代因此稱帝王臨終前的遺詔為顧命,即指帝王臨終前選取若干顧命大臣輔佐幼主。 開府:開設府第,設置官吏。按晉制,四征、四鎮大將軍方可開府,祖約為平西將軍,所以不能開府。
[4]遺詔:古代皇帝臨終前所下的詔書,稱遺詔。當皇帝病危之際,或嗣君未定,或繼位者年幼,皇帝多以遺詔形式立嗣,或授權親信大臣輔助少主。 褒進:褒獎與提拔。此指明帝死前降遺詔加封卞壼、庾亮、陸曄一事。
[5]歷陽內史:歷陽郡最高行政長官。 有功於國:指在平定王敦之亂的過程中立下功勞。 江外:歷陽郡治所歷陽縣在今安徽和縣,地處江北。故江外指長江下游以北地區。
[6]亡命:亡命之徒。指逃亡在外的人。 仰食縣官:軍隊開支都由政府供給。縣官,古指天子,後來指朝廷、國家。 運漕相屬:運輸船隻前後相接。
[7]都督江州諸軍事:官名。都督江州地區軍事事務的長官。晉代都督數州軍事兼刺史者,地位高於一般帶軍職的刺史。江州郡治所初在豫章(今江西南昌),後移治於今江西九江。
【譯文】
晉成帝司馬衍咸和元年(326年)。當初,王導輔政之時,強調寬容和睦,贏得百姓的擁護。到了庾亮當權時,用法令規章處理一切事務,逐漸失去人心。豫州刺史祖約認為自己的名望和資歷都不在郗鑒、卞壼之下,卻沒能進入晉明帝遺詔任命的顧命大臣名單,他希望開府,朝廷也沒有批准,他上表申請的事情大多沒有得到批准,於是心懷不滿。等到公布明帝遺詔中所表揚和晉升的大臣中,又沒有祖約和陶侃的名字,他們都懷疑庾亮在遺詔中刪除了他們的名字。歷陽內史蘇峻在平定王敦之亂的過程中立下功勞,威望逐漸提高,擁有精兵萬餘人,武器裝備精良,朝廷把守衛長江以北地區的重任交給了他。但是,蘇峻居功自傲,輕視朝廷,招收一些亡命之徒,士兵日益增多,但軍費開支都由政府供給,運輸船隻,前後相接,稍有不滿意的地方,蘇峻就大聲辱罵。庾亮既懷疑蘇峻、祖約,又畏懼陶侃深得民心。八月,朝廷任命丹楊尹溫嶠為都督江州諸軍事、江州刺史,鎮守武昌;尚書僕射王舒為會稽內史,用來擴大自己的名望;同時又加強石頭城的防守用來防備蘇峻。
【原文】
丹楊尹阮孚以太后臨朝,政出舅族,謂所親曰:「今江東創業尚淺,主幼時艱,庾亮年少,德信未孚,以吾觀之,亂將作矣[1]。」遂求出為廣州刺史。孚,咸之子也[2]。
【注文】
[1]阮孚(278—326年):字遙集,西晉陳留(今河南陳留)人。西晉末渡江為司馬睿安東參軍,轉丞相從事中郎。咸和元年(326年),擔任丹楊尹。 太后臨朝:古代中國在君主制時代由皇后、皇太后或太皇太后等女性統治者代理皇帝(即掌握國家最高權力、行使皇帝權力)稱為「臨朝」。古時後宮是不能上廳堂的,所以后妃要掌權就要「臨朝」。女主臨朝發布的命令,並不是直接使用懿旨,而仍是以幼帝的名義,用制書的形式頒行天下。 政出舅族:朝廷政務大權落在太后兄長庾亮手中。
[2]咸:阮咸,西晉陳留(今河南陳留)人,字仲容,生卒年不詳,為「竹林七賢」之一,官任散騎侍郎、始平太守等官職。
【譯文】
丹楊尹阮孚看到庾太后臨朝發號施令,政務多出自太后兄長庾亮之手,於是對他所親近的人說:「如今東晉剛剛建立,皇帝年幼,朝廷艱難,庾亮年輕,恩德威信還沒有建立起來。根據我的觀察,亂事將要爆發了。」於是請求離開朝廷出任廣州刺史。阮孚,是阮鹹的兒子。
【原文】
冬十月,南頓王宗自以失職怨望,又素與蘇峻善,庾亮欲誅之,宗亦欲廢執政[1]。御史中丞鍾雅劾宗謀反,亮使右衛將軍趙胤收之[2]。宗以兵拒戰,為胤所殺,貶其族為馬氏,三子綽、超、演皆廢為庶人[3]。免太宰西陽王羕,降封弋陽縣王,大宗正虞胤左遷桂陽太守[4]。宗,宗室近屬[5]。羕,先帝保傅[6]。亮一旦翦黜,由是愈失遠近之心[7]。宗黨卞闡亡奔蘇峻,亮符峻送闡,峻保匿不與[8]。宗之死也,帝不之知,久之,帝問亮曰:「常日白頭公何在[9]?」亮對以謀反伏誅。帝泣曰:「舅言人作賊便殺之,人言舅作賊當如何?」亮懼,變色。
【注文】
[1]宗:即司馬宗(?—326年),晉宗室,汝南王司馬亮之子。永嘉之亂後渡江,司馬睿稱制,拜散騎常侍。明帝司馬紹太寧二年(324年),他率領軍隊討伐王敦。晉明帝死後,庾太后臨朝,他轉為驃騎將軍。咸和初年,他被指控謀反,庾亮派遣趙胤領兵抓捕,在交戰的過程中司馬宗兵敗被殺。 失職:失去官職。庾亮為了鞏固自己的地位,奪去了南頓王司馬宗的大權。
[2]右衛將軍:官名。漢文帝初置衛將軍一職,總領京城兵馬。以後與驃騎將軍、車騎將軍皆開府,掌領禁兵,參與政務。晉武帝改為中衛,又分左右衛,雖也掌兵,已遠不如漢時重要。
[3]綽、超、演:即司馬宗的三個兒子,司馬綽、司馬超與司馬演。 庶人:指除奴婢外,無官、爵及秩品者。史籍中常見被罷官的官吏及削籍的宗室被免為「庶人」的記載。
[4]降封:由郡王降為縣王。 虞胤(?—335年):晉濟陽外黃(今河南民權西北)人,晉元帝元敬皇后之弟。初拜散騎常侍,遷步兵校尉,與南頓王司馬宗同為明帝所寵信,共掌禁軍。後因牽涉司馬宗謀反事,被貶出朝為桂陽太守、廬陵太守等。 左遷:降職。古制,左遷為降,右遷為升。 桂陽:湘州所屬之桂陽郡。
[5]宗室近屬:司馬宗是汝南王司馬亮的兒子,汝南王司馬亮是晉元帝祖父的同母兄長。因此,稱之為宗室近屬。
[6]先帝:指晉明帝司馬紹。 保傅:即太保和太傅。太保參見前文「太保」條,太傅為天子的輔佐大臣,掌管禮法的制定和頒行。歷朝歷代都設有太傅,但多為虛銜,並無實權。能夠獲得這個稱號的,一般都是朝中的權臣。
[7]翦黜(chù):或殺或貶。 愈失遠近之心:庾亮對宗室和官員均有所觸動,故失遠近人心。
[8]卞闡:卞姓家族成員之一,司馬宗的親信,生卒年不詳。卞姓早期主要生活在今山東南部地區。至魏晉時期,在當地形成強宗望族,且名人眾多。西晉末期,中國北方出現「五胡亂華」,居住在山東一帶的卞姓族人,大部分隨西晉朝廷南遷至建康(今江蘇南京)。 符:古代朝廷傳達命令或徵調兵將用的憑證,一般用金、銅、玉、竹、木製成,雙方各執一半,能相合則證明有效。
[9]白頭公:指司馬宗。
【譯文】
晉成帝咸和元年(326年)冬季十月,南頓王司馬宗因為被免官而心懷怨恨,加之平時又同蘇峻要好,庾亮打算殺掉他,司馬宗同時也打算廢黜以庾亮為首的當權派。御史中丞鍾雅彈劾司馬宗密謀造反,庾亮於是派遣右衛將軍趙胤逮捕司馬宗。司馬宗率兵抗拒,結果被趙胤殺死。司馬宗的家屬被貶為姓馬,他的三個兒子司馬綽、司馬超、司馬演都被廢黜為平民百姓。司馬宗的兄長西陽王司馬羕被免去太宰職務,貶為弋陽縣王。大宗正虞胤也被降職為桂陽郡太守。司馬宗是皇族近親,司馬羕曾經是晉明帝的太保、太傅。庾亮將他們或殺或貶,從此失去遠近各地民心。司馬宗的親信卞闡投奔蘇峻,庾亮要求蘇峻把卞闡送至建康,但蘇峻將他藏了起來,拒絕交出。司馬宗死後,晉成帝並不知情,過了很長一段時間,晉成帝問庾亮:「往常那個白頭公在哪裡?」庾亮回答說,司馬宗因密謀造反已被處死。晉成帝哭著說:「舅舅您說別人謀反,便把他處死,如果別人要說您謀反,又應當如何處理呢?」庾亮聽後十分害怕,臉色大變。
【原文】
二年冬十月,庾亮以蘇峻在歷陽,終為禍亂,欲下詔征之,訪於司徒導[1]。導曰:「峻猜險,必不奉詔,不若且苞容之[2]。」亮言於朝曰:「峻狼子野心,終必為亂[3]。今日征之,縱不順命,為禍猶淺;若復經年,不可複製,猶七國之於漢也[4]。」朝臣無敢難者,獨光祿大夫卞壼爭之曰:「峻擁強兵,逼近京邑,路不終朝,一旦有變,易為蹉跌,宜深思之[5]。」亮不從。壼知必敗,與溫嶠書曰:「元規召峻意定,此國之大事[6]。峻已出狂意,而召之,是更速其禍也,必縱毒蠚以向朝廷[7]。朝廷威力雖盛,不知果可擒不?王公亦同此情。吾與之爭,甚懇切,不能如之何[8]。本出足下以為外援,而今更恨足下在外,不得相與共諫止之,或當相從耳。」嶠亦累書止亮[9]。舉朝以為不可,亮皆不聽。
【注文】
[1]征(zhēng):徵召。
[2]猜險:猜忌、多疑與陰險、狡詐。 苞容:包容。苞同「包」。
[3]狼子野心:狼崽子雖幼,卻有兇惡的本性。比喻凶暴的人居心狠毒,習性難改。
[4]七國之於漢:即漢朝歷史上的「七國之亂」。「七國之亂」是以吳王劉濞(pì)為首發動的一次同姓王聯合大叛亂,參與叛亂的七國是吳王劉濞、楚王劉戊、趙王劉遂、濟南王劉辟光、淄川王劉賢、膠西王劉昂、膠東王劉雄渠。公元前154年,漢景帝和晁錯欲削諸侯勢力,劉濞乘機串通六國,以「清君側,誅晁錯」的名義,發動叛亂。漢景帝於是命令太尉周亞夫與大將軍竇嬰率軍抵禦,經過十個月的戰鬥,最終平定叛亂。
[5]光祿大夫:官名。初期職掌顧問應對,隸屬於光祿勛(負責皇宮保衛的官員)。魏晉以後皆為加官及褒贈之官。凡加金章紫綬者,稱為金紫光祿大夫,加銀章紫綬者,則稱為銀青光祿大夫。 京邑:指都城建康。 路不終朝:一個早上時間就能抵達都城,形容距離很近。歷陽(今安徽和縣)與建康(今江蘇南京)只一江之隔,用不了一個早上即可到達。
[6]元規:庾亮,字元規。
[7]蠚(zhē):蜂、蠍子等用毒刺刺。
[8]王公:指王導。
[9]累書:多次、連續寫信。
【譯文】
晉成帝咸和二年(327年)冬季十月,庾亮認為蘇峻在歷陽終究是禍害,打算徵召他回朝,於是去徵求司徒王導的意見。王導說:「蘇峻為人猜忌陰險,一定不會服從詔令,不如暫且先容忍他。」庾亮對朝廷文武百官說:「蘇峻,如狼一樣的貪婪兇殘,最終肯定會發動叛亂。現在徵召他回朝,即使不接受命令,禍害還小。倘若再過幾年,就無法制服他了,如同西漢時期的吳、楚七國之亂一樣,禍害非同一般啊。」朝廷百官中沒有誰敢於反對,只有光祿大夫卞壼同他爭辯說:「蘇峻擁有重兵,駐防地區又接近京城,一個早上的時間就能抵達京師。一旦發生事變,首都非常容易出現閃失,應當深思而後行。」庾亮沒有聽從他的意見。卞壼預料庾亮必定失敗,於是寫信給溫嶠說:「庾亮決定召蘇峻回朝,這是國家的一件大事。蘇峻已表現出驕傲之意,如果下詔徵召,就會加速禍害的到來,蘇峻一定會向朝廷進攻。朝廷的力量現在雖然很強大,不知是否能夠擒拿蘇峻?王導的意見和我相同。我同庾亮爭論,言辭十分懇切,但也未能改變庾亮的主意。原來調任您到朝廷之外是想作為外援,可如今卻因您調在外地,不能同我一起勸諫庾亮,也許我應該像你一樣調任朝廷之外啊。」溫嶠接到卞壼書信後,也多次寫信勸告庾亮。朝廷官員們都認為這件事不可行,但庾亮卻一意孤行。
【原文】
峻聞之,遣司馬何仍詣亮曰:「討賊外任,遠近惟命,至於內輔,實非所堪[1]。」亮不許。召北中郎將郭默為後將軍、領屯騎校尉,司徒右長史庾冰為吳國內史,皆將兵以備峻[2]。冰,亮之弟也。於是下優詔征峻為大司農,加散騎常侍,位特進,以弟逸代領部曲[3]。峻上表曰:「昔明皇帝親執臣手,使臣北討胡寇[4]。今中原未靖,臣何敢即安,乞補青州界一荒郡,以展鷹犬之用[5]。」復不許。峻嚴裝將赴召,猶豫未決[6]。參軍任讓謂峻曰:「將軍求處荒郡而不見許,事勢如此,恐無生路,不如勒兵自守[7]。」阜陵令匡術亦勸峻反[8]。峻遂不應命[9]。
【注文】
[1]外任:指刺史、太守、內史等地方官。由於身兼守土與討伐的職責,故稱「討賊外任」。當時蘇峻擔任歷陽內史。 遠近惟命:意思是朝廷的派遣,不論遠近,都唯命是從。 內輔:京官。
[2]北中郎將:與南中郎將、東中郎將、西中郎將,合成「四中郎將」。兩晉時多授予司馬氏及王氏皇親國戚,職任較重。東晉時,四中郎將或領刺史,或持節。 屯騎校尉:禁衛將領。漢武帝劉徹初置屯騎校尉,掌管京師騎兵部隊。 庾冰(296—344年):東晉大臣。字季堅,潁州鄢陵(今河南鄢陵北部)人。庾亮的弟弟。他的女兒為晉廢帝(海西公)之妃。他曾參與平定蘇峻、祖約之亂,以功歷任中書監、揚州刺史、征虜將軍。 吳國:郡名。東漢順帝劉保永建四年(129年),分原會稽郡的浙江(錢塘江)以西部分設吳郡,治所在吳縣(今江蘇蘇州)。
[3]大司農:官名。負責全國財政經濟的官員,後逐漸演變為專掌國家倉廩或勸課農桑之官。本名治粟內史,漢武帝太初元年(前104年),改為大司農。魏晉以後,大司農之權為度支尚書所奪,逐漸變成不管財政、會計,主要掌國家倉廩之官,稱司農卿。 位特進:榮譽官銜,朝會之時,班位僅次於三公。漢制凡諸侯功德最盛者,得賜位特進。魏晉南北朝時沿置,皆為加官。 逸:即蘇逸(?—329年),東晉大臣,曾參與其兄蘇峻的叛亂。咸和三年(328年),蘇峻死後,他據石頭城(今江蘇南京清涼山)自守。次年正月,朝廷率軍圍攻石頭城,他棄城逃亡,後被抓斬首。
[4]胡寇:這裡指的是羯族石勒所建的後趙政權。公元329年,石勒率軍攻破長安,消滅前趙政權。至此,後趙政權以淮水與東晉為界,初步形成南北對峙局面。公元349年,後趙內亂,諸子爭立,互相殘殺。次年,冉閔乘亂奪取後趙政權。後趙政權強盛之時疆域擁有今河北、山西、陝西、河南、山東及江蘇、安徽、甘肅、遼寧一部分。
[5]鷹犬:田獵中用鷹和犬追逐獵物,魏晉時多用「鷹犬」來比喻供驅使奔走的人。
[6]嚴裝:穿戴整齊。
[7]任讓:生卒年不詳,樂安(今山東博興西南)人。他曾跟隨蘇峻發動叛亂,兵敗後被殺。
[8]阜陵:地名,今安徽全椒(jiāo)東南,屬揚州淮南郡。 匡術:生卒年不詳,蘇峻的將領。蘇峻逼迫晉成帝及百官遷往石頭城後,命令他鎮守苑城(今江蘇南京)。
[9]應命:服從徵召。
【譯文】
蘇峻聽說此事後派遣司馬何仍拜見庾亮說:「調我去北邊討伐賊寇,不論遠近,唯命是從。但如果調到朝廷任職,實在無法勝任。」庾亮不許。徵召北中郎將郭默回到朝廷,擔任後將軍,兼任屯騎校尉,司徒府右長史庾冰為吳國內史,統兵防備蘇峻。庾冰,是庾亮的弟弟。朝廷於是下詔徵召蘇峻擔任大司農,加授散騎常侍,位特進,由他的兄弟蘇逸代替他統轄部下。蘇峻上表說:「從前先帝親自握著臣的手,囑咐臣要討伐胡寇。現在中原尚未安定,臣怎敢安居朝廷,請求調到青州任何一個荒涼的邊郡去任職,使臣能夠為國效勞。」庾亮仍然沒有準許。蘇峻穿戴整齊,準備前往建康接受朝廷徵召,但還是猶豫不決。參軍任讓對蘇峻說:「將軍請求調任青州一個荒郡都沒有得到許可,事情到了這樣地步,到建康去恐怕也沒有活路,不如集結軍隊自守。」阜陵縣令匡術也勸蘇峻起兵。蘇峻於是決定不服從徵召。
【原文】
溫嶠聞之,即欲帥眾下衛建康,三吳亦欲起義兵[1]。亮並不聽,而報嶠書曰:「吾憂西陲,過於歷陽,足下無過雷池一步也[2]。」朝廷遣使諭峻,峻曰:「台下雲我欲反,豈得活邪[3]!我寧山頭望廷尉,不能廷尉望山頭。往者國家危如累卵,非我不濟[4]。狡兔既死,獵犬宜烹,但當死報造謀者耳[5]。」
【注文】
[1]下衛:溫嶠為江州刺史,鎮武昌(今湖北武昌),從武昌東至建康稱下。 三吳:指吳郡、吳興郡、會稽郡。時庾冰為吳國內史,王舒為會稽內史,虞潭為吳興太守。
[2]西陲:西部邊疆。指陶侃。陶侃當時任荊州刺史,鎮江陵。 雷池:在今安徽望江南,池水源自大雷水,經安徽宿松,至望江西南積而為池,稱「雷池」。在此流經望江南,至華陽注入長江。「不敢越雷池一步」,比喻不敢超越一定範圍和界限。
[3]台下:指東晉朝廷。
[4]累卵:好像堆積起來即將摔破的雞蛋,比喻非常危險。
[5]狡兔既死,獵犬宜烹:語出《史記·越王勾踐世家》。狡猾的兔子死了,獵狗就被人烹食。比喻事成之後,給統治者效勞的人被拋棄或殺掉。古往今來,有識見的英雄功成名就,便拂袖而去,以免後來有「兔死狗烹」之禍。
【譯文】
溫嶠聽說此事,打算率領軍隊東下保衛建康,三吳地區也起兵聲援朝廷,庾亮都不准許。他回信告訴溫嶠說:「我對西部邊疆的擔憂要超過歷陽,請你留守江州,不要越過雷池一步。」朝廷派遣使臣勸告蘇峻,蘇峻說:「朝廷認定我必定反叛,我去朝廷,怎能有活路!我寧肯在山頭望見打算懲罰我的廷尉,不肯到了建康被廷尉囚禁後去望山頭。當初國家好像堆積起來即將摔破的雞蛋一樣,危在旦夕,沒有我,便脫離不了險境。現在狡兔已經死掉,我們這些當獵狗的即將被人烹著吃了。但就是死,我也要報復那些蓄謀陷害我的人。」
【原文】
峻知祖約怨朝廷,乃遣參軍徐會推崇約,請共討庾亮。約大喜,其從子智、衍並勸成之。譙國內史桓宣謂智曰:「本以強胡未滅,將戮力討之。使君若欲為雄霸,何不助國討峻,則威名自舉[1]。今乃與峻俱反,此安得久乎!」智不從。宣詣約請見,約知其欲諫,拒而不內。宣遂絕約,不與之同[2]。十一月,約遣兄子沛內史渙、女婿淮南太守許柳以兵會峻[3]。逖妻,柳之姊也,固諫不從。詔復以卞壼為尚書令、領右衛將軍,以會稽內史王舒行揚州刺史事,吳興太守虞潭督三吳等諸郡軍事[4]。
【注文】
[1]使君:使君是對刺史的尊稱,祖約繼兄長祖逖任豫州刺史。
[2]不與之同:不和他同流合污,指不再和祖約一起行動。
[3]沛:郡名。西漢高帝改置,治所在相縣(今安徽濉[suī]溪西北)。轄境大致相當於今安徽淮河以北、西肥河以東,河南夏邑、永城和江蘇沛、豐等地。東漢時改為沛國。西晉因之。東晉時改為沛郡,治所移至沛縣(今江蘇沛縣)。 渙:即祖渙,祖沛之子,生卒年不詳,曾擔任沛國內史、驍騎將軍等職。 許柳(?—328年):字季祖,祖逖之妻的弟弟,官任淮南太守。蘇峻舉兵反晉。祖約派遣他與祖渙合軍兩萬餘人協助蘇峻。蘇峻攻陷建康(今江蘇南京)後,任命他為丹楊尹。蘇峻失敗後,他旋即被殺。
[4]尚書令:官名,始於秦漢。本為少府屬官,掌管文書及群臣的奏章。東漢尚書令實際直接對皇帝負責,總攬事權,職權漸重。魏晉時期,擔任此職者實際上即為宰相。 吳興太守:吳興最高行政長官。 督三吳等諸郡軍事:負責吳郡、吳興郡、會稽郡地區軍事事務的長官。
【譯文】
蘇峻深知祖約怨恨朝廷,於是派遣參軍徐會前去極力稱讚祖約的功德,請求他一起討伐庾亮。祖約聽後非常高興,他的侄兒祖智、祖衍也勸說祖約與蘇峻共同行動。譙國內史桓宣對祖智說:「本來我認為強大的胡寇石勒還沒有滅掉,想和你同心協力進行北伐。假如您想要稱雄稱霸,建立功名,為什麼不幫助國家討伐蘇峻呢。這樣,威望自然就建立起來了。而今,反而與蘇峻發動叛變,這難道可以長久嗎!」祖智不聽。桓宣又去求見祖約,祖約知道他前來勸阻,拒絕見面。於是桓宣就同祖約斷絕了關係,不和他同流合污。咸和二年(327年)十一月,祖約派遣他兄長的兒子沛國內史祖渙和他的女婿淮南太守許柳率軍同蘇峻會合。祖逖的妻子許氏是許柳的姐姐,再三勸阻許柳,但許柳不聽。朝廷下詔任命卞壼為尚書令,兼任右衛將軍,任命會稽內史王舒代理揚州刺史,吳興太守虞潭督率三吳地區各郡軍事。
【原文】
尚書左丞孔坦、司徒司馬丹楊陶回言於王導,請「及峻未至,急斷阜陵守江西當利諸口,彼少我眾,一戰決矣[1]。若峻未來,可往逼其城。今不先往,峻必先至,峻至則人心危駭,難與戰矣[2]。此時不可失也」。導然之,庾亮不從。十二月辛亥,蘇峻使其將韓晃、張健等襲陷姑孰,取鹽、米,亮方悔之[3]。
【注文】
[1]尚書左丞:官名。漢成帝建始四年(前29年)置尚書。漢光武帝時,始分左、右丞。尚書左丞輔佐尚書令,總領綱紀;右丞佐掌錢穀等事。後代多沿置。在古代中國,究竟是「左」尊還是「右」尊,在不同的時期有不同的規定。秦漢以「右」為尊。而從東漢至隋唐、兩宋,又逐漸形成了左尊右卑的制度。這時期,左丞要高於右丞。 孔坦(286—336年):字君平。東晉會稽山陰(今浙江紹興)人。東晉建立以後,他曾擔任太子舍人、尚書郎的職務。同時,他還協助朝廷先後平定了王敦和蘇峻之亂。 陶回(286—336年):丹楊(治今江蘇南京)人,西晉將領。王導執政時,他擔任從事中郎。蘇峻叛亂平定後,他因功受封康樂伯,後拜領軍將軍,加散騎常侍。 江西:與江東相對稱,指長江以西地區。江西古稱「江南西道」,此處的江是指「長江」。 當利:渡口,在今安徽巢湖。
[2]危駭:人心惶惶。
[3]韓晃(?—329年):晉朝歷陽內史蘇峻的部將。晉成帝咸和二年(327年),蘇峻聯結豫州刺史祖約反晉,他與張健率領軍隊攻占了姑孰(今安徽當塗)。蘇峻叛亂失敗後,軍心大亂。咸和四年(329年),他在與晉軍的交戰中,兵敗被斬。 張健:生卒年不詳,晉朝官吏,蘇峻的部將。晉成帝咸和二年(327年),蘇峻聯結豫州刺史祖約反晉,他與韓晃率領軍隊攻占了姑孰(今安徽當塗)。
【譯文】
尚書左丞孔坦、司徒司馬丹楊人陶回對王導說,請求「在蘇峻還沒有到來之前,先發制人,立即切斷阜陵與各地交通,堅守長江以西的當利等各個渡口,蘇峻軍隊數量比我軍要少,一戰就可決定勝負。如果蘇峻沒有率兵前來,我們可以發兵逼近他的城池。如果我們不搶先進軍,蘇峻的軍隊就要先到。一旦蘇峻軍隊先到,必然會使人心惶惶,到那時候我們就很難同他對抗了。千萬不要失去這個時機」。王導也認為如此,但是庾亮卻不以為然。咸和二年(327年)十二月辛亥(初一日),蘇峻命令他的部將韓晃、張健等突襲建康以西的姑孰,繳獲了大量的鹽、米,庾亮這時才感到後悔。
【原文】
壬子,彭城王雄、章武王休叛奔峻[1]。雄,釋之子也[2]。
【注文】
[1]彭城王:東晉爵位名。彭城郡,郡治設在彭城縣(今江蘇徐州)。魏、晉時,均改為國。 雄:即司馬雄,生卒年不詳,司馬釋的兒子,受封彭城王。晉成帝咸和二年(327年),他與章武王司馬休反叛朝廷,投奔蘇峻。 章武王:東晉爵位名。章武郡:三國魏文帝黃初元年(220年)置章武郡,屬冀州。晉泰始元年(265年)改郡為國。 休:即司馬休,生卒年不詳,義陽王司馬望的孫子,受封章武王。晉成帝咸和二年(327年),他與彭城王司馬雄反叛朝廷,投奔蘇峻。
[2]釋:即司馬釋,生卒年不詳,司馬懿之弟司馬權的兒子,受封彭城王。歷任南中郎將、持節,後加平南將軍。
【譯文】
晉成帝咸和二年(327年)十二月壬子(初二日),彭城王司馬雄、章武王司馬休反叛朝廷,投奔蘇峻。司馬雄,是司馬釋的兒子。
【原文】
庚申,京師戒嚴,假庾亮節,都督征討諸軍事[1]。以左衛將軍趙胤為歷陽太守,使左將軍司馬流將兵據慈湖以拒峻[2]。以前射聲校尉劉超為左衛將軍,侍中褚翜典征討軍事[3]。亮使弟翼以白衣領數百人備石頭[4]。
【注文】
[1]京師:指都城建康(今江蘇南京)。 都督征討諸軍事:官名,最早出現於東漢獻帝延康元年(220年)。曹丕控制東漢朝政後,在地方上設置了五個「都督諸州諸軍事」武官和管區,並任命親信擔任此職,以控制軍事大權。西晉取代曹魏後,沿襲了「都督諸州諸軍事」的建制。不過晉朝任用宗王為都督,這成為當時都督選任的一大特點。
[2]歷陽太守:此指接替蘇峻的歷陽太守之職。 慈湖:湖名,今安徽當塗慈湖峽。
[3]射聲校尉:官名。西漢武帝置的八校尉之一,掌管在昏暗中按照聲音射擊目標的特種部隊。射聲,指善射,意為雖在冥冥之中,聞聲即能射中。魏晉時期,射聲校尉屬領軍將軍。 褚翜(shà)(275—341年):晉河南陽翟(今河南禹州)人,字謀遠。永嘉之亂發生後,晉王司馬睿任命他為散騎郎,轉太子中庶子,出為淮南內史。王敦叛亂爆發後,他受命率軍赴難。晉成帝咸和三年(328年),蘇峻叛亂,他又受命與司徒王導等保衛都城。蘇峻之亂平定後,因功封長平縣伯,遷丹楊尹。官至尚書左僕射。
[4]翼:即庾翼(305—345年),東晉大臣。字稚恭,潁川鄢陵(今河南鄢陵北)人,庾亮的弟弟。初任陶侃參軍、從事中郎。庾亮死後,他開始控制朝政。此後,他為博取功名,建立業績,一心想北伐收復江北失地。公元343年,他發兵北伐。但此時晉康帝病重而死,朝中立帝之爭事關重大,他只得放棄北伐回朝。 白衣:指無官爵的平民。庾翼沒有官職,以平民的身份領兵防守石頭城(今江蘇南京清涼山)。
【譯文】
晉成帝咸和二年(327年)十二月庚申(初十日),京城建康宣布戒嚴,朝廷任命庾亮為假節、都督征討諸軍事。任命左衛將軍趙胤為歷陽太守。命令左將軍司馬流率軍據守慈湖抵禦蘇峻的進攻。任命前射聲校尉劉超為左衛將軍,侍中褚翜典征討軍事。庾亮派遣他的弟弟庾翼以平民身份率數百人駐防在石頭。
【原文】
宣城內史桓彝欲起兵以赴朝廷,其長史裨惠以郡兵寡弱,山民易擾,謂宜且案甲以待之[1]。彝厲色曰:「『見無禮於其君者,若鷹鸇之逐鳥雀[2]。』今社稷危逼,義無宴安。」辛未,彝進屯蕪湖,韓晃擊破之,因進攻宣城。彝退保廣德,晃大掠諸縣而還[3]。徐州刺史郗鑒欲帥所領赴難,詔以北寇,不許[4]。
【注文】
[1]桓彝(yí)(276—328年):東晉將領。字茂倫,譙國龍亢(今安徽亳州)人。歷任安東將軍、丞相中兵屬、中書郎、尚書吏部郎。他在職期間,協助晉明帝平定王敦之亂,以功封萬寧縣男、丹楊尹,後因溫嶠舉薦,出任宣城內史。蘇峻、祖約之亂爆發後,桓彝為蘇峻部將韓晃所害。 山民:山越之民。山越:古代南方的少數民族,魏晉時一支居住在宣城郡西南。 案甲以待:集結軍隊,嚴陣以待。
[2]鷹鸇(zhān)之逐鳥雀:語出《左傳》:「見無禮於君者,若鷹鸇之逐鳥雀。」看見對皇帝無禮的那些人,就應當像老鷹追趕鳥雀那樣迅速誅殺他們。桓彝引用此語,表明自己嫉惡如仇。
[3]廣德:縣名,治所設在今安徽廣德西。
[4]北寇:指石勒建立的後趙政權。
【譯文】
宣城內史桓彝打算出兵保衛都城建康,長史裨惠認為,宣城郡兵少而弱,山地少數民族又經常出山擾亂,應當按兵不動,嚴陣以待,等待時機。桓彝嚴厲地說:「『看見有人對皇帝沒有禮貌,應當立即反擊,如同老鷹追趕鳥雀那樣迅速驅逐他們。』如今國家危急,臣下決不能安然處之。」咸和二年(327年)十二月辛未(二十一日),桓彝率軍進駐蕪湖,被蘇峻部將韓晃打敗。韓晃乘勝進攻宣城,桓彝退守廣德,韓晃在宣城各縣大肆掠奪後撤退。徐州刺史郗鑒打算率領所部南下援救建康,朝廷以需要防備石勒進攻為由,沒有批准。
【原文】
三年春正月,溫嶠入救建康,軍於尋陽。韓晃襲司馬流於慈湖。流素懦怯,將戰,食炙不知口處,兵敗而死[1]。
【注文】
[1]懦怯:即怯懦、害怕。 炙(zhì):烤肉。
【譯文】
晉成帝咸和三年(328年)春季正月,江州刺史溫嶠率軍援救建康,從武昌進駐尋陽。韓晃率領軍隊襲擊駐守慈湖的司馬流軍隊。司馬流平素膽小懦弱,臨到戰前,害怕得連吃烤肉都不知嘴在何處,最終兵敗被殺。
【原文】
丁未,蘇峻帥祖渙、許柳等眾二萬人,濟自橫江,登牛渚,軍於陵口[1]。台兵御之,屢敗[2]。二月庚戌,峻至蔣陵覆舟山[3]。陶回謂庾亮曰:「峻知石頭有重戍,不敢直下,必向小丹陽,南道步來[4]。宜伏兵邀之,可一戰擒也。」亮不從。峻果自小丹陽來,迷失道,夜行,無復部分[5]。亮聞,乃悔之。朝士以京邑危逼,多遣家人入東避難,左衛將軍劉超獨遷妻孥入居宮內[6]。
【注文】
[1]橫江:即橫江浦,在今安徽和縣東南,為長江北岸的渡口。與江南的採石隔江相對。 牛渚:山名。在今安徽馬鞍山西南,為長江南岸重要渡口。 陵口:即陵石戍,在今安徽當塗東北長江南岸牛渚山東北,為江濱戍守處。
[2]台兵:官兵。東晉時稱朝廷禁省為台,所以稱朝廷之兵為台兵。
[3]蔣陵:蔣山的陵阜。蔣山在今江蘇南京中山門外,古名「金陵山」,又名「鐘山」。三國吳孫權避祖諱,改「鐘山」為「蔣山」。晉元帝渡江時,望山上有紫氣,又改名紫金山。 覆舟山:山名。在今江蘇南京太平門內,北臨玄武湖,與鐘山形斷而脈連。以山形如覆舟,故名「覆舟山」。
[4]小丹陽:地名,今安徽當塗東北。歷史上最早稱「丹陽」的就是這裡。後來有了丹陽郡(治所今江蘇南京),為了區別兩者,這裡才被稱為「小丹陽」。其實「小丹陽」比丹陽郡的歷史要悠久。
[5]迷失道:中途迷路。
[6]東:指都城建康以東的吳郡、會稽郡等地。 孥(nú):兒女。
【譯文】
晉成帝咸和三年(328年)正月丁未(二十八日),蘇峻率領祖渙、許柳等兩萬大軍從橫江渡河,在牛渚登岸,駐紮於陵口。東晉軍隊進行回擊,但屢戰屢敗。二月庚戌(初一日),蘇峻大軍到達蔣陵覆舟山。陶回對庾亮說:「蘇峻知道石頭有大軍駐守,不敢沿江而下,一定繞道經過小丹陽,從南道步行而來,應當在那裡設下埋伏,可以一戰就把蘇峻擒獲。」庾亮不聽。蘇峻果然是從小丹陽繞道而來,中途迷路,加上夜間行軍,隊伍部署十分凌亂。庾亮聽說後,十分後悔。朝臣都認為此時都城危在旦夕,於是都讓各自的家屬逃往東部地區避難。只有左衛將軍劉超把妻子兒女接進宮中居住。
【原文】
詔以卞壼都督大桁東諸軍事,與侍中鍾雅帥郭默、趙胤等軍及峻戰於西陵[1]。壼等大敗,死傷以千數。丙辰,峻攻青溪柵,卞壼帥諸軍拒擊,不能禁[2]。峻因風縱火,燒台省及諸營寺署,一時盪盡[3]。壼背癰新愈,創猶未合,力疾帥左右苦戰而死;二子眕、盱隨父後亦赴敵而死[4]。其母撫屍哭曰:「父為忠臣,子為孝子,夫何恨乎!」
【注文】
[1]都督大桁(háng)東諸軍事:負責都督朱雀橋以東地區軍事事務的官員。「大桁」,即朱雀桁,都城建康(今江蘇南京)南城門朱雀門外的浮橋,橫跨秦淮河上。晉稱朱雀桁。桁為連船而成,因在台城南,又稱「南航」。 西陵:地名,今江蘇南京南。
[2]青溪柵:青溪上的柵欄。青溪,水名。三國吳在建業城東南鑿東渠,稱青溪。其源出今南京鐘山西南麓,屈曲穿入城內,最後注入秦淮河。
[3]台省:即「三台五省」的簡稱。漢代尚書為中台,御史為憲台,謁者為外台,合稱「三台」。晉以尚書、中書、門下、秘書、集書為「五省」。這裡「台省」泛指朝廷各行政官署。 諸營寺署:各官署衙門。自漢以後,三公所居謂之府,九卿所居謂之寺。
[4]癰(yōng):毒瘡。皮膚的毛囊和皮脂腺成群受細菌感染所致的化膿性炎。 眕(zhěn)、盱(xū):即卞眕(?—328年)、卞盱(?—328年),皆為卞壼之子。咸和三年(328年),他們跟隨父親卞壼討伐蘇峻,結果戰敗身亡。
【譯文】
朝廷下詔任命卞壼為都督大桁東諸軍事,和侍中鍾雅率領郭默、趙胤等各路軍隊與蘇峻在西陵交戰,結果卞壼等大敗,死傷的人數以千計。咸和三年(328年)二月丙辰(初七日),蘇峻進攻青溪柵,卞壼率領各路軍隊抵禦,卻無法阻擋蘇峻的進攻。蘇峻利用風勢放火,台省、朝廷及各官署衙門,瞬間化為灰燼。卞壼背上本來患有惡瘡,剛剛痊癒,但傷口尚未癒合,強忍病痛率領身邊將士奮戰,最終戰死沙場。他的兒子卞眕、卞盱跟隨在父親身後,也奮戰而死。他們的母親撫摸他們的屍體痛哭說:「父親是忠臣,兒子是孝子,我還有什麼遺恨的呢!」
【原文】
丹楊尹羊曼勒兵守雲龍門,與黃門侍郎周導、廬江太守陶瞻皆戰死[1]。庾亮帥眾將陳於宜陽門內,未及成列,士眾皆棄甲走,亮與弟懌、條、翼及郭默、趙胤俱奔尋陽[2]。將行,顧謂鍾雅曰:「後事深以相委[3]。」雅曰:「棟折榱崩,誰之咎也[4]!」亮曰:「今日之事,不容復言。」亮乘小船,亂兵相剝掠。亮左手射賊,誤中柁工,應弦而倒[5]。船上咸失色,欲散,亮不動,徐曰:「此手何可使著賊[6]。」眾乃安。
【注文】
[1]雲龍門:宮城正南門為雲龍門。下文說羊曼戰死雲龍門,說明蘇峻兵已從東面攻入建康城內。 黃門侍郎:官名,又稱黃門郎,即給事於宮門之內的郎官。宮禁之門稱為黃闥(tà),故稱黃門郎或黃門侍郎,負責侍從皇帝,傳達詔命。魏、晉、南朝官名前均有「給事」二字。因掌管機密文字,職位日漸重要。 廬江:郡名。最初治所在舒縣(今安徽廬江西南)。轄境初有今安徽長江以南大部地區。西晉治所移至舒縣(今安徽舒城)。
[2]宜陽門:東晉建康城(今江蘇南京)南面正中為宜陽門。蘇峻兵已從城東面渡過青溪,攻建康雲龍門入城,又從城內殺至城南面的宜陽門,使庾亮腹背受敵,故庾亮軍隊未及成列便棄甲而逃。 懌:即庾懌(293—342年),潁川鄢陵(今河南鄢陵西北)人,字叔預,庾亮的弟弟,曾參與討平蘇峻叛亂,以功封爵,歷任太守、刺史、將軍等職。後密謀毒死出身琅邪王氏的王允之,事情敗露後王允之密奏晉成帝,庾懌自殺身亡。 條(tiāo):即庾條,生卒年不詳,字幼序,潁川鄢陵(今河南鄢陵西北)人,庾亮的弟弟。歷任黃門郎、豫章太守、秘書監、臨川太守,賜爵鄉亭侯。
[3]後事:指庾亮離開建康以後的軍政大事。
[4]棟折榱(cuī)崩:棟樑折斷、屋椽倒塌。棟:棟樑,房屋的大梁。折:斷了。榱:椽子,架在樑上支撐屋面和瓦板的檁條。崩:崩塌。比喻國家政權的崩潰、傾覆。
[5]柁工:船上掌舵的人。
[6]著(zhuó):圍棋稱下子為著,這裡指射箭。
【譯文】
丹楊尹羊曼率領軍隊固守雲龍門,與黃門侍郎周導、廬江太守陶瞻皆戰死沙場。庾亮率領將領們陳兵於宜陽門內,但還沒有來得及列隊,兵士們都丟棄鎧甲四處逃走。庾亮同他的弟弟庾懌、庾條、庾翼以及郭默、趙胤等一起逃奔尋陽。臨行時,庾亮回頭對鍾雅說:「後事完全委託給你了。」鍾雅說:「今日國家的形勢,好像棟樑倒塌的房屋一樣,這究竟是誰的過錯?」庾亮說:「今日之事,不要再說了。」庾亮等乘坐小船逃走,亂兵跑上來胡亂搶劫,庾亮用左手向敵人射箭,誤中舵工,舵工應聲倒地。船上的人都驚惶萬分,臉色都變了,想要逃散,庾亮不動,慢慢說:「這樣的手,怎麼能抵禦賊寇。」眾人才安定下來。
【原文】
峻兵入台城,司徒導謂侍中褚翜曰:「至尊當御正殿,君可啟令速出[1]。」翜即入上合,躬自抱帝登太極前殿,導及光祿大夫陸曄、荀崧、尚書張闓共登御床,擁衛帝[2]。以劉超為右衛將軍,使與鍾雅、褚翜侍立左右,太常孔愉朝服守宗廟[3]。時百官奔散,殿省蕭然[4]。峻兵既入,叱褚翜令下。翜正立不動,呵之曰:「蘇冠軍來覲至尊,軍人豈得侵逼[5]!」由是峻兵不敢上殿,突入後宮,宮人及太后左右侍人皆見掠奪[6]。峻兵驅役百官,光祿勛王彬等皆被捶撻,令負擔登蔣山[7]。裸剝士女,皆以壞席苫草自鄣,無草者坐地以土自覆,哀號之聲,震動內外[8]。
【注文】
[1]台城:又稱苑城,在今江蘇南京玄武湖南側。本是三國吳的後苑城,晉成帝後來在城中作建康宮。東晉時謂朝廷禁省為台,故改稱「台城」,實為建康城內城,是東晉政治、軍事中心。 至尊:指皇帝。 正殿:宮殿或廟宇里位置在中間的主殿。古代國家有災異急難之事,帝王避離正殿,表示自我貶責,以期消災彌難。
[2]陸曄:晉朝官吏,生卒年不詳,字士光,吳郡吳(今江蘇蘇州)人。晉元帝時,擔任祭酒一職。不久,封平望亭侯,散騎常侍,後受顧命,輔佐皇太子。晉成帝即位後,拜左光祿大夫。蘇峻之亂平定後,因功加衛將軍,以勛進爵為公。 荀崧(sōng)(263—329年):字景猷(yóu),晉潁(yǐng)川潁陰(今河南許昌)人,晉朝名士。初任趙王司馬倫相國參軍,官至侍中、中護軍。西晉滅亡後,隨東晉朝廷渡江後,征拜尚書僕射。 張闓(kǎi):東晉大臣,生卒年不詳,字敬緒。晉元帝時,任參軍、丞相從事中郎、黃門侍郎,丹陽縣侯。蘇峻叛亂爆發後,王導與他一同入宮侍衛,商量討伐蘇峻之策。叛亂平定後,因功賜爵宜陽伯。
[3]太常:官名,掌管宗廟禮儀。原名奉常,漢景帝中元六年(前144年)改太常,其主要職責有二:一是主管社稷祭祀、宗廟和朝會、喪葬等禮儀,祭祀時充當皇帝的助手;二是主管皇帝的寢廟陵園及其所在的縣。魏晉南北朝時太常職掌基本與漢代相同。 宗廟:為古代帝王、諸侯或大夫為維護宗法制而設立的祭祀祖宗的處所,是國家的象徵。
[4]殿省:猶「宮省」。設在皇宮內的官署。 蕭然:悄無聲息。
[5]蘇冠軍:蘇峻由於征討沈充有功,晉升冠軍將軍,故稱。
[6]後宮:帝王妻妾所生活的地方,通常指代生活在後宮的女性,古人常用「後宮佳麗三千人」來形容古代皇帝嬪妃之眾。 宮人:宮女的通稱。 太后:中國古代皇帝母親的尊號。皇太后的稱號自西漢開始啟用,歷代不改。
[7]捶撻(tà):用棍子捶打,用鞭子抽打。
[8]苫(shān):用茅草編成的覆蓋物。 鄣(zhāng):掩蓋。
【譯文】
蘇峻率軍衝進宮城,司徒王導對侍中褚翜說:「皇上應當在正殿,你去啟奏皇上趕快出來。」褚翜立即上樓進入內室,抱著皇帝登上太極前殿。王導和光祿大夫陸曄、荀崧、尚書張闓共同坐在御床,環坐四周,保護晉成帝。任命劉超為右衛將軍,命他同鍾雅、褚翜站立左右。太常孔愉穿著朝服守衛宗廟。當時文武百官四處逃散,皇宮、朝廷一片蕭條景象。蘇峻軍隊進宮後,責令褚翜下殿。褚翜毫無懼色,大聲斥責說:「蘇峻前來朝見皇帝,軍人豈能進逼君主!」蘇峻的士兵們不敢上殿,轉而攻入後宮,宮人和太后身旁侍女都被掠奪。蘇峻士兵還驅使文武百官服勞役,捶打光祿勛王彬等人,還命令他們挑著東西登上蔣山。另外,宮中婦女們還被剝去衣服,赤身露體。這些人只好用破席和野草掩蓋身體,沒有找到草的,就坐在地上用泥巴掩蓋身上,悲哀哭泣之聲,響徹建康城內外。
【原文】
初,姑孰既陷,尚書左丞孔坦謂人曰:「觀峻之勢,必破台城,自非戰士,不須戎服[1]。」及台城陷,戎服者多死,白衣者無他[2]。時官有布二十萬匹,金銀五十斤,錢億萬,絹數萬匹,他物稱是,峻盡費之,太官惟有燒余米數石以供御膳[3]。
【注文】
[1]陷:淪陷、被占領。
[2]白衣者:此處是指穿平民服裝的人。 無他:安然無恙。
[3]絹:一種薄而堅韌的絲織物。 太官:官名。秦始置。掌皇帝膳食。漢、魏沿置,隸屬少府,晉改屬光祿勛。 石(dàn):計量單位。十斗為一石。 御膳:帝王世族所享用的飲食。
【譯文】
當初,姑孰陷落時,尚書左丞孔坦對人說:「我觀察現在蘇峻軍隊的勢頭,一定能攻破建康城,如果不是戰士,不必穿軍裝。」後來建康果然失守,穿軍裝的多被殺死,穿平民服裝的卻安然無恙。當時政府國庫里,有布二十萬匹,金銀五千斤,錢一萬億,絲織品數萬匹,其他物品的數量也不少,都被蘇峻耗費一光。太官只能用殘存的數石稻米作為皇帝的御膳。
【原文】
或謂鍾雅曰:「君性亮直,必不容於寇讎,蓋早為之計[1]。」雅曰:「國亂不能匡,君危不能濟,各遁逃以求免,何以為臣[2]!」
【注文】
[1]寇讎(chóu):指叛將蘇峻。
[2]匡:匡助。 遁逃:逃跑。
【譯文】
有人對鍾雅說:「你性格坦蕩正直,蘇峻一定不肯放過你,你應該早做打算啊?」鍾雅回答說:「國家大亂而不能平定,皇帝有難而不能營救,只顧逃跑保全自己的性命,這還算什麼臣子呢!」
【原文】
丁巳,峻稱詔大赦,惟庾亮兄弟不在原例[1]。以王導有德望,猶使以本官居己之右[2]。祖約為侍中、太尉、尚書令,峻自為驃騎將軍、錄尚書事,許柳為丹楊尹,馬雄為左衛將軍,祖渙為驍騎將軍[3]。弋陽王羕詣峻,稱述峻功,峻復以羕為西陽王、太宰、錄尚書事。
【注文】
[1]稱詔:借皇帝的名義頒布命令。 大赦:即以君主命令的方式對某個時期的特定罪犯或一般罪犯實行免除或減輕罪責或刑罰。古代封建帝王常在皇帝登基、更換年號、立皇后等情況下,以施恩為名,頒布赦令,赦免犯人。 原例:不在赦免之列。
[2]居己之右:古人以右為尊,故「居右」表示地位在其上。
[3]驍(xiāo)騎將軍:官名,列將軍之一,多以功高者充任。晉代此官領營兵兼統宿衛,與領軍、護軍、左右衛、游擊將軍並為六軍。
【譯文】
晉成帝咸和三年(328年)二月丁巳(初八日),蘇峻以皇帝的名義下詔宣布大赦天下,但庾亮兄弟不在赦免之列。蘇峻認為王導德高望重,不但保持他的官職不變,而且地位在自己之上。任命祖約為侍中、太尉、尚書令;蘇峻自封為驃騎將軍、錄尚書事,任命許柳為丹楊尹、馬雄為左衛將軍、祖渙為驍騎將軍。弋陽王司馬羕拜見蘇峻,稱讚他的功德,蘇峻於是恢復了司馬羕的西陽王、太宰、錄尚書事等職務。
【原文】
峻遣兵攻吳國內史庾冰,冰不能御,棄郡奔會稽,至浙江,峻購之甚急[1]。吳鈴下卒引冰入船,以蘧蒢覆之,吟嘯鼓枻,溯流而去[2]。每逢邏所,輒以杖叩船曰:「何處覓庾冰,庾冰正在此[3]。」人以為醉,不疑之,冰僅免[4]。峻以侍中蔡謨為吳國內史[5]。
【注文】
[1]浙江:水名。即今浙江錢塘江。古代亦名「之江」,由於水流多曲折,故名「浙江」。水自富春縣(今浙江富陽)以下稱「富春江」,自錢塘縣(今浙江杭州)以下稱「錢塘江」。
[2]鈴下卒:指侍從、門卒。由於在鈴之下,有情況便掣(chè)鈴呼叫,故名。 蘧(qú)蒢(chú):用葦或竹編成的粗席。 吟嘯:高聲吟唱。 鼓(gǔ)枻(yì):划動船槳、敲打船槳。
[3]邏所:津渡處的巡邏哨所。
[4]僅免:保住了性命。
[5]蔡謨(mó)(281—356年):字道明,東晉陳留考城(今河南蘭考)人。晉元帝時曾擔任中書侍郎、義興太守、大將軍王敦從事中郎、司徒左長史等職。蘇峻叛亂發生後,他起兵討伐蘇峻。叛亂平定後,因功封濟陽男。晉穆帝司馬聃永和六年(350年),因固辭司徒而獲罪,免為庶人。蔡謨博學多才,東晉禮儀宗廟制度大多都由他議定。
【譯文】
蘇峻派遣軍隊進攻吳國內史庾冰,庾冰抵禦不住,丟棄城池逃奔會稽郡,到達錢塘江時,蘇峻懸賞捉拿他。吳國士卒把庾冰帶到船上,用蘆葦草蓆蓋上,高聲唱歌,搖動船槳,沿江東下。每逢巡邏哨所,就用竹杖敲船說:「到什麼地方去找庾冰,庾冰在這裡。」人們都以為他喝醉了,誰也不懷疑,庾冰這才保住了性命。蘇峻任命侍中蔡謨為吳國內史。
【原文】
溫嶠聞建康不守,號慟[1]。人有候之者,悲哭相對[2]。
【注文】
[1]號慟(tòng):極度悲傷、悲痛號哭。
[2]候:守候在旁。
【譯文】
溫嶠聽說建康失守,悲傷號哭。遇見有人看望他,就兩人相對哭泣。
【原文】
庾亮至尋陽,宣太后詔,以嶠為驃騎將軍、開府儀同三司,又加徐州刺史郗鑒司空。嶠曰:「今日當以滅賊為急,未有功而先拜官,將何以示天下!」遂不受。嶠素重亮,亮雖奔敗,嶠愈推奉之,分兵給亮。
【譯文】
庾亮逃到尋陽後宣讀太后詔令,任命溫嶠為驃騎將軍,開府儀同三司,又加授徐州刺史郗鑒為司空。溫嶠說:「當務之急是消滅叛賊蘇峻。尚未有功而先加官晉爵,怎麼昭示天下啊!」溫嶠推辭不接受。溫嶠素來尊重庾亮,庾亮雖然兵敗逃跑,但溫嶠卻更加推崇他,將自己的軍隊分給庾亮。
【原文】
三月,蘇峻南屯於湖。
【譯文】
晉成帝咸和三年(328年)三月,蘇峻率軍向南屯兵於湖。
【原文】
夏四月,庾亮、溫嶠將起兵討蘇峻,而道路斷絕,不知建康聲聞[1]。會南陽范汪至尋陽,言:「峻政令不壹,貪暴縱橫,滅亡已兆,雖強易弱,朝廷有倒懸之急,宜時進討[2]。」嶠深納之。亮辟汪參護軍事[3]。
【注文】
[1]道路斷絕:指通往都城建康的道路斷絕。 聲聞:消息。
[2]南陽:國名。治所在宛縣(今河南南陽)。 范汪(301—365年):字玄平,東晉南陽順陽(今河南淅[xī]川東)人,曾任庾亮平西參軍、鷹揚將軍、安遠護軍、武陵內史。桓溫鎮守荊州(治今湖北江陵)時,又任命他為安西長史。後因罪被免為平民。
[3]參護:猶參謀。
【譯文】
晉成帝咸和三年(328年)夏季四月,庾亮、溫嶠打算起兵征討蘇峻,但通往都城的道路均被封鎖,得不到建康的任何消息。此時,南陽人范汪來到尋陽,他說:「蘇峻政令不統一、貪污殘暴、放縱將士官兵胡作非為,現在已露出滅亡的徵兆。雖然表面強大,實際卻很虛弱。朝廷正處在危難之中,應當抓緊時機進軍討伐。」溫嶠深表贊同。庾亮於是徵召范汪為參護軍事。
【原文】
亮、嶠互相推為盟主[1]。嶠從弟充曰:「陶征西位重兵強,宜共推之[2]。」嶠乃遣督護王愆期詣荊州,邀陶侃與之同赴國難。侃猶以不預顧命為恨,答曰:「吾疆場外將,不敢越局[3]。」嶠屢說不能回,乃順侃意,使謂之曰:「仁公且守,仆當先下[4]。」使者去已二日,平南參軍滎陽毛寶別使還,聞之,說嶠曰:「凡舉大事,當與天下共之[5]。師克在和,不宜異同[6]。假令可疑,猶當外示不覺,況自為攜貳邪[7]。宜急追信改書,言必應俱進,若不及前信,當更遣使。」嶠意悟,即追使者改書。侃果許之,遣督護龔登帥兵詣嶠。嶠有眾七千,於是列上尚書,陳祖約、蘇峻罪狀,移告征鎮,灑泣登舟[8]。
【注文】
[1]盟主:古代諸侯盟會的領袖或主持者,泛指同盟領袖或倡導者,比喻主要事物的主宰者。本文中的盟主指的是討伐蘇峻的首領。
[2]陶征西:指陶侃。當時為征西大將軍,都督荊、湘、雍、梁四州軍事,控制長江上游地區。
[3]不預顧命為恨:晉明帝逝世時沒有把陶侃任命為「顧命大臣」。
[4]仁公:魏晉時稱呼宰輔、州牧為明公。今溫嶠稱陶侃為仁公,是取天下歸仁之意,表示晉各征鎮都推崇陶侃。
[5]平南參軍:即平南將軍的參軍。平南將軍,為三國所置平東、平西、平南、平北「四平」將軍之一,職掌征戰討伐。魏晉時期,多持節都督或監某一地區的軍事。當時溫嶠為平南將軍。 滎陽:郡名,晉武帝泰始二年(266年),因滎陽地勢險要,分河南郡置滎陽郡,治所在滎陽縣(今河南鄭州西北)。轄境相當於今河南鞏義、新密以東,至原陽、中牟及開封西南部、偃師東南部地,屬司州。 毛寶:東晉將領,生卒年不詳,字碩真,滎陽陽武(今河南原陽東南)人。曾為溫嶠之平南參軍。蘇峻、祖約發動叛亂後,他率領軍隊平定叛亂,因功授輔國將軍、征虜將軍、南中郎將等職。後參加庾亮北伐,在與後趙石虎的交戰中,兵敗身亡。
[6]師克在和,不宜異同:語出《左傳·桓公十一年》。意思是說戰爭勝利的關鍵在於同心協力,而不應該在內部存在分歧。
[7]攜貳:表示離心。
[8]列上尚書:意思是以陶侃為盟主,與庾亮、溫嶠列名上報尚書。這裡「尚書」指代東晉政府。 征鎮:即征南、征北、征東、征西「四征將軍」與鎮南、鎮北、鎮東、鎮西「四鎮將軍」。這裡以「征鎮」稱地方方面長官。 灑(sǎ)泣:揮淚。
【譯文】
庾亮、溫嶠互相推舉對方作為盟主。溫嶠堂弟溫充說:「征西大將軍陶侃官位重要、兵力強大,應當一起推舉他為盟主。」溫嶠於是派遣部下督護王愆期到荊州邀請陶侃和他共赴國難。陶侃仍因晉明帝逝世時沒有將他列為顧命大臣一事而感到怨恨,便回答說:「我是駐守邊疆的將領,不敢過問超出職權範圍的事情。」溫嶠一再勸說,也無法使他回心轉意,於是只得順從他的心意,派遣使臣對他說:「您暫且留守境內,我先前往建康。」使臣出發已經兩天,平南將軍參軍滎陽人毛寶出使他處歸來,聽說此事,勸告溫嶠說:「凡是做大事,應當邀請天下豪傑共同參加,軍隊取勝主要在於團結一致,而不應內部存在分歧。即使彼此之間有猜疑之處,表面上也要裝作不知道,怎麼能使人離心呢!應當立即追回使者,改寫書信,就說要同陶侃同時出兵。如果信使追不回來,應當再派遣使臣前去。」溫嶠頓時醒悟,立即派人追回使者,改寫書信。陶侃接到書信後,果然答應,派遣督護龔登率兵拜見溫嶠。溫嶠有七千名士兵,於是陶侃同溫嶠聯合上書給尚書,列舉祖約、蘇峻罪狀,發文告通知四征、四鎮將軍,哭泣著登船進軍。
【原文】
陶侃復追龔登還[1]。嶠遺侃書曰:「夫軍有進而無退,可增而不可減。近已移檄遠近,言於盟府,刻後月半大舉,諸郡軍並在路次,惟須仁公軍至,便齊進耳[2]。仁公今召軍還,疑惑遠近,成敗之由,將在於此。仆才輕任重,實憑仁公篤愛,遠稟成規[3]。至於首啟戎行,不敢有辭,仆與仁公,如首尾相衛,唇齒相依也[4]。恐或者不達高旨,將謂仁公緩於討賊,此聲難追[5]。仆與仁公並受方岳之任,安危休戚,理既同之[6]。且自頃之顧,綢繆往來,情深義重,一旦有急,亦望仁公悉眾見救,況社稷之難乎[7]!今日之憂,豈惟仆一州,文武莫不翹企[8]。假令此州不守,約、峻樹置官長於此,荊楚西逼強胡,東接逆賊,因之以饑饉,將來之危,乃當甚於此州之今日也[9]。仁公進當為大晉之忠臣,參桓、文之功;退當以慈父之情,雪愛子之痛[10]。今約、峻凶逆無道,痛感天地,人心齊壹,咸皆切齒[11]。今之進討,若以石投卵耳,苟復召兵還,是為敗於幾成也[12]。願深察所陳。」王愆期謂侃曰:「蘇峻豺狼也,如得遂志,四海雖廣,公寧有容足之地乎?」侃深感悟,即戎服登舟[13]。瞻喪至不臨,晝夜兼道而進[14]。
【注文】
[1]還:此言說陶侃忽然改變主意,召回龔登。
[2]盟府:古代掌管盟約的官府。這裡指陶侃荊州刺史府。溫嶠、庾亮推陶侃為盟主,故稱其府為盟府。 刻:古代的計時單位。古人以銅漏計時,一晝夜分為一百刻。這裡「刻」是約定日期的意思。
[3]篤(dǔ)愛:厚愛。
[4]不敢有辭:猶今言「沒有二話」。 唇齒相依:嘴唇和牙齒互相依傍。比喻雙方關係密切,利害與共。
[5]或者:有的人,有些人。
[6]岳(yuè):在王朝時代由朝廷確認的具有神聖意義的名山。有時也作為高山的泛稱。古代天子巡狩至其方岳,則其方諸侯即會期於此。後因以方岳稱地方長官,如州刺史等等。 休戚:喜樂與憂傷,福與禍。
[7]綢繆:緊密纏縛。
[8]翹企:翹首企足,喻思慕深切。
[9]此州:指溫嶠鎮守的江州(治今江西九江)。 荊楚:荊楚之地位於今湖北中南部,地處長江中游和漢水下游的江漢平原腹地。據考古發現,早在五六千年前,人類就在荊州大地上繁衍生息,創造了燦爛的屈家嶺文化和石家河文化。荊州自古為兵家必爭之地。三國時,魏、蜀、吳為奪取荊州,不僅留下了「劉備借荊州」「關公大意失荊州」等許多動人的故事,而且留下了大量的三國遺蹟。 饑饉(jǐn):災荒之年,莊稼沒有收成。
[10]雪愛子之痛:陶侃的兒子陶瞻在守衛建康雲龍門時被蘇峻殺害。
[11]切齒:齒相磨切,表示極端憤怒。
[12]以石投卵:用石頭去砸雞蛋。比喻以強攻弱,必勝無疑。
[13]戎服:穿上軍裝。
[14]不臨:指親屬死後不奔喪。
【譯文】
陶侃又緊急召回龔登。溫嶠寫信給陶侃說:「軍隊只能前進不能後退,數量只能增加而不能減少。現在檄文已經發到各個州郡,盟約已經放在盟府之中,約定下半月大舉出兵。現在各郡兵馬正在途中,只等您的軍隊到達後便可同時進發。如今您要把軍隊調回去,使遠近各路軍隊發生懷疑,這次起兵是成是敗,就在此一舉。我才疏學淺,責任重大,全仗您的厚愛,得以秉承立下的成規。至於要我率領軍隊充當前鋒,不敢推辭。我同您之間,猶如首尾互相保衛,唇齒互相依賴。我非常擔心有人不了解您的心意,將要批評您延緩討賊,這種名聲傳出,便很難追回。我同您都擔當獨掌地方的重任,將來前途是安全,還是危險,是安樂,還是災難,在道理上,我們已經不可能分開了。更何況最近以來,我們往來密切,情義深重,一旦形勢危急,還盼望您前來援救,何況是國家危難臨頭呢!今天的憂愁,豈只是我一州的憂患,朝廷文武百官正殷切盼望著我們呢。如果江州失守,祖約、蘇峻在這裡設置百官,那麼荊州地區西有強大的胡族,東同逆賊接境;再加上飢餓,將來的局勢一定更加危險。若您率兵前進,將成為大晉的忠臣,足可以建立齊桓公、晉文公那樣的功勳。退一步講,您也應該用慈父的心情為愛子報仇雪恨。如今祖約、蘇峻凶逆無道,使天地為之悲痛,百姓都對他們咬牙切齒。現在進軍討伐,如同以石擊卵,假如撤回軍隊,結果只能功敗垂成啊。請明公您深思熟慮我剛才說的話啊。」溫嶠派來的使臣王愆期也向陶侃進言說:「蘇峻凶如豺狼,倘若他一旦得逞,四海之內雖廣闊,但還能有您的容身之處嗎?」陶侃深受感動,醒悟過來,立即穿上軍裝登上船。他的兒了陶瞻的靈柩到了荊州,他也顧不得哭吊致哀,不分晝夜向建康進發。
【原文】
郗鑒在廣陵,城孤糧少,逼近胡寇,人無固志[1]。得詔書,即流涕誓眾,入赴國難,將士爭奮[2]。遣將軍夏侯長等間行謂溫嶠曰:「或聞賊欲挾天子東入會稽,當先立營壘,屯據要害,既防其越逸,又斷賊糧運,然後清野堅壁以待賊。賊攻城不拔,野無所掠,東道既斷,糧運自絕,必自潰矣[3]。」嶠深以為然。
【注文】
[1]廣陵:郗鑒時為徐州刺史鎮廣陵。
[2]詔書:古代皇帝專用的布告臣民的下行文書,是歷代皇帝頒發的命令文告,多數為皇帝對臣下的訓示和答覆上奏所用。
[3]挾天子:挾持皇帝,並冒用皇帝的名義向各方發號施令。挾:挾持,挾制。 清野堅壁:壁:營壘,堡壘。堅壁:加固防禦工事。清野:轉移當地人口、物資,使敵人無所獲取。這是對付敵人的一種作戰方法,使敵人既攻不下據點,又搶不到物資。 東道:建康糧運都仰仗三吳,所以運糧必走東道。
【譯文】
郗鑒駐屯廣陵,缺少糧食,又靠近胡族石勒勢力,人們沒有堅守的信心。郗鑒接得詔書,痛哭流淚,立即舉行誓師大會,南下共赴國難,將士們振作起來奮勇前進。郗鑒派遣將軍夏侯長等從小道到達尋陽,對溫嶠說:「有人傳說蘇峻打算挾持天子向東進入會稽郡。我們應當先修築營壘,派兵駐守要害地區,既可以防備蘇峻的逃脫,又可以截斷逆賊的糧道,然後實行堅壁清野的辦法,伺機消滅賊寇。蘇峻攻城不下,野外又沒有什麼可以掠奪的,到東方的道路又被截斷,糧食運輸斷絕,他們必定潰敗。」溫嶠同意夏侯長的意見。
【原文】
五月,陶侃帥眾至尋陽。議者咸謂侃欲誅庾亮,以謝天下[1]。亮甚懼,用溫嶠計,詣侃拜謝。侃驚止之曰「庾元規乃拜陶士行邪[2]!」亮引咎自責,風止可觀,侃不覺釋然曰:「君侯修石頭以擬老子,今日反見求邪[3]!」即與之談宴終日,遂與亮、嶠同趣建康。戎卒四萬,旌旗七百餘里,鉦鼓之聲震於遠近[4]。
【注文】
[1]議者:發表議論的人。
[2]陶士行:陶侃,字士行。
[3]引咎自責:承認過錯,責怪自己。 釋然:形容疑慮消除而心中平靜。 擬:揣度,估量。這裡指懷疑,亂猜測。 老子:自稱之詞。同「老夫」。
[4]里:長度單位,在不同時代長度各不相同。漢魏時期一里等於1800尺,約為415.8米。 鉦(zhēng)鼓:古代行軍作戰時用的兩種樂器。將帥用以傳達命令、指揮軍隊。鉦,又稱丁寧。擊鉦,表示止兵、休戰;擊鼓,表示前進、進攻。
【譯文】
晉成帝咸和三年(328年)五月,陶侃率領軍隊抵達尋陽。當時人們紛紛議論陶侃將要誅殺庾亮,向天下百姓謝罪。庾亮十分害怕,溫嶠為他出謀劃策,讓他求見陶侃並向他拜謝。陶侃非常吃驚地阻止他下拜,說:「庾元規居然會來叩拜陶士行!」庾亮向陶侃承認自己的過錯,深深地責備自己,風度舉止非常高雅,陶侃對庾亮的滿腔怨恨,不覺之間已經消除,說:「你修築石頭城把矛頭對準我,可今天反而來求我!」當即設宴款待了一整天。於是陶侃同庾亮、溫嶠一同率兵沿江東下前往建康。士兵四萬名,旌旗延續七百餘里,戰鼓之聲響徹遠近四方。
【原文】
蘇峻聞西方兵起,用參軍賈寧計,自姑孰還據石頭,分兵以拒侃等[1]。乙未,峻逼遷帝於石頭,司徒導固爭,不從。帝哀泣升車,宮中慟哭[2]。時天大雨,道路泥濘,劉超、鍾雅步侍左右,峻給馬,不肯乘,而悲哀慷慨。峻聞而惡之,然未敢殺也。以其親信許方等補司馬督、殿中監,外托宿衛,內實防禦超等[3]。峻以倉屋為帝宮,日來帝前肆醜言[4]。劉超、鍾雅與右光祿大夫荀崧、金紫光祿大夫華恆、尚書荀邃、侍中丁潭侍從,不離帝側[5]。時饑饉米貴,峻問遺,超一無所受。繾綣朝夕,臣節愈恭,雖居幽厄之中,超猶啟帝授《孝經》《論語》[6]。
【注文】
[1]西方:指陶侃的軍隊。
[2]升車:即登車。
[3]司馬督:武官名。西晉設置,掌領禁軍,殿內宿衛,位在殿中將軍下。 殿中監:官名。掌朝集禮儀之事,南北朝時期接管少府部分職責,兼管皇帝起居。
[4]丑(chǒu)言:惡語、難聽的話。
[5]右光祿大夫:官名。三國魏齊王曹芳正始元年(240年)置。常常作為在朝顯職的加官,以示優崇,或授予年老有病退休的官員,亦常用為死後贈官,無職掌。隋煬帝時左光祿大夫正二品,右光祿大夫次之、從二品。唐朝以後不設此官職。 金紫光祿大夫:官名。光祿大夫加金章紫綬者,稱金紫光祿大夫。 華恆(267—335年):平原高唐(今山東禹城西南)人,晉武帝司馬炎的女婿。晉愍帝時,他擔任尚書、潁川太守等職。晉元帝時,又出任太常、散騎常侍、國子祭酒等職。 荀邃(suì):字道玄,生卒年不詳,潁川潁陰(今河南許昌)人,荀勖之孫。晉愍帝時,官至左將軍,陳留相。東渡建康後,元帝任命他為軍諮祭酒。蘇峻之亂爆發後,他與王導、荀崧等侍衛皇帝左右,叛亂被平定後,他因功被授予金紫光祿大夫。 丁潭(264—343年):字世康,會稽山陰(今浙江紹興)人。東晉初年,為駙馬都尉,後為廣武將軍、東陽太守,以清廉見稱。蘇峻之亂平定之後,因護駕有功賜爵永安伯,累遷左光祿大夫、國子祭酒、散騎常侍等職務。
[6]繾(qiǎn)綣(quǎn):不離散。 幽厄(è):囚禁,災難。 《孝經》:古代儒家的倫理學著作。傳說是孔子自作。《孝經》以孝為中心,比較集中地闡發了儒家的倫理思想。它肯定可以用孝治理國家,臣民能夠用孝立身理家,保持爵祿。 《論語》:儒家學派的經典著作之一,由孔子的弟子及其再傳弟子編撰而成。它記錄了孔子及其弟子言行,集中體現了孔子的政治主張、倫理思想、道德觀念及教育原則等。與《大學》《中庸》《孟子》《詩經》《尚書》《禮記》《易經》《春秋》並稱「四書五經」。
【譯文】
蘇峻聽說陶侃發兵,於是採用參軍賈寧的計策,從姑孰返回駐守石頭,分兵抵禦陶侃所率各路兵馬。咸和三年(328年)五月乙未(十八日),蘇峻逼晉成帝遷居到石頭,司徒王導再三勸阻,蘇峻不聽。晉成帝悲哀哭泣登上御車,宮中為之痛哭。當時天正下著大雨,道路泥濘。劉超、鍾雅步行跟隨在成帝身邊,蘇峻給他們馬匹,他們不背乘坐,一路上悲哀痛苦,慷慨激昂。蘇峻十分憎恨他們,但還不敢公開殺害他們。蘇峻又任命他的親信許方等人擔任司馬督、殿中監,表面上說是加強警衛,實際上是防備劉超等人。蘇峻用倉庫作為皇帝臨時居所,每天來到皇帝面前肆無忌憚地說一些沒有禮貌的話。劉超、鍾雅和右光祿大夫荀崧、金紫光祿大夫華恆、尚書荀邃、侍中丁潭等擔任侍從,不離左右。當時饑荒米貴,蘇峻送來一些食物,劉超等拒不接受。劉超不分晝夜陪伴成帝,竭盡職責,雖處在困境之中,但還是堅持為成帝啟蒙講授《孝經》與《論語》。
【原文】
峻使左光祿大夫陸曄守留台,逼近居民,盡聚之後苑,使匡術守苑城[1]。
【注文】
[1]留台:指古代帝王因故離京,奉命留守京師之官及其機構。蘇峻逼迫成帝及朝廷官員已從台城遷往石頭城,故稱朝廷留守台城的機構為「留台」。 後苑:皇城後苑。
【譯文】
蘇峻命令左光祿大夫陸曄留守建康,又逼迫居民全部遷居皇城後苑,命令匡術率兵防守苑城。
【原文】
尚書左丞孔坦奔陶侃,侃以為長史。
【譯文】
尚書左丞孔坦投奔陶侃,陶侃任命他為長史。
【原文】
初,蘇峻遣尚書張闓權督東軍,司徒導密令以太后詔諭三吳吏士,使起義兵救天子[1]。會稽內史王舒以庾冰行奮武將軍,使將兵一萬西渡浙江[2]。於是吳興太守虞潭、吳國內史蔡謨、前義興太守顧眾等,皆舉兵應之[3]。潭母孫氏謂潭曰:「汝當捨生取義,勿以吾老為累[4]。」盡遣其家僮從軍,鬻其環佩以為軍資[5]。謨以庾冰當還舊任,即去郡以讓冰[6]。
【注文】
[1]東軍:都城建康以東地區的軍事。
[2]奮武將軍:雜號將軍,相當於各路軍隊中的總監軍。
[3]顧眾(274—346年):東晉將領。字長始,吳郡吳(今江蘇蘇州)人。晉元帝時,擔任騎馬都尉,後因平定蘇峻之亂有功,封鄱陽縣伯。
[4]捨生取義:為了正義事業不惜犧牲生命。
[5]鬻(yù):賣。
[6]舊任:庾冰本為吳國內史。
【譯文】
當初,蘇峻派遣尚書張闓督率建康以東軍事,司徒王導密令把太后的詔書分別通知三吳地區的官吏和將士,希望他們發兵解救天子。會稽內史王舒任命庾冰為奮武將軍,命他率領一萬名士兵向西渡過錢塘江。於是,吳興太守虞潭、吳國內史蔡謨、前義興太守顧眾等都起兵響應。虞潭的母親孫氏對虞潭說:「你要為忠義而死,不要因為我年老而連累你。」於是把家中僕人都送到軍營當兵,並賣掉自己的珠寶首飾作為軍費。吳國內史蔡謨認為庾冰應當恢復吳國內史之職,自己則離開郡城,把官職讓給了庾冰。
【原文】
蘇峻聞東方兵起,遣其將管商、張健、弘徽等拒之[1]。虞潭等與戰,互有勝負,未能得前。
【注文】
[1]管商、弘徽:皆為東晉官吏,生卒年不詳,蘇峻的部將,其他事跡有待考證。
【譯文】
蘇峻聽說東方郡縣起兵,於是派遣他的部將管商、張健、弘徽等率兵抵抗。虞潭等同他們交戰,雙方互有勝負,未能前進。
【原文】
陶侃、溫嶠軍於茄子浦[1]。嶠以南兵習水,蘇峻兵便步,令將士有上岸者死[2]。會峻送米萬斛饋祖約,約遣司馬桓撫等迎之[3]。毛寶帥千人為嶠前鋒,告其眾曰:「兵法軍令有所不從,豈可視賊可擊,不上岸擊之邪[4]?」乃擅往襲撫,悉獲其米,斬獲萬計,約由是飢乏[5]。嶠表寶為廬江太守。
【注文】
[1]茄子浦:地名,今江蘇南京西南。
[2]南兵:指陶侃、溫嶠的軍隊。 習水:善於水上作戰。
[3]斛(hú):古代的容量單位。多用於糧食,一斛本為十斗,後來改為五斗。
[4]兵法軍令有所不從:因溫嶠下令將士不得擅自上岸,故毛寶出此言。
[5]飢乏:飢餓睏乏。
【譯文】
陶侃、溫嶠率領軍隊駐紮在茄子浦。溫嶠因為軍隊都是南方士兵,所以習慣水戰,而蘇峻所率軍隊則習慣於陸戰,溫嶠於是下令將士不得上岸,擅自上岸者處死。恰逢此時蘇峻派兵護送一萬斛米給祖約,祖約派遣司馬桓撫等前去迎接。毛寶率領一千名士兵充當溫嶠軍隊的前鋒,他對士兵說:「按照兵法,軍令有時可以不用服從,豈能坐視失去可以打敗逆賊的時機,不上岸攻擊呢?」於是擅自做主襲擊桓撫,截獲所有糧米,斬殺俘虜敵軍一萬多人,祖約從此陷入飢餓睏乏之中。溫嶠上表推薦毛寶擔任廬江太守一職。
【原文】
陶侃錶王舒監浙東軍事,虞潭監浙西軍事,郗鑒都督揚州八郡諸軍事,令舒、潭皆受鑒節度[1]。鑒帥眾渡江,與侃等會於茄子浦,雍州刺史魏該亦以兵會之[2]。
【注文】
[1]浙東:錢塘江以東地區。 浙西:錢塘江以西地區。 節度:調度;指揮。
[2]雍州:晉時治所在長安(今陝西西安),轄境相當於今陝西中部、甘肅東南部、寧夏南部及青海黃河以南一帶。東晉時將雍州僑治襄陽縣,即今湖北襄陽。
【譯文】
陶侃上表推薦王舒為監浙東軍事,虞潭為監浙西軍事,郗鑒為都督揚州八郡諸軍事,王舒、虞潭都接受郗鑒的節制。郗鑒率領軍隊渡過長江,同陶侃等在茄子浦會師,雍州刺史魏該也率軍前來會合。
【原文】
丙辰,侃等舟師直指石頭,至於蔡洲[1]。侃屯查浦,嶠屯沙門浦[2]。峻登烽火樓,望見士眾之盛,有懼色,謂左右曰:「吾本知溫嶠能得眾也[3]。」
【注文】
[1]蔡洲:地名。在今江蘇南京西南。原為長江中沙洲,今已與陸地連接。
[2]查浦:在今江蘇南京西北秦淮河流入長江處。 沙門浦:地名,今江蘇南京西。
[3]烽火樓:古代邊防作為瞭望及烽燧報警用的建築。在石頭城西南最高處。
【譯文】
晉成帝咸和三年(328年)閏五月丙辰(初九日),陶侃等率領水軍直指石頭城,到達蔡洲。陶侃屯兵查浦,溫嶠進駐沙門浦。蘇峻登上烽火樓,望見陶侃、溫嶠士兵強盛,臉上露出畏懼之色,對左右人說:「我原本就知道溫嶠是能夠得人心的。」
【原文】
庾亮遣督護王彰擊峻黨張曜,反為所敗。亮送節傳以謝侃,侃答曰:「古人三敗,君侯始二[1]。當今事急,不宜數爾。」亮司馬陳郡殷融詣侃謝曰:「將軍為此,非融等所裁[2]。」王彰至曰:「彰自為之,將軍不知也。」侃曰:「昔殷融為君子,王彰為小人;今王彰為君子,殷融為小人[3]。」
【注文】
[1]古人三敗:典故出自春秋時期,魯國將領曹沫與齊軍交戰,三戰三敗,魯公心怯,趕緊商議割地求和。齊桓公答應和魯在柯地會盟。曹沫手執匕首劫持齊桓公,迫使齊桓公交還了曹沫三戰所丟失的土地。曹沫以其忠誠勇氣既要回了土地,又保全了性命。 君侯始二:指庾亮兵敗台城及派王彰襲擊張曜失敗二事。
[2]殷融(約296—357年):字洪遠,陳郡長平(今河南淮陽)人。晉成帝咸和初年為庾亮司馬,後為丹楊尹,遷尚書。晉穆帝時,他又擔任太常卿、吏部尚書等職。 裁:裁斷,決定。這裡,殷融是在陶侃面前推卸責任。
[3]君子:古代指地位高的人,後指人格與道德高尚的人。君子應具有的道德品質是仁義禮智信,寬容忍讓,虛懷若谷,俠義助人。
【譯文】
庾亮派遣督護王彰征討蘇峻的部將張曜,反被張曜打敗。庾亮於是把符節送還給陶侃,表示謝罪。陶侃回答說:「古人曾經有三戰三敗,後來終立戰功,現在你才戰敗兩次。如今事情緊急,不應當送回符節。」庾亮的司馬陳郡人殷融求見陶侃謝罪說:「這次戰敗是按照庾將軍命令行事,不是我們的主意。」王彰謁見陶侃說:「這次戰敗是我的失誤,同庾將軍無關。」陶侃說:「從前,殷融是君子,王彰是小人;如今,王彰是君子,殷融是小人。」
【原文】
宣城內史桓彝聞京城不守,慷慨流涕,進屯涇縣[1]。時州郡多遣使降蘇峻,裨惠復勸彝宜且與通使,以紓交至之禍[2]。彝曰:「吾受國厚恩,義在致死,焉能忍恥與逆臣通問[3]。如其不濟,此則命也。」彝遣將軍俞縱守蘭石,峻遣其將韓晃攻之[4]。縱將敗,左右勸縱退軍。縱曰:「吾受桓侯厚恩,當以死報。吾之不可負桓,猶桓侯之不負國也。」遂力戰而死。晃進軍攻彝,六月,城陷,執彝殺之。
【注文】
[1]涇縣:縣名,治所在今安徽涇縣西北。
[2]紓(shū):緩和,解除。
[3]通問:往來,交往。
[4]俞縱(?—328年):晉咸和初年,為桓彝的部將。蘇峻叛亂發生後,他奉命守蘭石(今安徽涇縣東北),與蘇峻部將韓晃相遇,最終戰死,追贈興古太守。 蘭石:地名,今安徽涇縣東北。
【譯文】
宣城內史桓彝聽說京城建康失守,慷慨流淚,率兵進駐涇縣。當時大多數州郡都派遣使者向蘇峻投降,他的長史裨惠也勸說桓彝同蘇峻往來,以消除禍害。桓彝說:「我受國家厚恩,按道理應誓死戰鬥,怎能忍受恥辱同逆臣蘇峻互通使節。如果失敗,這就是命中注定。」桓彝派遣將軍俞縱據守蘭石,蘇峻則派遣部將韓晃率兵進攻。俞縱即將戰敗時,身旁隨從皆勸他撤退。他說:「我受桓彝厚恩,應當以死相報。我不能辜負桓彝,如同桓彝不辜負國家一樣。」於是力竭戰死,韓晃於是攻擊桓彝。咸和三年(328年)六月,涇縣失陷,桓彝被韓晃抓住殺害。
【原文】
諸軍初至石頭,即欲決戰。陶侃曰:「賊眾方盛,難與爭鋒,當以歲月,智計破之[1]。」既而屢戰無功,監軍部將李根請築白石壘,侃從之[2]。夜築壘,至曉而成。聞峻軍嚴聲,諸將咸懼其來攻。孔坦曰:「不然。若峻攻壘,必須東北風急,令我水軍不得往救。今天清靜,賊必不來。所以嚴者,必遣軍出江乘,掠京口以東矣。」已而果然。侃使庾亮以二千人守白石,峻帥步騎萬餘四面攻之,不克[3]。王舒、虞潭等數與峻兵戰,不利。孔坦曰:「本不須召郗公,遂使東門無限[4]。今宜遣還,雖晚猶勝不也。」侃乃令鑒與後將軍郭默還據京口,立大業、曲阿、庱亭三壘以分峻之兵勢,使郭默守大業[5]。
【注文】
[1]歲月:時間。
[2]李根:生卒年不詳,陶侃的部將,曾擔任監軍等職。 白石壘:地名。本名「白石陂」,又名「白下城」,在其地築壘,故名「白石壘」。在今江蘇南京西。東晉咸和三年(328年)陶侃等攻蘇峻於建康,築此壘使庾亮據守。
[3]已而果然:後來事實果然如此。
[4]郗公:指郗鑒。 東門:建康以東的軍事要衝。
[5]大業:地名。位於今江蘇丹陽北。 曲阿:縣名,治所設在今江蘇丹陽。 庱(chěng)亭:地名,位於今江蘇丹陽東南。三國吳孫權曾「庱亭射虎」於此。
【譯文】
陶侃、溫嶠率領各路軍隊剛抵達石頭城,想同蘇峻進行決戰。陶侃說:「目前逆賊蘇峻兵勢強盛,難以同他決戰。我們應當等候時機,用智謀攻破他。」後來多次交戰,果然沒有取得勝利。陶侃部將監軍李根請求修築白石壘,陶侃聽從他的建議。晚上開始築壘,到天亮之前就已經完成。聽到蘇峻軍營有整裝集結的聲音,諸將領十分恐懼敵軍前來進攻。孔坦說:「不用擔心。蘇峻進攻我軍營壘,一定會等到東北風急吹之時,使我們的水軍不能前來救援。今天風平浪靜,敵軍定不會來。我們聽見敵營整裝待發的聲音,必是派遣營中一部分軍隊從江乘出發,攻掠京口以東地區。」後來,果然是那樣。陶侃命令庾亮率領二千人守衛白石壘,蘇峻親自率領步兵、騎兵一萬多人四面進攻,都未能攻克。王舒、虞潭等多次同蘇峻軍隊交戰,都被擊敗。孔坦說:「本來不應徵召郗公來,以致東方門戶大開。如今應當派遣他回去,時間雖然晚了一點,但總比不回去要好得多。」陶侃命令郗鑒和後將軍郭默率兵回師據守京口,在京口外圍修築大業,曲阿、庱亭三座營壘,用來分散蘇峻的兵力。命令郭默駐守大業。
【原文】
壬辰,魏該卒。
【譯文】
晉成帝咸和三年(328年)六月壬辰(十五日),雍州刺史魏該去世。
【原文】
祖約遣祖渙、桓撫襲湓口,陶侃聞之,將自擊之[1]。毛寶曰:「義軍恃公,公不可動,寶請討之[2]。」侃從之,渙、撫過皖,因攻譙國內史桓宣,寶往救之,為渙、撫所敗,箭貫寶髀,徹鞍,寶使人蹋鞍拔箭,血流滿靴[3]。還擊渙、撫,破走之,宣乃得出,歸於溫嶠。寶進攻祖約軍於東關,拔合肥戍,會嶠召之,復歸石頭[4]。
【注文】
[1]湓(pén)口:也叫「湓浦口」,湓水(今名龍開河)入長江之口。位於今江西九江西北。
[2]義軍:指率領的討伐蘇峻的軍隊。
[3]皖:縣名,治所在今安徽潛山。 髀(bì):一說指大腿之上端;一說為下肢膝上部分。 鞍:套在馬背上便於騎坐的東西。 靴(xuē):高到踝骨以上的長筒鞋。
[4]東關:關名。位於今安徽巢湖東南。
【譯文】
祖約派遣祖渙、桓撫突襲湓口。陶侃聽到消息後,打算親自指揮軍隊迎擊。毛寶說:「大軍全靠您在指揮,您不可出動,請求允許我率軍前去討伐。」陶侃表示同意。祖渙、桓撫經過皖縣,乘機進攻譙國內史桓宣。毛寶率兵前去援救,被祖渙、桓撫打敗,箭矢射中他的大腿,一直穿過馬鞍,毛寶讓人腳踩馬鞍,拔去箭矢,鮮血流滿長靴。毛寶立即率兵反擊祖渙、桓撫,將他們打敗,桓宣於是突圍出城,投奔溫嶠。毛寶乘勝在東關地區進攻祖約的軍隊,攻克軍隊戍守的合肥營壘。恰在此時,溫嶠下令召他,他又返回石頭城。
【原文】
祖約諸將陰與後趙通謀,許為內應[1]。後趙將石聰、石堪引兵濟淮攻壽春[2]。秋七月,約眾潰,奔歷陽,聰等虜壽春二萬餘戶而歸。
【注文】
[1]通謀:串通密謀。
[2]石聰(?—333年):十六國時期後趙將領。本是漢族人,因被收養而改姓石。咸和八年(333年)因不滿石虎專權而派使者來晉朝請降。晉朝派喬球帶兵救援他,還未到達,就在豫州被石虎部隊誅滅。 石堪(?—333年):十六國時期後趙將領。原為田氏子,因有功,被後趙主石勒收為養子。後趙太和元年(328年),他率領軍隊進攻晉豫州刺史祖約。後從中山公石虎攻前趙,俘虜了前趙主劉曜。建平元年(330年),以軍功封彭城王。建平四年(333年),他與劉太后密謀誅殺石虎,消息泄露,遂南奔譙城,被石虎的部將郭太俘獲,送都城襄國(今河北邢台)處死。
【譯文】
祖約部將暗中同後趙通謀,答應充當內應。後趙將領石聰、石堪於是率兵渡過淮河進攻壽春。咸和三年(328年)秋季七月,祖約兵敗,軍隊潰散,壽春陷落,祖約逃奔歷陽。石聰等虜獲壽春城中二萬餘戶百姓返回後趙。
【原文】
蘇峻腹心路永、匡術、賈寧聞祖約敗,恐事不濟,勸峻盡誅司徒導等諸大臣,更樹腹心。峻雅敬導,不許。永等更貳於峻,導使參軍袁耽潛誘永,使歸順[1]。九月戊申,導攜二子與永皆奔白石。耽,渙之曾孫也[2]。
【注文】
[1]袁耽:生卒年不詳,字彥道,陳郡陽夏(今河南太康)人。在討平蘇峻叛亂中擔任王導參軍,以功封秭(zǐ)歸男,拜建威將軍、歷陽太守。
[2]渙:即袁渙,生卒年不詳,字曜卿,陳郡扶樂(今河南太康西北)人。曾為曹操治理政事出謀劃策,深得曹操的賞識,拜為郎中令,居官數年而逝。
【譯文】
蘇峻的心腹路永、匡術、賈寧,聽說祖約兵敗,擔心事業不能成功,勸說蘇峻把司徒王導等大臣全部殺掉,重新樹立一批親信。蘇峻素來敬重王導,沒有同意他們的意見。路永等人產生了背叛蘇峻的念頭,王導派遣參軍袁耽暗中勸說路永歸順自己。咸和三年(328年)九月戊申(初三日),王導攜帶他的兩個兒子偕同路永投奔白石壘。袁耽,是袁渙的曾孫。
【原文】
陶侃、溫嶠等與蘇峻久相持不決,峻分遣諸將東西攻掠,所向多捷,人情恟懼[1]。朝士之奔西軍者皆曰:「峻狡黠有膽決,其徒驍勇,所向無敵[2]。若天討有罪,則峻終滅亡;止以人事言之,未易除也。」溫嶠怒曰:「諸君怯懦,乃更譽賊[3]!」及累戰不勝,嶠亦憚之[4]。
【注文】
[1]人情:人心。 恟(xiōng)懼:驚惶動搖,恐懼不安。
[2]奔西軍者:指投奔於陶侃、溫嶠的朝廷官員。
[3]怯懦:膽怯懦弱。
[4]累戰:多次交戰。
【譯文】
陶侃、溫嶠等人同蘇峻相持很久,未能決定勝負。蘇峻於是派遣將領向東向西分別進行攻擊掠奪,所進攻地區大多取勝,以致人心動搖,驚惶恐懼。投奔到陶侃、溫嶠的朝廷官員都說:「蘇峻奸詐狡猾成性,又有膽量,行動果斷,他手下的將士們驍勇善戰,所向無敵。如果上天要懲罰有罪之人,那麼,蘇峻必然會滅亡;如果僅從人的力量方面考慮,他是不容易被除掉的。」溫嶠生氣地說:「你們懦弱無能,竟然讚美逆賊!」後來同蘇峻多次交戰而不勝,溫嶠也產生了畏懼之心。
【原文】
嶠軍食盡,貸於陶侃[1]。侃怒曰:「使君前雲不憂無良將及兵食,惟欲得老僕為主耳[2]。今數戰皆北,良將安在[3]?荊州接胡、蜀二虜,當備不虞,若復無食,仆便欲西歸,更思良算,徐來殄賊,不為晚也[4]。」嶠曰:「凡師克在和,古之善教也[5]。光武之濟昆陽,曹公之拔官渡,以寡敵眾,仗義故也[6]。峻、約小豎,凶逆滔天,何憂不滅[7]!峻驟勝而驕,自謂無前,今挑之戰,可一鼓而擒也[8]。奈何舍垂立之功,設進退之計乎[9]!且天子幽逼,社稷危殆,乃四海臣子肝腦塗地之日[10]。嶠等與公並受國恩,事若克濟,則臣主同祚[11];如其不捷,當灰身以謝先帝耳[12]。今之事勢,義無旋踵,譬如騎虎,安可中下哉!公若違眾獨返,人心必沮。沮眾敗事,義旗將回指於公矣。」毛寶言於嶠曰:「下官能留陶公。」乃往說侃曰:「公本應鎮蕪湖,為南北勢援[13]。前既已下,勢不可還。且軍政有進無退,非直整齊三軍,示眾必死而已,亦謂退無所據,終至滅亡[14]。往者杜弢非不強盛,公克滅之,何至於峻獨不可破邪[15]?賊亦畏死,非皆勇健,公可試與寶兵,使上岸斷賊資糧,若寶不立效,然後公去,人心不恨矣[16]。」侃然之,加寶督護而遣之。竟陵太守李陽說侃曰:「今大事若不濟,公雖有粟,安得而食諸[17]?」侃乃分米五萬石以餉嶠軍。毛寶燒峻句容、湖孰積聚,峻軍乏食[18]。侃遂留不去。
【注文】
[1]貸:借、借貸。
[2]使君:這裡指溫嶠。
[3]北:指打敗仗。「北」的本義是「背」或「相背」。古時兩軍作戰,打了敗仗向後逃跑的一方,總是以背對敵的,所以「北」這個詞,就增加了「失敗」這一意思。
[4]胡:指匈奴族建立的前趙。前趙為十六國時期建立的第一個政權(304—329年),由匈奴貴族劉淵所建,都城設在長安(今陝西西安),自稱為漢政權的繼續,因此亦稱漢趙。西晉永興元年(304年)劉淵自稱漢王,改年號為元熙,建立漢國。公元310年,其子劉聰即位,並於316年消滅了西晉政權。公元318年,劉聰病死,其子劉粲繼立,不久便被匈奴貴族靳準所殺。鎮守長安的劉聰族弟劉曜聞變,發兵進攻靳準。公元319年,劉曜遷都至長安,改國號為趙,史稱「前趙」。公元329年,石勒率軍誅殺劉熙,前趙政權至此滅亡。 西歸:回江陵。 蜀:指巴氐族建立的成漢。成漢(304—347年),中國歷史上五胡十六國時期十六國之一。公元301年,巴氐族領袖李特在蜀地領導西北難民反抗晉朝的統治,公元304年,其子李雄稱成都王,兩年後稱帝,國號「成」,定都成都。公元338年李壽改國號為「漢」,據有今四川東部和雲南、貴州一部。公元347年,成漢政權被東晉桓溫所滅。
[5]和:和諧、團結協作。
[6]昆陽:地名,位於今河南葉縣。昆陽之戰是新朝末年在中原地區進行的一場戰爭,這場大戰的主戰場在昆陽一線,故稱為昆陽之戰。當時身為偏將軍的劉秀不僅擊敗王莽,同時也為日後奪取天下奠定了基礎。昆陽之戰是中國歷史上著名的以少勝多的戰例之一。 曹公:即曹操(155—220年),字孟德,沛國譙(qiáo)縣(今安徽亳州)人,三國曹魏政權的奠基人。曹操出身低微,父親為宦官養子。黃巾起義爆發後,曹操受命為騎都尉。建安元年(196年),迎漢獻帝劉協於許昌(今河南許昌東),取得政治上的優勢。之後相繼擊敗袁術、呂布,逐漸統一北方。建安二十一年(216年),受封為魏王。延康元年(220年)正月,病死於洛陽(今河南洛陽)。曹丕稱帝後,被追尊為武帝。 官渡:地名,今河南中牟東北。官渡之戰,是中國歷史上著名的以弱勝強的戰役之一。東漢獻帝建安五年(200年),曹操軍與袁紹軍相持於官渡,在此展開決戰。曹操奇襲袁軍在烏巢的糧倉,繼而擊潰袁軍主力,奠定了曹操統一北方的基礎。
[7]小豎:貶義詞,小子的意思。
[8]一鼓而擒:敲第一鼓時,便可活捉敵方主將,取得勝利。
[9]垂立之功:即將完成的功業。
[10]肝腦塗地:封建時代,此語常用作臣下對君主表示忠誠效勞的套語。原形容死亡慘重,不忍目睹。現在多用來比喻竭盡忠誠,任何犧牲也在所不惜。
[11]祚(zuò):賜福。此指皇位。
[12]灰身:以死報國。
[13]勢援:增援之勢。蕪湖在歷陽和建康上游,且相距不遠,隨時可以增援。
[14]三軍:即前、中、後三軍。在中國古代,前軍是先鋒部隊;中軍是主將統率的部隊,也是主力;後軍主要擔任掩護和警戒任務。
[15]杜弢(?—315年):字景文,蜀郡成都(今四川成都)人。年輕時以才學著稱,曾任醴陵令、廣漢太守,為西晉末年荊、湘地區巴蜀流民起義軍首領。
[16]上岸:此前,溫嶠因軍隊為南方士兵,習慣水戰,而蘇峻所率軍隊則習慣於陸戰,溫嶠因此下令將士不得上岸,擅自上岸的處死。
[17]竟陵:地名,今湖北潛江西北。
[18]句容:縣名。治所在今江蘇句容。 湖孰:縣名。治所在今江蘇江寧東南。
【譯文】
溫嶠的軍隊糧食匱乏,只得向陶侃借糧。陶侃生氣地說:「你以前說過起兵討賊不用擔心沒有良將和糧草,只需要我當盟主就行了。而今,你多次交戰都打了敗仗,良將在哪裡?荊州分別同胡、蜀兩個政權接界,應當防備發生事變。如果現在再沒有糧食,我打算回江陵去,另作打算,慢慢地消滅賊寇,為時不晚。」溫嶠說:「凡是軍隊能夠取勝在於將領們團結一致,這是從古代戰爭中總結出來的寶貴經驗。漢光武帝在昆陽之戰中取得勝利,曹操在官渡之戰中打敗頑敵,能夠以少勝多,就是因為他們依仗道義的緣故。蘇峻、祖約這些小人,兇殘叛逆,罪惡滔天,還用擔心不能消滅他們嗎!蘇峻驟然取得勝利,驕傲自滿,自以為戰無不勝。倘若我們乘其驕傲輕敵、防備鬆懈的時候,發起進攻,可以一鼓作氣將他擒獲。為什麼捨棄即將完成的功業,而退縮不前呢!何況目前皇帝遭到囚禁,國家陷於危亡的境地,正是朝廷大臣為國家社稷效忠的時候。我和您都曾蒙受國家恩惠,若討逆大事能夠成功,君臣們有福同享,如果失敗,就只有粉身碎骨向先帝謝罪了。現在的形勢沒有迴旋的餘地,就如同騎在虎背,怎能中途跳下呢!您若是辜負眾人的期望,獨自返回荊州,必然動搖人心。人心沮喪必定會使事情失敗,那麼,討逆的義旗就會迴轉過來指向明公您了。」毛寶對溫嶠說:「我能說服陶公留下。」於是毛寶前去勸說陶侃道:「您本來應當鎮守蕪湖,同時可以聲援南北,現在既已東下,就沒有撤回的理由了。軍事上只有前進,不能後退,不僅是為了安定軍隊,表示必死的決心,同時也是因為後退沒有可堅守的地方,最終必然會滅亡。從前,杜弢的兵力強盛,您最終還是消滅了他,為什麼唯獨不能消滅蘇峻呢?賊兵也都怕死,並非都是勇士。您可以嘗試分配給我一部分兵力,讓我上岸斷絕敵人的糧食供應。如果我沒有成功,您再撤軍,人們對您就不會有怨恨了。」陶侃答應了毛寶,加授他為督護。竟陵郡太守李陽也勸說陶侃說:「如果討賊大事不能成功,您雖然有很多糧食,還能安穩地享用嗎?」陶侃於是分五萬石米接濟溫嶠軍隊。後來毛寶率軍於句容、湖孰燒掉了蘇峻儲藏的糧食,蘇峻的軍隊因此缺乏食物。陶侃於是決定留下,不再打算返回荊州。
【原文】
張健、韓晃等急攻大業,壘中乏水,人飲糞汁。郭默懼,深潛突圍出外,留兵守之。郗鑒在京口,軍士聞之皆失色。參軍曹納曰:「大業,京口之扞蔽也,一旦不守,則賊兵徑至,不可當也[1]。請還廣陵,以俟後舉[2]。」鑒大會僚佐,責納曰:「吾受先帝顧托之重,正復捐軀九泉,不足報塞[3]。今強寇在近,眾心危逼,君腹心之佐,而生長異端,當何以帥先義眾,鎮壹三軍邪!」將斬之,久乃得釋。
【注文】
[1]扞(gǎn)蔽:屏蔽。 徑:徑直、直接。 當:同「擋」。
[2]後舉:指等待機會再次起兵。
[3]顧托之重:接受照顧年幼皇帝的重任。 九泉:死人埋葬的地方,即陰間。「九泉」是數量詞,九泉之下中的「九」是數字單數中最大的數字,所以有「極限」之意。「九泉」一詞也是有來歷的。古代勞動者從打井的經驗中獲知:當掘到地下深處時,就會有泉源。地下水從黃土裡滲出來,常常帶有黃色,所以古人就把很深的地下叫作「黃泉」。人們認為人死後要到「陰曹地府」去,「陰曹地府」在很深的地下,於是就把「九」字和「泉」字相搭配,成為「九泉」。
【譯文】
張健、韓晃等對大業發起猛攻,營壘中缺水,兵士們只能飲用糞水。郭默十分害怕,悄悄突圍逃走,留下士兵堅守。當時郗鑒駐紮在京口,士兵們聽說此事後都驚慌變色。參軍曹納說:「大業是京口的屏障,一旦失守,就無法抵擋蘇峻的軍隊。請求退回廣陵,等待機會再次起兵。」郗鑒召集部下幕僚商議,責備曹納說:「我受先帝託孤重任,即使死於九泉,也不能報答先帝恩惠。現在強大的叛軍就在附近,軍心惶恐不安,你是我的心腹,卻提出奇談怪論,讓我如何統率軍隊、鎮守各方統一三軍呢?」於是打算將他斬首,過了好久才釋放他。
【原文】
陶侃將救大業,長史殷羨曰:「吾兵不習步戰,救大業而不捷,則大事去矣。不如急攻石頭,則大業自解。[1]」侃從之。羨,融之兄也。庚午,侃督水軍向石頭。庾亮、溫嶠、趙胤帥步兵萬人從白石南上,欲挑戰[2]。峻將八千人逆戰,遣其子碩及其將匡孝分兵先薄趙胤軍,敗之。峻方勞其將士,乘醉望見胤走,曰:「孝能破賊,我更不如邪[3]!」因舍其眾,與數騎北下突陳,不得入,將回趨白木陂;馬躓,侃部將彭世、李千等投之以矛,峻墜馬,斬首,臠割之,焚其骨,三軍皆稱萬歲[4]。餘眾大潰。峻司馬任讓等共立峻弟逸為主,閉城自守。溫嶠乃立行台,布告遠近,凡故吏二千石以下皆令赴台,於是至者雲集[5]。韓晃聞峻死,引兵趣石頭。管商、弘徽攻庱亭壘,督護李閎、輕車長史滕含擊破之[6]。含,修之孫也[7]。商走詣庾亮降,餘眾皆歸張健。
【注文】
[1]殷羨:晉長平(今山西高平)人,生卒年不詳。字洪喬,官至光祿勛,後被任命為豫章太守。成語「付諸洪喬」即與此人有關。史書記載,殷羨離開南京赴任的時候,很多人都托他帶信,殷羨則將信都拋進了水裡,並說我不能做郵遞員。後人就把托人捎信捎不到的情況,叫作「付諸洪喬」。
[2]從白石南上:自白石壘以南朝北向石頭城進軍。
[3]走:在古代漢語中,走是跑、逃跑的意思。
[4]白木陂:地名,在今江蘇南京西北。東晉咸和三年(328年),陶侃的部將彭世、李千等刺殺蘇峻於此。 躓(zhì):被東西絆倒。 矛:兵器。古代用來刺殺敵人的長柄兵器。長柄,有刃,用以刺敵。始於周代。矛的使用方法大多是用雙手握柄,以直刺或戮為主。 臠(luán):切成小塊的肉。
[5]行台:東漢以後,朝廷政務由三公改歸尚書台,習慣上稱朝廷為「台」。晉以後,朝官稱台官,軍稱台軍。出征時於其駐紮之地設立臨時性機構稱為行台,又稱行尚書台或行台省。 二千石(dàn):中國古代官員常以俸祿多少來表明其職位之尊卑,所以職官名稱往往又叫若干「石」。秦漢時,地方郡守的年祿是二千石,故後世常以二千石來指代地方郡守級別的官員。
[6]輕車:將軍名號。西漢置,統兵出征。魏、晉皆五品。 滕含:東晉官吏,初為庾冰輕車長史。晉成帝時,因討蘇峻有功,封侯,授平南將軍、廣州刺史等職。
[7]修:即滕修(?—289年),孫吳、西晉時將領,字顯先,南陽鄂(今湖北鄂城)人。初封西鄂侯。孫皓時,代熊睦為廣州刺史。西晉伐吳,他率眾赴難。孫吳降晉後,晉武帝封他為武當侯。
【譯文】
陶侃將要出兵援救大業,長史殷羨說:「我軍不習慣陸戰,援救大業萬一失敗,討逆大事就會受到嚴重挫折。不如猛攻石頭城,大業之圍自然可解。」陶侃接受了他的意見。殷羨,是殷融的哥哥。咸和三年(328年)九月庚午(二十五日),陶侃督率水軍向石頭城發起進攻。庾亮、溫嶠、趙胤率領步兵一萬人從白石壘南下,準備討伐。蘇峻率領八千人迎戰,並派遣他的兒子蘇碩和匡孝率領一部分軍隊先攻趙胤軍,將他打敗。當時蘇峻正在犒勞將士,喝醉了,看見趙胤逃走,說:「匡孝能夠打敗賊兵,難道我不如他嗎?」於是帶領幾名騎兵攻擊陶侃的軍陣,結果無法攻入,於是轉向白木陂去。最終蘇峻的坐騎被絆倒,陶侃部將彭世、李千等向蘇峻投擲長矛,蘇峻受傷墜馬,被斬首,屍體被切成碎塊,骨頭也被焚燒。晉朝軍隊萬眾歡騰,高呼萬歲。蘇峻部下潰散。他的部將任讓等共同推戴他的弟弟蘇逸為主,關閉城門據守。溫嶠就在營地建立一個代表朝廷的行台,發出布告,通知遠近各地,凡原朝廷九卿、太守以下的官員都到行台來。於是前來報到的絡繹不絕。韓晃聽說蘇峻已死的消息後,率軍逃奔石頭城。管商、弘徽進攻庱亭壘,督護李閎、輕車長史滕含打敗了他們。滕含,是滕修的孫子。管商投奔庾亮,餘下的軍隊都歸附了張健。
【原文】
四年春正月,光祿大夫陸曄及弟尚書左僕射玩說匡術以苑城附於西軍,百官皆赴之,推曄督宮城軍事[1]。陶侃命毛寶守南城,鄧岳守西城[2]。
【注文】
[1]玩:即陸玩。 督宮城軍事:都督宮城的軍務。東晉宮城又稱建康宮、顯陽宮,俗稱台城,周圍築有兩重城牆,設有五門。
[2]南城:指苑城的南城,即大司馬門、閶闔門一側的苑城南部。 西城:指苑城的西城,即西掖門一側的苑城西部。
【譯文】
晉成帝咸和四年(329年)春季正月,光祿大夫陸曄和他的兄弟尚書左僕射陸玩勸說匡術將苑城獻給陶侃。文武百官紛紛前來投奔,推舉陸曄督率宮城軍事。陶侃命毛寶駐守宮城的南城,鄧岳駐守西城。
【原文】
右衛將軍劉超、侍中鍾雅與建康令管旆等謀奉帝出赴西軍,事泄,蘇逸使其將平原任讓將兵入宮收超、雅[1]。帝抱持悲泣曰:「還我侍中、右衛!」讓奪而殺之。初,讓少無行,太常華恆為本州大中正,黜其品[2]。及讓為蘇峻將,乘勢多所誅殺,見恆輒恭敬,不敢縱暴。及鍾、劉之死,蘇逸欲並殺恆,讓盡心救衛,恆乃得免[3]。
【注文】
[1]建康令:官名,丹陽尹所屬的首縣長官。 旆:音pèi。 出赴西軍:當時苑城已為陶侃軍隊所有,而成帝所居的石頭城仍在蘇逸的控制之中。 平原:郡名。春秋戰國時齊國的領土,秦始皇將其劃分在齊郡之下。漢高祖從齊郡分置平原郡,晉朝改為平原國。治所設在平原縣(今山東平原西南)。轄境相當於今山東平原、禹城、齊河、陵縣、臨邑、商河、陽信、惠民等地。
[2]大中正:魏晉時期負責評定士族內部品第、選拔人才的官員。三國魏齊王曹芳時在郡中正之上設州大中正,由司徒選授,主管州內士族品第的評定,並可推舉和罷免郡中正。 黜其品:由於其品行不好而貶退。
[3]救衛:盡力營救。 得免:保住性命。
【譯文】
右衛將軍劉超、侍中鍾雅同建康縣令管旆等密謀護送成帝投奔陶侃的軍隊,不料事情泄露,蘇逸命令部將平原人任讓率兵進宮逮捕劉超、鍾雅。成帝抱著他們痛哭說:「還我右衛侍中、將軍!」任讓把他們奪去斬首。當初,任讓年輕時,品行不端正,太常卿華恆擔任本州的大中正,對他的品行評價很低。後來任讓投靠蘇峻,大肆誅殺,但對華恆卻非常尊敬,不敢有殘暴行為。鍾雅、劉超被殺時,蘇逸打算也殺掉華恆,任讓竭力保護,華恆才得以倖免。
【原文】
冠軍將軍趙胤遣部將甘苗擊祖約於歷陽。戊辰,約夜帥左右數百人奔後趙,其將牽騰帥眾出降[1]。
【注文】
[1]牽騰:祖約的部將,生卒年不詳。咸和三年(333年),曾擔任沛郡太守一職。
【譯文】
冠軍將軍趙胤派遣部將甘苗進攻駐守在歷陽的祖約。咸和四年(329年)正月戊辰(二十五日),祖約乘夜色率領身旁的部下數百人投奔後趙,他的部將牽騰率領軍隊投降。
【原文】
蘇逸、蘇碩、韓晃併力攻台城,焚太極東堂及秘閣,毛寶登城,射殺數千人[1]。晃謂寶曰:「君名勇果,何不出斗?」寶曰:「君名健將,何不入斗?」晃笑而退。
【注文】
[1]秘閣:歷代封建王朝宮中藏書校書處。亦稱秘館、秘府。
【譯文】
蘇逸、蘇碩、韓晃共同進攻台城,放火焚燒太極殿東堂和儲藏圖書的秘閣。毛寶登上宮城,射死叛軍數千人。韓晃對毛寶說:「你果然有勇有謀,為何不出城戰鬥?」毛寶說:「你素有驍勇善戰的名聲,為什麼不進城戰鬥?」韓晃笑著率兵退走。
【原文】
二月丙戌,諸軍攻石頭。建威長史滕含擊蘇逸,大破之[1]。蘇碩帥驍勇數百渡淮而戰,溫嶠擊斬之。韓晃等懼,以其眾就張健於曲阿,門隘不得出,更相蹈藉,死者萬數[2]。西軍獲蘇逸,斬之。滕含部將曹據抱帝奔溫嶠船,群臣見帝,頓首號泣請罪[3]。殺西陽王羕,並其二子播、充、孫崧及彭城王雄[4]。陶侃與任讓有舊,為請其死[5]。帝曰:「是殺吾侍中、右衛者,不可救也。」乃殺之[6]。司徒導入石頭,令取故節[7]。陶侃笑曰:「蘇武節似不如是。」導有慚色。丁亥,大赦。
【注文】
[1]建威:即建威將軍。
[2]隘:狹窄。 蹈藉:踩踏。
[3]頓首:九拜之一,跪而頭叩地。古人席地而坐,姿勢和跪差不多,行頓首拜時,取跪姿,先拱手下至於地,然後引頭至地,便立即舉起。因為頭觸地時間很短,只是略作停頓,所以叫頓首。通常用於下對上及平輩間的敬禮。古時人們在有重大的事情請求時也用「頓首」。
[4]播、充、崧:即司馬羕的兒子司馬播、司馬充,孫子司馬崧。
[5]有舊:有舊交、交情。 請其死:請求免其死罪。
[6]是殺吾侍中、右衛者:指任讓殺害侍中鍾雅、右衛將軍劉超一事。
[7]故節:王導討伐王敦時曾假節,成帝咸和三年(328年)九月初三,王導從石頭逃往白石時將節遺棄。 蘇武節:即蘇武(前140—前60年),字子卿,西漢杜陵(今陝西西安東北)人。漢武帝天漢元年(前100年),以中郎將身份持節出使匈奴時被扣留。匈奴為逼他投降,將他流放到北海(今俄羅斯貝加爾湖地區)牧羊。他牧羊時始終手執漢節,十九年不屈。
【譯文】
晉成帝咸和四年(329年)二月丙戌(十三日),各路大軍圍攻石頭城。建威將軍長史滕含攻擊蘇逸,並將他擊敗。蘇碩率勇士數百人渡過秦淮河作戰,溫嶠出兵迎擊,斬殺了蘇碩。韓晃等十分害怕,於是率領軍隊到曲阿投奔張健。但由於城門狹隘,出城困難,撤退時士卒爭先恐後蜂擁而出,被踐踏而死的數以萬計。陶侃等人的軍隊擒獲並斬殺了蘇逸。滕含部將曹據抱著成帝投奔溫嶠的船中,文武百官謁見成帝,叩頭號哭請罪。晉成帝誅殺了西陽王司馬羕和他的兩個兒子司馬播、司馬充以及孫子司馬崧和彭城王司馬雄。陶侃同任讓是舊交,替他請求免死。成帝說:「他殺了我的侍中、右衛將軍,不能留他。」於是下令把他殺掉。司徒王導進石頭城後,派人取他的符節,陶侃微笑著說:「蘇武所持的符節好像不如這個。」王導面帶羞慚。丁亥(十四日),大赦天下。
【原文】
張健疑弘徽等貳於己,皆殺之;帥舟師自延陵將入吳興,乙未,揚烈將軍王充之與戰,大破之,獲男女萬餘口[1]。健復與韓晃、馬雄等輕軍西趨故鄣,郗鑒遣參軍李閎追之,及於平陵山,皆斬之[2]。
【注文】
[1]貳:二心,引申為離心、背叛。 延陵:縣名。縣治即今江蘇丹陽西南延陵鎮。 揚烈將軍:武官。東漢始置,掌征伐,晉代沿置,若以資淺者攝行,則稱行揚烈將軍。 王充之:王舒之子,生卒年不詳,曾擔任揚烈將軍等職。
[2]故鄣:縣名。治所在今浙江安吉北。 平陵山:山名。在今江蘇溧陽西北。
【譯文】
張健懷疑弘徽等人對自己有二心,於是將他們全部殺掉,然後率領水軍從延陵進入吳興。咸和四年(329年)二月乙未(二十二日),揚烈將軍王充之同張健交戰,結果大敗張健,俘獲男女一萬多人。張健又同韓晃、馬雄等會合,輕裝向故鄣前進,郗鑒派遣參軍李閎前去追擊,追到平陵山,將張健等全都斬殺。
【原文】
是時宮闕灰燼,以建平園為宮[1]。溫嶠欲遷都豫章,三吳之豪請都會稽,二論紛紜,未決。司徒導曰:「孫仲謀、劉玄德俱言『建康王者之宅』[2]。古之帝王,不必以豐儉移都。苟務本節用,何憂雕弊!若農事不修,則樂土為墟矣[3]。且北寇遊魂,伺我之隙,一旦示弱,竄於蠻越,求之望實,懼非良計[4]。今特宜鎮之以靜,群情自安。」由是不復徙都。以褚翜為丹楊尹。時兵火之後,民物雕殘,翜收集散亡,京邑遂安。
【注文】
[1]宮闕灰燼:蘇峻及其黨羽在攻陷建康(今江蘇南京)後大肆破壞宮殿,宮闕毀壞。 建平園:是孫吳時期的皇家園林。
[2]孫仲謀:即孫權(182—252年),三國時吳國的建立者,字仲謀,吳郡富春(今浙江富陽)人。東漢末年,各地軍閥互相爭戰,割據一方。其父孫堅、兄長孫策逐步占據江東六郡(長江中下游的江南一帶)。公元200年,孫策死後,他繼承父兄基業,重用周瑜、魯肅、呂蒙、陸遜等將領,後與劉備聯合大敗曹操於赤壁。公元222年,孫權稱吳王。公元229年,稱帝,都建業(今江蘇南京),國號吳。 劉玄德:即劉備(161—223年),字玄德,涿郡涿縣(今河北涿州)人。三國魏黃初二年(221年),劉備在成都(今四川成都)稱帝,以漢室宗親的身份重新建立漢朝,繼續東漢大統,改元章武元年。同年,劉備發兵討伐東吳,意圖奪回荊州,但在夷陵之戰中被吳將陸遜打敗,最終撤退到白帝城。章武三年(223年),病故,諡號為昭烈帝,廟號烈祖。
[3]雕弊:凋敝。
[4]北寇遊魂:對前趙、後趙游騎和哨兵的蔑稱。 蠻:這裡代指豫章郡。 越:這裡代指會稽郡。
【譯文】
經過戰亂,建康宮殿化為灰燼,只能暫時把建平園作為臨時皇宮。溫嶠想要把都城遷徙到豫章,三吳地區的豪族請求遷都會稽,這兩種意見相互爭論,不能決斷。司徒王導說:「孫仲謀、劉玄德都曾經說過『建康是王者之宅』。古代帝王不能根據物產是否豐富來決定遷都事宜。如果能夠發展農業,勤儉節約,何必擔心生產凋敝呢?如果農業荒廢,樂土也會變成廢墟。而且北方賊寇正在窺伺我們,隨時尋找可乘之機來犯。如果我們表現出虛弱,逃到蠻荒地方去,他們就有可能乘虛而入。所以,現在遷都恐怕不是很好的計策。現在應當保持鎮靜,人心自然就會安定下來。」從此不再討論遷都之事。朝廷任命褚翜為丹楊尹。當時是戰火之後百姓窮困,生產凋敝,一片殘破,褚翜到任後,招集逃散在外的流亡百姓還鄉生產,首都地區逐漸安定下來。
東晉南朝建康示意圖
建康城平面示意圖
【原文】
三月壬子,論平蘇峻功,以陶侃為侍中、太尉,封長沙郡公,加都督交廣寧州諸軍事;郗鑒為侍中、司空、南昌縣公;溫嶠為驃騎將軍、開府儀同三司,加散騎常侍,始安郡公;陸曄進爵江陵公[1]。自余賜爵侯、伯、子、男者甚眾[2]。卞壼及二子眕、盱、桓彝、劉超、鍾雅、羊曼、陶瞻皆加贈諡[3]。路永、匡術、賈寧皆蘇峻之黨也,峻未敗,永等去峻歸朝廷。王導欲賞以官爵,溫嶠曰:「永等皆峻之腹心,首為亂階,罪莫大焉[4]。晚雖改悟,未足以贖前罪,得全首領,為幸多矣,豈可復褒寵之哉[5]!」導乃止。
【注文】
[1]長沙郡公:東晉爵位名。「公」為古代爵位中最高等級。 南昌縣公:東晉爵位名。南昌縣始建於漢高帝五年(前202年),自建制以來就是「江西」歷朝歷代的郡治、道治、省會所在地,有著「江西首縣」的美譽。 始安郡公:東晉爵位名。始安郡,本屬零陵,三國吳甘露元年(265年)分置,屬廣州,治所在始安縣(今廣西桂林),後屬荊州。西晉隸屬於廣州。轄境相當今廣西桂林、永福、陽朔、平樂、灌陽、荔浦等市縣地。東晉成帝時屬荊州。
[2]侯、伯、子、男:晉爵位名,晉代設置了王、公、侯、伯、子、男、開國郡公、開國縣公、開國郡侯、開國縣侯、開國侯、開國伯、開國子、開國男、鄉侯、亭侯、關內侯、關外侯,共十八級,較為複雜。
[3]贈諡:古代帝王、官員死後,根據其生前事跡贈給一個表示褒貶的稱號。
[4]亂階:禍亂的根源,即挑起叛亂的人。
[5]得全首領:保全性命、保全頭顱。 褒寵:褒獎與賞賜。
【譯文】
晉成帝咸和四年(329年)三月壬子(初十日),朝廷討論平定蘇峻之亂的功勞。任命陶侃為侍中、太尉,封長沙郡公,加授都督交州、廣州、寧州諸軍事;郗鑒為侍中、司空,封南昌縣公;溫嶠為驃騎將軍、開府儀同三司,加授散騎常侍,封始安郡公;陸曄晉升為江陵公。其他有功之臣,賜封爵位為侯爵、伯爵、子爵、男爵者很多。卞壼與他的兩個兒子卞眕、卞盱及桓彝、劉超、鍾雅、羊曼、陶瞻等都被追贈官爵,賜以諡號。路永、匡術、賈寧等都是蘇峻的黨羽,在蘇峻還沒有戰敗時,路永等人就脫離蘇峻而歸順朝廷。王導打算賞賜他們官爵,溫嶠說:「路永等人都是蘇峻心腹,首先挑起叛亂,犯有嚴重罪行。後來雖然改悔,但不足以贖抵從前的罪行,現在能夠保全性命就已經是很幸運了,怎麼能賞賜他們爵位官職呢!」王導於是作罷。
【原文】
陶侃以江陵偏遠,移鎮巴陵[1]。朝議欲留溫嶠輔政,嶠以王導先帝所任,固辭還藩,又以京邑荒殘,資用不給,乃留資蓄具器用而後旋於武昌。
【注文】
[1]江陵:縣名。治所在今湖北江陵。 巴陵:郡名。晉武帝太康元年(280年)建立巴陵縣。惠帝元康元年(291年)置巴陵郡。郡治設在巴陵(今湖南嶽陽)。轄境相當於今湖南嶽陽及湖北監利、通城、崇陽等縣地。 先帝:謂晉明帝。 還藩:指回武昌。溫嶠本為江州刺史,鎮武昌。
【譯文】
陶侃因江陵偏遠,於是移鎮巴陵。朝廷商量打算把溫嶠留在建康輔政。溫嶠以為王導是先帝任命的輔政大臣,於是堅決推辭。又因為京城荒涼殘破,物資短缺,於是把軍中物資、器具都留下,然後率領軍隊返回武昌。
【原文】
帝之出石頭也,庾亮見帝,稽顙哽咽,詔亮與大臣俱升御座[1]。明日,亮復泥首謝罪,乞骸骨,欲闔門投竄山海[2]。帝遣尚書、侍中手詔慰喻曰:「此社稷之難,非舅之責也。」亮上疏自陳:「祖約、蘇峻縱肆凶逆,罪由臣發,寸斬屠戮,不足以謝七廟之靈,塞四海之責[3]。朝廷復何理齒臣於人次,臣亦何顏自次於人理。願陛下雖垂寬宥,全其首領,猶宜棄之,任其自存自沒,則天下粗知勸戒之綱矣。」優詔不許。亮又欲遁逃山海,自暨陽東出,詔有司錄奪舟船[4]。亮乃求外鎮自效,出為都督豫州揚州之江西宣城諸軍事,豫州刺史,領宣城內史,鎮蕪湖[5]。
【注文】
[1]稽(qǐ)顙(sǎng):古代一種跪拜禮,屈膝下拜,以額觸地,表示極度虔誠。 御座:皇帝的座位。
[2]泥首:用泥塗在頭面上,表示自辱服罪。 乞骸骨:古時官員因年老等原因自請退休。在封建社會,官員年紀大了不能繼續為皇帝效力,就請求君主賜還自己的殘軀,以歸葬故里,故把請求退休叫做乞骸骨,也叫乞身。
[3]手詔:持皇帝親自寫的詔書。 寸斬:把犯人一寸一寸地斬殺。 七廟:廟是供祀祖宗的屋舍。從商朝開始,帝王死後,在太廟立室奉祀,並追尊以某祖、某宗的名號,稱廟號。司馬昭廟號太祖,司馬炎為世祖,司馬睿為中宗,司馬紹為肅宗,而司馬衷、司馬熾、司馬鄴三帝無廟號。這裡「七廟」代指以上七帝的亡靈。
[4]暨陽:縣名,治所在今江蘇江陰東。
[5]外鎮:鎮守一方的外任官。 都督豫州揚州之江西宣城諸軍事:都督豫州、揚州長江以西和宣城郡諸軍事。
【譯文】
晉成帝離開石頭城回到建康,庾亮覲見成帝,叩頭痛哭。晉成帝於是命他同大臣們一起登上御座。第二天,庾亮再次向成帝叩頭謝罪,請求免去自己的職務,率領全家去到遙遠的深山或是海濱隱居。晉成帝派遣尚書、侍中帶著親筆書寫的詔書安慰他說:「蘇峻叛亂是國家的災禍,不是舅父的責任。」庾亮上疏陳述自己的罪過說:「祖約、蘇峻叛逆一事都是因為臣的緣故而釀成的,就是寸寸斬割,也不足以向宗廟先帝們的神靈謝罪,難以平息天下人的指責。朝廷還有什麼理由把我同無罪的人相提並論呢,臣還有什麼臉面把自己同別人等同起來呢。陛下使我保全性命就已經很寬大了,對我還應當捨棄不用,任其自生自滅,這樣,天下百姓就可大體知道勸勉告誡的綱要了。」晉成帝還是下詔安慰,不批准庾亮的要求。庾亮又想逃到山海之中,從暨陽出發向東。朝廷於是下詔讓官員扣留他準備乘坐的船隻。庾亮便請求調到地方任職。於是朝廷任命他為都督豫州以及揚州長江以西和宣城郡諸軍事、豫州刺史,併兼任宣城刺史,鎮守蕪湖。
【原文】
陶侃、溫嶠之討蘇峻也,移檄征鎮,使各引兵入援。湘州刺史益陽侯卞敦擁兵不赴,又不給軍糧,遣督護將數百人隨大軍而已,朝野莫不怪嘆[1]。及峻平,陶侃奏敦阻軍顧望,不赴國難,請檻車收付廷尉。王導以喪亂之後,宜加寬宥,轉敦安南將軍、廣州刺史;病不赴,征為光祿大夫,領少府。敦憂愧而卒,追贈本官,加散騎常侍,諡曰敬。
【注文】
[1]湘州刺史:湘州最高軍政長官。
【譯文】
陶侃、溫嶠討伐蘇峻時,發布檄文給各地負責軍事的四征、四鎮將軍和州郡官吏,命令他們率兵救援。湘州刺史、益陽侯卞敦手握重兵,卻不供給軍糧,僅派遣部下督護率領數百人隨從大軍參戰而已,朝廷內外官吏百姓莫不感到驚訝、嘆息。蘇峻之亂平定後,陶侃彈劾卞敦阻撓義軍、坐觀成敗、不赴國難,請用囚車押到建康交付廷尉治罪。王導認為大亂之後應當實行寬大政策,於是調任卞敦為安南將軍、廣州刺史。卞敦因病不能上任。朝廷徵召他為光祿大夫,兼任少府。不久,卞敦因憂愁慚愧發病而死,追贈他原有官職,加授散騎常侍,賜予諡號為「敬」。
【原文】
臣光曰[1]:庾亮以外戚輔政,首發禍機,國破君危,竄身苟免[2]。卞敦位列方鎮,兵糧俱足,朝廷顛覆,坐觀勝負。人臣之罪,孰大於此。既不能明正典刑,又以寵祿報之,晉室無政,亦可知矣,任是責者,豈非王導乎!
【注文】
[1]臣光曰:司馬光編《資治通鑑》時,每寫到重要處,便以「臣光曰」的形式,議論史事,品評人物。司馬光(1019—1086年),字君實,號迂叟,北宋時期著名政治家、史學家、散文家。陝州夏縣(今山西夏縣)人。宋仁宗寶元年間進士。曾任館閣校勘,同知諫院、龍圖閣直學士、門下侍郎、尚書左僕射兼門下侍郎等職。他主持編纂了中國歷史上第一部編年體通史《資治通鑑》。
[2]外戚:封建社會皇帝的母族妻族。在中國古代歷史上,若皇帝年幼即位,皇太后往往讓自己的父兄處理政務。外戚控制中央政權後,又將自己的子弟和親戚派往中央和地方做官,形成外戚專權的局面。此處指庾亮為晉成帝的舅舅。
【譯文】
史臣司馬光評論說:庾亮以外戚地位輔佐朝政,引發禍端,以致國家殘破,皇帝處於危險境地,而他自己卻四處逃竄,只求活命。卞敦身為鎮守一方的大臣,兵多將廣,糧食充足,在朝廷顛覆的時候,卻坐觀成敗。臣下的罪過,沒有比這件事更為嚴重的了!朝廷既不能宣布他們的罪過,也不給予公正處分,反而還用高官厚祿來回報。晉朝國政敗壞,由此可知,應當承擔此責任的,難道不是王導嗎!
燕討段遼
討宇文附
【內容摘要】
《燕討段遼》記載了前燕慕容皝(huàng)平定內亂,聯合後趙消滅鮮卑段部,然後打敗後趙、消滅鮮卑宇文部的歷史過程。
晉成帝司馬衍咸和八年(333年),慕容廆(wěi)去世,慕容皝繼位,在此之前深受慕容廆寵愛的征虜將軍慕容仁和廣武將軍慕容昭害怕慕容皝不能容忍自己,於是在平郭(今遼寧蓋州西南)舉兵西行至棘城進攻慕容皝,並以慕容昭為內應。最初,慕容仁軍隊節節勝利,盡取遼東之地。同時段部首領段遼乘機東侵,與慕容仁遙相呼應,形成東西夾擊之勢。此時的慕容皝聽取高詡等人的建議,對段部採用據城堅守的辦法,集中力量討伐慕容仁,最終出其不意平定遼東,消滅了慕容仁。這是燕討段遼的第一階段。
慕容仁失敗後,段遼又聯合宇文部首領宇文逸豆歸進攻慕容皝,被慕容皝打敗。陽裕勸說段遼與慕容皝講和,段遼不僅不聽,反而多次侵擾後趙邊境。這時慕容皝遣使稱藩於後趙,並以他的弟弟慕容汗為人質,請後趙發兵共討段遼。後趙王石虎辭退回人質,約定次年共同發兵。此時,慕容翰勸段遼對燕暫時採取守勢,集中兵力抵禦後趙。段遼不聽,集中兵力攻燕,結果遇挫,後趙乘機發起猛攻,段遼節節敗退,主力被消滅。此後,段部所有遼西、北平等郡縣分別為燕、趙瓜分。不久,段遼率領殘部投降前燕,前燕盡得段遼餘眾和大量財物,段部至此滅亡。這是燕討段遼的第二階段。
後趙石虎以前燕在約定共同夾攻段遼中違約為藉口,率軍進攻前燕。燕王慕容皝聽取部將慕輿根、劉佩、封奕的意見,採取堅守城池、等待有利時機大舉出擊的正確戰略戰術,終於扭轉危局,取得全勝,後趙軍隊退回境內。此後,慕容皝在他的兄弟慕容翰的幫助和高詡的策劃下,滅掉了宇文部。這是燕討段遼的第三階段。
平定宇文部為前燕進入中原奠定了基礎。同時,慕容政權也獲得了一個短暫的休兵時期。這時,前燕東邊有高句麗和扶餘,北邊和柔然隔著沙漠遙遙相望,東邊則和拓跋部鮮卑的代國接壤。公元342年,新都龍城(今遼寧朝陽)竣工,慕容皝於是將都城遷往龍城,興造宮殿。慕容皝在位十五年,在他的領導下消滅了段部和宇文部,重創高句麗和扶餘國,占據了東到朝鮮半島北部,西到代郡,南到長城的廣大領土,為前燕的建立奠定了堅實的基礎。
【原文】
晉明帝太寧三年冬十一月,慕容廆與段氏方睦,為段牙謀,使之徙都[1]。牙從之,即去令支,國人不樂[2]。段疾陸眷之孫遼欲奪其位,以徙都為牙罪,十二月,帥國人攻牙,殺之,自立[3]。段氏自務勿塵以來,日益強盛,其地西接漁陽,東界遼水,所統胡、晉三萬餘戶,控弦四五萬騎[4]。
【注文】
[1]慕容廆(wěi)(269—333年):鮮卑族,昌黎棘城(今遼寧義縣西北)人,鮮卑慕容部首領慕容涉歸之子,前燕建立者慕容皝之父。晉武帝司馬炎太康四年(283年)慕容涉歸去世,其弟慕容刪篡奪政權,他被迫逃亡。太康六年(285年),部眾殺死慕容刪,他被迎立繼位。太康十年(289年),被西晉封為鮮卑都督。晉懷帝司馬熾永嘉元年(307年),時值五胡亂始,他自稱鮮卑大單于。在位期間,他政事修明、招攬賢才,因此士大夫和民眾大多歸附他。晉成帝司馬衍咸和八年(333年),去世,諡襄公。其孫慕容儁稱帝時,追尊他為武宣皇帝。 段氏:即段牙(?—325年),十六國時段部鮮卑的首領,遼西公。公元325年繼位。同年,慕容廆建議遷都,他欣然接受,遂遷離都城令支(今河北遷安西),引起部將不滿。此後,段牙的堂兄弟段遼以段牙遷都為罪名,率領軍隊殺死段牙,自立為首領。 方睦:關係正和睦。當時慕容廆是鮮卑族慕容部首領,段牙是鮮卑族段部首領。慕容氏和段氏都曾接受晉朝的封爵,分別被封為遼東公、遼西公。
[2]令支:縣名。治所在今河北遷安西。 國人:古代指居住在城市內的人。
[3]段疾陸眷(?—318年):十六國時期段部鮮卑首領,遼西公,前任首領段務勿塵之子。初期,他曾率軍隨西晉幽州刺史王浚與漢趙軍隊作戰。公元312年,他受王浚之命,帶領他的弟弟段匹(dī)、段文鴦、堂弟段末柸征討漢趙,與漢趙將領石勒戰於襄國(今河北邢台),最終慘敗。於是與石勒和談退兵,從此段部鮮卑改附石勒。 遼:即段遼(?—339年),十六國時期段部鮮卑首領。公元325年,段牙因遷都導致部眾不滿,他便以此為藉口率軍進攻段牙,取勝後自立為首領。公元338年,在慕容皝和石虎兩軍夾擊下,他向前燕投降,段部鮮卑政權至此覆滅。投降後,慕容皝以上賓之禮對待他。次年,他意圖謀反,失敗被殺。
[4]務勿塵:即段務勿塵,十六國時段部鮮卑首領,受晉朝冊封為遼西公。公元310年,再被晉朝封為大單于。 漁陽:郡名。治所在漁陽縣(今北京密雲西南)。轄境相當於今河北灤河上游以南,薊運河以西,天津海河以北,北京懷柔、通州以東地區。 遼水:即今遼河,東北地區南部大河。流經河北、內蒙古、吉林和遼寧等地區,在遼寧盤山注入渤海。
【譯文】
晉明帝司馬紹太寧三年(325年)冬季十一月,慕容廆同段氏十分和睦,他就為段牙出謀劃策,建議遷都。段牙聽從了他的建議,將都城從令支遷出,段部百姓對此十分不滿。段疾陸眷的孫子段遼想要奪取權位,於是把遷都作為段牙的罪名,十二月,段遼率領段部軍隊進攻段牙,將他殺死,並自立為遼西公。段氏政權從段務勿塵以來,勢力日益強大,統轄的地區西邊同漁陽郡接界,東到遼水,所統轄的胡人、原西晉漢人有三萬多戶,擁有四五萬名騎兵。
【原文】
成帝咸和八年夏五月甲寅,遼東武宣公慕容廆卒[1]。六月,世子皝以平北將軍行平州刺史,督攝部內[2]。
【注文】
[1]遼東:郡名。始設於戰國時燕國,是秦擊敗東胡後所設五郡之一,治所設在襄平縣(今遼寧遼陽),因郡治在遼河之東故名「遼東」。轄境東南至今鴨綠江下游,西至今大凌河下游及細河左岸,北至今遼河上游,東界自今昌圖東北。魏晉南北朝時沿置。
[2]世子:親王、諸侯法定繼承人的正式封號,多由嫡長子充任。周代時,天子、諸侯的嫡子稱「世子」。漢初,親王法定繼承人的正式封號為王太子,後來為與皇太子相區別,改為世子,後世沿襲不改。 皝:即慕容皝(297—348年),字元真,昌黎棘城(今遼寧義縣西北)人,鮮卑族,慕容廆的第三子,前燕的創建者。咸康三年(337年),他自稱燕王,史稱前燕。此後,他先後打敗了遼西段氏、宇文氏等割據勢力,國勢漸強。後遷都龍城(今遼寧朝陽)。他在位期間,招徠流民墾闢土地,鼓勵學習漢族文化。 平北將軍:武官名號,與平東、平西、平南將軍合稱「四平將軍」。此職多兼鎮守地區的刺史,統掌軍事、政務。 平州刺史:平州最高軍政長官。
【譯文】
晉成帝司馬衍咸和八年(333年)夏季五月甲寅(初六日),遼東武宣公慕容廆去世。六月,世子慕容皝以平北將軍的身份代理平州刺史職位,監督管轄鮮卑慕容部事務。
【原文】
慕容皝初嗣位,用法嚴峻,國人多不自安[1]。主簿皇甫真切諫,不聽[2]。皝庶兄建威將軍翰、母弟征虜將軍仁,有勇略,屢立戰功,得士心,季弟昭,有才藝;皆有寵於廆,皝忌之[3]。翰嘆曰:「吾受事於先公,不敢不盡力,幸賴先公之靈,所向有功,此乃天贊吾國,非人力也。而人謂吾之所辦,以為雄才難制,吾豈可坐而待禍邪[4]。」乃與其子出奔段氏。段遼素聞其才,冀收其用,甚愛重之。
【注文】
[1]嗣位:繼位。 用法嚴峻:刑法嚴厲。
[2]皇甫真:生卒年不詳,字楚季,十六國前燕安定朝那(今甘肅平涼西北)人。歷任平州別駕、典書令等職。秦燕戰爭時期,被前秦評為燕國唯一的智謀之士。前秦滅亡前燕後,他又擔任前秦奉車都尉一職。
[3]庶兄:舊稱父妾所生年長者。 翰:即慕容翰(?—344年),字元邕(yōng),昌黎棘城(今遼寧義縣西北)人,鮮卑族首領慕容廆之子。他文武雙全,足智多謀,膂(lǚ)力過人,深得父親喜愛。慕容皝繼位後,他因受猜忌而投奔宇文歸,後思鄉而歸。晉康帝建元二年(344年),他隨慕容皝討伐宇文歸。後被人誣告謀反,賜死。 仁:即慕容仁(?—336年),慕容廆之子,慕容皝之弟,昌黎棘城(今遼寧義縣西北)人。公元333年,慕容皝任遼東公後,他與慕容昭謀叛,事情敗露,慕容仁急返平郭鎮守。自此慕容部一分為二,相互攻擊。公元336年,被慕容皝擒獲,賜死。 昭:即慕容昭(?—333年),慕容廆第四子。年少時曾隨慕容廆征戰,深受慕容廆疼愛。公元333年,他與慕容仁密謀叛變,由於慕容昭事發時在城內,因此很快便被慕容皝擒住,被賜自盡。
[4]先公:指慕容廆。
【譯文】
慕容皝繼位之初用法嚴厲,百姓都提心弔膽,感到不安。主簿皇甫真懇切勸諫,但慕容皝不聽。慕容皝同父異母的哥哥建威將軍慕容翰、同母兄弟征虜將軍慕容仁,有勇有謀,屢立戰功,深得士兵之心,三弟慕容昭,有才能技藝,他們都曾受到慕容廆的寵愛。慕容皝對此非常反感。慕容翰嘆息道:「我接受先父的命令,盡我所能,憑仗先父神靈保佑,戰無不克,攻無不勝。這是上天在幫助我們,不是我一人的力量就能辦到的。但有人說這些都歸功於我,認為我雄才大略,很難控制,我怎麼能坐以待斃呢!」於是他就和兒子一起投奔段氏。段遼平日就聽說慕容翰很有才能,也期望他能為自己效力,對他十分喜愛和器重。
【原文】
[冬十月],仁自平郭來奔喪,謂昭曰:「吾等素驕,多無禮於嗣君。嗣君剛嚴,無罪猶可畏,況有罪乎[1]!」昭曰:「吾輩皆體正嫡,於國有分[2]。兄素得士心,我在內未為所疑,伺其間隙,除之不難[3]。兄趣舉兵以來,我為內應,事成之日,與我遼東[4]。男子舉事,不克則死,不能效建威偷生異域也[5]。」仁曰:「善。」遂還平郭。閏月,仁舉兵而西。
【注文】
[1]平郭:地名,今遼寧蓋州西南。 奔喪:從外地急忙趕回去料理長輩親屬的喪事。漢族喪禮儀式之一,即子女在外,如父母去世,立即穿孝衣奔赴故鄉,途中素食,到家則自門外號哭於堂上。如官員遇父母大喪,一般須去職赴喪,只有朝廷重臣或身在軍中者,皇帝有權詔令不奔喪。在古代,不奔喪屬大不孝行為。 嗣君:剛剛繼位的兄長。 剛嚴:剛直嚴厲。
[2]正嫡(dí):指嫡子。嫡庶制度是中國古代婚姻制度的核心內容。中國古代實行一夫一妻多妾制,妻妾之間的地位不平等。「嫡」是指正妻及其所生子女,而「庶」指姬妾及其所生子女。正妻與丈夫地位平等,在服裝、車輛等禮儀制度方面享受同等待遇。除正妻以外的其他配偶就是庶妻,或稱作姬妾。
[3]伺:等待。 間隙:時機、機會。
[4]內應:從內部接應外部進攻的力量。
[5]男子:指大丈夫、君子。 建威:指建威將軍慕容翰。 偷生異域:指慕容翰逃奔鮮卑段氏。
【譯文】
晉成帝咸和八年(333年)冬季十月,慕容仁從平郭出發來為慕容廆奔喪。他對兄弟慕容昭說:「我們大家素來有些驕傲,對於剛剛繼位的兄長慕容皝有一些不禮貌的表現。慕容皝性情剛直嚴厲,即使沒有罪,都令人畏懼,何況我們有罪呢?」慕容昭說:「我們同慕容皝都是嫡子,國家也應該有我們的份。您平常深得士兵們的擁護,我在宮內,慕容皝對我沒有懷疑,等候時機,除掉他並不困難。您趕快率兵前來,我立即在宮內響應。事成之後,你把遼東郡分給我就行了。男子漢大丈夫做事,如果不成功,一死了之,不能效法建威將軍慕容翰逃奔外地,苟且偷生。」慕容仁說:「好!」於是返回平郭。閏月,慕容仁率兵西上。
【原文】
或以仁、昭之謀告皝,皝未之信,遣使按驗[1]。仁兵已至黃水,知事露,殺使者,還據平郭[2]。皝賜昭死。遣軍祭酒封奕尉撫遼東[3]。以高詡為廣武將軍,將兵五千,與庶弟建武將軍幼、稚、廣威將軍軍、寧遠將軍汗、司馬遼東佟壽共討仁[4]。與仁戰於汶城北,皝兵大敗,幼、稚軍皆為仁所獲[5]。壽嘗為仁司馬,遂降於仁。前大農孫機等舉遼東城以應仁,封奕不得入,與汗俱還[6]。東夷校尉封抽、護軍平原乙逸、遼東相太原韓矯皆棄城走,於是仁盡有遼東之地,段遼及鮮卑諸部皆與仁遙相應援[7]。皝追思皇甫真之言,以真為平州別駕。
【注文】
[1]按驗:調查。
[2]黃水:水名。即「潢水」,今內蒙古西拉木倫河及其下游西遼河。 事露:舉兵討伐慕容皝之事敗露。
[3]軍祭酒:即軍諮(zī)祭酒。 封奕(?—365年):字子專,勃海蓨(tiáo)(今河北景縣)人,封釋之孫。他富有謀略,軍事才能非凡,深得慕容皝賞識。公元337年,慕容皝稱燕王,任命他為國相。慕容儁(jùn)稱帝後,又拜他為太尉,封武平侯。不久進位太尉,領中書監,為定策元勛。公元365年,病死,諡匡公。
[4]高詡(xǔ)(?—344年):初為慕容廆郎中。慕容皝繼位後,擔任玄菟(tù)太守,後因功封汝陰侯。公元344年,隨慕容皝征伐宇文逸豆歸,中箭而死。廣武將軍:軍事職官名稱。雜號將軍之一,為刺史、太守的加銜。所屬有長史、司馬、正行參軍和主簿等。 庶弟:舊稱父妾所生年幼者。 建武將軍:將軍名號。東漢獻帝劉協興平(194—195年)年間曹操所置,統兵征戰。 幼:即慕容幼,生卒年不詳,鮮卑人,慕容廆第五子。早年隨慕容廆征戰。慕容皝即位後,慕容仁、慕容昭叛變,慕容皝派遣他率領軍隊征討,被慕容仁俘虜。慕容仁兵敗後,他逃回慕容皝處,慕容皝念其兄弟手足,寬恕其罪。 稚:即慕容稚,生卒年不詳,慕容皝庶弟,早年隨慕容廆征戰。慕容皝即位後,慕容仁、慕容昭叛變,慕容皝於是派遣他前去征討,但被慕容仁所俘。 軍:即慕容軍,生卒年不詳,慕容廆第六子。他曾追隨慕容仁。慕容仁叛亂被平,他投降慕容皝。慕容儁建立前燕後,封他為襄陽王。 寧遠將軍:武官名號。始置於三國魏。魏晉皆為五品官。 汗:即慕容汗,生卒年不詳,鮮卑人,慕容廆第七子。早年隨慕容廆征戰,慕容廆死後,慕容皝為燕主,後段遼進犯,慕容皝派他率軍平叛。
[5]汶城:城名,在今遼寧營口東南。
[6]大農:即大司農。
[7]東夷校尉:又稱「護東夷校尉」,曹魏時設立的遼東地區的最高軍事長官。曹魏、西晉時期,主要負責維持王朝在東部少數民族地區的統治秩序。東晉初年撤銷西部護烏桓校尉後,東北邊疆少數民族事務都由東夷校尉管理。此外,東夷校尉還負責保護、扶持臣服中央王朝的地方民族與民族政權,打擊破壞王朝邊疆秩序、騷擾擄掠邊郡的反叛勢力,有權調集少數民族軍隊舉行軍事行動,並負有安撫、管理郡縣內外歸附的少數民族事務的職責,掌管郡縣地區官民與塞外少數民族之間進貢、貿易等事務。 乙逸:生卒年不詳,十六國前燕平原(今山東平原西南)人。曾擔任前燕東夷護軍。慕容皝繼位後,他出任玄菟太守、幽州刺史、左光祿大夫等職。乙逸以生活節儉、為官清廉著稱。 太原:郡國名。治所在晉陽(今山西太原西南)。轄境相當於今山西五台山和管涔山以南、霍山以北地區。 鮮卑:中國古代東胡系民族。居於鮮卑山(今大興安嶺地區)。先秦時已活動於大興安嶺中部與北部,其語言、習俗與烏桓較為接近。秦漢之際,匈奴滅東胡,烏桓、鮮卑於是對匈奴稱臣。漢武帝大敗匈奴後,徙烏桓於上谷、漁陽、右北平、遼西、遼東五郡塞外,鮮卑人隨之南遷至烏桓故地饒樂水(今西拉木倫河)流域,拓跋部則南遷至大澤(呼倫貝爾草原)。魏晉南北朝時期,內遷鮮卑慕容氏曾建立前燕、後燕、西燕、南燕;乞伏氏曾建立西秦;禿髮氏曾建立南涼;拓跋氏先建代國,後改魏,最終統一北方地區。
【譯文】
有人把慕容仁、慕容昭的密謀告訴了慕容皝,慕容皝最初不肯相信,於是派遣使臣前去調查。當時慕容仁的軍隊已經抵達黃水,見到慕容皝的使臣,知道事情已經暴露,於是殺掉使臣,退兵據守平郭。慕容皝於是賜慕容昭自盡,另外派遣軍咨祭酒封奕到遼東郡進行慰問安撫。任命高詡為廣武將軍,率領五千名士兵,同庶弟建武將軍慕容幼、慕容稚、廣威將軍慕容軍、寧遠將軍慕容汗、司馬遼東人佟壽共同討伐慕容仁,與慕容仁的軍隊在汶城以北交戰,結果慕容皝軍隊大敗,慕容幼、慕容稚、慕容軍被俘。佟壽曾經擔任過慕容仁的司馬,趁機歸降慕容仁。前大司農孫機等人占據了遼東城,並獻給了慕容仁,封奕不能進入遼東城,只好同慕容汗返回。東夷校尉封抽、護軍平原人乙逸、遼東相太原人韓矯等都棄城而逃,慕容仁完全占有了遼東郡。段遼以及鮮卑各部落都同慕容仁互相呼應,互相支援。慕容皝回想起過去皇甫真對他的勸諫,任命他為平州別駕。
【原文】
九年春二月,慕容仁以司馬翟楷領東夷校尉,前平州別駕龐鑒領遼東相[1]。
【注文】
[1]翟楷:生卒年不詳,臨洮(今甘肅岷縣)人,慕容仁的部將,曾擔任司馬、東夷校尉等職,後封太原王。
【譯文】
晉成帝咸和九年(334年)春季二月,慕容仁任命部將司馬翟楷領東夷校尉,前任平州別駕龐鑒領遼東相。
【原文】
段遼遣兵襲徒河,不克,復遣其弟蘭與慕容翰共攻柳城[1]。柳城都尉石琮、城大慕輿埿併力拒守,蘭等不克而退[2]。遼怒,切責蘭等,必令拔之。休息二旬,復益兵來攻。士皆重袍蒙楯,作飛梯,四面俱進,晝夜不息[3]。琮、埿拒守彌固,殺傷千餘人,卒不能拔[4]。慕容皝遣慕容汗及司馬封奕等共救之。皝戒汗曰:「賊氣銳,勿與爭鋒。」汗性驍果,以千餘騎為前鋒直進。封奕止之,汗不從。與蘭遇於牛尾谷,汗兵大敗,死者太半[5]。奕整陳力戰,故得不沒。
【注文】
[1]徒河:縣名。漢高帝劉邦元年(前206年)置,屬遼西郡。治所設在今葫蘆島邰(tái)集屯鎮小荒地村,另有學者認為在今遼寧錦州西北。東漢屬遼東屬國。西晉時隸屬於昌黎郡,屬平州。 蘭:即段蘭,十六國時期段部鮮卑的首領,是段部鮮卑第一位首領段日陸眷之孫,段遼之弟。段遼為首領時,他數次率軍出征鄰近的政權。公元338年,段部鮮卑的遼西公國政權覆亡後,他率軍逃亡。公元343年,他被宇文部鮮卑首領宇文逸豆歸抓獲,送至後趙,後趙石虎命他率領鮮卑部眾五千人回到遼西的故都令支(今河北遷安西)屯駐。 柳城:縣名。治所在今遼寧朝陽西南。
[2]石琮(cóng):前燕官吏,生卒年不詳。公元334年,段遼派兵襲擊鮮卑屬地徒河、攻打柳城,時任柳城都尉的他和城主慕輿埿合力拒守。公元337年,慕容皝稱燕王,封他為常伯。 城大:一城之長,負責城內全部事務,相當於後世的城主、市長。 慕輿埿(ní):生卒年不詳,前燕平北將軍。公元334年,段氏首領段遼派兵襲擊鮮卑屬地徒河,後又派遣段蘭等攻打柳城,他與柳城都尉石琮合力拒守,最後令段蘭不克而退。公元339年,他和慕輿根等一同作戰,對後趙邊境遼西進行突襲,大獲全勝。公元350年,他又跟隨燕王慕容儁大舉伐趙。
[3]重袍蒙楯(dùn):身穿厚厚鎧甲,手持盾牌擋住身體。
[4]拒守彌固:防守更加堅固。
[5]牛尾谷:地名。在柳城北,今遼寧朝陽西南。
【譯文】
段遼派遣軍隊襲擊徒河,沒有成功,又派遣他的兄弟段蘭同慕容翰一起率軍進攻柳城。柳城都尉石琮、城主慕輿埿合力抵禦,段蘭等未能攻下,只好退兵。段遼大怒,嚴厲斥責段蘭等,命令他們務必攻下。段蘭休整二十天後,又增派軍隊,重新發起進攻。士兵們都身穿厚厚的鎧甲,手持盾牌擋住身體,又製作飛梯,分四路不分晝夜輪番進攻柳城。石琮、慕輿埿防守更加堅固,殺傷、殺死段蘭軍隊一千餘人,段蘭始終未能攻占柳城。慕容皝於是派遣慕容汗同司馬封奕等前去援救。慕容皝告誡慕容汗說:「賊兵士氣旺盛,不能同他們正面交鋒。」慕容汗驍勇果敢,率領一千多名騎兵作為先鋒徑直前進,封奕加以勸阻,慕容汗不聽。慕容汗同段蘭軍隊在牛尾谷交戰,結果慕容汗軍隊被打敗,死傷大半。封奕整頓軍隊奮勇再戰,避免了全軍覆沒。
【原文】
蘭欲乘勝窮追,慕容翰恐遂滅其國,止之曰:「夫為將當務慎重,審己量敵,非萬全不可動[1]。今雖挫其偏師,未能屈其大勢[2]。皝多權詐,好為潛伏,若悉國中之眾自將以拒我,我縣軍深入,眾寡不敵,此危道也[3]。且受命之日,正求此捷[4]。若違命貪進,萬一取敗,功名俱喪,何以返面[5]。」蘭曰:「此已成擒,無有餘理,卿正慮遂滅卿國耳。今千年在東,若進而得志,吾將迎之以為國嗣,終不負卿,使宗廟不祀也[6]。」千年者,慕容仁小字也[7]。翰曰:「吾投身相依,無復還理[8]。國之存亡,於我何有!但欲為大國之計,且相為惜功名耳[9]。」乃命所部欲獨還,蘭不得已而從之。
【注文】
[1]遂滅其國:指就要消滅慕容部。 審己量敵:仔細考慮敵我雙方的軍事力量。
[2]偏師:指全軍的一部分,以別於主力。
[3]權詐:善於權謀,狡詐多端。 潛伏:設置埋伏。 縣軍:「縣」通「懸」,深入敵境的孤軍。
[4]受命:指段遼命令段蘭無論如何要攻下柳城。
[5]返面:返回。
[6]卿國:指慕容部新建的國家。 千年:慕容仁的小名。 東:指東面的遼東。 得志:滿足意志,指消滅慕容皝。 國嗣:國家的繼承人。 宗廟不祀:指國家滅亡。
[7]小字:小名。
[8]投身相依:決心投靠。
[9]大國:指段遼之國。
【譯文】
段蘭打算乘勝追擊,慕容翰害怕段蘭一舉消滅掉慕容部,於是阻止段蘭說:「凡是做將領的應當十分慎重,需要仔細考慮敵我雙方的情況,假若不是萬無一失,切忌輕舉妄動。如今雖把敵軍增援部隊打敗,但還沒有摧毀他們主力軍隊。慕容皝善於權術,且狡詐多端,喜好設置埋伏,如果他出動全部兵力,親自率領軍隊阻擊,我軍孤軍深入,寡不敵眾,這是非常危險的行動。況且奉命進攻柳城之時,所要求的就是今天的勝利。假若違背命令,貪功冒進,萬一戰敗,前功盡棄,功名喪失,回去又如何交代呢?」段蘭說:「現在慕容汗就要被生擒活捉,軍隊即將覆沒,沒有讓他們保全下來的道理。你擔心繼續前進就會滅掉你們慕容部新建的國家而已。如今慕容仁在遼東,如果我們繼續進軍取得勝利的話,我將要迎接他繼承父業,無論如何不會辜負你的,也不會使你們宗廟祭祀斷絕。」千年,是慕容仁的小名。慕容翰說:「我既已決心前來投靠,沒有再回去的道理。故國的興衰存亡同我有何關係?我只不過是為貴國考慮而已,同時也是為珍惜我們二人的功名。」於是命令他統率的軍隊單獨退回,段蘭迫不得已只好跟他一起回師。
【原文】
夏四月,慕容仁自稱平州刺史、遼東公[1]。
【注文】
[1]遼東公:前燕爵位名。在中國歷史上,晉代爵位較為複雜,設置了王、公、侯、伯、子、男、開國郡公、開國縣公、開國郡侯、開國縣侯、開國侯、開國伯、開國子、開國男、鄉侯、亭侯、關內侯、關外侯共十八級。
【譯文】
晉成帝咸和九年(334年)夏季四月,慕容仁自稱平州刺史、遼東公。
【原文】
冬十一月,慕容皝討遼東,甲申,至襄平[1]。遼東人王岌密信請降。師進入城,翟楷、龐鑒單騎走,居就、新昌等縣皆降[2]。皝欲悉坑遼東民,高詡諫曰:「遼東之叛,實非本圖,直畏仁凶威,不得不從。今元惡猶存,始克此城,遽加夷滅,則未下之城無歸善之路矣[3]。」皝乃止。分徙遼東大姓於棘城[4]。以杜群為遼東相,安輯遺民[5]。
【注文】
[1]襄平:縣名,位於今遼寧遼陽。
[2]居就:縣名,治所在今遼寧遼陽東南。現存城址為方形,土築,殘存遺蹟為東牆和南北牆殘段。 新昌:地名,今遼寧海城東北。
[3]坑:古代軍隊作戰的一項慣例,是指古代軍隊打仗,將敵軍俘虜活埋的一種殘暴行為。 元惡:指元兇慕容仁。 歸善:指投降。
[4]大姓:指世家大族。一般認為大姓有兩種含義:其一是社會地位高,歷史影響大;其二是家丁興旺,人口多。 棘城:地名,今遼寧義縣西。曾為古帝顓頊(Zhuānxū)之墟。公元294年,慕容廆率部移居至此。
[5]遺民:遼東遺留下的居民。
【譯文】
晉成帝咸和九年(334年)冬季十一月,慕容皝進軍遼東,討伐慕容仁。甲申(十五日),慕容皝到達襄平。遼東人王岌秘密寫信給慕容皝請求投降,於是慕容皝的軍隊進入城中,守將翟楷、龐鑒單人騎馬逃走,居就、新昌等縣都相繼投降。慕容皝想要把遼東郡百姓全部坑殺,高詡勸諫說:「遼東叛變,並非遼東百姓本意,他們只是害怕慕容仁凶暴淫威,不得不屈從而已。如今元兇慕容仁尚在,剛剛攻下襄平這座城池,就要把百姓全部殺死,那尚未攻取的城池就沒有投降的道路了。」慕容皝接受了他的建議,分批把遼東郡有勢力的豪門大姓遷徙到棘城。同時,任命杜群為遼東相,安撫遼東遺留下的居民。
【原文】
十二月,慕容仁遣兵襲新昌,督護新興王寓擊走之,遂徙新昌入襄平[1]。
【注文】
[1]新興:郡名,東漢建安二十年(215年)置,治所在九原縣(今山西忻州)。東晉僑置,治所設在廣牧縣(今湖北江陵東),屬荊州。
【譯文】
晉成帝咸和九年(334年)十二月,慕容仁派遣軍隊進攻新昌,督護新興人王寓將其打敗。慕容皝於是把新昌的治所遷徙到襄平。
【原文】
咸康二年春正月,慕容皝將討慕容仁,司馬高詡曰:「仁叛棄君親,民神共怒[1]。前此海未嘗凍,自仁反以來,連年凍者三矣[2]。且仁專備陸道,天其或者欲使吾乘海冰以襲之也[3]。」皝從之。群僚皆言涉冰危事,不若從陸道[4]。皝曰:「吾計已決,敢沮者斬[5]。」壬午,皝帥其弟軍師將軍評等自昌黎東,踐冰而進,凡三百餘里[6]。至歷林口,舍輜重,輕兵趣平郭[7]。去城七里,候騎以告仁,仁狼狽出戰[8]。張英之俘二使也,仁恨不窮追[9]。及皝至,仁以為皝復遣偏師輕出寇抄,不知皝自來,謂左右曰:「今茲當不使其匹馬得返矣[10]。」乙未,仁悉眾陳於城之西北,慕容軍帥所部降於皝,仁眾沮動,皝從而縱擊,大破之[11]。仁走,其帳下皆叛,遂擒之[12]。皝先為斬其帳下之叛者,然後賜仁死。丁衡、游毅、孫機等皆仁所信用也,皝執而斬之。王冰自殺。慕容幼、慕容稚、佟壽、郭充、翟楷、龐鑒皆東走,幼中道而還。皝兵追及楷、鑒,斬之,壽,充奔高麗[13]。自余吏民為仁所詿誤者,皝皆赦之[14]。封高詡為汝陽侯[15]。
【注文】
[1]咸康:東晉成帝司馬衍所用第二個年號,共計八年,即公元335年至342年。 君親:主上與兄長。
[2]前此:聯繫上下文,此處應當是指慕容仁背叛之前。
[3]海冰:海水結冰。
[4]涉冰:指從冰上進軍。 危事:危險的事情。
[5]沮(jǚ):阻止、勸阻。
[6]軍師將軍:官名。是東漢初設置的雜號將軍。三國蜀復置,蜀國曾以諸葛亮為軍師將軍,為全國最高軍事統帥。慕容皝時期也設有此官。 評:即慕容評(?—370年):昌黎棘城(今遼寧義縣西北)人,鮮卑族,慕容廆之子,慕容皝之弟。曾歷任前燕前軍師、上庸王、司徒、輔弼將軍、太宰、太傅、鎮南將軍等職。慕容即位時,被任命為太傅,協助慕容恪輔政。公元367年,慕容恪去世,他代為執政,主持軍國事務。但他嫉賢妒能,貪財好利,造成前燕政治腐敗,社會矛盾急劇尖銳。公元370年,前秦王猛進攻前燕,他率領三十萬大軍對抗,但因其貪污腐敗,導致軍心渙散,士無戰心,幾乎全軍覆沒。同年,前燕滅亡,他逃往高句麗,被高句麗俘獲,送往前秦,苻堅把他遠放為范陽太守,後卒於任上。 昌黎:郡名。西漢時,在今遼寧義縣境內設交黎縣,為遼西郡東部都尉治所所在地。東漢安帝劉祜(hù)元初二年(115年),改交黎縣為昌黎縣,為遼東屬國治所。三國曹魏齊王曹芳正始五年(244年),恢復東漢遼東屬國建制,不久後改稱昌黎郡,範圍大致包括今遼寧錦州、阜新、朝陽等地。魏晉時昌黎郡先後屬幽州、平州,郡治在昌黎縣(今遼寧義縣)。
[7]歷林口:地名。或說在今遼寧遼河下游以西一帶。該地區當時是以漢族為主體聚居的區域。三國時稱營口為遼口,東晉時叫「歷林口」。 輜(zī)重:行軍時由運輸部隊攜帶的軍械、糧草、被服等物資的總稱。
[8]去:距離。 候騎:擔任偵察巡邏任務的騎兵。
[9]二使:指宇文部、段部的使臣。
[10]不使其匹馬得返:意思是說要完全消滅掉慕容皝軍隊。
[11]沮動:士氣低落、軍心動搖。
[12]帳下:將帥的部下,同麾下。
[13]高麗(gōu lí):亦作高句麗,位於中國東北地區和朝鮮半島北部的一個民族政權(前37—668年),與百濟、新羅合稱朝鮮三國時代。公元前37年,扶餘王子朱蒙因與其他王子不和,逃離扶餘國到鴨綠江沿岸的卒本扶餘,建立高句麗。建國後,逐步統一其周邊的扶餘、沃沮、東濊(huì),吞併漢四郡。5世紀時期,高句麗進入鼎盛時期,控制了朝鮮半島和中國東北的大部分地區。隋唐年間,高句麗不斷與唐軍交戰,國力衰落。公元668年,被唐朝與新羅聯軍所滅。
[14]詿(guà)誤:因慕容仁叛變而連累犯罪的人。
[15]汝陽:郡名。治所在今河南商水西北。東晉咸康二年(336年),在今安徽和縣、含山僑置汝陽郡,屬豫州。
【譯文】
晉成帝咸康二年(336年)春季正月,慕容皝計劃討伐慕容仁,司馬高詡說:「慕容仁背叛主上和兄長已經引起了百姓和天神的憤怒。在叛變發生之前,海水從未冰凍過,自從慕容仁反叛以來,海水已經連續三年結冰。此外,慕容仁專門防備陸路,上天或許是想使我們利用冰凍從海上進攻他。」慕容皝聽從了他的建議。但幕僚屬官都認為踏冰進軍是非常危險的事情,不如從陸路進軍。慕容皝說:「我決心已定,誰敢阻撓,一律處斬。」壬午(十九日),慕容皝率領他的弟弟軍師將軍慕容評等從昌黎郡以東的海面上踏冰前進了三百餘里登陸,到達歷林口後,捨棄輜重物資,士兵們輕裝向平郭前進。在距離平郭七里路的地方,偵察騎兵將慕容皝率軍進攻的緊急情況報告慕容仁,慕容仁毫無防備,狼狽出戰。當初張英突然襲擊慕容仁時,把宇文部、段部的使臣俘虜走了,慕容仁悔恨當時沒有追擊。這次慕容皝率軍來到,慕容仁最初以為是慕容皝派出的一支小部隊前來騷擾劫掠,不知道是慕容皝親自來到,於是對他身旁的將領說:「這次一定不要讓他們的任何一匹馬回去。」乙未(二月初三日),慕容仁出動全部軍隊在平郭城西北角擺開陣勢,準備迎戰。此時,慕容軍卻率領軍隊投降慕容皝,慕容仁軍隊軍心動搖,慕容皝乘機發動猛攻,大破慕容仁軍隊。慕容仁逃走,但營帳中的親兵卻背叛了他,慕容仁最終被擒獲。慕容皝先替慕容仁殺掉了營帳中背叛的人,然後賜他自殺。丁衡、游毅、孫機等都是慕容仁的親信,慕容皝於是將他們斬首。王冰自殺。慕容幼、慕容稚、佟春、郭允、翟楷、龐鑒等都向東逃走,慕容幼中途回來,投降慕容皝。慕容皝於是派遣追兵追捕翟楷、龐鑒,並把他們斬殺,佟春、郭允逃奔高麗。其他官吏平民,凡是慕容仁叛變所涉及的人,慕容皝下令一概赦免。封高詡為汝陽侯。
【原文】
夏六月,段遼遣中軍將軍李詠襲慕容皝。詠趣武興,都尉張萌擊擒之[1]。遼別遣段蘭將步騎數萬屯柳城西回水,宇文逸豆歸攻安晉以為蘭聲援[2]。皝帥步騎五萬向柳城,蘭不戰而遁。皝引兵北趣安晉,逸豆歸棄輜重走,皝遣司馬封奕帥輕騎追擊,大破之。皝謂諸將曰:「二虜恥無功,必將復至,宜於柳城左右設伏以待之[3]。」乃遣封奕帥騎數千伏於馬兜山[4]。三月,段遼果將數千騎來寇抄,奕縱擊,大破之,斬其將榮伯保[5]。
【注文】
[1]武興:城名。在令支縣東,位於今河北盧龍。
[2]回水:水名。在今遼寧朝陽西南。 宇文逸豆歸:東晉時期北方宇文部鮮卑的最後一位首領。宇文部鮮卑是中國古代鮮卑部族的一個支系,其部族最晚可能從東漢末年或三國初年即已形成,其後繁榮興盛,直至五胡十六國前期為止。西晉以後較為強盛之時,其地約在濡源(今河北灤河上游)以東、柳城(今遼寧朝陽)以西。 安晉:城名。在今遼寧朝陽西。
[3]二虜:指段氏、宇文氏。
[4]馬兜山:即《漢書·地理志》柳城縣條中的「馬首山」。從漢、晉時代史書記載的方位勘定,馬首山應在柳城之南,即今遼寧朝陽南袁台子漢柳城遺址之南的大柏山。
[5]三月:前文中已言及六月事,此「三月」疑似有誤。據張敦仁《資治通鑑識誤》,「三月」當作「七月」。
【譯文】
晉成帝咸康二年(336年)夏季六月,段遼派遣中軍將軍李詠襲擊慕容皝。李詠率兵到達武興時,被都尉張萌活捉。段遼又派遣段蘭率領步兵、騎兵數萬人駐軍在屯柳城以西的回水,遣宇文逸豆歸進攻柳城附近的安晉城,聲援段蘭。慕容皝則率領五萬名步兵、騎兵向柳城進軍,段蘭不戰而逃跑。慕容皝於是率軍北上直指安晉,宇文逸豆歸丟棄輜重逃走,慕容皝派遣司馬封奕率輕騎追擊,大破宇文逸豆歸軍隊。慕容皝對左右部將們說:「段氏、宇文氏這次出擊沒有取得成功,他們一定還會回來,我們應當在柳城附近設下埋伏。」於是派遣封奕率領數千名騎兵埋伏在馬兜山。三月(疑為七月),段遼果然率領數千名騎兵前來侵擾,封奕縱兵出擊,大破段遼,斬殺了段遼部將榮伯保。
【原文】
三年春三月,慕容皝於乙連城東築好城以逼乙連,留折衝將軍蘭勃守之[1]。夏四月,段遼以車數千兩輸乙連粟,蘭勃擊而取之。六月,遼又遣其從弟揚威將軍屈雲將精騎夜襲皝子遵於興國城,遵擊破之[2]。
【注文】
[1]乙連:地名,《資治通鑑》卷九十五註:「乙連城,段國之東境也,在曲水之西。」據此,乙連城應在段部鮮卑的東境,曲水以西。也有學者認為其城應在今遼寧建昌或河北青龍一帶。 好城:地名,在今遼寧建昌或河北青龍一帶。 折衝將軍:古代統兵將軍名稱。沖為古戰車的一種。「折衝」有使敵人戰車撤退,擊潰敵軍之意。折衝將軍始置於東漢末年,前燕沿置。
[2]揚威將軍:東漢末年曹操始置,為領兵軍將。前燕沿置。 屈云:即段屈雲,生卒年不詳,段遼的從弟,曾擔任揚威將軍等職。公元337年,他曾率騎兵夜襲慕容部邊塞興國城。次年正月,率軍進攻後趙幽州(治所在今北京市)。 遵:即慕容遵,生卒年不詳,慕容皝第三子。 興國:地名,疑在今遼寧大陵河上游一帶。
【譯文】
晉成帝咸康三年(337年)春季三月,慕容皝在乙連城以東建築好城,用以威逼乙連城,任命折衝將軍蘭勃防守城池。夏季四月,段遼派遣數千輛車運輸糧食,接濟乙連城。蘭勃出兵攻擊車隊,截獲了全部糧食。六月,段遼派遣他的堂弟揚威將軍段屈雲率領精銳騎兵乘夜襲擊駐紮興國城的慕容皝之子慕容遵軍隊,結果被慕容遵打敗。
【原文】
初,北平陽裕事段疾陸眷及遼五世,皆見尊禮[1]。遼數與皝相攻,裕諫曰:「『親仁善鄰,國之寶也[2]。』況慕容氏與我世婚,迭為甥舅[3]。皝有才德,而我與之構怨,戰無虛月,百姓彫弊,利不補害,臣恐社稷之憂將由此始[4]。願兩追前失,通好如初,以安國息民[5]。」遼不從,出裕為北平相[6]。
【注文】
[1]北平:郡名。西晉時改右北平郡置,治所設在徐無縣(今河北遵化東)。十六國後趙、前燕沿置。 陽裕:字士倫,生卒年不詳,十六國時期右北平無終(今天津薊縣)人。西晉末,擔任治中從事。後投奔遼西鮮卑段部,擔任郎中、中軍將軍。歷事段氏五主,備受器重。其後,他被前燕慕容皝俘虜,深得慕容皝器重,授大將軍司馬,率領軍隊東破高句麗,北滅宇文歸。 五世:指從段疾陸眷到他的繼承人段涉復辰、段末柸、段牙、段遼等五代人。段涉復辰(?—318年),十六國時期段部鮮卑的首領,遼西公。公元318年,段涉復辰繼位。不久,段涉復辰為段末柸(?—325年)乘虛襲殺。公元325年段末柸去世,他的弟弟段牙繼位。
[2]親仁善鄰:語出《左傳》隱公六年。意思是說親近仁愛百姓,善意對待鄰國。
[3]世婚:世代為婚。 甥舅:外甥和舅舅。猶言交替通婚。
[4]虛月:空閒的月份。 彫弊:困弊、凋零。
[5]前失:以前的錯誤。 安國:當時慕容氏、段氏雖然都接受晉朝官爵,沒有稱帝,算是晉朝的藩國,但實際上一切自主,所以他們的幕僚都把他們看成國君,把他們控制的地區稱為國家。
[6]出:在中國古代指調到外地任職,離開都城。
【譯文】
當初,北平人陽裕一直在鮮卑段部首領段氏手下任職,從段疾陸眷到他的繼承人段遼之時,已經經歷了五代。他都受到段氏的尊敬。段遼多次同慕容皝交戰,陽裕勸諫說:「親近仁愛百姓,善意對待鄰國,是立國之本。況且慕容氏同段氏世代結為婚姻,長期以來就有舅甥的親密關係,慕容皝又有才有德,但我們現在同他結下怨仇,幾乎每月都發生戰事,百姓因為戰爭而困苦,所獲得的利益不足以彌補損失,恐怕國家的憂患將要從此開始了。希望雙方能糾正從前的錯誤,如同過去一樣友好往來,這才能使國家安定,休養生息。」段遼不聽從他的意見,把他調到外地,擔任北平郡相。
【原文】
段遼數侵趙邊,[冬十一月],燕王皝遣揚烈將軍宋回稱藩於趙,乞師以討遼,自請盡帥國中之眾以會之,並以其弟寧遠將軍汗為質[1]。趙王虎大悅,厚加慰答,辭其質,遣還,密期以明年。
【注文】
[1]燕王:慕容皝自稱燕王,後來得到晉朝追封承認。前燕政權(337—370年)為十六國時期由鮮卑族首領慕容皝所建立的政權,建國初定都龍城(今遼寧朝陽),後遷都至鄴城(今河北臨漳西南)。盛時疆域包括今河北、山東和山西、河南、安徽、江蘇、遼寧的一部分,西接前秦,與東晉以淮水為界。公元370年,被前秦所滅。歷三主,共三十四年。 稱藩:亦作「稱蕃」,自稱藩屬,向大國或宗主國承認自己的附庸地位。 質:擔保之意。「質」是我國最初的擔保形式。設置這種「質」主要有兩個目的:一是鞏固和平友好,意思就是要是我們之間發生戰爭,你可以殺了我的人質;另一個是表示誠意,鞏固聯盟,一般是聯合攻打別的國家或者抵抗別國入侵,護送人質表示誠意。
【譯文】
段遼屢次侵犯後趙邊境。咸康三年(337年)冬季十一月,燕王慕容皝派遣揚烈將軍宋回出使後趙,表示歸降,承認自己是後趙的藩屬國家,請求後趙出兵討伐段遼,他自己願意率領全國軍隊前去會合,並答應把他的兄弟寧遠將軍慕容汗派到後趙去做人質。後趙王石虎聽後十分高興,重重賞賜慰問,並將人質送還,雙方秘密約定第二年出兵討伐段遼。
【原文】
四年春正月,燕王皝遣都尉趙槃如趙,聽師期[1]。趙王虎將擊段遼,募驍勇者三萬人,悉拜龍騰中郎[2]。會遼遣段屈雲襲趙幽州,幽州刺史李孟退保易京[3]。虎乃以桃豹為橫海將軍,王華為渡遼將軍,帥舟師十萬出漂渝津;支雄為龍驤大將軍,姚弋仲為冠軍將軍,帥步騎七萬為前鋒,以伐遼[4]。三月,趙槃還至棘城。燕王皝引兵攻掠令支以北諸城。段遼將追之,慕容翰曰:「今趙兵在南,當併力御之,而更與燕斗。燕王自將而來,其士卒精銳,若萬一失利,將何以御南敵乎[5]!」段蘭怒曰:「吾前為卿所誤,以成今日之患,吾不復墮卿計中矣[6]。」乃悉將見眾追之。皝設伏以待之,大破蘭兵,斬首數千級,掠五千戶及畜產萬計以歸。
【注文】
[1]師期:出師討伐的日期。
[2]龍騰中郎:後趙禁衛軍的士兵稱為龍騰中郎。他們大多由羯族人組成,是後趙軍隊的精銳,也是皇帝的禁衛軍,其地位高於一般士兵,具有軍官身份。
[3]易京:地名。位於今河北雄縣西北附近。
[4]橫海將軍:雜號將軍之一,漢武帝時置。十六國時期後趙石勒沿置。 漂渝津:渡口名,位於今天津東。 支雄:十六國後趙官吏,生卒年不詳,月(ròu)支人,曾任後趙龍驤大將軍、大司空等職務。 龍驤(xiāng)大將軍:將軍名號,西晉設置,十六國後趙沿置。 姚弋(yì)仲(280—352年):南安赤亭(今甘肅隴西西)人,十六國時羌族首領,十六國後秦奠基人。西晉末年,他率部東徙榆眉(今陝西千陽東),自稱扶風公。先後投靠前趙、後趙,曾任冠軍大將軍。晉穆帝司馬聃永和七年(351年),他擔任車騎大將軍、大單于,封高陵郡公。次年,病故。姚萇建立後秦後,追尊他廟號為「始祖」,諡「景元皇帝」。
[5]南敵:指石虎的後趙兵。
[6]吾前為卿所誤,以成今日之患:指上次慕容翰勸說段蘭不要追擊慕容皝軍隊,從而喪失殲滅慕容皝的有利機會。
【譯文】
晉成帝咸康四年(338年)春季正月,燕王慕容皝派遣都尉趙槃前往後趙,打探後趙出師的具體日期。後趙石虎因為準備討伐段遼,招募驍勇善戰的士兵三萬人,全部授予龍騰中郎。此時,正好段遼派遣段屈雲襲擊後趙所屬的幽州,幽州刺史李孟退守易京。石虎於是任命桃豹為橫海將軍,王華為渡遼將軍,率領十萬名水軍從漂渝津出發。石虎又任命支雄為龍驤大將軍,姚弋仲為冠軍將軍,率領七萬名步兵、騎兵擔任前鋒討伐段遼。三月,趙槃回到棘城,燕王慕容皝率兵進攻令支以北的多座城池。段遼準備率兵襲擊慕容皝,慕容翰說:「如今後趙軍隊在南邊,我們應當全力抵禦趙軍,現在卻同燕國交鋒。燕王親自率兵前來,多為精銳士卒,萬一出戰不利,如何去抵禦南邊的趙軍呢!」段蘭發怒說:「上次我被你耽誤,以致釀成今天的禍患,這次我不能再上你的當了。」於是率領全軍追擊慕容皝。慕容皝設下埋伏等待段蘭,最終,大敗段蘭軍隊,斬首數千人,掠奪居民五千戶以及牲畜數萬頭返回燕國。
【原文】
趙王虎進屯金台,支雄長驅入薊,段遼所署漁陽、上谷、代郡守相皆降,取四十餘城[1]。北平相陽裕帥其民數千家登燕山以自固[2]。諸將恐其為後患,欲攻之。虎曰:「裕儒生,矜惜名節,恥於迎降耳,無能為也[3]。」遂過之,至徐無[4]。段遼以弟蘭既敗,不敢復戰,帥妻子、宗族、豪大千餘家棄令支奔密雲山[5]。將行,執慕容翰手泣曰:「不用卿言,自取敗亡[6]。我固甘心,令卿失所,深以為愧。」翰北奔宇文氏[7]。
【注文】
[1]金台:地名,今河北易縣東南易水南岸,相傳戰國燕昭所築,置千金於台上,以延請天下賢才,因名「金台」「黃金台」。 薊(jì):地名,西周時曾封唐堯的後代於此地,到春秋戰國時為燕國的首都。此後,薊指古代北京地區(今北京西南)。 上谷:郡名。始建於戰國燕昭王二十九年(前283年),因建在大山谷上而得名。上谷郡為燕國北長城的起點。所轄範圍大致包括今河北張家口懷來、宣化、涿鹿、赤城、沽源及北京延慶等地。秦始皇統一中國後,分天下為三十六郡,上谷郡名列其中。西晉時郡治在沮陽縣(今河北懷來東南)。 代郡:郡名,戰國趙武靈王置,因以前為代國地,故名。治所在今河北蔚(yù)縣東北。
[2]燕山:山名。指今河北和北京北部,由潮白河河谷直到山海關。東西走向,北面是內蒙古高原,南鄰華北平原。燕山山脈,山勢陡峭。地勢西北高,東南低。
[3]儒生:儒家弟子。此指知識分子或讀書人。 矜惜:重視,珍惜。
[4]徐無:縣名。治所設在今河北遵化東,漢時屬右北平郡。西晉為北平郡治。
[5]密雲山:山名。即今河北承德北武烈河上源諸山。
[6]卿:古代用為第二人稱,表示尊敬。
[7]宇文氏:即宇文鮮卑部。
【譯文】
後趙石虎率軍進駐金台。支雄率領軍隊長驅直入到達薊縣。段遼所任命的漁陽郡、上谷郡、代郡長官全都投降,後趙奪取了四十多座城池。北平郡相陽裕率領數千家百姓登上燕山,修築堡壘堅守。將領們擔心將來是後患,打算發動進攻。石虎說:「陽裕是一個讀書人,珍惜自己的名節,以歸降為恥,不會有什麼作為的。」於是大軍越過燕山,抵達徐無。段遼因為他的兄弟段蘭所率大軍既已戰敗,不敢再戰,只得帶領妻子兒女、宗族和豪門貴族一千餘人放棄令支,逃奔密雲山。臨行前,握著慕容翰的手哭泣著說:「我沒有聽從您的意見,結果自取滅亡。我咎由自取,但卻使你失去了安身場所,深感慚愧。」慕容翰只好北上投奔宇文氏。
【原文】
遼左右長史劉群、盧諶、崔悅等封府庫請降[1]。虎遣將軍郭太、麻秋帥輕騎二萬追遼,至密雲山,獲其母妻,斬首三千級[2]。遼單騎走險,遣其子乞特真奉表及獻名馬於趙,虎受之[3]。
【注文】
[1]盧諶(284—350年):字子諒,東晉大臣。娶晉武帝司馬炎的女兒滎陽公主為妻,授駙馬都尉。永嘉末年,他與父親盧志一起北依劉琨,被劉粲俘獲,留為參軍。後又依附於後趙石氏,歷任中書侍郎、國子祭酒、侍中、中書監等官職。永和六年(350年),冉閔誅殺石氏後,他在襄國(今河北邢台)遇害。 崔悅:生卒年不詳,十六國後趙官吏、書法家。字道儒,東武城(今山東武城)人,官至司徒右長史。 府庫:舊指國家貯藏財物、兵甲的處所。
[2]將軍:高級武官的泛稱。 麻秋(?—350年):十六國時期將領,太原(今山西太原西南)人,羯族。曾任後趙征東將軍、涼州刺史,以暴虐著稱。後趙滅亡後,歸附苻洪,後因謀殺苻洪而遭苻健的討伐。
[3]乞特真:生卒年不詳,段遼之子,前燕官吏。
【譯文】
段遼的左、右長史劉群、盧諶、崔悅等封存了令支城的府庫,向石虎投降。石虎派遣將軍郭太、麻秋率領二萬名輕騎兵追趕段遼,追到密雲山,俘虜了段遼的母親和妻子,斬殺三千餘人。段遼單人騎馬逃到深山險地,派遣他的兒子乞特真奉上表章,向後趙進獻名馬,石虎全部接受。
【原文】
虎入令支宮,論功封賞各有差[1]。徙段國民二萬餘戶於司、雍、兗、豫四州,士大夫之有才行者皆擢敘之。陽裕詣軍門降,虎讓之曰:「卿昔為奴虜走,今為士人來,豈識知天命,將逃匿無地邪[2]?」對曰:「臣昔事王公,不能匡濟;逃於段氏,復不能全[3]。今陛下天網高張,籠絡四海,幽、冀豪傑,莫不風從,如臣比肩,無所獨愧[4]。生死之命,惟陛下制之。」虎悅,即拜北平太守[5]。
【注文】
[1]令支宮:段氏建都於令支,以其所居為宮。
[2]軍門:軍營之門。古時行軍,豎兩旗為門。 為奴虜走:指晉愍帝司馬鄴建興二年(315年)石勒攻克薊城,陽裕不應召,逃奔令支一事。 士人:對古代官僚和知識分子的統稱。 識知天命:指識時務,歸順石虎。石虎自認為是天命所歸,故言。
[3]王公:指幽州刺史王浚(253—314年),字彭祖,太原晉陽(今山西太原西南)人,王沈之子,後繼承其父博陵公爵位。歷任西晉員外散騎侍郎、越騎校尉、右軍將軍、河內太守、東中郎將、青州刺史、都督幽州諸軍事、司空等。他為政苛暴,民不堪命。晉愍帝建興二年(314年),石勒偽稱前去幽州奉戴他稱帝,但實際上卻親率輕騎兵乘其不備奇襲幽州,王浚被俘並被處死。
[4]冀:即冀州,古九州(即冀、兗、青、徐、揚、荊、豫、梁、雍)之一,歷史悠久。到漢朝時,正式成為行政區劃,為十三刺史部之一。晉武帝泰始元年(265年),冀州治所在信都(今河北冀州)。晉惠帝司馬衷之後,北方的鮮卑、氐等民族入主中原,冀州先後屬後趙、前燕、前秦和後燕,隨所屬國家的變換,冀州的治所經常變動。後趙時,將州治從信都遷至鄴(今河北臨漳西南);前秦時又將治所遷至信都(今河北冀州),至後燕慕容垂沿襲下來。
[5]北平太守:北平郡最高行政長官。
【譯文】
石虎進駐令支宮,按照功勞大小封官賜爵。遷段國二萬餘戶到司、雍、兗、豫四州,士大夫中凡是有才德的都提拔錄用。北平相陽裕到石虎軍營請求投降,石虎責備他說:「你從前為段遼奔走,現在又以士大夫的身份前來歸順,難道你是知道天命,走投無路了嗎?」陽裕說:「我過去在王浚處任職,不能扶持援救;後來逃歸段氏,又不能使他保全。如今陛下天網高張,籠絡天下有識之士,幽州、冀州一帶豪傑,無不望風相從,如我與他們並肩同列,我不覺得有什麼慚愧。我的生死由陛下來決定。」石虎聽後很高興,任命他為北平太守。
【原文】
夏(四)[五]月,趙王虎以燕王皝不會趙兵攻段遼,而自專其利,欲伐之[1]。太史令趙攬諫曰:「歲星守燕分,師必無功[2]。」虎怒,鞭之[3]。皝聞之,嚴兵設備,罷六卿、納言、常伯、冗騎常侍官[4]。趙戎卒數十萬,燕人震恐。皝謂內史高詡曰:「將若之何?」對曰:「趙兵雖強,然不足憂,但堅守以拒之,無能為也。」
【注文】
[1]自專其利:採取單獨行動,獨占其利。指慕容皝趁段氏敗北之際,掠奪段氏人口、牲畜北歸。
[2]太史令:官名。負責起草文書,為太史署的長官,隸屬於太常。負責記載史事,編寫史書,兼管國家典籍、天文曆法、祭祀等。 歲星:中國古代占星家十分注意觀察歲星的活動。歲星即木星,是五大行星中最大的一顆,加上它光芒閃耀,每年在星空上出現的時間又很長,所以最引人注目。占星家從很早就開始觀察歲星的活動,並以「歲星所在」來占卜吉凶。古人認為歲星十二年繞天一周,每年行經一個特定的星空區域,並據以紀年。古人為了說明日月五星的運行和節氣的變化,把黃道附近一周天按由西向東的方向分為星紀、玄枵(xiāo)等十二個等分,叫十二次。每次都有二十八宿中的某些星宿作標誌。換言之,星宿的分野即是以十二次為綱,而配以列國。「歲星守燕分」就是指歲星守候在尾宿、箕宿所配屬的燕國上空。
[3]鞭:中國古代的鞭刑,即以皮鞭擊打受刑人背部的刑罰。鞭刑據說起源於虞舜時代,相傳為懲治違法官吏之用。
[4]六卿:官名。前燕慕容皝曾設置國相、司馬、奉常、司隸、太僕、大理六卿。 納言:官名,掌奏章文書,負責上傳下達。 常伯:指王畿以內地方官。 冗(rǒng)騎常侍:官名,十六國前燕慕容皝設置,職掌同「散騎常侍」,即侍從左右、規諫過失,多為加官。
【譯文】
晉成帝咸康四年(338年)夏季五月,後趙石虎因為燕王慕容皝沒有率領軍隊會同趙軍一起征伐段遼,而是採取單獨行動,獲取私利,於是計劃出兵討伐他。太史令趙攬勸諫道:「今年歲星守護燕地,您如果出兵攻打燕國,一定不會取勝。」石虎大怒,命人鞭打趙攬。慕容皝聽說這個消息,命令集結部隊,加強戒備,撤銷六卿、納言、常伯、冗騎常侍等官職。石虎率領數十萬軍隊征伐前燕,燕國人對此都感到非常震驚和恐慌。慕容皝於是諮詢內史高詡說:「該怎麼辦啊?」高詡回答說:「趙軍雖然強大,但不值得憂慮,只要堅守城池,趙軍是沒有什麼作為的。」
【原文】
虎遣使四出,招誘民夷,燕成周內史崔燾、居就令游泓、武原令常霸、東夷校尉封抽、護軍宋晃等皆應之,凡得三十六城[1]。泓,邃之兄子也[2]。冀陽流寓之士共殺太守宋燭以降於趙[3]。燭,晃之從兄也[4]。營丘內史鮮于屈亦遣使降趙,武寧令廣平孫興曉諭吏民共收屈,數其罪而殺之,閉城拒守[5]。朝鮮令昌黎孫泳帥眾拒趙,大姓王清等密謀應趙,泳收斬之,同謀數百人惶怖請罪,泳皆釋之,與同拒守[6]。樂浪太守鞠彭以境內皆叛,選鄉里壯士二百餘人共還棘城[7]。
【注文】
[1]成周:據《資治通鑑》記載,成周郡為幕容廆所設置,約在今遼寧西南部。當時慕容廆對待漢族大族人士虛懷若谷。他特地為前來歸附的漢族人士成立僑郡,有冀州人的冀陽郡,豫州人的成周郡,青州人的營丘郡,并州人的唐國郡等。漢族人士能夠在僑郡中繼續享有各種特權。 武原令:據《資治通鑑》卷九十六註:「武原,蓋亦慕容氏所置縣。」應在遼東郡境內。
[2]邃(suì):即游邃。生卒年不詳,十六國時廣平(今河北雞澤東南)人。曾任西晉昌黎太守。永嘉之亂後,他歸附於慕容廆,被任命為長史。
[3]冀陽:冀陽郡為慕容廆安置冀州漢族人而設置。《魏書》記載冀陽郡置於北平郡平剛縣(今遼寧凌源西南)。
[4]從兄:同曾祖伯叔之子年長於己者。略同堂兄。
[5]營丘:郡名。是慕容廆為安置青州漢族人而設置,在今遼寧營口。 武寧:縣名。系營丘郡屬縣,在今遼寧朝陽東。 廣平:郡名。西漢景帝中元元年(前149年)分邯鄲郡置,治所設在廣平縣(今河北雞澤東)。
[6]朝鮮:縣名。本為漢時樂浪郡郡治,位於今朝鮮平壤南。但據《資治通鑑》記載:「樂浪,非漢古郡地也,慕容廆所置。」所以此處的朝鮮縣疑在今遼寧西南部或河北東北部。
[7]樂浪:慕容廆所置郡名,在今遼寧朝陽南或河北盧龍附近。晉時,除今朝鮮境內的樂浪郡、朝鮮縣外,在前燕境內也設有樂浪郡、朝鮮縣。
【譯文】
石虎派遣使者出使所屬郡縣,招降漢民和各少數民族。燕國成周郡內史崔燾、居就縣令游泓、武原縣令常霸、東夷校尉封抽、護軍宋晃等都起兵響應。石虎因此一舉獲得了三十六座城池。游泓,是游邃的侄子。冀陽郡的流亡人士殺掉太守宋燭後投降後趙。宋燭,是宋晃的堂兄。營丘內史鮮于屈也派遣使臣投降後趙,武寧縣令廣平人孫興曉命令郡中官吏百姓逮捕了鮮于屈,歷數罪狀後將其斬首,然後關閉城門,守衛城池。朝鮮縣令昌黎郡人孫泳率領軍隊抵抗趙兵,縣中豪強大族王清等密謀響應趙軍,孫泳把他們逮捕處死。王清的黨羽數百人都惶恐不安,他們向孫泳請罪,孫泳全都赦免了他們,讓他們參加防守。樂浪太守鞠彭因為所屬境內的人都已叛變,於是就選拔了二百多名壯士一起回到了棘城。
【原文】
戊子,趙兵進逼棘城,燕王皝欲出亡,帳下將慕輿根諫曰:「趙強我弱,大王一舉足,則趙之氣勢遂成,使趙人收略國民,兵強谷足,不可復敵[1]。竊意趙人正欲大王如此耳,奈何入其計中乎?今固守堅城,其勢百倍,縱其急攻,猶足枝持,觀形察變,間出求利;如事之不濟,不失於走,奈何望風委去,為必亡之理乎[2]!」皝乃止,然猶懼形於色。玄菟太守河間劉佩曰:「今強寇在外,眾心恟懼,事之安危,繫於一人[3]。大王此際無所推委,當自強以厲將士,不宜示弱。事急矣,臣請出擊之,縱無大捷,足以安眾。」乃將敢死數百騎出沖趙兵,所向披靡,斬獲而還,於是士氣自倍。皝問計於封奕,對曰:「石虎凶虐已甚,民神共疾,禍敗之至,其何日之有。今空國遠來,攻守勢異,戎馬雖強,無能為患[4]。頓兵積日,釁隙自生,但堅守以俟之耳[5]。」皝意乃安。或說皝降,皝曰:「孤方取天下,何謂降也!」
【注文】
[1]慕輿根(?—360年):前燕折衝將軍、領軍將軍、太師。燕帝慕容儁病重,由慕容恪、慕容評、陽騖、慕輿根參輔朝政。公元344年,慕輿根率兵大破宇文部。翌年,慕輿根又奔襲扶餘國,俘走扶餘國王。後來慕輿根自恃功高,伺機作亂,但被燕主慕容識破而逮捕。 舉足:指逃跑。只要腳稍微移動一下,就會影響兩邊的輕重。指處於重要地位,一舉一動都足以影響全局。
[2]望風委去:遠遠望見對方的氣勢很盛,就嚇得逃跑了。
[3]玄菟(tú):郡名。漢武帝滅衛氏朝鮮後在其地所設立的郡,與樂浪郡、臨屯郡和真番郡合稱「漢四郡」,玄菟郡是漢四郡中面積最大,亦是四郡里最重要的一個。轄境相當於今遼寧東至朝鮮咸鏡北道一帶。 河間:王國名。西漢文帝二年(前178年)改河間郡置,治所在樂成縣(三國魏改樂城縣,今河北獻縣東南)。轄境大致相當於今河北獻縣、交河、東光、阜城、武強等地。
[4]空國:出動全國兵力。
[5]釁(xìn)隙:裂縫。引申為意見不合,感情有裂痕。
【譯文】
晉成帝咸康四年(338年)五月戊子(初九日),後趙軍隊逼近棘城,燕王慕容皝打算出城逃跑,部將慕輿根勸諫道:「趙國強大而我國弱小,只要大王您逃奔外地,趙國就形成了必勝的氣勢。如果趙國完全控制了我國的臣民,趙國軍隊就會更強大,軍糧就會更加充足了,我們就無法再與之抗衡了。現在石虎正盼望您放棄棘城而逃走,我們怎麼能落入他們的奸計呢?只要現在我們竭盡全力防守堅固的城池,戰局的形勢就會百倍有利於我們。即使他們發動猛攻,我們也還能夠支持。然後觀察形勢的變化,伺機出擊,奪取勝利。如果城池不守,出走也不為晚,為什麼敵軍還沒有到來,我們就望風而逃呢!」慕容皝於是取消了棄城而逃的想法,但心中仍然有些害怕。玄菟太守河間人劉佩說:「現在城外有強大的敵人,大家都感到十分畏懼,社稷的安定與危亡,全寄托在您一人身上了。大王此時已經不能推卸責任了,應當發憤圖強,激勵將士,而不應示弱。現在戰事非常緊急,臣請求出城迎擊,即使不能取得大勝,也可以安定人心。」於是,劉佩率領數百騎兵衝擊趙軍兵營,所向披靡,斬殺不少敵軍後返回營地。燕國將士士氣大增。慕容皝向封奕問計,封奕說:「石虎兇惡殘暴已極,天神、百姓都非常痛恨,他的災禍馬上就要降臨。石虎如今出動全國兵力遠來侵犯,然而攻難守易,雖然敵軍兵強馬壯,但只要堅守,不會對我們形成多大的威脅。趙軍長時間駐守在城下,時間一久,他們必然產生內部矛盾。我們的辦法就是堅守城池以等待時機。」慕容皝於是鎮定了下來。有人勸他投降,慕容皝說:「我正要出兵,打算奪取天下,怎麼能投降呢!」
【原文】
趙兵四面蟻附緣城,慕輿根等晝夜力戰,凡十餘日,趙兵不能克,壬辰,引退。皝遣其子恪帥二千騎追擊之,趙兵大敗,斬獲三萬餘級[1]。趙諸軍皆棄甲逃潰,惟游擊將軍石閔一軍獨全[2]。
【注文】
[1]恪:即慕容恪(?—367年),十六國時期前燕名將,字玄恭,鮮卑族,昌黎棘城(今遼寧義縣西北)人,燕王慕容皝第四子。他一生屢立軍功,累官至太宰。他與輔義將軍陽騖、輔弼將軍慕容評,號稱「三輔」,又與陽騖、慕容評同為託孤重臣。
[2]游擊將軍:禁軍將領,領宿衛營中之游擊營兵,掌宮掖及京城宿衛。 石閔:即冉閔(?—352年),字永曾,魏郡內黃(今河南內黃西北)人,十六國冉魏政權的建立者。公元349年,協助石遵政變推翻石世,因功擔任中外諸軍事、輔國大將軍、錄尚書事。次年,被任命為大將軍,封武德王,並掌控大權。同年,冉閔改後趙國號為魏,建立冉魏政權。翌年,為慕容儁(jùn)俘虜,並被斬於遏陘山。後被追封為武悼天王。
【譯文】
後趙士兵從四面八方像螞蟻一樣攀登城牆,慕輿根等人晝夜奮戰,經過十多天,趙軍始終未能攻破城池,不得已只好撤退。咸康四年(338年)五月壬辰(十三日),趙軍全線後撤。慕容皝乘機派他的兒子慕容恪率領二千名騎兵追擊,大破趙兵,斬殺俘虜三萬餘人。後趙軍隊丟盔棄甲,四處逃奔,只有游擊將軍石閔統率的軍隊得以保全。
【原文】
趙之攻棘城也,燕右司馬李洪之弟普以為棘城必敗,勸洪出避禍[1]。洪曰:「天道幽遠,人事難知,且當委任,勿輕動取悔。」普固請不已,洪曰:「卿意見明審者,當自行之。吾受慕容氏大恩,義無去就,當效死於此耳。」與普流涕而訣。普遂降趙,從趙軍南歸,死於喪亂。洪由是以忠篤著名。
【注文】
[1]右司馬:武官,為司馬或大司馬的屬官,常與左司馬並列,一般由王室貴族擔任。平時負責軍事行政工作,一旦發生戰爭,則奉命帶兵出征。 李洪:十六國前燕官員,生卒年不詳,平陽(今山西臨汾西南)人,最初隨同流民到定陵(今河南郾城西北),王浚任命他為雍州刺史。後來投奔慕容皝,任大理、右司馬等職。慕容儁攻打鄧恆時,因功升為龍騎將軍,後又進位司空。前秦滅前燕後,隨同慕容前往長安(今陝西西安西北),被拜為駙馬都尉。
【譯文】
當後趙軍隊進攻棘城的時候,前燕右司馬李洪的弟弟李普認為棘城一定會被攻占,於是勸告李洪出城避難。李洪說:「天道高深莫測,人間的事情複雜難知,況且受君主委託,不要輕舉妄動,以免後悔。」李普再三請求,李洪卻說:「你認為你的決定是經過深思熟慮的,就自己出去吧。我受慕容氏大恩大德,君臣道義不容我離去,應當在此效忠而死。」於是同李普流淚訣別。李普於是出城投降後趙,後來隨趙軍南下,死在戰亂之中。李洪從此以忠誠篤信而聞名於世。
【原文】
趙王虎遣渡遼將軍曹伏將青州之眾戍海島,運谷三百萬斛以給之,又以船三百艘運谷三十萬斛詣高句麗,使典農中郎將王典帥眾萬餘屯田海濱,又令青州造船千艘,以謀擊燕[1]。
【注文】
[1]典農中郎將:官名。三國魏置,隸屬於大司農,掌管農業生產、民政和田租。
【譯文】
後趙石虎派遣渡遼將軍曹伏率領青州士兵戍守海島,運輸三百萬斛糧食作為軍糧,又派出三百艘運輸船隻運送三十萬斛糧谷到高句麗,派遣典農中郎將王典率領一萬多名士兵在海濱地區進行屯田,又令青州官吏建造一千艘戰船,準備討伐燕國。
【原文】
十二月,段遼自密雲山遣使求迎於趙,既而中悔,復遣使求迎於燕。趙王虎遣征東將軍麻秋帥眾三萬迎之,敕秋曰:「受降如受敵,不可輕也[1]。」以尚書左丞陽裕,遼之故臣,使為秋司馬。燕王皝自帥諸軍迎遼,遼密與燕謀覆趙軍。皝遣慕容恪伏精騎七千於密雲山,大敗麻秋於三藏口,死者什六七[2]。秋步走得免,陽裕為燕所執[3]。趙將軍范陽鮮于亮失馬,步緣山不能進,因止端坐[4]。燕兵環之,叱令起。亮曰:「身是貴人,義不為小人所屈。汝曹能殺亟殺,不能則去。」亮儀觀豐偉,聲氣雄厲,燕兵憚之,不敢殺,以白皝。皝以馬迎之,與語,大悅,用為左常侍,以崔毖之女妻之[5]。皝盡得段遼之眾,待遼以上賓之禮,以陽裕為郎中令[6]。
【注文】
[1]敕(chì):告誡。
[2]三藏口:地名。在今河北承德北高寺台附近武烈河東、北、西三源會合處。
[3]執:俘虜、捕獲。
[4]鮮于亮:生卒年不詳,十六國前燕將領,范陽(今河北涿州)人。他曾協助前燕統一北方。公元350年,前燕王慕容儁大舉討伐後趙,他任前鋒,攻戰薊城(今天津薊縣),威名顯著,以功遷揚威將軍。
[5]左常侍:即左散騎常侍。官名,三國魏將秦漢時的散騎與中常侍兩職合為一體,即為此官,初為臨時添派性質,後才成為有定員的正式官職。主要負責侍從皇帝左右,掌規諫。前燕設有此官。 崔毖(bì):生卒年不詳,西晉末年平州刺史、東夷校尉。他於大興初年(318年),聯合宇文部鮮卑、段部鮮卑和高句麗三方軍隊進攻慕容廆,終被慕容廆以離間計擊敗。他逃亡高句麗,其部眾全部被慕容廆接收。崔毖後人留居朝鮮,為朝鮮崔姓的始祖。 妻:這裡是動詞,嫁給某人為妻的意思。
[6]郎中令:參見前文「光錄勛」條。
【譯文】
晉成帝咸康四年(338年)十二月,段遼從密雲山派遣使臣向後趙投降,不久又後悔,於是又派遣使臣向前燕投降。後趙石虎派遣征東將軍麻秋率領三萬軍隊前去迎接。石虎告誡麻秋說:「接受敵軍投降如同與敵軍交戰一樣,不可掉以輕心。」因為尚書左丞陽裕曾經為段遼的官吏,石虎於是任命他擔任麻秋的司馬。燕王慕容皝親自率領各路大軍迎接段遼,段遼與他密謀準備消滅後趙軍隊。慕容皝派遣慕容恪率領七千精銳騎兵,埋伏在密雲山,在三藏口大敗麻秋軍隊,十分之六七的趙軍戰死。麻秋免於一死,成功逃脫,而陽裕被燕軍俘獲。後趙將軍范陽人鮮于亮失去馬匹,徒步沿山行走,走不動了,只好端坐在地。燕兵包圍他後,呵斥他起來。鮮于亮說:「我是貴族,不能向你們這些小人屈服。你們要殺就快殺,不殺就快走開。」鮮于亮儀表堂堂、身材魁偉,氣概非凡,燕兵有些害怕,不敢殺他,於是把此事稟告給慕容皝。慕容皝用馬前去迎接,同他交談後非常高興,任用他為左常侍,把東夷校尉崔毖的女兒嫁給他。慕容皝獲得段遼的軍隊,用上賓的禮節對待段遼,又任命陽裕為郎中令。
【原文】
五年夏四月,段遼謀反於燕,燕人殺遼及其黨與數十人,送遼首於趙。
【譯文】
晉成帝咸康五年(339年)夏季四月,段遼密謀反叛,前燕於是殺掉段遼以及他的黨羽幾十人,並把他的首級送給後趙。
【原文】
冬,燕王皝遣長史劉翔參軍鞠運來獻捷論功[1]。
【注文】
[1]獻捷:戰勝後進奉俘虜和戰利品。
【譯文】
晉成帝咸康五年(339年)冬季,燕王慕容皝派遣長史劉翔同參軍鞠運到建康朝見皇帝,稟告戰勝後趙的捷報,並奉獻所獲得的俘虜和戰利品。
【原文】
燕王皝使其子恪、霸擊宇文別部。霸年十三,勇冠三軍[1]。
【注文】
[1]霸:又名慕容垂(326—396年),字道明,小字道業。昌黎棘城(今遼寧義縣西北)人,鮮卑族,慕容皝第五子。前燕時,歷任要職,曾在枋頭(今河南濬縣西南淇門渡)打敗東晉桓溫北伐軍而威名大震,但卻遭到太后與太傅慕容評的排擠謀害,於是投奔前秦苻堅,幫助苻堅攻滅前燕。前秦淝水之戰失敗後,便前往河內招兵買馬,與丁零人翟斌聯合,擊殺前秦大將苻飛等。後南渡黃河至滎(xíng)陽,自稱大將軍、大都督、燕王。公元384年,攻克鄴城而稱帝,史稱後燕。他在位期間,先後滅掉翟魏和西燕,國勢大盛。又攻打東晉青、兗等州,大獲全勝。公元395年,發兵進攻拓跋魏,大敗而歸。次年,親自領兵進攻魏,克平城(今山西大同)。還至上谷沮(jù)陽(今河北懷來東南),因勞累病死,葬宣平陵,廟號世祖,諡(shì)成武。
【譯文】
燕王慕容皝命令他的兒子慕容恪和慕容霸率兵征伐宇文部的別部。慕容霸年方十三,在三軍將士中是最為勇猛的。
【原文】
六年。宇文逸豆歸忌慕容翰才名,翰乃陽狂酣飲,或臥自便利,或被發歌呼,拜跪乞食[1]。宇文舉國賤之,不復省錄,以故得行來自遂,山川形便,皆默記之[2]。燕王皝以翰初非叛亂,以猜嫌出奔,雖在它國,常潛為燕計,乃遣商人王車通市於宇文部以窺翰[3]。翰見車無言,撫膺頷之而已[4]。皝曰:「翰欲來也。」復使車迎之。翰彎弓三石余,矢尤長大,皝為之造可手弓矢,使車埋於道旁而密告之[5]。二月,翰竊逸豆歸名馬,攜其二子過取弓矢,逃歸。逸豆歸使驍騎百餘追之[6]。翰曰:「吾久客思歸,既得上馬,無復還理。吾向日陽愚以誑汝,吾之故藝猶在,無為相逼,自取死也[7]。」追騎輕之,直突而前。翰曰:「吾居汝國久恨恨,不欲殺汝[8]。汝去我百步立汝刀,吾射之,一發中者汝可還,不中者可來前[9]。」追騎解刀立之,一發,正中其環,追騎散走。皝聞翰至,大喜,恩遇甚厚。
【注文】
[1]陽狂:假裝發瘋。陽,古同「佯」,假裝。 臥自便利:隨地睡臥,隨地大小便。 被發歌呼:披頭散髮,大喊大叫地唱歌。
[2]省錄:列入戶口管理名冊。 自遂:自由,隨便。
[3]猜嫌:猜忌和隔閡。 通市:通商。古代在官府監督控制下進行的國家或民族之間的貿易。漢初與南越和匈奴的通商是中國最早的通市貿易。
[4]撫膺(yīng)頷之:撫胸點頭。
[5]弓:射箭的器具,是古代最基本、最常用的作戰器具。 三石:一百二十斤為一石,三石,即三百六十斤。 矢(shǐ):箭矢,用弓或弩進行發射,結構上分為箭鏃、箭杆、箭羽。矢最早起源於新石器時代,是歷史最悠久的武器之一。
[6]驍騎:勇猛的騎兵。
[7]誑(kuáng):欺騙。
[8]恨恨:抱恨不已,無比悲怨。
[9]刀:古代兵器的一種。東漢末年,刀已經廣泛應用於軍事,有短刀、長刀之分。
【譯文】
晉成帝咸康六年(340年)。宇文逸豆歸嫉妒慕容翰的才能和名望。慕容翰擔心被害,於是假裝瘋狂,終日飲酒不醒,或是隨地睡臥,隨地大小便,或是披頭散髮,大聲唱歌,亂喊亂叫,下跪向別人叩頭討飯。宇文部舉國上下誰也看不起他,不再把他列入戶口管理名冊,所以慕容翰行動自由,各地山川地勢都默記在心。燕王慕容皝認為當初慕容翰逃奔國外,並不是因為叛亂,而是因為猜忌與嫉妒,雖然他身在他國,但暗中卻為燕國打算,於是派遣商人王車到宇文部經商,暗中窺視慕容翰。慕容翰見到王車,沒有說話,只是捶胸點頭。慕容皝聽了王車的報告說:「慕容翰想要回來了。」於是又派王車去接他。慕容翰能拉動三石多重的強弓,所用箭頭特別長大。慕容皝就替他打造了一副合手的弓和矢,命王車把弓箭埋在路旁並悄悄告知了慕容翰。二月,慕容翰偷走宇文逸豆歸的名馬,然後帶著他的兩個兒子,取出埋在路旁的弓箭,逃回燕國。宇文逸豆歸於是派遣百餘名驍勇的騎兵追捕。慕容翰對追兵說:「我在你們部落已生活很久了,現在想要回到故鄉。我既然上了馬,就沒有再回去的道理。我平日裝瘋賣傻是愚弄你們的,但我的武藝尚在,你們不要逼我而自尋死路。」追兵們沒有把慕容翰放在眼裡,徑直向前衝來。慕容翰說:「我在你們國家居住了很久,這次離開深感遺憾,所以我不想殺害你們。你們在百步之外立一把刀讓我來射。如果一發射中,你們就回去;如果射不中,你們就可以上前來抓我。」追兵們把刀立起來,慕容翰射出一箭,正中刀環,追擊的士兵立即逃散。慕容皝聽說慕容翰歸國,非常高興,給予他非常深厚的恩情和豐厚的待遇。
【原文】
八年冬十月,建威將軍翰言於皝曰:「宇文強盛日久,屢為國患。今逸豆歸篡竊得國,群情不附,加之性識庸暗,將帥非才,國無防衛,軍無部伍[1]。臣久在其國,悉其地形。雖遠附強羯,聲勢不接,無益救援[2]。今若擊之,百舉百克。然高句麗去國密邇,常有窺覦之志,彼知宇文既亡,禍將及己,必乘虛深入,掩吾不備[3]。若少留兵則不足以守,多留兵則不足以行。此心腹之患也,宜先除之。觀其勢力,一舉可克。宇文自守之虜,必不能遠來爭利[4]。既取高句麗,還取宇文,如反手耳[5]。二國既平,利盡東海,國富兵強,無反顧之憂,然後中原可圖也。」皝曰:「善。」將兵擊高句麗,毀其城而還。
【注文】
[1]篡竊得國:關於逸豆歸如何成為宇文部首領,史籍有兩種不同說法。《資治通鑑》記載:公元333年,當時身為宇文部東部首領的逸豆歸驅逐宇文乞得龜而自立,慕容部鮮卑首領慕容皝出兵聲討,逸豆歸懼而請和;而《魏書》則稱:逸豆歸殺乞得龜而自立。
[2]強羯:指後趙政權。
[3]窺覦:圖謀侵犯。
[4]自守之虜:只能自保的少數民族。
[5]如反手耳:像翻一下手掌那樣容易。比喻事情非常容易做。
【譯文】
晉成帝咸康八年(342年)冬季十月,前燕建威將軍慕容翰對慕容皝說:「宇文部日益強盛,已經成為我國的禍患。如今逸豆歸篡奪政權,部下臣民都不服從他。加之他性情愚昧,才識平庸,所任用的將帥又多是無能之輩,現在他們是有國家而沒有設防,有軍隊而缺乏訓練。臣在宇文部居住很久,十分熟悉當地地形。雖然他們同強大的羯族後趙政權建立了密切的藩屬關係,但現在後趙的威名和勢力都與他們沒有關係,不可能起到救援的作用。如果現在出兵進攻,可以百戰百勝。但是高句麗離我們很近,常有圖謀侵犯之意。他們深知宇文部一旦滅亡,災難就會降臨到自己頭上。他們一定會乘虛深入偷襲我們。如果我們少留兵,防守力量就會薄弱;如果多留兵,就不能消滅宇文氏。所以高句麗現在是我們心頭大患,應當先除掉它。估計我們一戰便可消滅他。宇文部的力量現在也僅僅能守住自己,不可能遠道而來同我們爭奪高句麗。攻取高句麗之後,轉而進攻宇文氏政權,就易如反掌了。高句麗和宇文部被平定之後,我們的勢力就可以抵達東海,國富兵強,沒有了後顧之憂,然後就可全力謀取中原了。」慕容皝說:「好。」立即率兵攻打高句麗,將高句麗打敗並摧毀了它的都城,然後率軍而回。
【原文】
康帝建元元年春二月,宇文逸豆歸遣其相莫淺渾將兵擊燕[1]。諸將爭欲擊之,燕王皝不許。莫淺渾以為皝畏之,酣飲縱獵,不復設備。皝使慕容翰出擊之,莫淺渾大敗,僅以身免,盡俘其眾。
【注文】
[1]康帝:即司馬岳(323—344年),字世同,晉成帝司馬衍之弟。成帝咸和元年(326年),封吳王。後封琅邪王。公元342年,晉成帝死後,由於權臣庾冰與庾翼力主之故,他得以用兄終弟及的方式繼承帝位,但不久便於公元344年患病去世,諡康皇帝。 建元:東晉康帝司馬岳所用年號,共計兩年,即從公元343年至344年。建元二年九月,晉穆帝司馬聃(dān)即位沿用,次年改元永和元年。 莫淺渾:十六國時期宇文部鮮卑最後一位首領宇文逸豆歸的丞相,後被前燕將領慕容翰打敗。
【譯文】
晉康帝司馬岳建元元年(343年)春季二月,宇文逸豆歸派遣丞相莫淺渾率兵進攻燕國。前燕將領們爭先恐後要去迎戰,慕容皝沒有準許。莫淺渾以為慕容皝害怕他,於是整日飲酒打獵,不再設防。慕容皝於是命令慕容翰率軍出擊,結果莫淺渾大敗,僅僅獨自逃走,士兵全被俘虜。
【原文】
二年春正月,燕王皝與左司馬高詡謀伐宇文逸豆歸,詡曰:「宇文強盛,今不取,必為國患。伐之必克,然不利於將。」出而告人曰:「吾往必不返,然忠臣不避也。」於是皝自將伐逸豆歸,以慕容翰為前鋒將軍,劉佩副之,分命慕容軍、慕容恪、慕容霸及折衝將軍慕輿根將兵三道並進[1]。高詡將發,不見其妻,使人語以家事而行。
【注文】
[1]前鋒將軍:將軍名號,統兵出征,前燕、後趙皆設有此官。
【譯文】
晉康帝建元二年(344年)春季正月,慕容皝同左司馬高詡密謀討伐宇文逸豆歸,高詡說:「宇文部勢力強盛,現在不攻取,將來必定是國家的禍患。討伐逸豆歸定能取勝,只是對將帥有所不利。」高詡出來後對人說:「這次出征,我是回不來了,但是作為忠臣不能躲避。」於是慕容皝親自率兵討伐逸豆歸,任命慕容翰為前鋒將軍,劉佩做他的副手,分別命令慕容軍、慕容恪、慕容霸和折衝將軍慕輿根分兵三路進發。高詡出發之前,沒有見妻子,而只是派人轉告他對家事的囑咐。
【原文】
逸豆歸遣南羅大涉夜干將精兵逆戰,皝遣人馳謂慕容翰曰:「涉夜干勇冠三軍,宜小避之[1]。」翰曰:「逸豆歸掃其國內精兵以屬涉夜干,涉夜干素有勇名,一國所賴也。今我克之,其國不攻自潰矣。且吾熟知涉夜干之為人,雖有虛名,實易與耳,不宜避之,以挫吾兵氣。」遂進戰。翰自出沖陳,涉夜干出應之,慕容霸從傍邀擊,遂斬涉夜干[2]。宇文士卒見涉夜乾死,不戰而潰。燕兵乘勝逐之,遂克其都城。逸豆歸走死漠北,宇文氏由是散亡[3]。皝悉收其畜產、資貨,徙其部眾五千餘落於昌黎,闢地千餘里[4]。更命涉夜干所居城曰威德城,使弟彪戍之而還[5]。高詡、劉佩皆中流矢卒[6]。
【注文】
[1]南羅:城名。或說在今內蒙古西遼河上源西拉木倫河或老哈河流域一帶。 涉夜干:即宇文涉夜干(?—344年),鮮卑宇文部首領,聯合段部與慕容部爭鋒,連年交戰。公元344年,他在與慕容翰的交戰中,兵敗被殺。 小避:稍稍避讓。
[2]沖陳:率兵衝鋒陷陣。 邀擊:攔擊,截擊。
[3]漠北:地理範圍。自漢代以來,蒙古高原戈壁沙漠以北地區,常稱之為「漠北」,也稱「幕北」。與之對應,其戈壁大沙漠以南稱「漠南」,亦稱「幕南」。
[4]闢地:開闢土地。
[5]威德城:將宇文涉夜干居住的南羅城改為威德城。 彪:即慕容彪,生卒年不詳。鮮卑族,慕容廆第八子。起初跟隨慕容廆與慕容皝四處征戰,多有戰功。前燕建立後,被封為武昌王。
[6]中流矢:被箭射中。流矢,就是射過來的箭;中,被射中。
【譯文】
宇文逸豆歸派遣南羅城主宇文涉夜干率領精銳部隊迎戰,慕容皝派人趕快告訴慕容翰:「宇文涉夜干勇冠三軍,應當稍加躲避。」慕容翰說:「宇文逸豆歸將全國精兵交給宇文涉夜干,宇文涉夜干素有勇悍之名,為宇文部所依仗。如果我們把他消滅,宇文部不用進攻便自行潰散了。而且我熟悉宇文涉夜乾的為人,他雖有虛名,實際上並沒有作戰能力,無需躲避他,以免挫傷我軍的士氣。」於是雙方進兵交戰。慕容翰親自率兵衝鋒陷陣,宇文涉夜干也出城應戰。慕容霸趁其不備,從側面攔擊,於是斬殺了宇文涉夜干。宇文部士卒看見宇文涉夜干已死,於是四處潰散。燕兵乘勝追擊,攻克宇文部都城,首領宇文逸豆歸逃跑,最後死在蒙古大沙漠以北,宇文氏自此滅亡。慕容皝盡數收繳了宇文部的牲畜、資產和財物等,把宇文部的五千多個部落遷徙到昌黎郡,開闢國土一千餘里,並把宇文涉夜干之前居住的南羅城更名為威德城。慕容皝留下他的兄弟慕容彪率兵戍守,然後率軍而回。高詡、劉佩都中流矢身亡。
【原文】
詡善天文,皝嘗謂曰:「卿有佳書而不見與,何以為忠盡[1]?」詡曰:「臣聞人君執要,人臣執職[2]。執要者逸,執職者勞。是以后稷播種,堯不預焉[3]。占候、天文,晨夜甚苦,非至尊之所宜親,殿下將安用之[4]。」皝默然。
【注文】
[1]天文:有關日、月、星辰等天體現象的通稱。有史以前,人類就注意觀察每天可見的天體和天象,發現天體在星空中的位置及其規律性對人類的生活和生產是有用的。 佳書:指天文、占卜之書。
[2]人君執要:當國君的,掌握權力。 人臣執職:當臣下的,執行任務。
[3]后稷(jì):古代周族的始祖,名棄。傳說有邰氏之女姜原踏巨人腳跡,懷孕而生,因一度被棄,所以他叫「棄」。善於種植各種糧食作物,曾在堯舜時代當農官,教民耕種,被認為是開始種稷和麥的人。
[4]占候:指根據天象變化預測自然界的災異和天氣變化,用以預言吉凶。 晨夜:清晨黑夜。
【譯文】
高詡通曉天文,慕容皝曾對他說:「你有好書也不給我看,怎麼能說是忠心耿耿呢?」高詡說:「臣聽說,當國君的要掌握國家權力,處理國家大事;當臣下的要掌握具體事務,處理執行任務。掌握權力的人悠閒,而執行任務的勞苦。所以后稷播種五穀,帝堯是不參加的。占卜算卦,天文氣象,從早晨到夜晚都需要觀察,十分辛苦,不是您應該親自掌管的事情,殿下學習它有什麼用處?」慕容皝聽了,沉默無語。
【原文】
初,逸豆歸事趙甚謹,貢獻屬路[1]。及燕人伐逸豆歸,趙王虎使右將軍白勝、并州刺史王霸自甘松出救之[2]。比至,宇文氏已亡,因攻威德城,不克而還。慕容彪追擊,破之。
【注文】
[1]屬(shǔ)路:絡繹不絕於路。
[2]并州:漢武帝元封五年(前106年)置,為十三刺史部之一。東漢獻帝劉協建安十八年(213年)併入冀州。三國魏文帝曹丕黃初元年(220年)復置。治所設在晉陽縣(今山西太原西南),轄境約為今山西大部、陝西北部、內蒙古河套平原和鄂爾多斯高原。 甘松:地名,約在今內蒙古赤峰與巴林右旗、克什克騰旗、多倫以及河北圍場一帶。
【譯文】
當初,宇文逸豆歸侍奉後趙十分恭謹,常派使臣貢獻物產珍寶,絡繹不絕。前燕征伐宇文逸豆歸時,趙王石虎派遣右將軍白勝、并州刺史王霸從甘松出兵救援。但等他們到達時,宇文氏已經滅亡,他們就進攻威德城,未能攻克,於是率軍撤退。慕容彪出兵追擊,打敗了趙軍。
【原文】
慕容翰之與宇文氏戰也,為流矢所中,臥病積時不出,後漸差,於其家試騁馬[1]。或告翰稱病而私習騎乘,疑欲為變[2]。燕王皝雖藉翰勇略,然中心終忌之,乃賜翰死。翰曰:「吾負罪出奔,既而復還,今日死已晚矣。然羯賊跨據中原,吾不自量,欲為國家盪壹區夏,此志不遂,沒有遺恨,命矣夫[3]!」飲藥而卒。
【注文】
[1]積時:長時間。 漸差(chài):逐漸痊癒。 騁馬:練習騎馬。
[2]私習:私自練習。 騎乘:練習乘馬。
[3]羯賊:指後趙政權。 盪壹區夏:為國掃蕩、平定羯人、統一中原。 飲藥:特指服毒。
【譯文】
慕容翰在同宇文氏交戰中被流矢射中,長期臥床,沒有外出。後來傷勢逐漸痊癒,於是就在家中練習騎馬。有人嚮慕容皝揭發說慕容翰故意裝病,私自在家練習乘馬,恐怕是要發動變亂。慕容皝雖然想借用慕容翰的勇力與謀略,但內心一直嫉妒和懷疑他,於是就賜慕容翰自殺。慕容翰嘆息說:「我背負罪名逃亡在外,然後又重新回國,現在才死已經很晚了。但是羯賊還占據著中原地區,我自不量力打算為國掃蕩群雄統一華夏地區。這個大志雖然沒有實現,但我死也沒有什麼遺憾的了,這是命中注定的。」於是飲毒酒而死。
趙魏亂中原
冉閔滅石氏附
【內容摘要】
《趙魏亂中原》詳細記載了東晉十六國時期後趙石虎的殘暴統治以及冉魏滅後趙、前燕滅冉魏的歷史過程。
後趙石虎統治時代是十六國最黑暗的歷史時期。石虎既是一名勇猛善戰的統帥,為後趙的創建立下了汗馬功勞,但同時又是一位窮凶極惡的暴君,為後趙的滅亡種下了禍根。他生性殘暴,少年時喜歡用彈弓打人為樂。但由於武藝超凡、勇猛過人而受到石勒的寵愛,被封為征虜將軍。石勒死後,石弘成為傀(kuǐ)儡(lěi)皇帝。晉成帝司馬衍咸和九年(334年),石虎逼石弘讓位,自稱天王。奪取皇位後,他更是為所欲為,除在鄴城(今河北臨漳西南)、洛陽(今河南洛陽)、長安(今陝西西安西北)等地大興土木,修建豪華宮殿外,又在中原地區開闢周圍千里的獵場,畜養禽獸。石虎不僅是五胡十六國時期著名的暴君,同時也是一個荒淫無度的帝王。
晉穆帝司馬聃永和五年(349年),石虎在驚恐不安中去世。石世隨即繼位。之後諸子爭立,互相殘殺。同年五月,石遵得到冉閔支持,發動政變推翻了石世。後來,冉閔又聯合漢族將領李農推翻並誅殺了石遵,改立石鑒。冉閔擔任大將軍,掌控大權。石鑒即位後,胡漢兩族間的矛盾逐步走向激化,胡人不斷掀起暴動和兵變。次年,石鑒打算殺死冉閔,但事情敗露,石鑒反被冉閔和李農殺死。隨後,冉閔稱帝,國號大魏,史稱冉魏。
冉閔稱帝後一邊繼續推行屠殺羯(jié)人的政策,一邊進攻在襄國繼承後趙帝位的石鑒之弟石祗(zhī)。永和七年(351年),冉閔滅亡後趙。然而,在後趙廢墟上建立起來的冉魏政權連年征戰,根基不穩,而且冉魏屠殺胡人的政策又使得這個新生的漢人政權陷入了四面楚歌、孤立無援的境地。永和八年(352年),鮮卑慕容氏占領幽州後,繼續南進,圖據中原。同年四月,冉閔與鮮卑慕容氏交戰。冉閔終因寡不敵眾,被燕王慕容儁(jùn)斬首於龍城(今遼寧朝陽)遏陘山,至此,轟轟烈烈的冉魏政權滅亡。同年十一月,慕容儁即位為皇帝,改年號為「元璽」,追尊慕容廆為前燕高祖武宣皇帝、慕容皝為太祖文明皇帝。
【原文】
晉懷帝永嘉五年[1]。初,石勒之為人所掠賣也,與其母王氏相失,劉琨得之,遣使並其從子虎送于勒。時虎年十七,殘忍無度,為軍中患。勒白母曰:「此兒凶暴無賴,使軍人殺之,聲名可惜,不若自除之。」母曰:「快牛為犢,多能破車,汝小忍之[2]。」及長,便弓馬,勇冠當時[3]。勒以為征虜將軍,每屠城邑,鮮有遺類。然御眾嚴而不煩,莫敢犯者,指授攻討,所向無前,勒遂寵任之。
【注文】
[1]懷帝:即西晉第三位皇帝司馬熾(284—313年),司馬炎的第二十五子。初封豫章王。晉惠帝時,授予鎮北大將軍,被立為皇太弟。光熙元年(306年)即皇帝位,改年號為「永嘉」。永嘉七年(313年)春正月被殺於平陽(今山西臨汾附近),年三十歲,諡(shì)號「懷帝」。 永嘉:西晉懷帝司馬熾所用年號,共計七年,即從公元307年至313年。
[2]快牛為犢(dú),多能破車:快跑的牛,經常弄破車子。
[3]弓馬:彎弓與騎馬。
【譯文】
晉懷帝司馬熾永嘉五年(311年)。當初,石勒在家鄉被人掠賣時,與他的母親王氏走散。後來劉琨找到石勒的母親,派人連同他的侄子石虎一起送還給石勒。當時,石虎十七歲,但性情十分殘忍,已經成了軍中的禍患。石勒對母親說:「石虎生性兇惡殘暴,如果將來被軍人殺掉,這樣會有損於我們的名譽與聲望,不如我們自己把他除掉。」他的母親說:「走路快的牛,在它還是牛犢的時候就往往把車顛簸壞了,你還是稍微容忍一下吧。」等到石虎成年後,擅長騎馬射箭,勇猛程度在當時位列第一。石勒於是任命他為征虜將軍,每當攻占一座城池時,石虎就會大肆屠殺,很少留下活口。但是他統率士兵嚴厲而不煩瑣,軍中沒有違法亂紀的,凡是派遣他去攻取的城池,他總是戰無不勝,因而得到石勒的寵愛和信任。
【原文】
成帝咸和五年春二月,後趙王勒以其子宏為大單于[1]。中山王虎怒,私謂齊王邃曰:「主上自都襄國以來,端拱仰成,以吾身當矢石,二十餘年,南擒劉岳,北走索頭,東平齊、魯,西定秦、雍,克十有三州[2]。成大趙之業者,我也。大單于當以授我,今乃以與黃吻婢兒,念之令人氣塞,不能寢食[3]。待主上晏駕之後,不足復留種也[4]。」
【注文】
[1]宏:即石宏(?—334年),上黨武鄉(今山西榆社北)人,羯族,十六國後趙驃騎大將軍。公元334年,被石虎殺害。 大單(chán)於(yú):單于是匈奴人對他們部落聯盟的首領的專稱,意為廣大之貌。單于始創於匈奴著名的冒頓單于的父親頭曼單于,之後這個稱號一直繼承下來,直到匈奴滅亡為止。而東漢三國之際,有烏丸、鮮卑的部落使用單于這個稱號。至兩晉十六國,皆改稱為大單于的稱號,但地位已不如以前。此外,如漢國(匈奴劉淵建立)以皇太子為大單于,後趙以及冉閔建立的冉魏政權也以太子為大單于。
[2]中山王:咸和五年(330年),石勒稱帝,封石虎為中山王。中山:西漢景帝前三年(154年)置,治所在今河北定州,轄境相當於今河北保定、滿城、新樂、無極、蠡(lǐ)縣等地。是原中山國所在地和十六國後燕的都城。 齊王:公元330年,石勒稱帝後,封石邃為齊王。 邃(suì):即石邃(?—337年),十六國時上黨武鄉(今山西榆社北)人,羯族。石勒統治時,被封為冀州刺史、齊王。石勒死後,他幫助父親石虎控制新君石弘。石虎即位後,封他為天王皇太子,一度十分寵信。公元337年,他密謀殺石虎和石宣,事情敗露被誅殺。 主上:古代臣子對君主的稱呼。此指石勒。 矢石:箭頭、石塊。 索頭:亦作「頭虜」,即索虜,對北方民族的蔑稱。此處指拓跋部代王拓跋紇那。拓跋紇那為鮮卑索頭部人,於公元325年即位為代王。公元329年,賀蘭部及其他各部酋長共立拓跋紇那的堂侄拓跋翳槐為代王,拓跋紇那隻好投奔宇文部。後在與拓跋翳槐的戰鬥中,不知所終。此後拓跋珪稱帝,追諡拓跋紇那為煬皇帝。 秦:即秦州。西晉武帝泰始五年(269年)置,治所設在冀縣(今甘肅甘谷東南)。晉武帝太康三年(282年)廢。太康七年(286年)復置,並將治所遷至上邽縣(今甘肅天水),轄境相當於今陝西、甘肅秦嶺以北渭水平原的廣大地區,以後轄境逐漸縮小。
[3]黃吻婢兒:指與奴婢生的小孩。
[4]晏駕:古時帝王死亡的諱稱。
【譯文】
晉成帝司馬衍咸和五年(330年)春季二月。後趙王石勒封他的兒子石宏為大單于。中山王石虎對此非常氣憤,私下對齊王石邃說:「主上自從建都襄國以來,悠閒自得,享受勝利成果,而用我去抵擋敵人的箭頭、石塊。二十餘年來,我向南擒獲了劉岳,向北打退索頭,向東平定齊、魯,向西平定秦、雍,總共攻克了十三州。締造大趙帝王之業的應當是我。大單于職位也應當封給我,現在卻封給了與婢女生的小兒,想起來就讓人氣憤,讓我寢食難安。等主上死後,我一定要把他斬盡殺絕,絕不留活種。」
【原文】
後趙皇太子弘好屬文,親敬儒素[1]。勒謂徐光曰:「大雅愔愔,殊不似將家子[2]。」光曰:「漢祖以馬上取天下,孝文以玄默守之。聖人之後,必有勝殘去殺者,天之道也[3]。」勒甚悅。光因說曰:「皇太子仁孝溫恭,中山王雄暴多詐,陛下一旦不諱,臣恐社稷非太子所有也。宜漸奪中山王權,使太子早參朝政。」勒心然之,而未能從。
【注文】
[1]皇太子:簡稱「太子」。 弘:即石弘(311—334年),字大雅,上黨武鄉(今山西榆社北)人,羯族,受封海陽王,十六國後趙君主,公元333年至334年在位。在位僅兩年即被石虎殺害。 屬(zhǔ)文:撰寫文章。 儒素:儒者的品德操行。
[2]徐光:生卒年不詳,十六國時期後趙官吏。 大雅:石弘,字大雅。 愔愔(yīn):安靜和悅的樣子。
[3]漢祖:即漢高祖劉邦(前256—前195年),沛郡(今江蘇豐縣)人,曾擔任泗(sì)水亭長,起兵於沛(今江蘇沛縣),稱沛公。秦亡後被封為漢王。後於楚漢戰爭中打敗西楚霸王項羽,成為西漢開國皇帝,廟號為高祖,漢景帝時改為太祖。 孝文:即漢文帝劉恆(前203—前157年),漢朝第三任皇帝,漢高祖劉邦第四子。劉恆最初被立為代王,分封於晉陽。高祖死後,呂后專權,諸呂掌握了朝廷軍政大權。公元前180年,呂后去世,劉恆在周勃、陳平等人的支持下誅滅諸呂勢力,登上皇帝寶座。漢文帝在位期間是漢朝從國家初定走向繁榮昌盛的過渡時期。他和他的兒子漢景帝劉啟統治時期,政治穩定,經濟生產得到顯著發展,史稱「文景之治」。 天之道:中國古代天文學和中國古代哲學術語,一般指自然界及其規律。
【譯文】
後趙皇太子石弘喜歡寫文章,尊敬儒生,為人親切而有教養。石勒對徐光說:「太子為人和善,不像將門子弟。」徐光說:「漢高祖在馬上取得天下,他的兒子漢文帝實行清靜無為政策治理國家。聖人的後代一定要生性仁慈而不殘暴,這就是天道。」石勒聽了,十分高興。徐光乘機勸說石勒:「皇太子生性仁慈,孝敬父母,溫和謙恭,中山王石虎兇惡殘暴、詭計多端。倘若陛下發生意外,臣擔心國家不能為太子所擁有。所以應當逐漸削弱中山王石虎的權力,使太子早日參與朝廷政事。」石勒雖然心中同意他的意見,但並未付諸行動。
【原文】
七年夏四月,趙右僕射程遐言於趙主勒曰:「中山王勇悍權略,群臣莫及。觀其志,自陛下之外,視之蔑如。加以殘賊安忍,久為將帥,威振外內,其諸子年長,皆典兵權;陛下在,自當無他,恐非少主之臣也[1]。宜早除之,以便大計。」勒曰:「今天下未安,大雅沖幼,宜得強輔[2]。中山王骨肉至親,有佐命之功,方當委以伊、霍之任,何至如卿所言[3]?卿正恐不得擅帝舅之權耳,吾亦當參卿顧命,勿過憂也[4]。」遐泣曰:「臣所慮者公家,陛下乃以私計拒之,忠言何自而入乎?中山王雖為皇太后所養,非陛下天屬,雖有微功,陛下酬其父子恩榮亦足矣,而其志願無極,豈將來有益者乎[5]!若不除之,臣見宗廟不血食矣[6]。」勒不聽。
【注文】
[1]程遐(?—334年):十六國時後趙大臣。石勒時,歷任長樂太守、右司馬、寧朔將軍、監冀州七郡諸軍事。石勒稱趙王后,迎娶程遐之妹為夫人,生世子石弘。程遐作為皇帝國戚,權勢漸大。不久,程遐總攬後趙朝政。石勒死後,石虎下令收捕程遐入獄,不久被殺。 典兵權:掌握兵權。 少主:指皇太子石弘。
[2]沖幼:年幼、年輕。 強輔:強有力的輔佐大臣。
[3]霍:即霍光(?—前68年),西漢大臣,字子孟,霍去病的同父異母弟,河東平陽(今山西臨汾西南)人。曾跟隨漢武帝劉徹近三十年,是武帝時期的重要謀臣。漢武帝死後,昭帝劉弗陵年幼即位,他與桑弘羊等同受武帝遺詔輔政。他前後執政約二十年,任大司馬、大將軍,封博陸侯,為漢室的安定和中興建立了功勳,成為西漢歷史發展中的重要政治人物,位列麒麟閣(漢朝供奉功臣的樓閣)十一功臣的首位。
[4]帝舅:程遐是石弘的舅父。
[5]天屬:親骨肉。指石虎並不是石勒的親生兒子。 志願無極:這裡指石虎有覬(jì)覦(yú)君位之志。
[6]血食:指因為無後嗣或國家滅亡而絕祀。古代祭祀用牲,稱為血食。
【譯文】
晉成帝咸和七年(332年)夏季四月,後趙右僕射程遐對趙主石勒說:「中山王石虎勇猛強悍,權謀策略,朝廷文武百官誰也超不過他。從他的志向上看,除了陛下您以外,他誰都不放在眼裡,而且他兇惡殘忍,長期擔任將帥,聲名威震內外,他的兒子們都已長大成人,且都掌握兵權。現在陛下您還健在,不會出現問題;但恐怕他不是太子的大臣。應當儘早除掉他,這是安定國家的大計。」石勒說:「現在天下還沒有安定,石弘又很年輕,應當有一個強有力的輔佐大臣。中山王石虎同我是骨肉至親,又有輔佐我建立政權的功勞,應當委任他伊尹、霍光般的重任,怎麼會像你所說的那樣呢?你是害怕無法以皇帝舅父的地位獨掌大權罷了。我也會任命你為顧命大臣,不必過分擔心。」程遐哭著說:「我憂慮的是國家的前途與命運,而陛下從個人私利的角度拒絕我的建議,如何才能讓您接受忠言呢?中山王石虎雖然由皇太后撫養長大,但究竟不是您的親生兒子。他雖然微有功勞,但陛下給予他們父子高官厚祿已經足夠報答的了。然而,石虎的欲望沒有止境,這對將來能有好處嗎?如果不除掉他,臣將要看到宗廟有朝一日必會斷了血食。」石勒不聽。
【原文】
遐退告徐光,光曰:「中山王常切齒於吾二人,恐非但危國,亦將為家禍也[1]。」他日,光承間言于勒曰:「今國家無事,而陛下神色若有不怡,何也[2]?」勒曰:「吳、蜀未平,吾恐後世不以吾為受命之王也[3]。」光曰:「魏承漢運,劉備雖興於蜀,漢豈得為不亡乎[4]。孫權在吳,猶今之李氏也[5]。陛下包括二都,平盪八州,帝王之統,不在陛下,復當在誰[6]?且陛下不憂腹心之疾,而更憂四支乎[7]!中山王藉陛下威略,所向輒克,而天下皆言其英武亞於陛下[8]。且其資性不仁,見利忘義,父子並據權位,勢傾王室,而耿耿常有自滿之心[9]。近於東宮侍晏,有輕皇太子之色[10]。臣恐陛下萬年之後,不可複製也[11]。」勒默然,始命太子省可尚書奏事,且以中常侍嚴震參綜可否,惟征伐、斷斬大事乃呈之[12]。於是嚴震之權過於主相,中山王虎之門可設雀羅矣[13]。虎愈怏怏不悅。
【注文】
[1]切齒:齒相磨切,表示極端憤怒。 二人:指程遐與徐光。
[2]承間:尋找機會。
[3]吳、蜀:石勒以三國曹魏自況,吳、蜀當指東晉和成國而言。
[4]魏:即魏國(220—265年),朝代名,共歷六帝,為我國三國時期最為強大的國家。東漢建安十八年(213年),漢獻帝劉協以冀州十郡封曹操為「魏公」,並在魏郡治所鄴城建立宗廟。曹操在平定漢中後晉爵「魏王」,曹丕代漢後便稱「魏」。以其皇室姓曹,故歷史上又稱「曹魏」。曹魏置司、豫、兗、青、徐、涼、雍、冀、幽、並、荊、揚等州,並且繼承了東漢在西域的統治。此後,魏明帝曹叡為抵抗蜀漢諸葛亮的入侵,重用司馬懿。司馬懿死後,他的兒子司馬師、司馬昭相繼掌握曹氏政權。最後,司馬炎代魏稱帝,建國號為「晉」,史稱西晉,魏國至此滅亡。 漢:朝代名,分為「西漢」(前202—9年)與「東漢」(25—220年)兩個時期。西漢為漢高祖劉邦擊敗楚王項羽所建立,建都長安;東漢為漢光武帝劉秀所建立,建都洛陽。其間曾有王莽篡(cuàn)漢自立的短暫新朝(9—23年)。漢朝是中國歷史上第二個大一統的封建王朝,中華各民族的主體民族漢族就是在這一時期出現的。 蜀:即三國時期的蜀國(221—263年)。魏黃初二年(221年),劉備在四川(蜀地)成都稱帝,國號「漢」,史稱蜀漢。蜀漢始於昭烈帝劉備,終於後主劉禪,歷二帝,共四十三年。蜀國鼎盛時期占據荊州、益州、漢中、南蠻等地(今四川及雲南、貴州北部、陝西漢中一帶)。
[5]吳:即三國時期孫權建立的政權(222—280年),史稱「孫吳」或「東吳」。章武二年(222年),孫權稱吳王。建興七年(229年),孫權正式稱帝,國號「吳」,改元黃龍,都城開始建於吳(今江蘇蘇州),後來孫權築石頭城於建業(今江蘇南京)。轄境有揚、荊、交三州。太康元年(280年),東吳亡於西晉。吳歷四帝,共五十九年。 李氏:此指李雄(274—334年),字仲俊,李特第三子,成漢開國君主。李雄以勇烈聞名,曾擊破荊州孫阜援軍,挽救流民政權於危亡。西晉永興元年(304年)十月,李雄稱成都王,改元建興,廢除晉法。建興三年(306年)六月,李雄稱帝,改元晏平,國號大成,仿漢晉建立百官制度。李雄在位期間,品性寬簡,虛己愛人,簡刑約法,寬和政役。公元334年,李雄病重而亡,諡「武皇帝」,廟號「太宗」。
[6]二都:即長安(今陝西西安西北)與洛陽(今河南洛陽)。長安大致位於今陝西西安西北。先後有漢朝等十七個朝代及政權建都於此。它是中國歷史上建都朝代最多和影響力最大的都城。洛陽因地處古洛水北岸而得名。以洛陽為中心的河洛地區是華夏文明的主要發祥地,位於中國腹地,是古人認為的「天下之中」。 八州:即司州、雍州、冀州、幽州、并州、豫州、兗州、青州等八州。
[7]腹心之疾:指石虎的威脅。
[8]亞:僅次於。
[9]並據權位:一起占據重要的職位,掌握重要的權力。
[10]東宮:太子所居的宮殿。 侍晏:侍奉飲宴。
[11]萬年:指死亡。此處是對石勒去世的諱稱。 複製:控制。
[12]省(xǐng)可:審閱與批示。 中常侍:皇帝近臣,服侍左右,職掌顧問應對,多以宦者擔任此職。
[13]門外可設雀羅:出自《史記·汲鄭列傳》,指門外面可以設網捕雀,形容門庭冷落,賓客稀少。
【譯文】
程遐退出後把事情告訴了徐光。徐光說:「中山王石虎對我們兩人恨得咬牙切齒,這不僅危害國家,還將成為我們家族的禍患。」過了一段時間,徐光尋找機會向石勒進言說:「現在國家太平無事,但陛下的神色不大高興,這是為什麼呢?」石勒說:「吳地、蜀地還沒有平定,恐怕後世不會認為我是承天受命的帝王。」徐光說:「魏朝繼承漢朝天命,劉備雖然在蜀地興起,但漢朝就能因此說沒有滅亡嗎?孫權割據吳地,如同現在蜀地的李氏。陛下取得長安、洛陽兩座都城,平定了司、雍、冀、幽、並、豫、兗、青八州,帝王的正統,不在陛下,還能在誰的身上呢?而且陛下不憂慮內部的腹心大患,而擔憂四肢疾病。中山王藉助於陛下您的神威方略,攻無不克,所以天下人都說他的英武僅次於陛下您。而他這個人生性不仁,見利忘義,父子們享有高官厚祿,權勢已經超過皇族,但他還是耿耿於懷,常常心存不滿。最近中山王在東宮侍奉飲宴,有輕視皇太子的神色。臣擔心陛下您將來升天后,沒人能控制得住他。」石勒默不作聲,開始命令太子批閱尚書台所奏奏章,並讓中常侍宦官嚴震參與決斷並提出意見,只有征伐、判死罪這類大事才呈送石勒作最後的決定。因此嚴震的權力超過了主管政事的丞相,中山王石虎門前冷落到可以網羅鳥雀的程度了。石虎更加怏怏不樂了。
【原文】
八年夏六月,趙主勒寢疾,中山王虎入侍禁中,矯詔群臣、親戚皆不得入,疾之增損,外無知者[1]。又矯詔召秦王宏、彭城王堪還襄國。勒疾小瘳,見宏,驚曰:「吾使王處藩鎮,正備今日,有召王者邪?將自來邪?有召者當按誅之[2]。」虎懼曰:「秦王思慕暫還耳,今遣之。」仍留不遣。數日,復問之,虎曰:「受詔即遣,今已半道矣[3]。」廣阿有蝗,虎密使其子冀州刺史邃帥騎三千游於蝗所[4]。
【注文】
[1]寢疾:病重。 禁中:皇宮內禁令所及範圍之內。皇宮是皇帝居處之所及處理日常政務的地方。皇帝是國家最高統治者,擁有至高無上的權力。因此,皇宮作為皇帝威嚴的象徵,一直是古代社會中最重要的建築。禁中包括皇宮內太后、皇帝的居所以及皇帝日常活動之所。 矯詔:假託或假傳皇帝詔書,或者篡改皇帝的詔令。
[2]瘳(chōu):病癒。
[3]半道:中途。
[4]廣阿:縣名。治所在今河北隆堯東。 游於蝗所:石虎擔心石勒死後發生變故,便派石邃率騎兵巡行蝗區,裝作捕蝗,實為外應。
【譯文】
晉成帝咸和八年(333年)夏季六月,趙王石勒臥病在床,中山王石虎入宮侍奉,他假傳皇帝詔書,不許群臣和皇親國戚入宮,有關石勒的病情,外人都不知道。石虎又假傳皇帝詔書,徵召秦王石宏、彭城王石堪回到襄國。石勒病情稍有好轉,看見石宏,吃驚地說:「我命你出外鎮守要地,正是為了防備今日,誰下令徵召你回來的,還是你自己回來的?如果有人擅自發布命令徵召你回來,應該立即斬殺此人。」石虎害怕,說:「秦王想念陛下,暫時回來看望一下您,現在我就命他回去。」但石虎仍然把他留在襄國。過了幾天,石勒又問起此事,石虎說:「上次接詔命後,我立即就命令他回去了,現在已經走到中途了。」此時,廣阿地區發生蝗災,石虎秘密派遣他的兒子冀州刺史石邃率領三千騎兵在發生蝗災的地方巡視。
【原文】
秋七月,勒疾篤,遺命曰:「大雅兄弟,宜善相保,司馬氏,汝曹之前車也。中山王宜深思周、霍,勿為將來口實[1]。」戊辰,勒卒。中山王虎劫太子弘使臨軒,收右光祿大夫程遐、中書令徐光下廷尉,召邃使將兵入宿衛,文武皆奔散[2]。弘大懼,自陳劣弱,讓位於虎[3]。虎曰:「君終,太子立,禮之常也。」弘涕泣固讓,虎怒曰:「若不堪重任,天下自有大義,何足豫論!」弘乃即位,大赦。殺程遐、徐光。夜以勒喪潛瘞山谷,莫知其處。己卯,備儀衛,虛葬於高平陵,諡曰明帝,廟號高祖[4]。
【注文】
[1]疾篤(dǔ):病情加重、病危。 司馬氏:指西晉司馬氏的八王之亂。西晉惠帝司馬衷時,汝南王司馬亮、楚王司馬瑋、趙王司馬倫、齊王司馬冏(jiǒng)、長沙王司馬(yì)、成都王司馬穎、河間王司馬顒(yóng)、東海王司馬越等八位諸侯王為爭奪中央最高權力發生了一系列的相互殘殺和戰爭,歷史上稱為「八王之亂」。八王之亂從元康元年(291年)開始到光熙元年(306年),共持續十六年。這場動亂禍及社會,加劇了西晉的統治危機,成為西晉迅速滅亡的重要因素。 汝曹:汝輩,你們。多用於長輩稱呼晚輩。 前車:即前車之覆,後車之鑑。這裡指要以晉武帝死後司馬氏兄弟互相殘殺為教訓。 周:即周公,西周時期政治家、軍事家、思想家、教育家,周文王第四子,周武王同母弟。因采邑在周而被稱為周公。周武王死後,其子周成王年幼,便由周公攝政當國。周公在攝政期間營建東都,制禮作樂,在鞏固和發展周王朝統治上起了關鍵性的作用,對古代歷史的發展產生了深遠影響。
[2]臨軒:古時皇帝不坐正殿之時,坐殿首平台上,稱臨軒。
[3]讓位:讓出王位給石虎。
[4]廟號:古代皇帝死後在太廟裡立室奉祀時追尊的名號。學術界一般認為,廟號起源於商朝。廟號最初非常嚴格,按照「祖有功而宗有德」的標準,開國君主一般是祖,繼嗣君主有治國才能者為宗。魏晉南北朝時廟號開始泛濫。
【譯文】
晉成帝咸和八年(333年)秋季七月,石勒病危,頒布遺詔說:「石弘兄弟們應當和睦相處,互相愛護,司馬氏諸王自相殘殺是你們的前車之鑑。中山王石虎應當好好想想古時周公和霍光的故事,不要讓後人留下可以攻擊的口實。」戊辰(二十一日),石勒去世。中山王石虎劫持太子石弘親臨殿前,讓他發布命令逮捕右光祿大夫程遐、中書令徐光,並把他們交付廷尉治罪。派人徵召石邃率兵到襄國守衛都城,朝廷文武百官紛紛奔散。石弘非常恐懼,向石虎陳述自己無才無德,願意把皇位讓給石虎。石虎說:「國君逝世,太子即位,這是常禮。」石弘哀告請求讓位,石虎大發雷霆說:「如果你不能承擔重任,天下自有公正的處理,不必預先討論。」石弘只好即位,宣布大赦。下詔斬殺程遐、徐光。石虎乘夜把石勒屍體悄悄埋葬在山谷,誰也不知道在什麼地方。八月己卯(初二日),石虎準備齊儀仗隊和衛隊,把石勒虛葬在高平陵,諡為明帝,廟號高祖。
【原文】
趙將石聰及譙郡太守彭彪各遣使來降。聰本晉人,冒姓石氏[1]。朝廷遣督護喬球將兵救之,未至,聰等為虎所誅。
【注文】
[1]晉人:晉朝人。 冒姓:假冒石氏。
【譯文】
趙將石聰和譙郡太守彭彪各自派遣使臣投降晉朝。石聰本是晉朝人,假冒石氏。東晉朝廷於是派督護喬球率兵援救,但還沒有趕到譙郡,石聰等人便被石虎誅殺了。
【原文】
秋八月,趙主弘以中山王虎為丞相、魏王、大單于,加九錫,以魏郡等十三郡為國,總攝百揆[1]。虎赦其境內,立妻鄭氏為魏王后;子邃為魏太子,加使持節、侍中、都督中外諸軍事、大將軍、錄尚書事;次子宣為使持節、車騎大將軍、冀州刺史,封河間王;韜為前鋒將軍、司隸校尉,封樂安王;遵封齊王;鑒封代王;苞封樂平王[2]。徙平原王斌為章武王[3]。勒文武舊臣皆補散任,虎之府寮親黨悉署台省要職[4]。以鎮軍將軍夔安領左僕射,尚書郭殷為右僕射[5]。更命太子宮曰崇訓宮,太后劉氏以下皆徙居之。選勒宮人及車馬、服玩之美者,皆入丞相府[6]。
【注文】
[1]九錫:古代「錫」通「賜」。九錫是古代皇帝賜給諸侯及有特殊功勳的大臣的九種禮器,即車馬、衣服、樂、朱戶、納陛、虎賁(bēn)、斧鉞(yuè)、弓矢、鬯(chàng)。這些禮器通常為天子使用,因而賞賜形式上的意義遠大於使用價值,可以說這是最高禮遇的表示。 魏郡:郡名。西漢高帝十二年(前195年)置,治所設在鄴縣(今河北臨漳西南)。轄境大致相當於今天河北大名、磁縣、涉縣、武安、臨漳、肥鄉、魏縣、邱縣、成安、廣平、館陶,河南滑縣、濬縣、內黃及山東冠縣等地。 總攝百揆(kuí):即總管百官。
[2]魏王后:石虎立其妻子鄭氏為魏國王后。 都督中外諸軍事:官名。始於曹魏,指節制宮城內外,總領京師的中央禁軍。曹魏時為實職武官。從西晉開始,其性質逐漸向虛銜、榮譽銜轉化。東晉以後,京師中外諸軍力量的削弱使其逐漸演化為虛職。 宣:即石宣(?—348年),上黨武鄉(今山西榆社北)羯人,後趙太祖石虎次子。公元333年,受封為河間王。公元337年,太子石邃發動叛亂而被殺,他因此被封為皇太子。公元348年,他因石虎寵愛石韜而心生嫉妒,於是命人暗殺石韜,並且打算在石韜的喪禮上暗殺石虎,但被石虎發覺,最終受酷刑處死。 車騎大將軍:將軍名號,將軍中地位較高者,職掌京師兵衛。魏晉時以車騎將軍中資深者為車騎大將軍,地位相當於上卿。 韜:即石韜(?—348年),上黨武鄉(今山西榆社北)羯人,石虎之子,歷任前鋒將軍、司隸校尉、司徒、太尉等,封樂安王。石韜深得父親石虎的寵愛,公元348年,被心生忌妒的石宣殺死。 司隸校尉:監督京師和地方的監察官。始置於漢武帝征和四年(前89年),屬官有從事、假佐等。 樂安:郡名。東漢永元七年(95年)改千乘郡置國。三國魏改為郡,移治高苑(今山東博興西南)。 遵:即石遵(?—349年),上黨武鄉(今山西榆社北)羯人,石虎之子,彭城王。永和五年(349年),石虎病死,鎮衛大將軍張豺輔政。於是石遵起兵攻入鄴都,誅殺石世、張豺等人,並自立為帝。後被部將石閔殺死,他在位僅一百八十三天。 鑒:即石鑒(?—350年),十六國後趙國君主,字大郎,上黨武鄉(今山西榆社北)羯人,石虎第三子,石遵、石世之兄。石虎在位時,封他為義陽公,擁兵鎮守關中;石世即位後,封右丞相;石遵在位時,擔任侍中,封義陽王。公元349年,與冉閔合謀殺死石遵,隨即被擁立為帝。但他即位後,處處受制於石閔。公元350年,石鑒打算殺死冉閔,但事情敗露,反被冉閔殺死。 苞:即石苞(?—349年),十六國時期後趙王,上黨武鄉(今山西榆社北)人,羯族。後趙延熙元年(333年),封樂平王。石遵即位後,封大司馬。不久,謀誅輔國大將軍冉閔,事情敗露後,被殺。 樂平:郡名,治所設在樂平縣(今山西昔陽),領樂平縣、沾縣二縣。
[3]平原:據嚴衍《資治通鑑補》,此處「平原」應當為「太原」。 斌:即石斌(?—349年),石虎之子,上黨武鄉(今山西榆社北)人,羯族。石勒即位後,他被授予左衛將軍,封太原王。石勒死後,他被降為章武王,參與鎮壓關中反對石虎的勢力。石虎即位為天王,封他為燕公。石虎臨終時,他被任命為大都督、丞相,總領尚書職事。 章武:後趙五年(323年),後趙石勒曾以參軍樊坦為章武內史。
[4]散任:散官,亦稱階官,指有官名而無實職的官。
[5]鎮軍將軍:魏晉南北朝時期,設有中軍、鎮軍、撫軍三將軍,地位僅次於驃騎將軍、車騎將軍、衛將軍。 夔(kuí)安(?—340年):十六國時後趙官吏。初與石勒結為十八騎群盜,石勒建立後趙政權後,他被任命為左司馬。曾幫助石勒向河北發展勢力。石虎繼位後,他被授為左僕射、侍中、太尉等職。
[6]服玩:服裝與珍貴的寶貝。
【譯文】
晉成帝咸和八年(333年)秋季八月,後趙石弘任命中山王石虎為丞相、魏王、大單于,加九錫,劃出魏郡等十三個郡為魏國,由魏王總領文武百官。石虎宣布魏國境內大赦,立他的妻子鄭氏為魏王后;立他的兒子石邃為魏太子,加授使持節、侍中、都督中外諸軍事、大將軍、錄尚書台事;次子石宣為使持節、車騎大將軍、冀州刺史,封河間王;石韜為前鋒將軍、司隸校尉,封樂安王;石遵封齊王;石鑒封代王;石苞封樂平王。又改封平原王石斌為章武王。石勒時的文武舊臣都調任沒有實權的散官,石虎府中的幕僚以及他的親戚、黨羽等都安排到中央行政機關擔任重要職務。任命鎮軍將軍夔安兼左僕射,尚書郭殷為右僕射。把原有的太子宮改名為崇訓宮,太后劉氏以下人等都徙居到這裡。石虎挑選石勒宮女以及車馬、衣服、玩物,都送到丞相府。
【原文】
趙劉太后謂彭城王堪曰:「先帝甫晏駕,丞相遽相陵藉如此。帝祚之亡,殆不復久,王將若之何[1]?」堪曰:「先帝舊臣皆被疏斥,軍旅不復由人,宮省之內,無可為者。臣請奔兗州,挾南陽王恢為盟主,據廩丘,宣太后詔於牧、守、征、鎮,使各舉兵以誅暴逆,庶幾猶有濟也[2]。」劉氏曰:「事急矣,當速為之。」九月,堪微服輕騎襲兗州,不克,南奔譙城[3]。丞相虎遣其將郭太追之,獲堪於城父,送襄國,炙而殺之。征南陽王恢還襄國。劉氏謀泄,虎廢而殺之,尊弘母程氏為皇太后,堪本田氏子,數有功,趙主勒養以為子。劉氏有膽略,勒每與之參決軍事,佐勒建功業,有呂后之風,而不妬忌更過之[4]。
【注文】
[1]甫:剛剛。 陵藉:欺凌、踐踏。
[2]恢:即石恢(?—335年),上黨武鄉(今山西榆社北)人,羯族,石勒幼子。後趙太和三年(330年),受封輔國將軍,南陽王,曾奉命鎮守廩丘(今山東鄆城西北)。 廩(lǐn)丘:縣名。治所設在今山東鄆城西北。時石恢鎮此。 牧、守、征、鎮:即州牧、太守和四征、四鎮將軍,泛指鎮守各地的軍政長官。
[3]微服:改變常服以避人耳目。通常指帝王或高官為隱蔽身份而改穿平民服裝。
[4]呂后(前241—前180年):漢高祖皇后。名雉,字娥姁,單父(今山東單縣)人。劉邦起兵時,嫁給劉邦。劉邦稱帝後,被立為皇后。她曾幫助漢高祖劉邦誅殺韓信、彭越等異姓諸侯王。漢惠帝劉盈即位後,她把持朝政約十六年之久。 妬(dù):同「妒」,嫉妒。
【譯文】
後趙劉太后對彭城王石堪說:「先帝剛剛病逝,丞相就這樣欺壓凌辱我們。帝運斷絕不會等很久了,你將怎麼辦呢?」石堪說:「先帝舊臣都被疏遠排斥,軍權已經不在我們手裡了,宮中和朝廷等機要部門已不能有所作為。臣請太后允許我投奔兗州,挾持南陽王石恢充當盟主,占據廩丘,並向州牧、太守和四征、四鎮將軍宣布太后的詔令,命令他們起兵誅殺石虎。這樣,還有挽救國家的希望。」劉太后說:「目前情況十分緊急,你應當儘快辦理這件事。」咸和八年(333年)九月,石堪穿著平民服裝率輕騎偷襲兗州,沒有成功,向南逃奔譙城。丞相石虎於是派遣部將郭太追擊,郭太在城父俘獲石堪,並將他送到襄國,用火將他烤殺。又把南陽王石恢徵召到襄國。劉太后的密謀泄露,被石虎廢黜殺害。石虎尊石弘母程氏為皇太后。石堪本來是田氏子弟,因多有戰功,被石勒收為養子。劉太后有膽量有謀略,石勒常同她討論、決策軍事問題,並輔佐石勒建立功業,有西漢呂后的風範。但她不嫉妒他人,才德要超過呂后。
【原文】
趙河東王生鎮關中,石朗鎮洛陽[1]。冬十月,生、朗皆舉兵以討丞相虎,生自稱秦州刺史,遣使來降[2]。氐帥蒲洪自稱雍州刺史,西附張駿[3]。
【注文】
[1]河東:郡名,因在黃河之東,故名。晉朝時,治所設在蒲坂(bǎn)(今山西永濟東南),轄境大致相當於今山西西南地區。 生:即石生(?—333年):十六國後趙將領,石勒養子。曾任衛將軍,司州、雍州刺史等職,受封河東王。石勒死後,石虎專擅朝政,他自稱秦州刺史,起兵攻討石虎。後為部下所殺。 關中:指陝西秦嶺北麓渭河平原區,因其東有潼關,西有大散關,南有武關,北有蕭關,居四關之內,故稱關中。
[2]自稱:自己任命自己職務。
[3]氐(dī):古代少數民族名稱。原在中國北部和西部的廣大地區遊牧。從東漢起陸續內遷,主要居住在今陝西、甘肅、四川等廣大地區,從事畜牧業和農業。魏晉時,氐人已經遍布關中地區,今甘肅天水至陝西略陽一帶成為氐人的主要聚居區。在中原漢族經濟、文化的強烈影響下,氐人大量接受漢族文化和生產技術。歷史上曾建立過仇池、前秦、後涼等政權。 蒲洪(285—350年):又名苻洪,字廣世,略陽臨渭(今甘肅南安東南)人。原姓蒲,後改為苻姓,是十六國時期前秦的奠基者。他原是氐族酋長,因為驍勇且多謀略而得氐人畏服。永嘉四年(310年),被前趙劉聰任命為平遠將軍,但他拒不接受,自稱護氐權尉、秦州刺史、略陽公。咸康四年(338年),被石虎拜為使持節、都督六夷諸軍事、冠軍大將軍,西平郡公。永和五年(349年),遷車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都督雍秦二州諸軍事、雍州刺史,晉封為略陽郡公。同年,石虎去世,石遵繼位,削去蒲洪都督一職。此舉觸怒了蒲洪,於是憤而向東晉投降。次年,東晉朝廷以苻洪歸降,封他為氐王、使持節、征北大將軍、都督河北諸軍事、冀州刺史、廣川郡公。不久,他被麻秋毒死,享年六十六歲。苻健即位後,追諡他為惠武皇帝,廟號太祖。 張駿(307—346年):字公庭,前涼明王張寔(shì)之子,前涼成王張茂之侄。公元316年,封霸城侯。公元324年,張茂病死,張駿繼位。羈留涼州的晉愍帝司馬鄴使節史淑以晉廷名義(時西晉已亡)拜張駿為大都督、大將軍、涼州牧,領護羌校尉,西平公。同年,前趙主劉曜也遣使拜張駿為涼州牧、涼王。張駿接受任命,但仍沿用晉愍帝建興年號。公元346年,張駿去世,葬大陵。張祚稱涼王時,追諡張駿為文王,廟號世祖。
【譯文】
後趙河東王石生鎮守關中,石朗鎮守洛陽。咸和八年(333年)冬季十月,石生、石朗都起兵討伐丞相石虎。石生自稱秦州刺史,派遣使臣向東晉投降。氐族首領蒲洪自稱雍州刺史,派遣使臣依附張駿。
【原文】
虎留太子邃守襄國,將步騎七萬攻朗於金墉[1]。金墉潰,獲朗,刖而斬之[2]。進向長安,以梁王挺為前鋒大都督[3]。生遣將軍郭權帥鮮卑涉璝眾二萬為前鋒以拒之,生將大軍繼發,軍於蒲阪[4]。權與挺戰於潼關,大破之,挺及丞相左長史劉隗皆死,虎還奔澠池,枕屍三百餘里[5]。鮮卑潛與虎通謀,反擊生。生不知挺已死,懼,單騎奔長安[6]。權收餘眾退屯渭汭[7]。生遂棄長安,匿於雞頭山[8]。將軍蔣英據長安拒守,虎進兵擊英,斬之。生麾下斬生以降,權奔隴右[9]。
【注文】
[1]金墉:城名,位於今河南洛陽東。
[2]刖(yuè):中國古代的一種酷刑,又稱剕刑,指砍去受罰者左腳、右腳或雙腳。「刖」,古時與「剕」的意思相同,就是斷足。早在殷商時代即有此刑。
[3]挺:即石挺,石虎之子。
[4]蒲阪:地名,位於今山西水濟。
[5]潼關:地名,今陝西潼關。位於關中平原東部,是關中的東大門,雄踞秦晉豫三省要衝,地勢非常險要,歷來為兵家必爭之地。 澠(miǎn)池:縣名,治所在今河南澠池西。「澠池」來源於古水池名,本名黽池,以池內注水生黽(一種水蟲)而得名。
[6]單騎:一人一馬,獨自騎馬。
[7]渭汭(ruì):地名。指涇水流入渭水之處。汭,河流匯合或拐彎的地方。
[8]匿:藏匿。 雞頭山:山名,位於今陝西戶縣東南,俗稱「小武當山」。
[9]麾(huī)下:指部下或手下。 隴右:古地區名。泛指隴山以西地區,大約相當於今甘肅六盤山以西、黃河以東地區。
【譯文】
石虎命令太子石邃鎮守襄國,自己則親自率領七萬名步兵、騎兵進攻駐守在金墉城的石朗。最終金墉城被攻破,石朗也被俘虜,石虎砍斷了他的雙腳,然後將他殺害。石虎繼續向長安進軍,任命梁王石挺為前鋒大都督。石生派遣將軍郭權率領鮮卑人涉璝的二萬軍隊擔當前鋒,抵擋石挺的進攻,石生則親率大軍隨後出發,進駐蒲阪。郭權同石挺在潼關發生激戰,大破石挺軍隊,石挺與丞相左長史劉隗陣亡,石虎則逃回澠池,沿途三百餘里到處都堆積著陣亡將士的屍體。鮮卑人暗中同石虎勾結,反戈進攻石生。此時,石生不知道石挺已經戰死,非常害怕,於是拋棄軍隊單槍匹馬逃回長安。郭權集結石生餘部,後退到渭水與涇水的匯合處。石生又放棄長安,躲藏到雞頭山。將軍蔣英占據長安抵抗石虎的進攻。之後,石虎進攻長安,斬殺蔣英。石生被部下所殺,郭權逃奔隴右。
【原文】
虎還襄國,大赦。趙主弘命虎建魏台,一如魏武王輔漢故事[1]。
【注文】
[1]魏武王:即曹操。 故事:舊事、先例。
【譯文】
石虎回到襄國,宣布大赦。趙主石弘命魏王石虎建立魏台,仿照當年魏武王曹操輔佐漢朝的先例。
【原文】
十二月,郭權據上邽,遣使來降,京兆、新平、扶風、馮翊、北地皆應之[1]。
【注文】
[1]上邽(guī):地名,今甘肅天水附近。 京兆:郡名,治所在長安縣(今陝西西安西北)。西漢武帝太初元年(前104年)置京兆尹與右扶風、左馮翊,三郡合稱三輔地區,是西漢的政治中心。三國魏改京兆尹為京兆郡,治所仍為長安縣。 新平:郡名。治所設在漆縣(今陝西彬縣),轄境在今陝西彬縣、旬邑、長武等地。 扶風:郡名。治所設在池陽(今陝西涇陽西北),轄境相當於今陝西麟遊、干縣以西,秦嶺以北地區。 馮(píng)翊(yì):郡名。馮,意為輔;翊,意為佐;馮翊即輔佐之意。馮翊郡治所設在臨晉(今陝西大荔),轄境相當於今陝西韓城、黃龍以南,白水、蒲城以東和渭河以北地區。 北地:郡名。秦置,治所設在義渠縣(今甘肅慶陽西南)。西漢時治所遷至馬嶺縣(今慶陽西北馬嶺鎮),東漢又移治富平縣(今寧夏吳忠西南)。東漢末年地入羌胡,寄治馮翊郡界。三國魏時治所設在祋(duì)祤(yǔ)(今陝西銅川)。
【譯文】
晉成帝咸和八年(333年)十二月,郭權占據上邽,派遣使臣向晉朝請求投降,京兆、新平、扶風、馮翊、北地等郡紛紛響應,一起投降東晉。
【原文】
九年春三月,趙丞相虎遣其將郭敖及章武王斌帥步騎四萬西擊郭權軍於華陰[1]。夏四月,上邽豪族殺權以降[2]。虎徙秦州三萬餘戶於青、並二州。長安人陳良夫奔黑羌,與北羌王薄句大等侵擾北地、馮翊[3]。章武王斌、樂安王韜合擊,破之,句大奔馬蘭山[4]。郭敖乘勝逐北,為羌所敗,死者什七八[5]。斌等牧軍還三城[6]。虎遣使誅郭敖。秦王宏有怨言,虎幽之[7]。
【注文】
[1]郭敖(?—334年):早年與石勒結交。後跟隨石勒起兵,擔任左長史一職。石勒稱帝後,他擔任尚書左僕射。石虎擅權後,大將石生起兵反抗,他奉石虎命前去討伐,結果兵敗,為石虎所殺。 華陰:縣名,治所在今陝西華陰東南。古人觀察到太陽從東方升起,經由南方最後到西方落下。山的南面是向陽坡,山的北面是背光坡,南面日照較北面充足,故山的南邊稱為「陽」、山的北面稱為「陰」。華陰即在華山北面。
[2]豪族:豪門大族。舊時指勢力強大的家族。
[3]黑羌:羌民族的一個支派。 北羌王:北羌部落酋長。北羌是十六國時期陝西關中渭北地區羌人的總稱,分布地區西起陝西旬邑馬蘭山,東至大荔、合陽、李潤堡、杏城等地。首領稱王,有北羌王盆句除、北羌四角王薄句大等。曾掀起反抗前、後趙的鬥爭。 薄句大(?—335年):十六國時北羌四角王。後趙延熙二年(334年),他率羌族與後趙對抗,進攻北地、馮翊等地。在後趙章武王石斌、樂安王石韜大軍的前後夾擊下,他敗退馬蘭山(今陝西銅川北)。後大敗前趙將軍郭敖。次年,被石斌鎮壓。
[4]馬蘭山:地名,今陝西銅川北。
[5]羌:中國西部一個古老的民族,散居在甘肅、新疆南部、青海、西藏東北部和四川西部。歷史上因時代、地域的不同,羌人又被稱為「羌」「氐羌」「羌戎」等。
[6]三城:即廣武縣故城,今山西代縣西南的古城。
[7]幽:囚禁、軟禁。
【譯文】
晉成帝咸和九年(334年)春季三月,後趙丞相石虎派遣部將郭敖和章武王石斌率領四萬名步兵、騎兵進攻華陰地區的郭權軍隊。夏季四月,上邽的豪門大族殺掉郭權,投降石虎。石虎將秦州三萬餘戶人家遷到青州和并州。長安人陳良夫投奔黑羌部落,同北羌王薄句大等侵擾北地、馮翊等郡縣。章武王石斌同樂安王石韜等聯合進攻,將他打敗。薄句大逃奔馬蘭山,郭敖乘勝追擊,被羌人打敗,陣亡將士達到了十分之七八。石斌等人收集餘部回到三城。石虎派人誅殺了郭敖。秦王石宏對此頗有怨言,石虎於是把他囚禁起來。
【原文】
冬十月,趙主弘自齎璽綬詣魏宮,請禪位於丞相虎[1]。虎曰:「帝王大業,天下自當有議,何為自論此邪!」弘流涕還宮,謂太后程氏曰:「先帝種真無復遺矣。」於是尚書奏:「魏台請依唐、虞禪讓故事[2]。」虎曰:「弘愚暗,居喪無禮,不可以君萬國,便當廢之,何禪讓也[3]!」十一月,虎遣郭殷持節入宮,廢弘為海陽王。弘安步就車,容色自若,謂群臣曰:「庸昧不堪纂承大統,夫復何言[4]!」群臣莫不流涕,宮人慟哭。群臣詣魏台勸進,虎曰:「皇帝者,盛德之號,非所敢當,且可稱居攝趙天王[5]。」幽弘及太后程氏、秦王宏、南陽王恢於崇訓宮,尋皆殺之[6]。
【注文】
[1]齎(jī):懷抱著,攜帶。 璽(xǐ):專指皇帝的玉印。中國古代常用印信來表示信用。到秦朝,才有璽和印之分,皇帝用的印叫「璽」,臣民用的只能稱為「印」。根據班固《漢書》記載,皇帝有六璽:皇帝行璽、皇帝之璽、皇帝信璽、天子行璽、天子之璽、天子信璽。六璽的用途各不相同,由符節令丞掌管。 綬:用彩絲織成的長條形飾物,蓋住裝印的肇(zhào)囊或繫於腹前及腰側,故稱印綬。古代服飾中,綬最初是作為連接玉器的實用物品,後來逐漸演變成附屬於祭服、朝服等禮服上的裝飾品,不同身份所佩綬帶在顏色、長度、密度及構成要素上,都有嚴格區分。地位越高,綬帶越長,顏色越繁麗,織品的質地也越緊密。
[2]唐、虞禪讓故事:唐、虞,即唐堯、虞舜,均為傳說中的五帝之一。傳說堯晚年把帝位讓於舜,舜晚年又把帝位讓於禹。
[3]居喪無禮:喪葬期間,不遵禮節。
[4]安步就車:穩步走進馬車。 纂承:繼承大統。
[5]居攝:指暫居皇帝之位,處理政務。
[6]崇訓宮:即原太子宮。
【譯文】
晉成帝咸和九年(334年)冬季十月,趙主石弘親自攜帶著皇帝的玉璽、印綬來到魏宮,請求把帝位禪讓給丞相石虎。石虎說:「帝王大業,天下人自有公論,為什麼要你親自提出呢!」石弘哭泣著回到宮中,對太后程氏說:「先帝的後代子孫真的要滅絕了。」於是尚書上奏石虎說:「魏國文武百官請求按照唐堯、虞舜禪讓前例,舉行禪讓儀式。」石虎說:「石弘愚昧無知,在先帝喪葬期間,不遵守禮節,沒有資格擔任國君,應當廢黜,還講什麼禪讓!」十一月,石虎派遣郭殷手持符節進宮,宣布廢黜石弘為海陽王。石弘安穩地走向馬車,神情自若,對文武百官說:「我昏庸愚昧,沒有資格繼承皇位,還有什麼可說的!」文武百官紛紛落淚,宮女們號啕大哭。文武百官到魏王石虎那裡,請求石虎登基即位,石虎說:「皇帝是功德最高者的尊稱,我不敢當,暫時稱我為攝政趙天王吧。」石虎下令把石弘和程太后、秦王石宏、南陽王石恢都囚禁在崇訓宮。不久,便把他們全部殺害了。
【原文】
西羌大都督姚弋仲稱疾不賀,虎累召之,乃至[1]。正色謂虎曰:「弋仲常謂大王命世英雄,奈何把臂受託而反奪之邪[2]?」虎曰:「吾豈樂此哉!顧海陽年少,恐不能了家事,故代之耳。」心雖不平,然察其誠實,亦不之罪。
【注文】
[1]西羌大都督:負責西羌事務的軍事長官。
[2]正色:莊重、嚴肅。 把臂受託:先帝拉著您的手臂要您輔佐幼主。
【譯文】
西羌大都督姚弋仲自稱患病,不來朝賀石虎。石虎多次下令召見他,他才應召前來,並嚴肅地對石虎說:「我常說您是當今蓋世英雄,為什麼先帝拉著您的手臂把幼主石弘託付給您,您反而把石弘的帝位奪去呢?」石虎說:「難道我願意這麼做嗎?這還不是因為海陽王太年輕,害怕他不能處理好國家政務,所以才代替他的。」石虎雖然對姚弋仲有怨氣,但認為他確實是一片誠心,所以沒有降罪於他。
【原文】
虎以夔安為侍中、太尉、守尚書令,郭殷為司空,韓晞為尚書左僕射,魏郡申鍾為侍中,郎闓為光祿大夫,王波為中書令[1]。文武封拜各有差。虎行如信都,復還襄國[2]。
【注文】
[1]韓晞(xī):生卒年不詳,十六國後趙石虎的尚書左僕射。其餘事跡不詳。 申鍾:生卒年不詳,十六國時後趙侍中、司徒。石虎晚年不理朝政,大興土木,他對此屢加勸諫。冉閔滅後趙後,他與司空郎闓等上尊號給冉閔,冉閔建立「大魏」政權後,任命他為太尉。前燕滅魏,他被慕容評俘虜,送至薊(今北京城西南),被燕主慕容儁任命為大將軍右長史。
[2]信都:縣名。治所在今河北冀州。
【譯文】
石虎任命夔安為侍中、太尉、守尚書令,郭殷為司空,韓晞為尚書左僕射,魏郡人申鍾為侍中,郎闓(kǎi)為光祿大夫,王波為中書令。文武百官封官授爵各有差別。石虎出行至信都,然後回到襄國。
【原文】
咸康元年秋九月,趙王虎遷都於鄴,大赦。奉天竺僧佛圖澄[1]。
【注文】
[1]天竺:古代中國以及其他東亞國家對當今印度和其他印度次大陸國家的統稱。在天竺歷史上相繼出現了孔雀帝國、笈多帝國、德里蘇丹國和莫臥兒帝國等四大帝國。 佛圖澄(232—348年):後趙高僧。西域人,本姓帛氏。佛圖澄能誦經數十萬言,善解文義,通曉法術,兼善醫術。永嘉四年(310年),來至洛陽,時年七十九歲。後來佛圖澄來到襄國,投奔石勒,為他出謀劃策,輔助石勒稱帝,建立趙國。石勒登基後,對佛圖澄十分崇敬,有事必先徵詢佛圖澄意見,而後才發令行動。石勒死後,石虎自稱天王,對佛圖澄更加敬奉。後趙建武十四年(348年)卒於鄴宮寺,終年一百一十七歲。
【譯文】
晉成帝咸康元年(335年)秋季九月,趙王石虎把都城遷到鄴城,宣布大赦。尊奉天竺僧人佛圖澄。
【原文】
二年冬十一月,趙王虎作太武殿於襄國,作東、西宮於鄴,十二月皆成[1]。太武殿基高二丈八尺,縱六十五步,廣七十五步,甃以文石[2]。下穿伏室,置衛士五百人[3]。以漆灌瓦,金璫、銀楹,珠簾、玉壁,窮極工巧[4]。殿上施白玉床,流蘇帳,為金蓮華以冠帳頂[5]。又作九殿於顯陽殿後,選士民之女以實之,服珠玉,被綺縠者萬餘人[6]。教宮人占星氣、馬步射[7]。置女太史及雜伎工巧,皆與外同[8]。以女騎千人為鹵簿,皆著紫綸巾,熟錦袴,金銀鏤帶,五彩織成靴,執羽儀,鳴鼓吹,游宴以自隨[9]。於是趙大旱,金一斤直粟二斗,百姓嗷然[10]。而虎用兵不息,百役並興[11]。使牙門將張彌徙洛陽鍾虡、九龍、翁仲、銅駝、飛廉於鄴,載以車輪纏網車,轍廣四尺,深二尺[12]。一鍾沒於河,募浮沒三百人入河,系以竹,用牛百頭,鹿櫨引之,乃出,造萬斛之舟以濟之[13]。既至鄴,虎大悅,為之赦二歲刑,賚百官谷帛,賜民爵一級[14]。又用尚方令解飛之言,於鄴南投石於河,以作飛橋,功費數千萬億,橋竟不成,役夫飢甚,乃止[15]。使令長帥民入山澤采橡及魚以佐食,復為權豪所奪,民無所得[16]。
【注文】
[1]太武殿:石虎在曹魏文昌殿的舊址上修建的朝會正殿。 東、西宮:太子石邃居東宮,石虎居西宮。
[2]丈:古代長度單位,十尺為一丈。 尺:古代長度單位。各朝代長度不同,商代一尺合今16.95厘米,按這一尺度,人高約一丈,故有「丈夫」之稱。晉時一尺約為25.8厘米。 步:古代長度單位,一步等於五尺。 甃(zhòu):以磚砌。
[3]伏室:藏兵用的地下室。
[4]瓦:鋪屋頂用的建築材料,一般用泥土燒成,形狀有拱形、平形或半圓筒形等。 金璫(dāng):亦稱黃金璫,是宦官及近臣冠上的黃金牌,其形似盾,中心飾蟬紋,邊有連續紋,有的還嵌有寶石。通常加於冠前,以示恩寵。 銀楹(yíng):銀柱子。 珠簾:用珍珠織成的簾幕。 玉壁:用玉石砌成的牆壁。
[5]流蘇:用五彩羽毛或絲線製成的穗子。用作帷帳、車馬的垂飾。 金蓮華:用黃金做成的蓮花。
[6]顯陽殿:在今河北臨漳西南鄴北城內,為後趙石虎所建九華宮正殿。 被:同「披」。 綺(qǐ):有文采的絲織品。
[7]占星氣:以星象占驗吉凶。早在周代就已設有專門的職官觀測星象,記錄二十八宿及行星的運行軌跡,用以占驗人間禍福吉凶。
[8]女太史:女官名。十六國後趙觀察天象災異的女官。
[9]鹵(lǔ)簿:儀衛名。古時凡天子出行,前後都有車駕器仗,按次序陳列隨行,以壯其儀。又有兵衛甲盾作為導從和護衛。鹵:亦作大盾之意,泛指兵衛器仗。先後次序均著之於簿籍,故謂鹵簿。 紫綸(guān)巾:古時用青絲帶編的頭巾,又名「諸葛巾」。相傳為三國時諸葛亮所創。 袴(kù):同「褲」。 鏤(lòu):雕刻。
[10]斗:中國古代市制容量單位,十升為一斗,十斗為一石(dàn)。 嗷然:嗷嗷待哺。形容飢餓時急於求食的樣子。
[11]役:指勞役。統治者強迫人民出勞力當差服役。
[12]牙門將:官名,簡稱「牙將」。 鍾虡(jǜ):洛陽城的大鐘和鍾架。虡,古時懸鐘鼓木架的兩側立柱。 九龍:指龍生的九個兒子,分別是贔屓(bì xì)、螭吻(chī wěn)、蒲牢(pú láo)、狴犴(bì'àn)、饕餮(tāo tiè)、蚣蝮(bā xià)、睚眥(yá zì)、狻猊(suān ní)、椒圖(jiāo tú)。 翁仲:原是秦始皇時的一名大力士。相傳他身長一丈三尺,英勇異於常人,秦始皇令翁仲帶兵守衛臨洮,威震匈奴。翁仲死後,秦始皇為其鑄銅像,置於咸陽宮司馬門外。後來「翁仲」多指銅像或墓道石像。此指三國魏明帝曹叡景初元年(237年)用銅所鑄的兩尊巨人像。 銅駝:銅鑄的駱駝,古代置於宮門外。 飛廉:一種鹿身雀頭、豹紋蛇尾的怪獸,又稱風伯,為會興風的神。以上五物均為魏明帝所鑄。
[13](gēng):粗繩子。 鹿櫨(lú):軲(gū)轆(lu)。
[14]賚(lài):賞賜。 帛:在古代,絹帛和銅錢一樣,能作為貨幣流通使用。 民爵:古代君王賜給民間有功者的爵位。
[15]尚方令:官名。屬少府,掌御用刀劍珍玩等物。 河:指漳河。在河北、河南兩省邊境。古有清漳河、濁漳河兩源,均出自山西東南部,在河北南部邊境匯合後稱漳河,東南流入衛河。
[16]令長:指縣令、縣長。戰國末年,郡縣兩級制形成,縣屬於郡,縣的行政長官則成為郡守的下屬。秦漢政府規定,人口萬戶以上的縣,縣官稱縣令;萬戶以下的稱縣長。隋唐以後,縣官一律稱令。
【譯文】
晉成帝咸康二年(336年)冬季十一月,趙王石虎大造宮殿,在襄國建造太武殿,在鄴城建造東、西二宮,到十二月建成。太武殿殿基高二丈八尺,長六十五步,寬七十五步,用有花紋的大理石砌成。殿下挖出用於藏兵的地下室,安置了五百名衛士。用油漆將瓦塗成彩色,用黃金裝飾椽頭,用白銀裝飾柱子,用珍珠織成簾幕,用玉石砌成牆壁,十分精巧。殿上擺設有白玉床,裝著流蘇帳,帳頂用黃金做成的蓮花作為裝飾。石虎又在顯陽殿後建築了九殿,挑選士民家美女入宮居住,身披綾羅綢緞,佩戴珠寶,達一萬多人。派人教宮女學習占卜算命和騎馬射箭。又在宮殿中設置了女太史以及精通各種工藝技術的女工匠,一切都同外殿一樣。石虎還挑選了全副武裝的一千名女騎兵充當他的儀仗隊,她們頭戴紫色絲巾,身穿錦緞衣褲,腰系金銀刻成的腰帶,腳蹬五彩絲線織成的靴子,手持羽儀,演奏樂曲,隨從石虎外出巡遊和宴會。這時候,後趙發生了嚴重的旱災,黃金一斤僅能買粟米二斗,百姓飢餓窮苦,但石虎仍然不停地東征西討,而且兵役勞役非常繁重。石虎又派牙門將張彌把放在洛陽城的大鐘和鍾架、九條雕龍、銅人翁仲、銅駱駝、風神飛廉這些用銅鑄成的物品搬到鄴城來。這些巨型銅製品都是用四個輪子纏著絲網的大車載運,車輪壓過的車轍寬四尺、深二尺。有一口鐘掉到黃河裡,石虎於是招募善於潛泳的三百人進入水中,用竹片織成繩索把它捆住,岸上還用一百頭牛拉動轆轤,才把鍾拉出來,然後再修造可以運一萬斛重量的大船把它載運過河。運到鄴城後,石虎非常高興,於是下令赦免了兩年的刑罰,賜文武百官穀米布帛,又賜給百姓爵位一級。採納尚方令解飛的建議,在鄴城以南,把石頭投入漳河,修建飛橋,花費數千萬億錢,但橋最終還是沒有建成。此時,服勞役的工人飢餓過甚,石虎這才宣告停止建橋。因當時饑荒,石虎命各縣縣令、縣長率領百姓到山中採集橡樹果實,到河裡捕撈魚蝦來補充食物,結果這些食物又被有權的豪強搶奪了,百姓一無所得。
【原文】
三年春正月庚辰(1),趙太保夔安等文武五百餘人入上尊號,庭燎油灌下盤,死者二十餘人[1]。趙王虎惡之,腰斬成公段[2]。辛巳,虎依殷、周之制稱大趙天王,即位於南郊,大赦[3]。立其後鄭氏為天王皇后,太子邃為天王皇太子,諸子為王者皆降為郡公,宗室為王者降為縣侯。百官封署各有差。
(1) 據陳垣《二十史朔閏表》,晉成帝咸康三年正月戊子朔,無庚辰、辛巳等日。
【注文】
[1]尊號:古代皇帝在世時的稱號。上尊號是指在某種特定的政治環境下所採取的改朝換代措施。 庭燎(liáo):宮廷中照亮的火炬。
[2]腰斬:古代刑罰,即用重斧將犯人的身體攔腰砍成兩截。 成公段(?—337年):十六國時後趙左校令,曾在十丈高的旗杆上建造「雙重鐵盤」(上盤裡灌滿油,點燃成火炬,下盤則可站人)。公元337年,在石虎舉行即位大趙天王的儀式時,「雙重鐵盤」的上盤發生傾斜,上盤的熱油灌到下盤裡,導致二十多人死亡,成公段因此被石虎處死。
[3]殷:即商朝。 周:朝代名(前1046—前256年),分為「西周」(前1046—前771年)與「東周」(前770—前256年)兩個時期。西周由周武王姬發建立,定都鎬(hào)京(今陝西西安西部),史稱西周;東周由周平王姬宜臼(jiù)建立,定都洛邑,史稱東周。周朝是中國歷史上繼商朝之後的又一個奴隸制王朝。
【譯文】
晉成帝咸康三年(337年)春季正月庚辰,後趙太保夔安等文武官員五百餘人,請求石虎正式登基稱帝。這時,「雙重鐵盤」的上盤發生傾斜,上盤的熱油灌到下盤裡,二十多名衛士被活活燙死。石虎對此非常厭惡,於是把雙重鐵盤的設計者成公段腰斬。辛巳,石虎按照商朝、周朝舊制,自稱大趙天王,在鄴城南郊即位,宣布大赦。立王后鄭氏為天王皇后,立太子石邃為天王皇太子,其他兒子凡是封王的都降封為郡公,皇族封王的都降封為縣公。文武百官加官晉爵各有差別。
【原文】
趙太子邃素驍勇,趙王虎愛之,常謂群臣曰:「司馬氏父子兄弟自相殘滅,故使朕得至此,如朕有殺阿鐵理否[1]?」既而邃驕淫殘忍,好妝飾美姬,斬其首洗血置盤上,與賓客傳觀之,又烹其肉共食之[2]。河間公宣、樂安公韜皆有寵於虎,邃疾之如讎[3]。虎荒耽酒色,喜怒無常。使邃省可尚書事,每有所關白,虎恚曰:「此小事,何足白也[4]。」時或不聞,又恚曰:「何以不白[5]!」誚責笞捶,月至再三[6]。邃私謂中庶子李顏等曰:「官家難稱,吾欲行冒頓之事,卿從我乎[7]?」顏等伏不敢對。秋七月,邃稱疾不視事,潛帥宮臣文武五百餘騎飲於李顏別舍,因謂顏等曰:「我欲至冀州殺河間公,有不從者斬[8]。」行數里,騎皆逃散,顏叩頭固諫,邃亦昏醉而歸。其母鄭氏聞之,私遣中人誚讓邃,邃怒殺之[9]。佛圖澄謂虎曰:「陛下不宜數往東宮。」虎將視邃疾,思澄言而還。既而瞋目大言曰:「我為天下主,父子不相信乎[10]!」乃命所親信女尚書往察之,邃呼前與語,因抽劍擊之[11]。虎怒,收李顏等詰問,顏具言其狀,殺顏等三十餘人。幽邃於東宮,既而赦之,引見太武東堂,邃朝而不謝,俄頃即出[12]。虎使謂之曰:「太子應朝中宮,豈可遽去[13]。」邃徑出不顧。虎大怒,廢邃為庶人。其夜,殺邃及其妃張氏,並男女二十六人,同埋於一棺[14]。誅其宮臣支黨二百餘人。廢鄭後為東海太妃。立其子宣為天王皇太子,宣母杜昭儀為天王皇后[15]。
【注文】
[1]阿鐵:太子石邃的小名。
[2]美姬:長得好看的姬妾。
[3]讎:同「仇」。
[4]省(xǐng)可尚書事:批閱處理尚書台的奏章。
[5]恚(huì):憤怒、生氣。
[6]誚(qiào)責:譴責辱罵。 笞捶:鞭笞捶打。
[7]官家:此指石虎。稱天子為官家始見於此。 行冒頓(dú)之事:即西漢初年匈奴王太子冒頓殺死父親、自立為單于一事。冒頓(?—前174年),匈奴族,單于頭曼的長子。公元前209年,他發動政變,刺殺父親,登上單于寶座。當時正值中原楚漢之爭時期,他乘機東占東胡,西擊月氏(ròu zhī),南並樓煩、白羊河南王,最終統一了整個北疆,把一個處於四分五裂的草原,第一次統一在匈奴族奴隸主的政權之下。
[8]別舍:正宅以外的住所。
[9]中人:指宦官。宦官是中國古代專供皇帝、君主及其家族役使的官員。自東漢開始,中人均為被閹割後失去性能力的成年男性。
[10]瞋(chēn)目:瞪大眼睛表示憤怒。
[11]女尚書:宮內女官名。後趙石虎宮中有女尚書,管理批閱奏章、文書等。
[12]太武東堂:即太武殿東堂。
[13]中宮:古代皇后居住的宮殿,稱為中宮,亦常用作皇后的代稱。
[14]棺:棺材,用以裝殮屍體。
[15]昭儀:帝王妃嬪的稱號。魏制:王后、夫人之下有昭儀,爵比縣侯。昭儀,言昭顯其儀,以示尊寵。
【譯文】
後趙太子石邃素來驍勇善戰,石虎十分寵愛他。石虎常對朝廷文武官員說:「晉朝司馬氏父子兄弟自相殘殺,宗室覆滅,所以朕才登上皇位。那麼,我有殺死太子的道理嗎?」不久,石邃驕奢淫逸、殘忍凶暴。他經常把貌美的姬妾打扮得很漂亮,然後把她的頭砍下來,洗去血污放在盤上,與賓客們互相傳觀,繼而又把她的肉煮熟,與賓客一同食用。河間公石宣、樂安公石韜都深得石虎寵愛,石邃痛恨他們,將他們視同仇敵。石虎荒廢政事,荒淫無道,貪杯好色,喜怒無常。他命石邃批閱尚書台奏章。石邃向他稟報時,石虎發怒說:「這等小事,還要報告我嗎?」但過了一段時間,石邃沒有向石虎稟告,石虎又發怒說:「為什麼不報告我?」於是對石邃連罵帶打,每月都有兩三次。石邃私下對他的中庶子李顏等人說:「皇上很難侍奉,我準備仿效冒頓殺死父親那樣的做法,你們願意跟隨我嗎?」李顏等人伏在地上,不敢回答。咸康三年(337年)秋季七月,石邃自稱有病,不過問政事,私下率領文武官員五百餘人在李顏的別墅里飲酒作樂。石邃對李顏等說:「我計劃到冀州去殺河間公石宣,凡不跟隨我的一律斬首。」走了幾里路,部下紛紛逃散,李顏叩頭極力勸阻,石邃也昏醉不已,於是中途返回宮中。石邃的母親鄭皇后聽說這件事後,私下派遣宦官責備石邃,石邃非常生氣,殺死了這個宦官。佛圖澄對石虎說:「陛下最好別經常去東宮。」石虎本想去東宮探視石邃的病情,卻想起佛圖澄的話,於是中途回宮了。過了一會,瞪大雙眼,大聲說道:「我是一國之主,難道父子之間都不能相信嗎?」於是派女尚書前去探病。石邃叫她上前來問話,卻忽然拔出寶劍把她刺死。石虎大怒,逮捕李顏等人審問,李顏把石邃的所作所為一一招認,石虎於是把李顏等三十餘人全部斬殺,並把石邃囚禁在東宮。但沒過多久,又赦免了他,並在太武殿東堂予以召見。石邃只行了朝見禮,並不請罪謝恩,不久就出殿而去。石虎派人對他說:「太子應該到中宮朝見皇后,怎能馬上就出去呢!」石邃頭也不回走了出去。石虎大怒,廢石邃為庶民。當晚,殺死石邃和他的妃子張氏,並把他的男男女女二十六人全部處死,同埋在一個棺材裡。此外,還斬殺了東宮太子的文武官員及其黨羽二百多人,廢黜鄭後為東海太妃,立次子石宣為天王皇太子,石宣的生母杜昭儀為天王皇后。
【原文】
五年秋七月,趙王虎以太子宣為大單于,建天子旌旗[1]。
【注文】
[1]天子旌旗:天子所用的旗幟。
【譯文】
晉成帝咸康五年(339年)秋季七月,趙主石虎任命太子石宣為大單于,使用天子旌旗。
【原文】
六年春三月,趙王虎以秦公韜為太尉,與太子宣迭日省可尚書奏事,專決賞刑,不復啟白[1]。司徒申鍾諫曰:「賞刑者,人君之大柄,不可以假人,所以防微杜漸,消逆亂於未然也[2]。太子職視膳,不當預政[3]。庶人邃以預政致敗,覆車未遠也。且二政分權,鮮不階禍,愛之不以道,適所以害之也[4]。」虎不聽。中謁者令申扁以慧悟辯給有寵於虎,宣亦昵之,使典機密[5]。虎既不省事,而宣、韜皆好酣飲畋獵,由是除拜、生殺皆決於扁,自九卿以下率皆望塵而拜[6]。太子詹事孫珍病目,求方於侍中崔約,約戲之曰:「溺中則愈[7]。」珍曰:「目何可溺?」約曰:「卿目睕睕,正耐溺中[8]。」珍恨之,以白宣。宣於兄弟中最胡狀目深,聞之怒,誅約父子。於是公卿以下畏珍側目。
【注文】
[1]迭日:隔日,輪流。 啟白:稟告。
[2]假人:給予他人。
[3]視膳:父母進餐時,子女必在旁侍候,這是古代子女侍奉父母的禮節。
[4]二政分權:指太尉石韜同太子石宣每隔一天輪流批閱尚書台奏章。
[5]中謁(yè)者令:官名,掌侍皇帝左右,宣傳皇令等事。
[6]除拜:用新職替換舊職叫除,如同新年舊年之交稱為歲除一樣;拜,用一定的禮節授予某種名義或職位。 九卿:秦漢時掌管政務。魏晉南北朝以後,逐漸成為不具實權的朝廷諸官的泛稱。各代「九卿」不一。西漢時九卿是列卿或眾卿之意。先秦文獻中有三公九卿之說,但秦並沒有這種制度,西漢初也不見九卿名稱。到宣帝、元帝時,九卿稱謂出現於詔書中。但《漢書》中所見的卿,有太常、光祿勛、太僕、廷尉、大行、大鴻臚、宗正、大司農、少府、衛尉、執金吾、右內史、左內史、主爵都尉、太子太傅等十幾種官。將九卿定為九種官職,則始於新,其制中以中二千石為卿。即以大司馬司允、大司徒司直、大司空司若、羲和、作士、秩宗、典樂、共工、予虞為九卿,分屬於三公。東漢和新一樣,中央政府中設有九卿的官職。《續漢書》將太常、光祿勛、衛尉、太僕、廷尉、大鴻臚、宗正、大司農、少府定為九卿。九卿固定為九官後,和九卿相近的其他重要官員被排斥在九卿之外。 塵:灰塵。
[7]太子詹(zhān)事:官名,總管皇太子宮政務。 崔約(?—344年):十六國時後趙官吏,字道恭。當時後趙中謁者令申扁深得石虎寵信,權傾朝野內外。崔約與盧諶等十餘人與申扁抗爭,後因一句戲言而被太子石宣殺害。
[8]睕(wān)睕:眼睛凹陷的樣子。
【譯文】
晉成帝咸康六年(340年)春季三月,石虎任命秦公石韜為太尉,同太子石宣每隔一天輪流批閱尚書台奏章,他們可以獨斷賞罰之事,不用向石虎稟報。司徒申鍾勸諫道:「賞賜和刑罰是國君應當掌握的大權,不能輕易交給別人,這是為了防微杜漸,把禍亂消滅在搖籃里。皇太子的職責在於侍奉君父的飲食起居,不應當參與政事。庶民石邃就是因為干預政事而招致失敗,前車之鑑剛剛過去沒多久啊。況且由兩個人分掌政務,很少有不釀成禍患的。寵愛子弟而方法不當,反而會害了他們。」石虎不聽。中謁者令申扁因聰明有悟性、能言善辯而受到石虎的寵信。石宣同他也很親密,於是命他管理機要。石虎不過問政事,石宣、石韜又都愛好飲酒打獵,因此官員的任免與生殺都由申扁決定,九卿以下的文武官員望見申扁乘坐車輛揚起的灰塵,就跪在道旁叩頭下拜。太子詹事孫珍得了眼病,於是向侍中崔約求教藥方,崔約開玩笑說:「向你的眼中撒尿,病就可以痊癒。」孫珍說:「眼中如何撒尿?」崔約說:「你的眼骨高眼眶深,正適合撒尿。」孫珍自此對崔約懷恨在心,並將此事告訴了石宣。石宣的相貌在兄弟中長得最像胡人,眼眶最深,聽說此事後,勃然大怒,立即下令誅殺崔約及其兒子。於是朝廷文武百官從公卿以下沒有不畏懼孫珍的,就連見著他都不敢抬眼直看。
【原文】
八年冬十二月,趙王虎作台觀四十餘所於鄴,又營長安、洛陽二宮,作者四十餘萬人[1]。又欲自鄴起閣道至襄國[2]。敕河南四州治南伐之備,並、朔、秦、雍嚴西討之資,青、冀、幽州為東征之計,皆三五發卒[3]。諸州軍造甲者五十餘萬人,船夫十七萬人,為水所沒、虎狼所食者三分居一。加之公侯、牧宰競營私利,百姓失業愁困[4]。貝丘人李弘因眾心之怨,自言姓名應讖,連結黨與,署置百僚[5]。事發,誅之,連坐者數千家[6]。
【注文】
[1]台觀:泛指樓台館閣等高大建築。
[2]閣道:復道,樓閣之間以木架空的通道,專供皇帝車輦行駛。
[3]河南四州:即豫州、洛州、兗州、徐州。洛州:治所最初設在宜陽縣(今河南洛陽宜陽西),後移到陝縣(今河南三門峽),再後來又移到洛陽縣(今河南洛陽東北),最後遷到豐陽縣(今陝西商洛)。 南伐:南征東晉政權。 朔:即朔州。今內蒙古河套地區。 西討:此指西討前涼。晉愍帝司馬鄴建興二年(314年),涼州刺史張軌病死,他的長子張寔(shí)繼任為涼州刺史、西平公。西晉滅亡後,張氏世守涼州,長期使用晉愍帝的建興年號,雖然名義上為晉臣,但實際上卻是一個獨立的割據政權。晉元帝司馬睿大興三年(320年),張寔被部下閻涉殺死,長子張駿即位。太寧三年(325年),張駿稱涼王,建都姑臧(zàng),以所在地涼州為國號「涼」,史稱「前涼」。此後,張氏宗室內亂不絕,國勢大衰。太元元年(376年),前秦苻堅率領十三萬大軍進攻前凉,涼王張天錫被迫出降,前涼至此滅亡。 東征:即東征前燕。 三五發卒:即每家三個成年男子,徵召兩人從軍,每家五個成年男子,徵召三人從軍。
[4]牧宰:古代對州縣長官的泛稱。州官稱牧,縣官稱宰。
[5]貝丘:地名,今山東臨清東南。 應讖(chèn):應和圖讖。讖,能應驗的預言、預兆。讖是秦漢間巫師、方士編造的預示吉凶的隱語。 百僚:指文武百官。
[6]連坐:因互相牽連而受到懲罰。古時一人犯法,其家屬、親友、鄰里等都要連帶受罰。又稱相坐、隨坐、從坐、緣坐。
【譯文】
晉成帝咸康八年(342年)冬季十二月,石虎在鄴城建造四十多所亭台樓閣,又徵發四十多萬人營建長安、洛陽兩座宮殿。還打算從鄴城修建一條上下兩層的閣道直通襄國。又下令黃河以南的豫州、洛州、兗州、徐州等四州準備南伐東晉,并州、朔州、秦州、雍州等四州準備西討前涼,青州、冀州、幽州三州準備東征前燕,各州郡都要按照「三五發卒」的徵兵原則徵兵。各州製造鎧甲武器的工匠達到五十餘萬人,造船的船夫達十七萬人,這些人當中被水淹死或是被虎狼吞食而死的占到了三分之一。加上王公貴族以及各州郡縣官吏的營私舞弊,百姓紛紛破產失業。貝丘人李弘利用百姓心中的怨恨,自稱姓名應驗讖書上的預言,有帝王福分,便結黨聚眾,設置文武百官。事情泄露,李弘被殺,受牽連而被處以刑罰的達數千家之多。
【原文】
虎畋獵無度,晨出夜歸,又多微行,躬察作役[1]。侍中京兆韋諫曰:「陛下忽天下之重,輕行斤斧之間,猝有狂夫之變,雖有智勇,將安所施?又興役無時,廢民耘獲,吁嗟盈路,殆非仁聖之所忍為也[2]。」虎賜谷帛,而興繕滋繁,游察自若。
【注文】
[1]躬察作役:親自考察工程興建和百姓服勞役的情況。
[2]韋(xiǎo)(?—350年):字憲道,十六國後趙官吏,京兆(今陝西西安)人。初仕前趙,任黃門郎。後投奔後趙,歷任黃門郎、散騎常侍、廷尉。 吁(yù)嗟(jiē):表示憂傷或有所觸動。
【譯文】
石虎外出打獵,毫無節制,常常早出晚歸。又經常微服出行,親自考察工程興建和百姓服勞役的情況。侍中京兆人韋勸諫道:「陛下您不顧天下的重任,常隨意地行走於危險之地,萬一遇著狂妄的人興風作浪,即便您有大智大勇,又有什麼用呢?再有,您徵發徭役不分時節,耽誤了百姓耕種、收穫的時機,以致怨聲載道,這恐怕不是有仁德的君主所能忍心做的事。」石虎賜給韋穀米和布帛,但修建工程更加繁多,游巡察看依然如故。
【原文】
秦公韜有寵於虎,太子宣惡之。右僕射張離領五兵尚書,欲求媚於宣,說之曰:「今諸侯吏兵過限,宜漸裁省,以壯本根[1]。」宣使離為奏:「秦、燕、義陽、樂平四公,聽置吏一百九十七人,帳下兵二百人。自是以下,三分置一,余兵五萬,悉配東宮[2]。」於是諸公咸怨,嫌釁益深矣[3]。
【注文】
[1]張離(?—349年):十六國後趙石虎時尚書右僕射,領五兵尚書。 五兵尚書:官名。三國時魏始置,掌管全國軍政。五兵是兵的種類,即中兵、外兵、騎兵、別兵、都兵等五兵。 本根:諸侯為枝葉,太子為本根。
[2]義陽:郡名。三國魏文帝置,治所在安昌(今湖北棗陽東南),不久廢。西晉復置國,治所在新野(今河南新野南)。其後屢有遷移,東晉末改為郡,治所遷至平陽(今河南信陽)。 四公:即秦公石韜、燕公石斌、義陽公石鑒、樂平公石苞。 三分置一:按三分之一的比例配置。
[3]嫌釁(xìn):由猜疑而形成的仇怨。釁,古代用牲畜的血塗在器物的縫隙,後指縫隙、裂痕、爭端。
【譯文】
秦公石韜深得石虎的寵愛,太子石宣非常嫉恨他。右僕射張離兼領五兵尚書,想討好石宣,於是對他說:「如今各位公侯擁有的將士都超出了限度,應當逐漸裁減,以加強朝廷的勢力。」於是石宣指使張離上奏:「秦公、燕公、義陽公、樂平公,准許設置官吏一百九十七人,帳下衛士二百人。由此而下,依據等位高低,按三分之一的比例配置官吏、士卒,餘下的五萬人馬全部配給東宮。」於是各位王公莫不怨恨,隔閡與仇恨也更深了。
【原文】
青州上言:「濟南平陵城北石虎一夕移於城東南,有狼狐千餘跡隨之,跡皆成蹊[1]。」虎喜曰:「石虎者,朕也。自西北徙而東南者,天意欲使朕平盪江南也[2]。其敕諸州兵明年悉集,朕當親董六師以奉天命[3]。」群臣皆賀,上《皇德頌》者一百七人。制:「徵士五人出車一乘,牛二頭,米十五斛,絹十匹,調不辦者斬」。民至鬻子以供軍須,猶不能給,自經於道樹者相望[4]。
【注文】
[1]濟南:郡名。西漢初分齊郡置,治所在東平陵縣(今山東章丘西北)。晉時治所遷至歷城縣(今山東濟南)。轄境大致相當於今山東濟南、章丘、濟陽、鄒平等地。 平陵城:城名,即今山東章丘西的平陵城。平陵縣本為魏晉的東平陵縣,濟南郡治所在地。永嘉以後,濟南郡移治歷城縣(今山東濟南),東平陵縣改為平陵縣,仍屬濟南郡。
[2]江南:此指東晉政權。
[3]六師:指後趙政權的主力部隊。
[4]制:亦作「制敕」,即皇帝的詔令。 自經於道樹:在大路旁邊的樹上上吊自殺。
【譯文】
青州上報說:「濟南郡平陵縣城北的石雕老虎,一夜之間從城北遷徙到城東南角,有千餘只狼、狐跟隨著石虎一起移動,都踩出了小路。」石虎聽到這個消息後十分高興,說:「石雕老虎就是我。它所以從西北移動到東南,是天意想要我平定江南。現在下令各州軍隊明年集結,我將親自率領六軍,奉天命南伐東晉。」文武百官紛紛慶賀,有一百〇七人呈上了《皇德頌》。石虎頒發詔令:「出征戰士,每五人出車一輛,牛兩頭,米十五斛,絹布十匹,凡有違抗命令者,一律處死。」百姓賣兒賣女也不夠供給軍需物資,在路邊樹上上吊自盡的比比皆是。
【原文】
康帝建元二年。初,趙領軍王朗言於趙主虎曰:「盛冬雪寒,而皇太子使人伐宮材,引於漳水,役者數萬,吁嗟滿道。陛下宜因出遊罷之[1]。」虎從之。太子宣怒。會熒惑守房,宣使太史令趙攬言於虎曰:「房為天王,今熒惑守之,其殃不細。宜以貴臣王姓者當之[2]。」虎曰:「誰可者?」攬曰:「無貴於王領軍[3]。」虎意惜朗,使攬更言其次,攬無以對,因曰:「其次唯中書監王波耳。」虎乃下詔,追罪波前議楛矢事,腰斬之,及其四子,投屍漳水[4]。既而愍其無罪,追贈司空,封其孫為侯。
【注文】
[1]領軍:即領軍將軍,執掌中央禁軍,護衛皇帝及宮廷。
[2]熒惑:即火星。由於火星呈紅色,熒熒像火,亮度常有變化,且運動的方向不定,令人迷惑,故稱它為「熒惑」,有「熒熒火光,離離亂惑」之意。熒惑守房的天象在古代被視為大凶之兆,因心宿二象徵帝王,若火星在心宿附近停留或逆行則被視為侵犯帝王,帝王恐有亡故之災。
[3]王領軍:即王朗。
[4]楛(hù)矢:用楛木桿製作的箭。
【譯文】
晉康帝司馬岳建元二年(344年)。當初,後趙領軍將軍王朗對石虎說:「隆冬雪深天寒,皇太子卻派人砍伐樹木以修建宮殿,並通過漳水運抵京城,服役者數萬人,以致怨聲載道。陛下應當乘出遊的機會前去阻止。」石虎採納了他的建議。然而太子石宣很生氣。這時恰逢火星停留在房宿,於是石宣命令太史令趙攬對石虎說:「房宿為天王,如今熒惑在這裡停留,災禍不小。應當用王姓的貴臣來作為替身,承擔罪責。」石虎說:「誰能承擔呢?」趙攬說:「最尊貴的莫過於王朗了。」石虎愛惜王朗,便讓趙攬再推薦一個王姓大官。趙攬無法回答,只好說:「那就是中書監王波了。」於是石虎下詔,追究王波從前建議將「楛矢石盤」饋贈給成漢,自取其辱一事的罪責,腰斬王波,還一同處死了他的四個兒子,並將他們的屍體投入漳水。不久,石虎憐憫王波並無罪過而遭極刑,便追贈他為司空,並封他的孫子為侯。
【原文】
虎作橋於靈昌津,用功五百餘萬不成,斬匠而罷[1]。
【注文】
[1]靈昌津:延津的別名。在今河南衛輝東古黃河上,現已湮沒。
【譯文】
石虎在靈昌津建造黃河渡橋,用了五百多萬工也沒有建成,最後把造橋工匠全部斬殺後下令停工。
【原文】
穆帝永和元年春正月,趙王虎以樂平公苞代鎮長安,發雍、洛、秦、并州十六萬人治長安未央宮[1]。
【注文】
[1]穆帝:即晉穆帝司馬聃(343—361年),字彭子,東晉第五任皇帝。公元344年,晉康帝司馬岳去世,年僅一歲的他繼位為帝。由於他年齡太小便由褚(chǔ)太后執政,並由何充輔政。何充過世後改由蔡謨(mó)與司馬昱(yù)輔政。他在位期間,桓溫消滅了在四川立國的成漢政權,並於公元356年奪回洛陽,雖然不久就因糧運不繼而撤退,但東晉的版圖仍然有所擴大。 永和:東晉穆帝司馬聃所用第一個年號,共計十二年,即從公元345年至356年。 未央宮:宮殿名。位於今陝西西安西北。是漢高祖劉邦在秦章台基礎上修建而成的,它由承明、清涼、金華等四十多個宮殿組成。漢惠帝劉盈即位後,這裡開始成為漢朝君臣朝會的地方。此後,王莽、西晉、前趙、前秦、後秦、西魏、北周都以此作為中央政府的行政中心。隋朝末年,被毀。
【譯文】
晉穆帝司馬聃永和元年(345年)春季正月,石虎派樂平公石苞代替義陽公石鑒鎮守長安。徵發雍州、洛州、秦州、并州士民十六萬人修造長安未央宮。
【原文】
虎好獵,晚歲體重不能跨馬,乃造獵車千乘,刻期校獵[1]。自靈昌津南至滎陽,東極陽都為獵場,使御史監察其中禽獸,有犯者罪至大辟[2]。民有美女、佳牛馬,御史求之不得,皆誣以犯獸,論死者百餘人[3]。發諸州二十六萬人修洛陽宮[4]。發百姓牛二萬頭配朔州牧官。增置女官二十四等,東宮十二等,公侯七十餘國皆九等,大發民女三萬餘人,料為三等以配之[5]。太子、諸公私令采發者又將萬人。郡縣務求美色,多強奪人妻,殺其夫及夫自殺者三千餘人。至鄴,虎臨軒簡第,以使者為能,封侯者十二人[6]。荊楚、揚、徐之民流叛略盡,守令坐不能綏懷,下獄誅者五十餘人[7]。金紫光祿大夫逯明因侍切諫,虎大怒,使龍騰拉殺之[8]。
【注文】
[1]刻期:定期。 校獵:設柵欄圈圍野獸,然後獵取。
[2]陽都:縣名。縣治在今山東沂水南。 御史:官名。先秦時為負責記錄的史官、秘書官。秦漢時御史成為監察性質的官職,負責糾彈百官朝儀。 大辟:死刑的總稱。古代死刑方法很多,如梟首、車裂、棄市、腰斬、戮等,都很殘酷。
[3]犯獸:古代封建王朝多開闢皇家狩獵圍場,任何人都不許向圍場內野獸擲石頭,否則就是「犯獸」,要處死刑。官員們遂用「犯獸」作為敲詐勒索的工具,一個人如果被指控犯獸,就會被判處死刑。
[4]洛陽宮:東漢的都城位於洛陽,皇宮分南宮和北宮,分別位於洛陽城南北,中間用復道連接起來。南宮的正殿是德陽殿,殿中可容納萬人。後洛陽宮毀於戰火,魏文帝黃初元年(220年)時曾營建洛陽宮,但是僅修復了北宮的部分建築。
[5]三等:分為三等,分別配給皇宮、東宮、公侯國。
[6]臨軒簡第:親臨金殿平台上評定等級。
[7]荊楚、揚、徐:此指荊州、揚州、徐州三州北部的後趙統治地區。即今河南南部,湖北、安徽、江蘇北部一帶。 綏(suí)懷:平定安撫。
[8]龍騰:即龍騰中郎,是石虎招募的勇士。 拉殺:拉裂而死。
【譯文】
石虎愛好打獵,晚年因身體發胖而不能騎馬,於是就製造了一千輛獵車,定期比賽打獵。從靈昌津南到滎陽,東到陽都都劃為狩獵區,並命御史監察狩獵區的禽獸,如果有人膽敢侵犯禽獸,最重的可處死。哪個平民有美女或健壯的牛馬,御史如果得不到,便誣陷其侵犯獵區的禽獸,論罪處死的有一百多人。石虎又徵發各州二十六萬人修築洛陽宮。調發百姓兩萬頭耕牛配給朔州長官。又增設宮中女官,分置二十四等,東宮十二等,七十多個侯國都分為九等,大舉徵選民女三萬餘人,分為三等,配給皇宮、東宮、侯國充當女官。太子、公侯又私自下令徵選民女將近一萬人。各郡縣尋求美女,經常強行掠奪他人妻子,殺掉她們的丈夫,被殺和自殺的丈夫達三千多人。這些美女被送到鄴城後,石虎站在大殿上親自評定等級,因選美有功,被封侯的有十二人。荊楚、揚州、徐州的百姓紛紛逃亡,這裡人煙幾乎斷絕,當地的太守、縣令因不能安撫百姓而遭指控,被逮捕入獄並處死的有五十多人。金紫光祿大夫逯(lù)明乘侍奉石虎的機會懇切規勸,石虎大怒,命龍騰中郎把他拉裂至死。
【原文】
二年夏五月,趙中黃門嚴生惡尚書朱軌,會久雨,生譖軌不修道路,又謗訕朝政,趙王虎囚之[1]。蒲洪諫曰:「陛下既有襄國鄴宮,又修長安、洛陽宮殿,將以何用?作獵車千乘,環數千里以養禽獸,奪人妻女十萬餘口以實後宮,聖帝明王之所為,固若是乎!今又以道路不修,欲殺尚書。陛下德政不修,天降淫雨,七旬乃霽[2]。霽方二日,雖有鬼兵百萬,亦未能去道路之塗潦,而況人乎[3]。政刑如此,其如四海何,其如後代何!願止作徒,罷苑囿,出宮女,赦朱軌,以副眾望[4]。」虎雖不悅,亦不之罪,為之罷長安、洛陽作役,而竟誅朱軌。又立私論朝政之法,聽吏告其君,奴告其主。公卿以下,朝覲以目相顧,不敢復相過從談語[5]。
【注文】
[1]中黃門:官名,由宦官擔任。平時擔任皇宮內宿衛,值守門戶。皇帝出行時,則騎馬隨從。其長官稱中黃門冗從僕射。 謗(bàng)訕(shàn):毀謗譏刺。
[2]旬:十日。 霽(jì):放晴,晴天。
[3]塗潦:道路泥濘積水。
[4]止作徒,罷苑囿,出宮女:此處指石虎建造長安、洛陽宮殿,建造一千輛獵車並將周圍數千里闢為獵場豢養禽獸,掠奪百姓妻女十餘萬充實後宮這三件事。
[5]朝覲:指覲見皇帝。《周禮·春官·宗伯》記載:「春見曰朝,秋見曰覲」。春秋兩季朝見天子,合稱為朝覲。
【譯文】
晉穆帝永和二年(346年)夏季五月,後趙中黃門嚴生非常討厭尚書朱軌,適逢陰雨綿綿,於是乘機誣陷朱軌不修道路,還誹謗、譏諷朝政,後趙王石虎立即下令將朱軌囚禁起來。蒲洪勸諫道:「陛下既然已在襄國、鄴城修建了宮殿,又要在長安、洛陽修築宮殿,您將來拿它們做什麼用呢?建造一千輛獵車,把周圍數千里地作為狩獵區,掠奪百姓妻女十餘萬人充實後宮,聖明君主所做的事情,難道就是這樣的嗎?!如今又因道路不修的罪名想要殺掉尚書。陛下您沒有施行德政,上天才下了這麼長時間的大雨,過了七十天才晴。天剛剛晴了兩天,即便有百萬神兵,也不可能把道路上的污水濁泥完全掃除,何況人呢!陛下的政事刑罰如此,怎麼對天下人交代,又怎麼向子孫後代交代呢?希望您早日停止修建宮殿,取消獵場,放出宮女,赦免朱軌,滿足百姓的願望。」石虎聽了,雖然不高興,也沒有降罪,為此還停止修建長安、洛陽的宮殿,但最終還是把朱軌殺了。石虎又設立了臣民私下議論朝廷政事的法令,聽任下級官吏告發上級長官,奴婢可以告發主人。從此,自公卿以下文武百官朝見天王時,只能彼此以目光示意,不敢再互相往來交談了。
【原文】
三年。趙王虎據十州之地,聚斂金帛及外國所獻珍異,府庫財物,不可勝紀,猶自以為不足,悉發前代陵墓,取其金寶[1]。
【注文】
[1]十州之地:指幽州、并州、冀州、司州、豫州、兗州、青州、徐州、雍州、秦州。 陵墓:古代皇帝的墳墓。陵寢多封土為丘,雕石儀仗,築牆護衛,構成龐大莊嚴的陵園,顯示了古代帝王權貴富有的地位和崇尚厚葬的習俗。周代陵墓集中在陝西西安和河南洛陽附近,尚未發現確切地點,陵制不詳。戰國時期陵墓開始形成巨大墳丘,設有固定陵區。秦始皇陵在陝西臨潼縣,規模巨大,封土很高,圍繞陵丘設內外二城及享殿、石刻、陪葬墓等。據記載,地下寢宮裝飾華麗,隨葬各種奇珍異寶,其建築規模對後世陵墓影響很大。漢代帝王陵墓多於陵側建城邑,稱為陵邑。
【譯文】
晉穆帝永和三年(347年)。趙王石虎已經占據十州之地,聚斂金銀布帛和外國所獻的奇珍異寶,倉庫中積蓄的財物,不可勝數,但石虎仍然不滿足,於是掘開前代帝王的陵墓,盜取墓中的金銀財寶。
【原文】
沙門吳進言於虎曰:「胡運將衰,晉當復興,宜苦役晉人以厭其氣[1]。」虎使尚書張群發近郡男女十六萬人,車十萬乘,運土築華林苑及長牆於鄴北,廣袤數十里[2]。申鍾、石璞、趙攬等上疏陳天文錯亂,百姓雕弊[3]。虎大怒曰:「使苑、牆朝成,吾夕沒,無恨矣。」促張群使然燭夜作;暴風大雨,死者數萬人[4]。郡國前後送蒼麟十六,白鹿七,虎命司虞張曷柱調之以駕芝蓋,大朝會列於殿庭[5]。
【注文】
[1]沙門:梵語,意為勤息、淨志,指佛教弟子。魏晉南北朝時期,佛教高僧被稱為「菩薩」,一般僧人則稱為「沙門」。 吳進:生卒年不詳,十六國時後趙僧人。
[2]乘:指古代兵車,一車四匹馬拉叫「一乘」。一乘有甲士(帶盔甲的士兵)三人,步卒七十二人。 華林苑:後趙石虎所築。原址在鄴城,現已無遺址可尋。據載,公元347年,石虎徵發男女役夫築苑。華林苑有圍牆,開闢四門。苑中有池名天泉,為石虎和皇后及百官宴賞之用。 袤(mào):長度,特指南北距離的長度。
[3]石璞:生卒年不詳,十六國時期後趙大臣。字玄真,勃海南皮(今河北南皮北)人,晉大司馬石苞的曾孫。西晉末年,劉聰攻陷洛陽,石璞被遷到趙國。後趙石虎即位後,石璞被任命為侍中。後被石祗(dī)殺害。
[4]然燭夜作:夜間點著蠟燭,繼續勞作。
[5]麟(lín):即麒麟。古代傳說中的一種神獸,像鹿,全身有鱗甲,有尾。古代以其象徵祥瑞,亦用來比喻傑出的人物。 白鹿:白色的鹿,古時以為祥瑞。 司虞:官名。十六國時後趙所置官,掌牧養白鹿、蒼麟,以作為駕乘。 芝蓋:車蓋或傘蓋,此指帝王之車。芝,一種菌類,其形似蓋。蓋,立在車上像傘的一種東西。 朝會:即百官朝見天子。因諸侯、百官朝見天子的時間在早晨,故稱為「朝會」。
【譯文】
僧人吳進對石虎說:「胡人的國運行將衰落,而晉朝將要復興,應該讓晉人服艱苦的勞役,以壓制他們的氣勢。」石虎於是命令尚書張群徵發附近各郡縣的男女十六萬,車十萬輛,運土到鄴城以北,修築華林苑和一道長牆,占地方圓數十里。申鍾、石璞、趙攬等人上奏疏,陳述目前日月星辰錯亂,百姓窮困潦倒。石虎非常生氣地說:「即便華林苑和長牆早晨修成,而我晚上就死去,也沒有什麼可遺恨的。」於是督促張群讓人們點燃燭火,連夜勞作;結果遇到暴風雨的襲擊,死亡數萬人。各郡國先後送來十六隻蒼麟,七隻白鹿,石虎命令司虞張曷柱訓練它們來駕芝蓋車,在舉行盛大朝會時陳列在殿前庭院。
【原文】
九月,命太子宣出祈福于山川,因行遊獵。宣乘大輅,羽葆華蓋,建天子旌旗,十有六軍戎卒十八萬出自金明門,虎從其後宮升陵霄觀望之,笑曰:「我家父子如是,自非天崩地陷,當復何愁。但抱子弄孫,日為樂耳[1]。」
【注文】
[1]輅(lù):古代的一種大車。主要指諸侯乘坐的車子,有時也指天子所乘的車。 羽葆華蓋:有五彩鳥羽為飾的華蓋。建有這種華蓋的車子,稱為羽葆蓋車,為皇帝的車駕。 金明門:《水經注》記載鄴城有七門,南為鳳陽門,中為中陽門,次為廣陽門,東為建春門,北為廣德門,次為廄門,西為金明門。建春門至金明門是全城唯一的東西大道,它將鄴城南北分開,北半部主要建築宮城、衙署等,南半部主要分布一般官署和里坊。 陵霄觀:殿名,在今河北臨漳西南故鄴城中。
【譯文】
晉穆帝永和三年(347年)九月,石虎派太子石宣到各地山川祈求福祉,順便巡遊打獵。石宣乘坐著一輛飾以鳥羽華蓋的大車,車上豎著只有天子才能使用的旌旗,十八萬名士兵分成十六路軍隊從金明門出發,石虎從後宮登上陵霄觀眺望,笑著說:「我們父子如此,若不是天崩地裂,還有什麼可愁的。我只需要抱兒子逗孫子,享受天倫之樂就可以了。」
【原文】
宣所舍,輒列人為長圍,四面各百里,驅禽獸,至暮皆集其所[1]。使文武跪立,重行圍守,烜火如晝[2]。命勁騎百餘馳射其中,宣與姬妾乘輦臨觀,獸盡而止[3]。或獸有迸逸,當圍守者,有爵則奪馬,步驅一日,無爵則鞭之一百[4]。士卒飢凍死者萬有餘人,所過三州十五郡,資儲皆無孑遺[5]。
【注文】
[1]舍:住宿。
[2]烜(xuǎn):盛大、顯著。
[3]姬(jī)妾:又稱姨太、陪房,主要指一夫多妻制結構中,地位低於正妻的女性配偶。是中國傳統一夫多妻制下的產物。 輦(niǎn):即輦車,是古代宮中使用的一種便車,多指天子或王室坐的車子。
[4]迸(bèng)逸:逃跑、逃逸。
[5]資儲:儲存的糧食和其他物資。 孑(jié)遺:遺留、殘存。
【譯文】
石宣每到一個地方住宿,都要將人排列成一個直徑百里的圍牆,然後命他們驅趕禽獸,到晚上又將禽獸聚集到石宣的住處附近。還命令文武百官跪在地上,組成圍牆包圍禽獸,點燃火把,火光照耀四周,如同白晝。又命令一百多名彪悍的騎兵在圍圈內騎馬射獵,石宣同他的姬妾們一起乘坐輦車觀看,直到禽獸被全部捕殺完才停止。假如有禽獸逃脫,負責圍守這個地段的官員有封爵的則被奪去馬匹,讓他步行一天,沒有封爵的則鞭打一百下。士兵挨餓受凍致死的多達一萬多人,石宣所經過的三州十五郡,物資儲備都被搶盡吃光了。
【原文】
虎復命秦公韜繼出,自并州至於秦、雍亦如之。宣怒其與己鈞敵,愈嫉之[1]。宦者趙生得幸於宣,無寵於韜,微勸宣除之,於是始有殺韜之謀矣[2]。
【注文】
[1]鈞敵:待遇相當。
[2]宦者:亦稱閹人、閹宦、宦者、中官、內臣、內侍、太監、內監等。古代宮廷內侍奉帝王及其家族的奴僕及官員,東漢以後由閹割之人充任。 幸:寵愛。
【譯文】
石虎又派秦公石韜出外祈福、打獵,從并州到秦州、雍州,沿途禍害百姓的情況,同石宣的所作所為幾乎一樣。石宣對石韜竟然與他有同樣的排場而惱怒不已,對他越發嫉恨。宦官趙生得到石宣的寵信,卻沒有受寵於石韜,因此暗中勸說石宣除掉石韜,於是石宣開始有了殺石韜的圖謀。
【原文】
四年。趙秦公韜有寵於趙王虎,欲立之,以太子宣長,猶豫未決。宣嘗忤旨,虎怒曰:「悔不立韜也。」韜由是益驕,造堂於太尉府,號曰宣光殿,梁長九丈[1]。宣見而大怒,斬匠,截梁而去[2]。韜怒,增之至十丈。宣聞之,謂所幸楊柸、牟成、趙生曰:「凶豎傲愎敢爾,汝能殺之,吾入西宮,當盡以韜之國邑分封汝等。韜死,主上必臨喪,吾因行大事,蔑不濟矣[3]。」柸等許諾。
【注文】
[1]宣光殿:石韜在太尉府營造的宮殿,殿上的大梁長九丈,超過太子的標準。
[2]截梁:截斷殿梁。宣光殿觸犯太子宣名諱,故太子大怒。
[3]西宮:即前文提到的石虎造太武殿於襄國,並造東、西宮於鄴城,石虎居西宮。此句「入西宮」即指繼位為趙王。 國邑:諸侯的封地。 臨喪:親臨喪禮。 大事:指密謀殺死趙主石虎。
【譯文】
晉穆帝永和四年(348年)。後趙秦公石韜受到趙王石虎的寵愛,石虎打算立他為皇太子,但因為現任太子石宣年長而猶豫不決。石宣經常違背石虎的旨意,石虎生氣地說:「我真後悔當初沒有立石韜當太子。」石韜因此更加驕傲,在太尉府修建了一座殿堂,命名為宣光殿,橫樑長達九丈。石宣看見後勃然大怒,斬殺了工匠,截斷大梁而去。石韜對此也怒不可遏,於是把橫樑又增至十丈。石宣聽說後,對他的親信楊柸(bēi)、牟成、趙生說:「這小子如此傲慢無禮,你們如能把他殺了,等我入主西宮後,一定把他的封地全部賞賜給你們。石韜死後,主上一定會親臨悼念,我乘機殺掉主上,必定會成功。」楊柸等人答應了。
【原文】
秋八月,韜夜與僚屬宴於東明觀,因宿於佛精舍[1]。宣使楊柸等緣獼猴梯而入,殺韜,置其刀箭而去[2]。旦日,宣奏之,虎哀驚氣絕,久之方蘇[3]。將出臨其喪,司空李農諫曰:「害秦公者未知何人,賊在京師,鑾輿不宜輕出[4]。」虎乃止,嚴兵發哀於太武殿。宣往臨韜喪,不哭,直言「呵呵」,使舉衾觀屍,大笑而去[5]。收大將軍記室參軍鄭靖、尹武等,將委之以罪[6]。
【注文】
[1]東明觀:據《水經注》記載,石氏立東明觀於鄴東城上,即今河北臨漳西南故鄴城東側。 佛精舍:僧人修煉居住之所,即佛寺。
[2]獼猴梯:小而長的梯子。以人如獼猴攀援而上,故稱。
[3]旦日:第二天天明。
[4]鑾(luán)輿:皇帝的車駕,也叫鑾駕。
[5]衾(qīn):屍體入殮時蓋屍的東西。
[6]記室參軍:官名。掌管軍隊文書的起草、記錄等重要事務。
【譯文】
晉穆帝永和四年(348年)秋季八月,石韜在東明觀與幕僚屬官夜宴,宴會結束後就住在了佛寺。石宣派楊柸等人爬著梯子越牆而入,殺死了石韜,扔下殺人刀箭潛逃而去。第二天天一亮,石宣向石虎稟報了石韜被殺的消息,石虎聽後悲驚交加,頓時昏死過去,過了很久才甦醒過來。石虎準備親自去石韜府上憑弔,司空李農勸諫道:「殺害秦公石韜的兇手現在還不知道是誰,兇手現在就在京城,陛下不宜輕率外出。」石虎於是取消了參加石韜喪禮的計劃,命令兵士嚴加戒備,只在太武殿舉行了喪禮。石宣前往參加葬禮,不僅不哭,反而「呵呵」竊笑,讓人揭開被子觀看石韜屍首後,大笑而去。他又下令逮捕大將軍記室參軍鄭靖、尹武等人,想把暗殺石韜的罪名加在他們身上。
【原文】
虎疑宣殺韜,欲召之,恐其不入,乃詐言其母杜後哀過危惙,宣不謂見疑,入朝中宮,因留之[1]。建興人史科知其謀,告之[2]。虎使收楊柸、牟成,皆亡去;獲趙生,詰之,具服[3]。虎悲怒彌甚,囚宣於席庫,以鐵環穿其頷而之[4]。取殺韜刀箭舐其血,哀號震動宮殿[5]。佛圖澄曰:「宣、韜皆陛下之子,今為韜殺宣,是重禍也。陛下若加慈恕,福祚猶長,若必誅之,宣當為彗星下掃鄴宮[6]。」虎不從。積柴於鄴北,樹標其上,標末置鹿盧,穿之以繩,倚梯柴積,送宣其下,使韜所幸宦者郝稚、劉霸拔其發,抽其舌,牽之登梯[7]。郝稚以繩貫其頷,鹿盧絞上,劉霸斷其手足,斫眼潰腸,如韜之傷[8]。四面縱火,煙炎際天。虎從昭儀已下數千人登中台以觀之[9]。火滅,取灰分置諸門交道中[10]。殺其妻子九人。宣小子才數歲,虎素愛之,抱之而泣,欲赦之,其大臣不聽,就抱中取而殺之。兒挽虎衣大叫,至於絕帶,虎因此發病[11]。又廢其後杜氏為庶人,誅其四率已下三百人,宦者五十人,皆車裂節解,棄之漳水[12]。洿其東宮,以養豬牛。東宮衛士十餘萬人皆謫戍涼州[13]。先是,散騎常侍趙攬言於虎曰:「宮中將有變,宜備之。」及宣殺韜,虎疑其知而不告,亦誅之。
【注文】
[1]杜後:石宣、石韜生母杜氏。咸康三年(337年),杜氏以昭儀立為天王皇后。 危惙(chuò):即病危。
[2]建興:郡名。治所在今山西陽城西北。
[3]詰(jié):盤問。
[4]席庫:古代儲藏草蓆的倉庫。 (suǒ):同「鎖」。
[5]舐(shì):舔。
[6]彗星:太陽系中的一類小天體,運動時後面好像有個形狀像掃把的尾巴,因此又俗稱「掃把星」。按迷信說法,如果彗星出現,預示將有戰事或災害發生。
[7]鹿盧:即轆轤。提起重物的起重裝置。
[8]斫(zhuó)眼潰腸:挖去眼珠,砍開腸肚。
[9]中台:即銅雀台,為三國時曹魏在國都鄴城所築三台(另兩台為金鳳台、冰井台)之一,位於今河北臨漳西南,為魏武帝曹操所建。相傳曹操消滅袁紹後,夜裡留宿鄴城,半夜見到金光由地而起,隔日挖出銅雀一隻,謀士荀攸巧妙地解道:「昔日舜母夢見玉雀入懷而生舜,今得銅雀,亦吉祥之兆也!」曹操聽了大喜,於是決意在彰水之上修建銅雀台,以彰顯他平定四海的豐功偉績。
[10]交道:一縱一橫的十字大道,也稱幹道。
[11]絕帶:拉斷衣帶。
[12]四率:即太子左、右、前、後衛率,掌管皇太子東宮衛士。 車裂:中國古代的一種酷刑,即把人的頭和四肢分別綁在五輛馬車上,驅趕馬匹,分別向不同的方向拉,這樣把人的身體硬撕裂為五塊,所以名為「車裂」。有時,執行這種刑罰時不用車,而直接用五條牛或馬來拉,所以車裂俗稱「五馬分屍」。戰國時秦國商鞅變法失敗後便被車裂。 節解:一種斷四肢、分解骨節的酷刑。
[13]洿(wū):挖掘。 謫(zhé):封建時代特指官吏因罪被降職或調往邊地任職。 涼州:中國古代的地名之一,為漢代十三刺史部之一。轄域大致在今甘肅及寧夏、青海東北部、新疆東南部及內蒙古阿拉善盟一帶。當時後趙未得涼州,置涼州於金城郡(今甘肅蘭州西北黃河南岸)。
【譯文】
石虎懷疑石宣暗殺了石韜,想召他入宮,又害怕他不來,於是詐稱他的母親杜皇后因悲傷過度而病情危急。石宣未加懷疑,入朝來到中宮,石虎趁機扣留了他。建興人史科知道石宣暗殺石韜的陰謀,告發了他們,石虎於是派人逮捕楊柸、牟成,但這二人已經逃走,只抓到了趙生。石虎親自審問,趙生供認不諱。石虎聽後更加悲憤,把石宣囚禁在儲藏草蓆的倉庫中,用鐵環刺穿石宣的下頷,把他鎖了起來。然後拿出殺死石韜的刀箭,舐去上面的血跡,悲痛的哭聲震動宮殿。佛圖澄勸說石虎:「石宣、石韜都是陛下的兒子,如今因石韜被殺而再殺了石宣,這便是禍上加禍啊。陛下若以慈悲為懷,赦免石宣,您和國家的命運將會長久,但如果殺掉石宣,他死後將會變成彗星橫掃鄴宮。」石虎不聽。他下令在鄴城北郊,堆上木柴,上立一橫杆,在橫杆的末端安裝上轆轤,穿上繩索,把長梯靠在柴堆上,把石宣押到長梯旁邊。然後命石韜親信的宦官郝稚、劉霸揪著石宣的頭髮,拽著石宣的舌頭,拉著他登上長梯。郝稚用繩索穿過石宣的下頷,用轆轤把他絞到柴堆上。劉霸再砍斷他的手足,挖去他的眼珠,刺穿他的腸子,如同石韜死時的情形。最後在柴堆四面放火點燃木柴,濃煙烈火沖天而起。石虎同昭儀以下數千人登上鄴城銅雀台觀看。火滅之後,把灰燼分別撒在鄴城各城門的交通路口。又把石宣的妻子兒女等九人全部殺掉。石宣的小兒子才幾歲,石虎平時十分疼愛,想要赦免他,但大臣們卻不肯聽從,從石虎懷中搶過來殺掉了。當時小孩拉著石虎的袍帶不放,大聲哭喊,以致把石虎的衣帶都拉斷了,石虎因此而得了大病。之後,石虎下令廢黜皇后杜氏為庶人,誅殺四率以下東宮官屬三百人,宦官五十人,全都處以車裂酷刑,還把屍體拋入漳水。把石宣居住的東宮改為飼養豬牛的地方。原來的東宮衛士十餘萬人全被貶出鄴城戍守涼州。在謀殺石韜事發之前,散騎常侍趙攬曾對石虎說:「宮中將會發生變故,應當加以防備。」等到石宣殺死石韜之後,石虎懷疑他知情不報,於是把他也殺了。
【原文】
秋九月,趙王虎議立太子。太尉張舉曰:「燕公斌有武略,彭城公遵有文德,惟陛下所擇。」虎曰:「卿言正起吾意。」戎昭將軍張豺曰:「燕公母賤,又嘗有過[1]。彭城公母前以太子事廢,今立之,臣恐不能無微恨[2]。陛下宜審思之。」初,虎之拔上邽也,張豺獲前趙主曜幼女安定公主,有殊色,納於虎,虎嬖之,生齊公世[3]。豺以虎老病,欲立世為嗣,冀劉氏為太后,已得輔政。乃說虎曰:「陛下再立太子,其母皆出於倡賤,故禍亂相尋。今宜擇母貴子孝者立之[4]。」虎曰:「卿勿言,吾知太子處矣。」虎再與群臣議於東堂,虎曰:「吾欲以純灰三斛自滌其腸,何為專生惡子,年逾二十輒欲殺父。今世方十歲,比其二十,吾已老矣。」乃與張舉、李農定議,令公卿上書請立世為太子。大司農曹莫不肯署名,虎使張豺問其故,莫頓首曰:「天下重器,不宜立少,故不敢署[5]。」虎曰:「莫忠臣也,然未達朕意。張舉、李農知朕意矣,可令諭之。」遂立世為太子,以劉昭儀為後。
【注文】
[1]過:指咸康六年(340年)燕公石斌欲殺張賀度一事。
[2]戎昭將軍:將軍名號。十六國後趙石虎置,位在左、右衛將軍之上。 張豺(?—349年):十六國時後趙官吏。石虎病危時,任命他為鎮衛大將軍、吏部尚書,共同受詔輔政。公元349年,石世繼立後,拜他為丞相。此後,石虎之子石遵率軍攻進鄴城,張豺為相未滿一月,便被石遵殺死。 彭城公母:指前太子石邃與彭城公石遵的母親鄭櫻桃。初為天王皇后,咸康三年(337年)因太子石邃一事,被廢為東海太妃。
[3]曜:即劉曜(?—328年),匈奴族,字永明,新興(今山西忻州)人,十六國前趙國君,也是漢趙最後一位君主。曾參與消滅西晉的戰爭,並於西晉滅亡後駐鎮長安(今陝西西安西北)。他在位期間多次出兵平定和招降仇池、前涼等割據勢力,但終被石勒所殺,前趙政權隨後滅亡。 嬖(bì):寵幸。 齊公世:即石世(339—349年),上黨武鄉(今山西榆社北)人,羯族,石虎之子,後趙國君。初封齊公,建武十四年(348年)被立為太子,次年即位。由皇太后劉氏臨朝聽政,並以張豺為丞相輔佐朝政。他在位僅三十三日,便被其兄石遵廢為譙王。
[4]倡賤:指出身微賤。
[5]重器:猶言大器,比喻關係國家、社稷的重要人物。
【譯文】
晉穆帝永和四年(348年)秋季九月,後趙王石虎與群臣商議冊立太子的事情。太尉張舉說:「燕公石斌有武略,彭城公石遵有品德文才,請陛下您最終作出選擇。」石虎說:「你的意見正合我意。」戎昭將軍張豺說:「燕公石斌的母親出身微賤,他本人又曾有過過錯。彭城公石遵的母親因為太子石邃的事情而被廢黜。如今再立彭城公石遵為太子,臣恐怕她心中不可能不記恨您。請陛下慎重考慮。」當初,石虎攻克上邽時,張豺俘獲了前趙主劉曜的小女兒安定公主,因容貌美麗,張豺將她獻給石虎為妾,深受石虎的寵愛,生下了齊公石世。張豺認為石虎年老有病,想立石世為繼承人,希望劉氏當太后,這樣自己便能輔政,於是勸石虎說:「陛下以前兩次冊立太子,都因為他們的母親出身微賤,所以才導致了災禍的發生。如今應當選擇母貴子孝的皇子立為太子。」石虎說:「你不要再說了,我知道應當立誰為太子了。」之後,石虎再次同群臣在東堂商議。石虎說:「我真想用三斛純淨的灰來洗滌自己內臟的穢惡,否則為什麼會生下這些兇惡之子啊,剛剛年滿二十,就要殺父。如今石世年僅十歲,等到他二十歲時,我已經老了。」於是他同張舉、李農決定,命令公卿大臣們上書,請求立石世為太子。大司農曹莫不肯簽名,石虎讓張豺去詢問原因。曹莫叩頭答道:「治理天下這樣的重任,不應當選擇年紀幼小者,所以我不敢簽名。」石虎說:「曹莫的確是一位忠臣,但他不了解我的用意。張舉、李農深知我意,可以請他們去解釋一下。」於是冊立石世為太子,他的母親劉昭儀為皇后。
【原文】
五年春正月,趙王虎即皇帝位,大赦,改元太寧,諸子皆進爵為王[1]。
【注文】
[1]改元:皇帝即位時或在位期間改換年號。每個年號開始的第一年稱元年。新皇帝即位後,一般都要改變紀年的年號,稱為「改元」。 太寧:或作泰寧,十六國時期後趙武帝石虎所用第二個年號,共計一年,即公元349年。同年四月,石世即位沿用;五月石遵即位沿用,十一月石鑒即位沿用。公元350年,改元青龍元年。
【譯文】
晉穆帝永和五年(349年)春季正月,後趙王石虎即皇帝位,大赦天下,改年號為太寧,各位皇子都晉爵為王。
【原文】
冠軍大將軍姚弋仲至鄴,求見虎[1]。虎病,弋仲讓虎曰:「兒死愁邪?何為而病?兒幼時不擇善人教之,使坐於為逆,既為逆而誅之,又何愁焉!且汝久病,所立兒幼,汝若不愈,天下必亂,當先憂此,勿憂賊也[2]。」
【注文】
[1]冠軍大將軍:軍事官職。十六國後趙置,權任頗重。
[2]賊:此指梁犢(?—349年),十六國時後趙戍卒起義軍領袖。公元349年,他乘機反叛石虎,自稱晉征東大將軍。後兵敗被殺。
【譯文】
冠軍大將軍姚弋仲到達鄴城,請求朝見石虎。此時石虎正值生病,姚弋仲責備他說:「你是否因為兒子死了而發愁呢?要不然為什麼生病呢?兒子年幼時不選擇好老師教導他,以致長大成人後做出叛逆之事,既然是因為幹了叛逆之事而殺了他,還有什麼可憂愁的呢!再說您病了很久了,又立幼小的兒子為太子,如果您久病不愈,天下必定大亂,這才是您應當首先擔憂的大事,而不是去擔憂那些亂賊啊。」
【原文】
夏四月乙卯,趙王虎病甚,以彭城王遵為大將軍,鎮關右,燕王斌為丞相,錄尚書事,張豺為鎮衛大將軍、領軍將軍、吏部尚書,並受遺詔輔政[1]。
【注文】
[1]關右:古地區名。即關西,泛指函谷關或潼關以西的地區。古人曾以西為右。 鎮衛大將軍:武官名。十六國後趙時置,在武職中地位僅次於大將軍,執掌全國兵權,地位極高,多由宗室人員擔任。
【譯文】
晉穆帝永和五年(349年)夏季四月乙卯(初九日),後趙王石虎病危,任命彭城王石遵為大將軍,鎮守關右地區,任命燕王石斌為丞相,錄尚書事,任命張豺為鎮衛大將軍、領軍將軍、吏部尚書,他們都接受遺詔輔佐幼主處理政務。
【原文】
劉後惡斌輔政,恐不利於太子,與張豺謀去之。斌時在襄國,遣使詐謂斌曰:「主上疾已漸愈,王須獵者,可小停也。」斌素好獵、嗜酒,遂留獵,且縱酒。劉氏與豺因矯詔稱斌無忠孝之心,免官歸第,使豺弟雄帥龍騰五百人守之[1]。
【注文】
[1]無忠孝之心:不忠不孝。在中國古代,不忠不孝被視為大逆不道、十惡不赦的罪狀,要處以極刑。 免官歸第:免職回家。
【譯文】
劉皇后厭惡石斌輔佐朝政,擔心他對太子不利,於是同張豺密謀除掉他。當時石斌在襄國,劉皇后派遣使者欺騙石斌說:「如今皇上的病已經逐漸好轉,您若是想打獵,可以在外暫時停留一段時間。」石斌素來喜好打獵喝酒,聽到這個消息後,便又開始打獵縱酒。劉皇后同張豺乘機假傳石虎詔令,說石斌不忠不孝,將他免職回家,並派遣張豺的弟弟張雄率領五百名龍騰衛士看守他。
【原文】
乙丑,遵自幽州至鄴,敕朝堂受拜,配禁兵三萬遣之,遵涕泣而去[1]。是日,虎疾小瘳,問:「遵至未[2]?」左右對曰:「去已久矣。」虎曰:「恨不見之。」虎臨西合,龍騰中郎二百餘人列拜於前,虎問「何求?」皆曰:「聖體不安,宜令燕王入宿衛,典兵馬。」或言:「乞為皇太子。」虎曰:「燕王不在內邪?召以來。」左右言:「王酒病,不能入。」虎曰:「促持輦迎之,當付璽綬。」亦竟無行者。尋惛眩而入[3]。張豺使張雄矯詔殺斌。
【注文】
[1]朝堂:指公卿百官議政之處,亦泛指朝廷。 受拜:接受封拜。 禁兵:古代皇帝的親兵,即侍衛宮中及扈從的部隊。
[2]小瘳(chōu):略有好轉。
[3]惛(hūn)眩:惛同「昏」,頭昏眼花。
【譯文】
晉穆帝永和五年(349年)四月乙丑(十九日),石遵從幽州回到鄴城,傳詔讓他到朝堂接受封拜,給他配備了三萬禁衛軍,便讓他回去,石遵流著眼淚走了。這天,石虎的病情略有好轉,便問道:「石遵到了沒有?」身旁的人告訴他說:「石遵已離開很久了。」石虎說:「非常遺憾沒有見到他。」石虎登上太極殿西閣,二百多龍騰中郎排列在閣前下拜,石虎問:「你們有什麼請求?」他們說:「皇上聖體欠安,應當命令燕王回宮護衛,統率兵馬。」有人還說:「應當立燕王為皇太子。」石虎說:「燕王不在宮中嗎?」身旁的官員說:「燕王飲酒過多生病了,不能前來。」石虎說:「趕快派人用輦車去接他,我要把皇帝玉璽綬帶交給他。」但最終也沒有人前去。不久,石虎感到昏眩,只得回宮。張豺命令張雄假傳石虎詔命,殺掉了石斌。
【原文】
戊辰,劉氏復矯詔以豺為太保、都督中外諸軍,錄尚書事,如霍光故事。侍中徐統嘆曰:「亂將作矣,吾無為預之[1]。」仰藥而死。
【注文】
[1]徐統(?—349年):十六國後趙官吏,歷任司隸校尉、侍中。
【譯文】
晉穆帝永和五年(349年)四月戊辰(二十二日),劉皇后又假傳石虎詔令任命張豺為太保、都督中外諸軍,錄尚書事,如同霍光輔佐漢昭帝先例。侍中徐統嘆息道:「禍亂就要發生了,我卻沒有力量阻止。」於是服毒自殺身亡。
【原文】
己巳,虎卒,太子世即位,尊劉氏為皇太后。劉氏臨朝稱制,以張豺為丞相。豺辭不受,請以彭城王遵、義陽王鑑為左右丞相,以慰其心。劉氏從之。
【譯文】
晉穆帝永和五年(349年)四月己巳(二十三日),石虎病逝,太子石世即位,尊奉劉皇后為皇太后。劉太后臨朝行使皇帝權力,任命張豺為丞相。張豺推辭不肯接受,請求任命彭城王石遵、義陽王石鑒為左右丞相,以此來安撫他們。劉太后聽從了張豺的建議。
【原文】
豺與太尉張舉謀誅司空李農,舉素與農善,密告之。農奔廣宗,帥乞活數萬家保上白[1]。劉氏使張舉統宿衛諸軍圍之。豺以張離為鎮軍大將軍,監中外諸軍事,以為己副[2]。彭城王遵至河內,聞喪。姚弋仲、蒲洪、劉寧及征虜將軍石閔、武衛將軍王鸞等共說遵曰:「殿下長且賢,先帝亦有意以殿下為嗣,正以末年惛惑,為張豺所誤[3]。今女主臨朝,奸臣用事,上白相持未下,京師宿衛空虛,殿下若聲張豺之罪,鼓行而討之,其誰不開門倒戈而迎殿下者[4]?」遵從之。
【注文】
[1]廣宗:縣名。治所在今河北威縣東。 乞活:西晉末至東晉活躍於黃河流域的武裝流民集團。晉惠帝司馬衷光熙元年(306年),并州饑荒,刺史司馬騰率并州諸將及部眾到冀州求食,形成號為乞活的流民集團。他們在黃河兩岸先後為各方鎮如司馬越、苟晞等所驅使,而其主要活動是抗擊羯胡石氏。 上白:地名,在今河北威縣南。
[2]鎮軍大將軍:將軍名號。三國魏文帝曹丕黃初六年(225年)置,不常設,權任很重。 監中外諸軍事:兩晉以都督一州或數州諸軍事為職權最高,督一州或數州諸軍事次之,監一州或者數州諸軍事又次之。監中外諸軍事大約和都督中外諸軍事是同時存在的,監的地位低於都督。張豺為都督中外諸軍事,故稱張離為副。
[3]河內:郡名。治所設在野王縣(今河南泌陽),轄境大致相當於今河南西部、黃河以北地區武陟西南一帶。
[4]鼓行:擊鼓行軍。 倒戈:掉轉武器,表示投降對方。
【譯文】
張豺同太尉張舉秘密商議準備誅殺司空李農,張舉平時與李農關係密切,就把這個消息悄悄告訴了李農。李農聞訊後逃奔到廣宗,率領乞活數萬家駐紮在上白。劉太后命令張舉統率各路京師禁衛軍包圍了他們。張豺任命張離為鎮軍大將軍,監中外諸軍事,作為自己的副將。彭城王石遵到達河內郡時,聽到了石虎死去的消息。姚弋仲、蒲洪、劉寧和征虜將軍石閔、武衛將軍王鸞等都勸說石遵:「殿下您年長而且又有賢德,先帝曾經有意立您為皇太子。只因為他晚年年老糊塗,被張豺所欺騙。如今女主臨朝,奸臣把持政事,在上白兩軍相持不下,京城防衛必然空虛。殿下若以聲討張豺罪名出兵討伐,有誰不打開城門倒戈迎接殿下您呢?」石遵聽從了他們的意見。
【原文】
五月,遵自李城舉兵,還趣鄴,洛州刺史劉國帥洛陽之眾往會之[1]。檄至鄴,張豺大懼,馳召上白之軍。丙戌,遵軍於盪陰,戎卒九萬,石閔為前鋒[2]。豺將出拒之,耆舊、羯士皆曰:「彭城王來奔喪,吾當出迎之,不能為張豺守城也[3]。」逾城而出,豺斬之,不能止。張離亦帥龍騰二千,斬關迎遵。劉氏懼,召張豺入,對之悲哭曰:「先帝梓宮未殯,而禍難至此[4]。今嗣子沖幼,托之將軍,將軍將若之何?欲加遵重位,能弭之乎[5]?」豺惶怖不知所出,但云「唯唯[6]」。乃下詔,以遵為丞相,領大司馬、大都督、督中外諸軍,錄尚書事,加黃鉞、九錫。己丑,遵至安陽亭,張豺懼而出迎,遵命執之[7]。庚寅,遵擐甲曜兵,入自鳳陽門,升太武前殿,擗踴盡哀,退如東合[8]。斬張豺於平樂市,夷其三族[9]。假劉氏令曰:「嗣子幼沖,先帝私恩所授,皇業至重,非所克堪,其以遵嗣位。」於是遵即位,大赦,罷上白之圍。辛卯,封世為譙王,廢劉氏為太妃,尋皆殺之[10]。
【注文】
[1]李城:地名,在今河南溫縣附近。
[2]盪陰:縣名,治所在今河南湯陰西南。
[3]耆(qí)舊:年高望重者。
[4]梓(zǐ)宮:古代帝王、皇后所用梓木製作的棺材。後世也借指已死而未入葬的皇帝靈柩。此指石虎的靈柩。 殯:停放靈柩或把靈柩送到墓地去。
[5]弭(mǐ):平息,停止,消除。
[6]惶怖:驚慌恐懼。 唯唯:應答詞。應答而不表示可否,這是人在驚慌失措時的表現。
[7]大司馬:中央政府武職最高長官的稱呼,類似於後世的「天下兵馬大元帥」,即現代的「武裝部隊總司令」。 安陽亭:地名,位於今河北臨漳西南故鄴城附近。
[8]擐甲曜兵:穿上鎧甲,率領軍隊,形容全副武裝。 鳳陽門:古代建築。即今河北臨漳西南故鄴縣城西南門,現已無存。 前殿:正殿。 擗踴(pǐ yǒng):擗,捶胸;踴,以腳頓地。形容極度悲哀。
[9]夷其三族:即夷滅三族。古代一人有罪,往往牽連其他親屬共同受刑。儘管族刑非中國古代所獨有,但中國可能是有史可載的族刑制度實施範圍最廣、時間最長、程度最嚴厲的國家之一。除「夷三族」外,中國古代還有更殘酷的「誅九族」等刑罰。
[10]太妃:對皇帝的父親遺留下來的妃嬪的稱呼。中國古代歷史上,皇帝的遺孀,以及喪夫的誥命夫人,受封為各級太妃,通稱「太妃」。
【譯文】
晉穆帝永和五年(349年)五月,石遵從李城起兵,掉頭進攻鄴城,洛州刺史劉國率領洛陽軍隊前去與石遵會合。石遵的討伐檄文傳到鄴城,張豺十分恐懼,立即召回圍攻上白的禁軍。丙戌(十一日),石遵大軍進駐盪陰,士兵達九萬人,石閔充當前鋒。張豺出兵迎戰,但軍中年長的石虎舊臣和羯族士兵們都說:「彭城王前來奔喪,我們應當出城迎接,不能為張豺守城了。」他們紛紛翻過城牆跑出去,張豺斬殺了一些人,但也無法制止。同時,張離也率領二千名龍騰武士打開城門,迎接石遵。劉氏非常恐懼,於是召張豺進宮,悲悲戚戚地邊哭邊說:「先帝靈柩還沒有入土,竟然發生如此禍患。如今,繼位的太子年紀幼小,只能依靠將軍了,您打算怎麼辦?我想加授石遵顯赫官職,這樣是否能平息這場禍亂呢?」張豺這時也驚惶害怕,不知如何是好,只知道回答「是,是」。於是劉氏下詔,任命石遵為丞相,兼領大司馬、大都督、督中外諸軍、錄尚書事,並加授黃鉞、九錫。己丑(十四日),石遵到達安陽亭,張豺雖然恐懼,但也只好出城迎接,石遵命人逮捕了他。庚寅(十五日),石遵身披鎧甲,在衛士護衛下,從鳳陽門進入鄴城,登上太武前殿,在石虎靈柩前捶胸頓足,哭泣盡哀,然後退到東閣。接著下令把張豺押到鄴城平樂市斬首,並滅了他三族。又假託劉氏詔令說:「太子年紀太小,之所以立他,完全是出於先帝的私人恩情。但是皇家基業,至關重要,不是他所能擔任的,應當由石遵繼承皇位。」於是石遵即位為皇帝,宣布大赦,並解除了對上白的包圍。辛卯(十六日),石遵下詔封石世為譙王,廢黜劉後為太妃。不久,便把他們全都殺了。
【原文】
李農來歸罪,使復其位。尊母鄭氏為皇太后,立妃張氏為皇后,故燕王斌子衍為皇太子[1]。以義陽王鑑為侍中、太傅,沛王沖為太保,樂平王苞為大司馬,汝陰王琨為大將軍,武興公閔為都督中外諸軍事、輔國大將軍[2]。
【注文】
[1]衍:即石衍(?—349年),十六國後趙石虎之孫,上黨武鄉(今山西榆社北)人,燕王石斌之子。石虎死後,劉太后和張豺殺死了石斌。後石遵殺死劉太后和石世,自立為皇帝,他被立為太子。不久石鑒、冉閔篡位,他隨後被殺。
[2]沖:即石沖,石虎之子。 汝陰:郡名。治所在汝陰縣(今安徽阜陽),屬豫州。轄境大致相當於今安徽潁河流域以西和河南新蔡、淮濱等地。 琨:即石琨(?—352年),十六國時期後趙汝陰王,上黨武鄉(今山西榆社北)人。後趙太寧元年(349年),石遵即位,他被封為大將軍。次年,冉閔廢石鑒自立。石虎之子石祗糾合後趙殘餘勢力在襄國重建後趙,並任命他為相國,命他率軍攻打冉魏,但被冉閔擊敗。 武興:郡名。西晉永寧元年(301年)置,治所在今甘肅永昌。前涼時治所遷至今甘肅武威西北。 輔國大將軍:官名。三國魏晉時期設置的將軍名稱,位在「四鎮將軍」之上。
【譯文】
李農從上白回到鄴城向石遵請罪,石遵讓他官復原職。石遵下詔尊奉他的母親鄭氏為皇太后,立妃張氏為皇后,又立原燕王石斌的兒子石衍為皇太子。任命義陽王石鑒為侍中、太傅,沛王石沖為太保,樂平王石苞為大司馬,汝陰王石琨為大將軍,武興公石閔為都督中外諸軍事、輔國大將軍。
【原文】
甲午,鄴中暴風拔樹,震雷,雨雹大如盂升[1]。太武暉華殿災,及諸門觀閣蕩然無餘,乘輿服御燒者太半,金石皆盡,火月余乃滅[2]。
【注文】
[1]盂(yú):古代盛飯的食器,亦用以盛水。形制有方形與圓形兩種。 升:量糧食的器具。
[2]暉華殿:宮殿名。在今河北臨漳西南古鄴城北宮室區太武殿旁,後趙時建。
【譯文】
晉穆帝永和五年(349年)五月甲午(十九日),鄴城暴風颳倒大樹,雷聲大作,冰雹像盂、升那樣大。太武殿旁的暉華殿又發生火災,各宮門以及宮中樓台亭閣全都燒成灰燼,皇帝御用車輿衣服大半被燒毀,金銀珠寶也都燒盡,大火燃燒了一個多月才被撲滅。
【原文】
時沛王沖鎮薊,聞遵殺世自立,謂其僚佐曰:「世受先帝之命,遵輒廢而殺之,罪莫大焉。其敕內外戒嚴,孤將親討之[1]。」於是留寧北將軍沐堅戍幽州,帥眾五萬自薊南下,傳檄燕、趙,所在雲集[2]。比至常山,眾十餘萬,軍於苑鄉[3]。遇遵赦書,沖曰:「皆吾弟也。死者不可復追,何為復相殘乎?吾將歸矣。」其將陳暹曰:「彭城篡弒自尊,為罪大矣。王雖北斾,臣將南轅,俟平京師,擒彭城,然後奉迎大駕[4]。」沖乃復進。遵馳遣王擢以書喻沖,沖弗聽[5]。遵使武興公閔及李農等帥精卒十萬討之,戰於平棘,沖兵大敗[6]。獲沖於元氏,賜死,坑其士卒三萬餘人[7]。
【注文】
[1]孤:古代帝王的自稱。
[2]寧北將軍:將軍名號,多兼任並、青等州刺史,為鎮守一方的軍事長官。十六國時後趙、前燕、後涼、西涼亦設置此官。
[3]常山:郡名。西漢文帝時置,治所設在元氏縣(今河北元氏西北)。轄境大致相當於今河北唐河以南,京廣鐵路線以西,內丘以北地區。西晉將治所遷至真定縣(今河北正定南)。 苑鄉:縣名。治所在今河北任縣東北。
[4]暹:音xiān。 篡弒(shì):封建時代特指臣子殺君奪位,即篡位弒君。 斾(pèi):古時末端形狀像燕尾的旗,泛指旌旗。斾,古同「旆」。 南轅:車轅向南。謂車向南行。
[5]王擢:生卒年不詳,後趙西中郎將。石虎時,他曾擔任鎮遠將軍、西中郎將。後趙建武中,多次奉石虎命令進攻前涼。後趙滅亡後,他遣使請降於東晉,被拜為征西將軍、秦州刺史,盤踞在隴西郡(治今甘肅臨洮西南)。
[6]平棘:縣名。治所在今河北趙縣東南。
[7]元氏:縣名。治所在今河北元氏西北。
【譯文】
當時沛王石沖鎮守薊城。聽說石遵殺掉石世自立為帝,就對他的幕僚們說:「石世是秉承先帝旨意繼位的,石遵卻把他廢黜並殺掉,罪大至極。現在我命令內外戒嚴,並親自率軍討伐石遵。」於是留寧北將軍沐堅戍守幽州,自己則親自率領五萬大軍從薊城南下,並向燕、趙各地發布聲討石遵的檄文,各郡紛紛響應。軍隊到達常山時,士兵已達十多萬人,大軍駐紮在苑鄉城。這時,石遵送來宣布大赦的詔書,石沖說:「石遵、石世都是我的弟弟。人死不能復生,現在我們為什麼還要再互相殘殺呢?我準備退兵回薊城。」他的部將陳暹說:「彭城王石遵篡位弒君,自立為帝,罪惡滔天。雖然您準備舉旗北返,但臣將繼續南下,等到平定鄴城,生擒彭城王后,再來迎接您的大駕。」聽到這話,石沖於是繼續前進。石遵立即派王擢快馬加鞭送信勸說石沖,但石沖不聽。於是石遵命令武興公石閔和李農等率領十萬精兵討伐石沖,雙方在平棘交戰,結果石沖的軍隊大敗。石沖在元氏被俘,石遵下詔賜他自盡,並坑殺了他的將士三萬餘人。
【原文】
燕平狄將軍慕容霸上書於燕王儁曰:「石虎窮凶極暴,天之所棄,餘燼僅存,自相魚肉。今中國倒懸,企望仁恤,若大軍一振,勢必投戈[1]。」北平太守孫興亦表言:「石氏大亂,宜以時進取中原。」儁以新遭大喪,弗許。霸馳詣龍城,言於儁曰:「難得而易失者,時也[2]。萬一石氏衰而復興,或有英雄據其成資,豈惟失此大利,亦恐更為後患。」儁曰:「鄴中雖亂,鄧恆據安樂,兵強糧足[3]。今若伐趙,東道不可由也,當由盧龍[4]。盧龍山徑險狹,虜乘高斷要,首尾為患,將若之何?」霸曰:「恆雖欲為石氏拒守,其將士顧家,人懷歸志,若大軍臨之,自然瓦解。臣請為殿下前驅,東出徒河,潛趣令支,出其不意,彼聞之勢必震駭,上不過閉門自守,下不免棄城逃潰,何暇御我哉!然則殿下可以安步而前,無復留難矣。」儁猶豫未決,以問五材將軍封奕,對曰:「用兵之道,敵強則用智,敵弱則用勢[5]。是故以大吞小,猶狼之食豚也;以治易亂,猶日之消雪也。大王自上世以來,積德累仁,兵強士練,石虎極其殘暴,死未瞑目,子孫爭國,上下乖亂。中國之民墜於塗炭,延頸企踵以待振拔[6]。大王若揚兵南邁,先取薊城,次指鄴都,宣耀威德,懷撫遺民,彼孰不扶老提幼以迎大王?凶黨將望旗冰碎,安能為害乎!」從事中郎黃泓曰:「今太白經天,歲集畢北,天下易主,陰國受命,此必然之驗也。宜速出師,以承天意[7]。」折衝將軍慕輿根曰:「中國之民,困於石氏之亂,咸思易主,以救湯火之急,此千載一時,不可失也。自武宣王以來,招賢養民,務農訓兵,正俟今日[8]。今時至不取,更復顧慮,豈天意未欲使海內平定邪?將大王不欲取天下也?」儁笑而從之。以慕容恪為輔國將軍,慕容評為輔弼將軍,左長史陽騖為輔義將軍,謂之「三輔[9]」。慕容霸為前鋒都督、建鋒將軍,選精兵二十餘萬,講武戒嚴,為進取之計[10]。
【注文】
[1]平狄將軍:將軍名號,領兵作戰。 儁(jùn):即慕容儁(319—360年)(又作慕容雋),字宣英,昌黎棘城(今遼寧義縣西北)人,慕容皝次子,十六國前燕皇帝。公元348年,即燕王位;公元352年,正式稱帝。他在位期間消滅了冉魏,占據原本由後趙所占領的中原地區,並遷都鄴城(今河北臨漳西南),前燕由此進入鼎盛時期,終與南方的東晉、關中的前秦政權三足鼎立。公元360年,他病死於龍城宮,葬於龍陵。 中國:本意為居中之國,得天地之正。不同時期有不同的含義。「中國」一詞最早出現在周代《詩經》中,如《大雅·民勞》「惠此中國」。但《詩經》中的此類「中國」實為「京城」。春秋戰國時期,華夏概念形成,這時「中國」指華夏民族生活的區域,大致相當於今陝西大部、山西西南部、河南西北部一帶。自秦始皇統一全國後,中國開始指中原地區。 倒懸:頭向下腳向上被倒掛,比喻處境極其困苦危急。 企望:舉足翹望,盼望。企,也作「跛」,踮起腳後跟。 投戈:丟下兵器,表示投降。
[2]大喪:指慕容皝(297—348年)剛剛去世。 龍城:地名,位於今遼寧朝陽。
[3]鄧恆(?—351年):後趙征東將軍,善於領兵。太寧二年(350年)二月,前燕乘後趙大亂,分兵三路向後趙進攻,他和幽州刺史王午一起協同作戰,保衛薊城。 安樂:據胡三省注,當作樂安。樂安:城名。在今河北昌黎西南。
[4]盧龍:古塞道名。即盧龍塞,在今河北遷西北喜峰口一帶。
[5]五材將軍:慕容氏所置將軍名號。
[6]塗炭:比喻極其艱難困苦。塗,泥淖;炭,炭火。 延頸企踵:伸長脖子,踮起腳跟。形容盼望殷切。
[7]黃泓:生卒年不詳,字始長,晉魏郡斥丘(今河北成安)人。曾跟隨父親黃沈學習天文知識,博覽經史。永嘉之亂時,他遷至幽州,後率宗族投奔慕容廆,深受重視,歷任參軍、左常侍、從事中郎等職。 太白:即「金星」,又名「啟明星」。俗指太白星宿,因為金星在夜晚的天空出現時,「大而能白,故曰太白」。古時傳說太白星主殺伐,故人們多以之應兵戎。 歲集畢北:即前燕將有戰爭。歲:即歲星,又名木星。畢:星宿名,二十八宿之一,有星八顆。昴、畢二宿是趙國和冀州的分野。而燕國正在畢北。 陰國:昴(mǎo)、畢二宿間為主國界的天街二星。天街西南為陰國,正下應燕,而歲集畢北,說明陰國當受命而王。
[8]武宣王:即慕容廆(wěi)的諡號。
[9]輔國將軍:將軍名,統兵出征。與下面的輔弼將軍、輔義將軍、建鋒將軍,都是慕容儁創置。 陽騖(wù):字士秋,陽耽之子,右北平無終人(今河北薊縣)。曾任前燕左長史、郎中令、司隸、尚書令、軍師、輔義將軍、司空、太保等。與輔國將軍慕容恪、輔弼將軍慕容評,合稱「三輔」。 三輔:即輔國將軍、輔弼將軍、輔義將軍。
[10]前鋒都督:官名。晉及十六國前燕有此官職。 建鋒將軍:武官加銜稱號,十六國前燕時設置。
【譯文】
前燕平狄將軍慕容霸上書燕王慕容儁說:「石虎窮凶極惡,如今已被上天拋棄。他現在僅剩的幾個後代還自相殘殺。當今,中原地區形勢危急,當地百姓迫切期望仁君聖主前去救援。如果我們軍隊前去討伐,他們一定倒戈投降我們。」北平郡守孫興也上表說:「目前後趙內部大亂,應當抓住這次有利時機進取中原。」慕容儁認為他的父親慕容皝剛剛去世,不宜出征,便沒有答應。慕容霸立即騎馬趕赴龍城,對慕容儁說:「難以得到而又容易失去的就是時機。如果石氏政權衰弱之後重新振興,或是另有英雄占據石氏政權,這樣我們不僅僅失去了有利時機,恐怕還會留下後患。」慕容儁說:「鄴城現在雖然內部混戰,但後趙征東將軍鄧恆據守樂安,兵強糧足。如果討伐趙國,不能走東道,只能經由盧龍。然而盧龍山道險要狹窄,如果敵軍居高臨下攔腰截斷要道,我軍首尾同時受到襲擊,不能相顧,那該怎麼辦呢?」慕容霸說:「鄧恆雖想要替石氏政權堅守,但他部下將士想念家鄉,人心希望早日回家。如果我軍壓境,他們自會土崩瓦解。臣請為殿下充當前鋒,從徒河往東出兵,暗中奔赴令支,出其不意,攻其不備。敵軍聽說我軍忽然到達,勢必震驚畏懼,這時他們的上策不過是閉城自守,下策就不免要棄城逃跑了,哪裡還能抵禦我們進攻呢?這樣,殿下就可以率領軍隊安全前進,不會再遇到什麼困難了。」慕容儁還是猶豫不決,又去諮詢五材將軍封奕,封奕說:「用兵之道在於,碰到強大的敵人,我們就用智取;如果敵人弱小,我們就用勢奪。所以以大吞小,如同野狼吞豬那樣簡單。用治世代替亂世,如同日光化雪那樣容易。大王您從先帝在世以來,積德行義,兵強馬壯,訓練有方。石虎卻極其殘暴,剛剛去世子孫就爭權奪利,內亂不斷。現在,中原百姓猶如掉在泥淖里、墜在火坑裡,他們伸長脖子、踮起腳尖殷切地盼望有人能把他們拯救出來。您如果能興兵南下,首先奪取薊城,然後占據鄴都,宣揚國家威力恩德,安撫戰亂後的亡國之民,他們難道不扶老攜幼來迎接大王您嗎?石氏那些殘害百姓的兇惡之徒必將望風而逃,還怎麼能傷害我們呢!」從事中郎黃泓說:「如今太白橫跨天際,木星聚集在畢星之北,這種天象顯示出天下即將改朝換代,北方國家應當接受天命,迅速出兵,以秉承天意。」折衝將軍慕輿根說:「中原地區的百姓,在石氏內亂中深受困苦,都希望改朝換代,把他們從水深火熱中解救出來。這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萬萬不可失掉啊。從武宣王慕容廆以來,我們招納賢才,與民休息,發展農業,訓練兵士,正是等待今天這個時機。現在機會來了,但大王卻不抓住,還猶豫不決,難道這是天意不想讓海內平定?還是大王您不打算奪取天下啊?」慕容儁聽從了大家的建議,點頭大笑,決定出兵。於是,任命慕容恪為輔國將軍,慕容評為輔弼將軍,左長史陽騖為輔義將軍,稱為「三輔」。任命慕容霸為前鋒都督、建鋒將軍,挑選二十餘萬精兵練習武藝,積極備戰,為進攻中原奪取天下做好一切準備。
【原文】
初,趙主遵之發李城也,謂武興公閔曰:「努力,事成以爾為太子。」既而立太子衍。閔恃功,欲專朝政,遵不聽。閔素驍勇,屢立戰功,夷夏宿將皆憚之。既為都督,總內外兵權,乃撫循殿中將士,皆奏為殿中員外將軍,爵關外侯,遵弗之疑,而更題名善惡以挫抑之,眾咸怨怒[1]。中書令孟准、左衛將軍王鸞勸遵稍奪閔兵權,閔益恨望,准等咸勸誅之[2]。
【注文】
[1]殿中員外將軍:將軍名號,職掌殿內宿衛。朝會宴饗,則戎服值侍左右。「員外」為定員外增置之意。 關外侯:爵位名。為漢獻帝劉協建安二十年(215年)曹操所置的名號侯,無國邑,位在關內侯下。 題名善惡:在爵位前加上表明善惡的字樣。
[2]孟准(zhǔn)(?—349年):後趙官吏。石虎末年,他曾擔任中書令一職。石遵即位後,被殺。
【譯文】
當初,後趙主石遵從李城出發時,對武興公石閔說:「你好好努力,事成之後我立你為太子。」但石遵即位後,卻立石衍為太子。石閔自恃功高,想專制朝廷政事,然而石遵又不聽他。石閔素來驍勇善戰,多次建立功勳,無論少數民族將領還是漢族將領都非常懼怕他。石閔擔任都督後,總攬朝廷內外兵權,於是安撫殿中將士,上奏要求授予他們殿中員外將軍的官銜,並賜爵關外侯,石遵雖然沒有懷疑,但卻在將士名單上註明他們的優缺點來加以貶抑,這引起了將士們的怨恨和憤怒。中書令孟准、左衛將軍王鸞都勸告石遵逐漸削弱石閔的兵權,於是石閔更加怨恨,孟准等又勸石遵殺掉石閔。
【原文】
十一月,遵召義陽王鑑、樂平王苞、汝陰王琨、淮南王昭等入議於鄭太后前,曰:「閔不臣之跡漸著,今欲誅之,如何?」鑒等皆曰:「宜然。」鄭氏曰:「李城還兵,無棘奴,豈有今日。小驕縱之,何可遽殺[1]!」鑒出,遣宦者楊環馳以告閔,閔遂劫李農及右衛將軍王基密謀廢遵,使將軍蘇彥、周成帥甲兵三千人執遵於南台[2]。遵方與婦人彈碁,問成曰:「反者誰也[3]?」成曰:「義陽王鑑當立。」遵曰:「我尚如是,鑒能幾時?」遂殺之於琨華殿,並殺鄭太后、張後、太子衍、孟准、王鸞及上光祿張斐[4]。
【注文】
[1]棘奴:即冉閔,小字棘奴。
[2]南台:即金鳳台。河北鄴城有銅雀台、金鳳台、冰井台等「三台」,均建在鄴城城基之上。
[3]彈碁(qí):即彈棋,古代的一種博戲。碁,同「棋」。起於漢成帝劉驁之時,最初主要在宮廷和士大夫中盛行。彈棋遊戲一般兩人對局,黑白棋子六枚,一方執黑,一方執白。黑白雙方的棋子分列在特製的棋盤兩側,雙方按照規定排好棋子,然後對擊,擊中者記分。到魏時改用十六枚棋子,至唐時又增為二十四枚棋子。
[4]琨華殿:據史書記載,鄴城宮殿區內建有琨華殿、暉華殿、金華殿、御龍觀、宣武觀、東明觀、凌霄觀、如意觀、披雲樓等宮室樓觀。 上光祿:官名,即上光祿大夫。為侍從皇帝、職掌議論的高級官員。十六國後趙石虎置,位在左、右光祿大夫之上。
【譯文】
晉穆帝永和五年(349年)十一月,石遵召集義陽王石鑒、樂平王石苞、汝陰王石琨、淮南王石昭等人到鄭太后宮中商議。石遵說:「石閔叛逆的跡象已經逐漸暴露出來,現在我打算把他殺死,你們的意見如何?」石鑒等人都說:「應當誅殺。」鄭太后說:「李城回師時,如果沒有石閔,哪裡會有今天的成就。現在他稍微有些驕傲放縱,怎能立即殺死他呢!」石鑒出宮後,立即派遣宦官楊環迅速告知石閔。石閔於是劫持李農和右衛將軍王基,秘密策劃廢黜石遵,命令將軍蘇彥、周成率領身披鎧甲的三千名士兵在南台逮捕了石遵。這時,石遵正在和宮女玩彈棋遊戲,他問周成:「謀反的人是誰?」周成說:「義陽王石鑒將即位。」石遵說:「我尚且是這樣下場,石鑒能當多久的皇帝?」石閔於是在琨華殿下令處死了石遵,鄭太后、張皇后、太子石衍、孟准、王鸞與上光祿大夫張斐也一同被處死。
【原文】
鑒即位,大赦,以武興公閔為大將軍,封武德王,司空李農為大司馬,並錄尚書事;郎闓為司空,秦州刺史劉群為尚書左僕射,侍中盧諶為中書監。
【譯文】
石鑒即位後,宣布大赦天下,並任命武興公石閔為大將軍,封武德王,司空李農為大司馬,同時管轄尚書台事務;任命郎闓(kǎi)為司空,秦州刺史劉群為尚書左僕射,侍中盧諶為中書監。
【原文】
趙主鑒使樂平王苞、中書令李松、殿中將軍張才夜攻石閔、李農於琨華殿,不克,禁中擾亂[1]。鑒懼,偽若不知者,夜斬松、才於西中華門,並殺苞[2]。
【注文】
[1]殿中將軍:官名。皇帝近衛侍從武官,掌殿內宿衛。
[2]西中華門:宮門。後趙石虎時,銅爵園內建九華宮,宮中有顯陽殿、逍遙樓、暉華殿、金華殿等九座殿堂、四十餘所台觀,宮城向外開閶闔門和西中華門兩道宮門。
【譯文】
後趙主石鑒命樂平王石苞、中書令李松、殿中將軍張才乘夜前往琨華殿攻擊石閔與李農,但沒有成功,結果宮中混亂。石鑒感到害怕,於是假裝不知道事情的真相,當晚就在西中華門斬殺了李松和張才,同時還殺死了石苞。
【原文】
新興王祗,虎之子也,時鎮襄國,與姚弋仲、蒲洪等連兵,移檄中外,欲共誅閔、農[1]。閔、農以汝陰王琨為大都督,與張舉及侍中呼延盛帥步騎七萬分討祗等[2]。
【注文】
[1]祗:即石祗(?—351年),十六國時期後趙國君,公元350年至351年在位,上黨武鄉(今山西榆社北)人,羯族,石虎之子。冉閔殺石虎諸孫,建立冉魏政權。他於是自立,並聯合氐、羌族進攻冉魏,兵敗。次年改稱趙王。不久,被部將劉顯所殺。
[2]呼延盛:生卒年不詳,十六國時期後趙官吏,官任侍中。呼延,姓氏,又作呼衍、胡掖氏,後改呼氏,為匈奴四大姓之一。
【譯文】
新興王石祗是石虎的兒子,當時鎮守襄國,他同姚弋仲、蒲洪等聯合起兵,向全國發布檄文,打算誅殺石閔與李農。石閔、李農則任命汝陰王石琨為大都督,與張舉和侍中呼延盛率領七萬名步兵、騎兵分多路討伐石祗等人。
【原文】
中領軍石成、侍中石啟、前河東太守石暉謀誅閔、農,閔、農皆殺之。龍驤將軍孫伏都、劉銖等結羯士三千伏於胡天,亦欲誅閔、農[1]。鑒在中台,伏都帥三千餘人將升台挾鑒以攻之。鑒見伏都毀閣道,臨問其故。伏都曰:「李農等反,已在東掖門,臣欲帥衛士以討之,謹先啟知[2]。」鑒曰:「卿是功臣,好為官陳力,朕從台上觀,卿勿慮無報也[3]。」於是伏都、銖帥眾攻閔、農,不克,屯於鳳陽門。閔、農帥眾數千毀金明門而入。鑒懼閔之殺己,馳招閔、農開門內之,謂曰:「孫伏都反,卿宜速討之。」閔、農攻斬伏都等,自鳳陽至琨華,橫屍相枕,流血成渠。宣令內外,六夷敢稱兵仗者斬[4]。胡人或斬關、或逾城而出者,不可勝數。
【注文】
[1]龍驤將軍:將軍名號,晉武帝司馬炎意圖伐吳,拜益州刺史王浚為龍驤將軍,使造船備戰,龍驤之號始於此。後趙亦設有此官。 孫伏都(?—350年):後趙官吏,曾任征西將軍、龍驤將軍,為三朝老臣。公元350年,孫伏都準備在鄴城挾持石鑒,再誘殺冉閔、李農,結果事敗被誅。 胡天:石氏宮中署舍名。
[2]掖門:皇宮或殿正門兩旁的門及別的側門都稱掖門。東掖門:即石氏宮東旁門。
[3]官:石鑒自稱。魏、晉以後常稱皇帝為官,皇帝有時也用來自稱。
[4]六夷:即胡、羯、鮮卑、氐、羌、巴蠻六族。另一說法無「巴蠻」而有「烏丸」。
【譯文】
中領軍石成、侍中石啟、前任河東太守石暉密謀誅殺石閔、李農,結果事情泄露,石閔、李農把他們全部殺了。龍驤將軍孫伏都、劉銖等人聯合三千羯族士兵埋伏在胡天,也打算誅殺石閔、李農。石鑒當時正在中台,孫伏都率領三千餘人準備登台挾持石鑒,去進攻石閔、李農。石鑒看見孫伏都要毀掉台中閣道,便上前詢問緣由。孫伏都說:「李農等人謀反,現在已經到了東掖門,臣等準備率領衛士討伐他們,所以前來稟報。」石鑒說:「你是功臣,好好地為朝廷出力,我從台上觀看,你不要擔心我不給你獎賞。」於是孫伏都、劉銖率兵征討石閔和李農,但沒能成功,於是退軍駐屯於鳳陽門。石閔、李農則率幾千名士兵毀掉金明門後進入宮中。石鑒擔心石閔殺他,立即派人打開宮門把石閔、李農迎接進來,並對他們說:「孫伏都謀反,你們趕快去討伐他。」石閔、李農立即率兵斬殺了孫伏都等人,從鳳陽門到琨華殿,到處都堆積著屍體,血流成河。石閔向六種夷族人發布禁令,膽敢拿起武器的,一律處斬。於是,胡族人或劈開城門、或越過城牆而逃,逃亡者不計其數。
【原文】
閔使尚書王簡、少府王郁帥眾數千守鑒於御龍觀,懸食以給之[1]。下令城中曰:「近日孫、劉構逆,支黨伏誅,良善一無預也。今日已後,與官同心者留,不同者各任所之,敕城門不復相禁[2]。」於是趙人百里內悉入城,胡羯去者填門[3]。閔知胡之不為己用,班令內外,趙人斬一胡首送鳳陽門者,文官進位三等,武官悉拜牙門[4]。一日之中,斬首數萬。閔親帥趙人以誅胡羯,無貴賤、男女、少長皆斬之,死者二十餘萬,屍諸城外,悉為野犬豺狼所食。其屯戍四方者,閔皆以書命趙人為將帥者誅之,或高鼻多須,濫死者半。
【注文】
[1]御龍觀:石虎所建宮殿。據史書記載,原鄴城宮殿區內建有琨華殿、暉華殿、金華殿、御龍觀、宣武觀、東明觀、凌霄觀、如意觀等宮殿。
[2]構逆:發動叛亂,密謀叛逆。 官:指石閔主持下的政府。
[3]趙人:指長期居住趙地的漢族百姓。 填門:堵住了城門,形容出城人數之多。
[4]班令:即歷史上有名的「殺胡令」。公元350年,冉閔推翻了胡人建立的石趙,建立冉魏政權。冉閔要求各胡族退出中原,結果被眾胡聯軍圍攻。冉閔於是發布「殺胡令」,致書各地,號召漢人掃清中原,河南、山東、山西、河北、安徽、江蘇等地被殺的胡人不計其數。
【譯文】
石閔命尚書王簡、少府王郁率領幾千名士兵把石鑒軟禁在御龍觀,用繩索將食品吊入觀中給他吃。石閔對城中的百姓發布命令說:「最近,孫伏都、劉銖謀反,現在他們的黨羽全部被誅殺,善良的百姓沒有一個參加叛亂的。從今以後,凡是與官府同心的可以留在鄴城,凡有不同見解的可以出城到任何地方去,我已下令守城兵士,不再禁止出入。」於是鄴城附近一百里內的趙地漢族百姓全都湧進城內,而胡人和羯人卻紛紛離去,以致城門都被堵住了。石閔知道胡人不肯擁護他,立即對京城內外發布命令:「凡是殺掉一個胡人,並把首級送到鳳陽門的漢人,文官晉升三級,武官則都授予牙門將的稱號。」結果一天之內,被斬殺的胡人多達數萬人。石閔又親自率領趙地漢人搜殺鄴城附近的胡人和羯人,不論貴賤、男女、老少全部斬殺,被殺死的總共有二十餘萬。屍體都拋棄在城外,全被野狗、豺狼吃了。對於駐屯在京城以外的胡人、羯人,石閔就命令軍隊中的漢人將帥把他們全部誅殺,以至於長得高鼻樑、多鬍鬚的人,大半被濫殺而死。
【原文】
六年春正月,趙大將軍閔欲滅去石氏之跡,托以讖文有「繼趙李」,更國號曰衛,易姓李氏,大赦,改元青龍[1]。太宰趙庶、太尉張舉、中軍將軍張春、光祿大夫石岳、撫軍石寧、武衛將軍張季及公、侯、卿、校、龍騰等萬餘人出奔襄國,汝陰王琨奔冀州[2]。撫軍將軍張沈據滏口,張賀度據石瀆,建義將軍段勤據黎陽,寧南將軍楊群據桑璧,劉國據陽城,段龕據陳留,姚弋仲據灄頭,蒲洪據枋頭,眾各數萬,皆不附於閔[3]。勤,末柸之子;龕,蘭之子也[4]。
【注文】
[1]青龍:後趙石鑒年號,僅一年,即公元350年。
[2]撫軍:即撫軍將軍,權任頗重,多授予朝中大臣。 石寧:生卒年不詳,十六國後趙官吏,曾擔任中書監、征西將軍、撫軍將軍。冉魏時,被授予驃騎將軍。 出奔襄國:指投奔石祗。
[3]滏(fǔ)口:地名。在今河北磁縣西北鼓山。滏陽河發源於此,為太行八陘(xíng)之第四陘,故又名滏口陘。古為自鄴西出的要道。 石瀆:地名。位於今河北臨漳西南故鄴城東。 建義將軍:將軍名號,後趙設有此官。 段勤(?—359年):十六國時期段部鮮卑首領,段末柸之子。公元350年,後趙冉閔建立冉魏,中原大亂,時為後趙建義將軍的他據守黎陽(今河南濬縣東北),翌年自稱趙帝。不久,前燕將領慕容霸率軍抵達,他隨即投降。 黎陽:地名,今河南濬縣東北。 寧南將軍:將軍名號,十六國後趙設置。 桑璧:指漢桑中縣故城,俗稱石勒城。桑中故城在今河北平山東南。 陽城:城名,遺址位於今河南內黃東北。 段龕:鮮卑族。晉永和六年(350年)據守廣固(今山東青州西北),自稱齊王。次年降晉,授鎮北將軍,封齊公。 灄(shè)頭:地名,今河北棗強東北。 枋頭:地名,今河南濬縣西南。東晉南北朝時期的重要軍事要地。
[4]末柸(pēi):即段末柸(?—325年),十六國時段部鮮卑首領,遼西公。段疾陸眷、段匹的堂兄弟,前任首領段涉復辰的堂侄。公元312年,他隨段疾陸眷進攻漢趙,與漢趙將領石勒戰於襄國,兵敗被俘。最後,段疾陸眷與石勒達成和解。公元318年,段疾陸眷去世後,因他的兒子都還小,段涉復辰於是自己宣布繼位。不久,段末柸宣稱段匹將率兵奪位,乘虛襲殺段涉復辰自稱單于,不久再稱幽州刺史。其後主要與段匹對立,相互攻擊。
【譯文】
晉穆帝永和六年(350年)春季正月,後趙大將軍石閔想要清除石氏統治的痕跡,假託讖文有「繼趙李」字樣,於是把國號改為衛,改姓李氏,大赦天下,並改年號為青龍。太宰趙庶、太尉張舉、中軍將軍張春、光祿大夫石岳、撫軍石寧、武衛將軍張季以及公、侯、卿、校尉、龍騰衛士等一萬多人逃奔襄國,汝陰王石琨逃奔冀州。撫軍將軍張沈據守滏口,張賀度據守石瀆,建義將軍段勤據守黎陽,寧南將軍楊群據守桑璧,鎮南將軍劉國據守陽城,段龕據守陳留,姚弋仲據守灄頭,蒲洪據守枋頭,他們各有兵力數萬,都不歸附於石閔。段勤,是段末柸的兒子;段龕,是段蘭的兒子。
【原文】
王朗、麻秋自長安赴洛陽。秋承閔書,誅朗部胡千餘人,朗奔襄國[1]。秋帥眾歸鄴,蒲洪使其子龍驤將軍雄迎擊,獲之,以為軍師將軍[2]。
【注文】
[1]閔書:即前文提到的石閔的「殺胡令」。
[2]雄:即蒲雄(319—354年),又名苻雄,字元才,略陽臨渭(今甘肅秦安東南)氐人,苻洪(蒲洪)之子,苻堅之父。他少時喜讀兵書,又善武藝。其兄苻健打算奪取關中時,他率軍入關,攻城略地,累立戰功,為前秦的建立奠定了基礎。公元351年,苻健在長安建立前秦,他被任命為丞相、都督中外諸軍事。次年,力勸苻健稱帝。桓溫北伐入關中,他數次率軍打敗桓溫,鞏固了前秦在關中的統治。他身為開國元勛,位兼將相,但不以功高位尊而驕人,謙恭守法,泛愛民眾。故苻健常說:「元才是我的周公。」公元354年,病死於軍中。其子苻堅稱帝後,他被追諡為文桓皇帝。
【譯文】
王朗與麻秋從長安出發奔赴洛陽。麻秋接到石閔的命令,誅殺了王朗部隊中的一千多胡人,王朗逃奔襄國。麻秋則率領軍隊返回鄴城,蒲洪命他的兒子龍驤將軍蒲雄率領軍隊迎擊,俘獲了麻秋,任用他為軍師將軍。
【原文】
汝陰王琨及張舉、王朗帥眾七萬伐鄴,大將軍閔帥騎千與戰於城北。閔操兩刃矛,馳騎擊之,所向摧陷,斬首三千級,琨等大敗而去。閔與李農帥騎三萬討張賀度於石瀆。
【譯文】
汝陰王石琨和張舉、王朗率領七萬軍隊進攻鄴城,大將軍石閔則率領一千多名騎兵同他們在鄴城之北激戰。石閔手持雙刃矛,騎馬馳騁,所向披靡,斬殺三千人,石琨等大敗而去。石閔和李農率領三萬名騎兵討伐駐紮在石瀆的張賀度。
【原文】
閏月,衛主鑒密遣宦者齎書召張沈等,使乘虛襲鄴[1]。宦者以告閔、農,閔、農馳還,廢鑒,殺之,並殺趙王虎三十八孫,盡滅石氏[2]。姚弋仲子曜武將軍益、武衛將軍若,帥禁兵數千斬關奔灄頭[3]。弋仲帥眾討閔,軍於混橋[4]。
【注文】
[1]衛主:指石鑒。永和六年(350年),石閔改國號為衛。
[2]盡滅石氏:把石氏子孫全部消滅。
[3]益、若:即姚益、姚若,皆為姚弋仲之子,南安赤亭(今甘肅隴西)人。
[4]混橋:橋名,位於今河北臨漳西南故鄴城東北。
【譯文】
晉穆帝永和六年(350年)閏正月,衛主石鑒秘密派宦官給張沈等人送去書信,讓他們趁虛前來襲擊鄴城。結果送信的宦官把這個消息告訴了石閔與李農,石閔、李農於是立即返回鄴城,廢黜了石鑒,並將他殺死,同時還殺掉了後趙王石虎的三十八個孫子,把石氏家族全部消滅。姚弋仲的兒子曜武將軍姚益、武衛將軍姚若率領幾千名禁軍殺開城門投奔灄頭。姚弋仲率領軍隊討伐石閔,駐紮在混橋。
【原文】
司徒申鍾等上尊號於閔,閔以讓李農,農固辭。閔曰:「吾屬故晉人也,今晉室猶存,請與諸君分割州郡,各稱牧守公侯,奉表迎晉天子還都洛陽,何如[1]?」尚書胡睦進曰:「陛下聖德應天,宜登大位。晉氏衰微,遠竄江表,豈能總馭英雄,混壹四海乎[2]!」閔曰:「胡尚書之言,可謂識機知命矣。」乃即皇帝位,大赦,改元永興,國號大魏[3]。
【注文】
[1]晉人:石閔為漢族,魏郡內黃(今河南內黃西北)人。 牧守公侯:即州牧、太守、王公侯爵,都是地方最高行政官員。
[2]江表:長江以南地區,從中原看,地處長江之外,故稱江表。
[3]永興:十六國時期冉魏政權冉閔所用年號,共計三年,即從公元350年至352年。 大魏:即冉魏(350—352年)政權,是十六國時漢人冉閔(石閔)所建立的政權。公元350年,冉閔在後趙政局混亂的情況下殺死當時的君主石鑒,奪取後趙政權並稱帝,定都鄴城(今河北臨漳西南),國號大魏,史稱冉魏。公元352年,冉閔被前燕君主慕容儁擒獲並處斬,後來鄴都也被攻破,冉魏至此滅亡。
【譯文】
司徒申鍾等人向石閔進獻皇帝尊號,石閔讓給李農,李農堅決推辭。石閔說:「我們本是晉人,現在晉朝皇室尚在,我請求與諸位一起分割州郡而治,分別自稱州牧、太守、公侯,上表建康迎接晉朝天子還都洛陽,如何呢?」尚書胡睦進言說:「陛下的聖德順應天意,理應登基即位。如今晉朝國勢衰弱,遠逃江南,怎麼能夠駕馭統一全國呢!」石閔說:「胡尚書的話,可以說是識時務、知天命啊。」於是即帝位,宣布大赦天下,改年號為永興,改國號為大魏。
【原文】
二月,燕王儁使慕容霸將兵二萬自東道出徒河,慕輿於自西道出蠮螉塞,儁自中道出盧龍塞以伐趙[1]。以慕容恪、鮮于亮為前驅,命慕輿埿槎山通道[2]。留世子曄守龍城,以內史劉斌為大司農,與典書令皇甫真留統後事[3]。
【注文】
[1]蠮(yē)螉(wēng)塞:關口,今北京昌平居庸關(或說在今北京密雲東)。
[2]槎(zhà):斜砍、開鑿。
[3]曄(yè):即慕容曄(?—356年),前燕皇太子,慕容儁與可足渾氏的兒子。因是嫡長子,慕容儁稱帝後立他為世子,但不久病逝,諡號獻懷太子,他的弟弟慕容繼任太子。 典書令:官名,掌地方王國教令。
【譯文】
晉穆帝永和六年(350年)二月,燕王慕容儁派慕容霸率領二萬軍隊從東道出徒河,慕輿於從西道出蠮螉塞,慕容儁自己則從中道出盧龍塞,兵分三路討伐後趙。又派慕容恪、鮮于亮為前鋒,命令慕輿埿開鑿山道。同時,命令世子慕容曄留守龍城,任用內史劉斌為大司農,同典書令皇甫真一起統管後方事務。
【原文】
霸軍至三陘,趙征東將軍鄧恆惶怖,焚倉庫,棄安樂遁去,與幽州刺史王午共保薊[1]。徒河南部都尉孫泳急入安樂,撲滅余火,籍其谷帛[2]。霸收安樂、北平兵糧,與儁會臨渠[3]。
【注文】
[1]三陘:地名。在今河北灤縣北的橫山。 王午(?—352年):後趙幽州刺史。永和六年(350年),前燕乘後趙大亂,分兵三路向後趙進攻,他與征東將軍鄧恆一起保衛薊城。永和八年(352年),他占據魯口割據一方,自稱安國王,繼續對抗前燕。同年十月,被部將秦興殺死。
[2]孫泳:生卒年不詳,十六國前燕將領,歷任廣武將軍、廣寧太守等職。
[3]臨渠:城名。一名臨溝城,以臨溝渠得名。在今河北三河東。
【譯文】
慕容霸率領的東路軍抵達三陘,後趙征東將軍鄧恆惶恐害怕,焚燒倉庫,丟棄樂安城逃走,與幽州刺史王午一同保衛薊城。徒河南部都尉孫泳立即進駐樂安,撲滅余火,沒收了糧谷布帛。慕容霸收取了安樂和北平郡的武器糧餉後,同慕容儁在臨渠會師。
【原文】
三月,燕兵至無終,王午留其將王佗以數千人守薊,與鄧恆走保魯口[1]。乙巳,儁拔薊,執王佗,斬之。儁欲悉坑其士卒千餘人,慕容霸諫曰:「趙為暴虐,王興師伐之,將以拯民於塗炭而撫有中州也。今始得薊而坑其士卒,恐不可以為王師之先聲也。」乃釋之。儁入都於薊,中州士女降者相繼。
【注文】
[1]無終:縣名。治所在今天津薊縣。 魯口:城名。今河北饒陽西南。
【譯文】
晉穆帝永和六年(350年)三月,前燕軍隊到達無終,王午留下部將王佗率領數千人駐守薊城,自己則同鄧恆退守魯口。乙巳(初五日),慕容儁攻克薊城,俘獲王佗,並將其斬首。慕容儁打算把俘獲的一千多名士兵全部活埋,慕容霸勸諫道:「趙主暴虐無道,大王您興兵討伐,目的是想把百姓從水深火熱中拯救出來,進而平定中原。如今剛剛攻下薊城,就要把俘虜的士兵全部活埋,恐怕不利於大王軍隊的聲譽吧。」於是慕容儁把後趙士兵都釋放了。之後,慕容儁把都城從龍城遷到薊城,中原地區的士人百姓紛紛前來歸降。
【原文】
燕兵至范陽,范陽太守李產欲為石氏拒燕,眾莫為用,乃帥八城令長出降,儁復以產為太守[1]。產子績為幽州別駕,棄其家從王午在魯口[2]。鄧恆謂午曰:「績鄉里在北,父已降燕,今雖在此,恐終難相保,徒為人累,不如去之。」午曰:「此何言也!夫以當今喪亂,而績乃能立義捐家,情節之重,雖古烈士無以過。乃欲以猜嫌害之,燕、趙之士聞之,謂我直相聚為賊,了無意識。眾情一散,不可復集,此為坐自屠潰也[3]。」恆乃止。午猶慮諸將不與己同心,或致非意,乃遣績歸[4]。績始辭午往見燕王儁,儁讓之曰:「卿不識天命,棄父邀名,今日乃始來邪!」對曰:「臣眷戀舊主,志存微節,官身所在,何事非君。殿下方以義取天下,臣未謂得見之晚也。」儁悅,善待之。
【注文】
[1]八城:即涿、良鄉、方城、長鄉、遒、故安、范陽、容城等八城。
[2]績:即李績,生卒年不詳,范陽(今河北涿州)人,初仕後趙,後投奔前燕,曾擔任幽州別駕一職。
[3]坐自屠潰:坐等著受宰割被瓦解。
[4]或致非意:做出違背自己本意的事。此指殺李績一事。
【譯文】
燕軍抵達范陽,范陽太守李產打算為石氏抗拒燕兵,但手下士兵卻不聽他指揮,無奈之下李產只得率領所轄八縣的縣令縣長出來投降,慕容儁又任用李產為范陽太守。李產的兒子李績為幽州別駕,此時他遠離家鄉,跟隨王午駐守在魯口。鄧恆對王午說:「李績的家鄉在魯口之北,他的父親李產已經投降前燕國,如今他雖然身在此地,但恐怕很難保證他沒有二心,留下只能是個累贅,不如現在就把他除掉。」王午說:「這是說的什麼話!如今天下大亂,李績卻能為了大義拋棄家鄉,如此重情重節操的人,即使是古代的烈士也未必能超過他。如果現在僅憑猜疑就殺掉他,燕、趙地區的將士們聽說了,就會認為我們是一群賊寇而已,毫無見識。一旦大家的情義離散,就再也難以重聚起來,只有等待屠殺自取滅亡了。」鄧恆於是放棄了殺死李績的念頭。但王午還是害怕手下將領不同意他的意見,而擅自殺害李績,於是決定遣送李績回家。李績辭別王午去見燕王慕容儁。慕容儁責備他說:「你不知天命,拋棄父母,追求名譽,為何今天才來見我呢!」李績回答說:「臣留戀舊主,想要盡忠保節,但我的身體是官家的,所有事情都由君主決定。現在殿下您用仁義來平定天下,臣以為現在來求見您也為時不晚。」慕容儁聽後十分高興,於是厚待李績。
【原文】
儁以弟宜為代郡城郎,孫泳為廣寧太守,悉置幽州郡縣守宰[1]。甲子,儁使中部俟厘慕輿句督薊中留事,自將擊鄧恆於魯口[2]。軍至清梁,恆將鹿勃早將數千人夜襲燕營,半已得入,先犯前鋒都督慕容霸,突入幕下,霸起奮擊,手殺十餘人,早不能進,由是燕軍得嚴[3]。儁謂慕輿根曰:「賊鋒甚銳,宜且避之。」根正色曰:「我眾彼寡,力不相敵,故乘夜來戰,冀萬一獲。今求賊得賊,正當擊之,復何所疑!王但安臥,臣等自為王破之。」儁不能自安,內史李洪從儁出營外,屯高冢上。根帥左右精勇數百人從中牙直前擊早,李洪徐整騎隊還助之,早乃退走[4]。眾軍追擊四十餘里,早僅以身免,所從士卒死亡略盡。儁引兵還薊。
【注文】
[1]城郎:官名。十六國時鮮卑政權置此官,以為一城主帥,職務相當於太守。 廣寧:郡名。晉武帝司馬炎泰始十年(274年),分幽州上谷郡的屬地置廣寧郡,治所設在下洛縣(今河北涿鹿)。
[2]俟厘(lí):前燕所設官員,為鮮卑中部部落長官。 慕輿句:生卒年不詳,鮮卑慕容廆時期官吏,曾掌握府庫財政。 留事:即留守,留辦州事。
[3]清梁:城名,又作清涼,在今河北保定西南。 鹿勃早:生卒年不詳,後趙征東將軍鄧恆麾下猛將。晉永和六年(350年)二月,他奉命率領數千名精兵,穿行太行山,奔赴清梁,夜襲前燕軍營。
[4]中牙:慕容儁所居衙署。牙,通「衙」。
【譯文】
慕容儁讓他的弟弟慕容宜擔任代郡城郎,孫泳為廣寧太守,又在幽州所屬各郡縣設置地方官。永和六年(350年)三月甲子(二十四日),慕容儁命中部俟厘慕輿句掌管薊城的留守事務,自己則親率軍隊進攻駐紮在魯口的鄧恆。當軍隊到達清梁時,鄧恆部將鹿勃早率領數千人乘夜向燕軍兵營發動襲擊,其中半數已進入軍營,首先攻擊前鋒都督慕容霸,慕容霸奮起還擊,親手殺死十餘人,鹿勃早軍隊受阻,燕軍得以爭取到整裝備戰的時間。慕容儁對慕輿根說:「敵軍來勢兇猛,應該暫時躲避才好。」慕輿根嚴肅地說:「我眾敵寡,力量懸殊,所以敵軍才發動夜襲,希望能夠僥倖取勝。如今他們自己送上門來,我們應當予以迎頭痛擊,還有什麼可疑慮的!請大王您安心睡覺,臣等自當奮力消滅賊兵。」慕容儁仍然坐立不安,由內史李洪陪著走出營外,在一座高大的墳冢上停了下來。慕輿根率領身旁精悍善戰的數百名勇士從中營出發,猛衝向鹿勃早。李洪從容不迫地整頓騎兵隊前去助戰,鹿勃早抵禦不住只得退走。前燕軍隊追擊四十多里,鹿勃早隻身逃脫,其他隨從將士死亡殆盡。慕容儁於是率兵回師薊城。
【原文】
魏主閔複姓冉氏。初,閔父瞻,內黃人,本姓冉,趙主勒破陣午,獲之,命虎養以為子[1]。閔驍勇善戰,多策略,虎愛之,比於諸孫。尊母王氏為皇太后,立妻董氏為皇后,子智為皇太子,胤、明、裕皆為王[2]。以李農為太宰、領太尉、錄尚書事,封齊王,其子皆封縣公。遣使者持節赦諸軍屯,皆不從[3]。
【注文】
[1]瞻:即石瞻(300—328年),十六國時魏郡內黃(今河南內黃西北)人,本姓冉,名良,字弘武。他驍勇善戰,擔任將兵都尉,多次率兵攻陷東晉淮北州郡,位至左積射將軍,封西華侯。石勒太和元年(328年),他隨石虎進攻前趙劉曜,兵敗而死。 內黃:地名,今河南內黃西北。
[2]智:即冉智(?—353年),十六國時魏郡內黃(今河南內黃西北)人。公元350年,冉閔稱帝,他被立為太子。公元352年,他奉冉閔命留守鄴城(今河北臨漳西南)。廉台決戰,冉閔戰敗後,慕容儁進攻鄴城,他緊閉城門固守,但終因實力懸殊,城破被俘。後賜封海賓侯。次年,冉魏降將企圖擁立他復國,事敗,被殺。 胤:即冉胤(?—351年),十六國時魏郡內黃(今河南內黃西北)人,冉閔之子,受封為太原王,後為大單于、驃騎大將軍。 明:即冉明,十六國時魏郡內黃(今河南內黃西北)人,冉閔之子,受封彭城王。 裕:即冉裕。十六國時魏郡內黃(今河南內黃西北)人,冉閔之子,受封武興王。
[3]諸軍屯:指屯駐在外的各位後趙將領,如張沈、蒲洪等。
【譯文】
魏主石閔恢復冉姓。當初,冉閔的父親石瞻,是內黃人,本姓冉,後趙主石勒在攻破內黃附近的陣午時,將其俘獲,於是命令石虎把他收為養子。冉閔驍勇善戰,且有謀略,深得石虎寵愛,把他當親孫子一樣看待。冉閔即位後,尊母親王氏為皇太后,立妻子董氏為皇后,長子冉智為皇太子,其他諸子冉胤、冉明、冉裕都封為王。任命李農為太宰、領太尉、錄尚書事,封齊王,他的兒子都封縣公。派遣使者手持符節向駐屯在各地的將領通報任命,但他們都不服。
【原文】
趙新興王祗即皇帝位於襄國,改元永寧[1]。以汝陰王琨為相國[2]。六夷據州都擁兵者皆應之。祗以姚弋仲為右丞相、親趙王,待以殊禮。
【注文】
[1]永寧:十六國時期後趙石祗所用年號,共計兩年,即從公元350年至351年。
[2]相國:官名。丞相與相國均為宰相的正式官稱,但又稍有不同。「丞相」之稱初見於戰國秦、燕等國,秦又有左、右之分,稱相國則地位稍尊。西漢朝會時,相國僅次於諸侯王,排在太師、太傅、太保之前,而丞相則在太保之後。魏晉南北朝時期,相國、丞相已變成一種特殊的官職,既非三公,又非宰相,多為權臣而設,或權臣自命。
【譯文】
後趙新興王石祗在襄國宣布即皇帝位,改年號為永寧。任命汝陰王石琨為相國。占據州郡的六夷將領們紛紛響應。石祗任命姚弋仲為右丞相、親趙王,以特殊的禮遇對待他。
【原文】
夏四月,趙王祗遣汝陰王琨將兵十萬伐魏。
【譯文】
晉穆帝永和六年(350年)夏季四月,趙主石祗派遣汝陰王石琨率領十萬大軍討伐冉魏。
【原文】
魏主閔殺李農及其三子,並尚書令王謨、侍中王衍、中常侍嚴震、趙升。閔遣使臨江告晉曰:「逆胡亂中原,今已誅之,能共討者,可遣軍來也。」朝廷不應。
【譯文】
魏主冉閔殺死了李農和他的三個兒子,還一併殺掉了尚書令王謨、侍中王衍和中常侍嚴震、趙升。冉閔派使臣到長江北岸向晉朝朝廷報告說:「叛亂的胡人擾亂中原,如今已被誅殺,倘若能共同討伐亂軍,可以派軍隊前來。」但東晉朝廷沒作回應。
【原文】
六月,趙汝陰王琨進據邯鄲,鎮南將軍劉國自繁陽會之[1]。魏衛將軍王泰擊琨,大破之,死者萬餘人。劉國還繁陽。
【注文】
[1]邯鄲:縣名。治所在今河北邯鄲西南。 鎮南將軍:官名,與鎮北、鎮西、鎮東合稱為四鎮將軍,統兵將領,掌征伐背叛、鎮戍四方,位次四征將軍。 繁陽:縣名,治所在今河南內黃東北。
【譯文】
晉穆帝永和六年(350年)六月,後趙汝陰王石琨出兵占領邯鄲,鎮南將軍劉國從繁陽出發同他會合。冉魏衛將軍王泰率兵迎擊,大敗石琨軍隊,死亡的士兵達一萬多人。劉國只好退回繁陽。
【原文】
冬十一月,魏主閔帥步騎十萬攻襄國。署其子太原王胤為大單于、驃騎大將軍,以降胡一千配之為麾下。光祿大夫韋諫曰:「胡羯皆我之仇敵,今來歸附,苟全性命耳;萬一為變,悔之何及。請誅屏降胡,去單于之號,以防微杜漸。」閔方欲撫納群胡,大怒,誅及其子伯陽[1]。
【注文】
[1]伯陽:即韋伯陽(?—350年),十六國後趙京兆(今陝西西安西北)人。韋之子,與其父一同被冉閔所殺。
【譯文】
晉穆帝永和六年(350年)冬季十一月,魏主冉閔率領十萬名步兵、騎兵進攻襄國。委任他的兒子太原王冉胤為大單于、驃騎大將軍,把投降的一千名胡族士兵分配給他作為部下。光祿大夫韋勸諫道:「胡人、羯人都是我們的仇敵,現在來投降我們,只不過是為了保全性命而已;萬一發生叛變,追悔莫及啊。請誅殺或是驅逐這些投降的胡族士兵,廢去單于稱號,以防微杜漸。」這時冉閔正想安撫胡族,聽了韋的話非常生氣,將他與他的兒子韋伯陽一同斬首。
【原文】
七年春二月,魏主閔攻圍襄國百餘日。趙主祗危急,乃去皇帝之號稱趙王,遣太尉張舉乞師於燕,許送傳國璽[1]。中軍將軍張春乞師於姚弋仲。弋仲遣其子襄帥騎二萬八千救趙,誡之曰:「冉閔棄仁背義,屠滅石氏[2]。我受人厚遇,當為復讎,老病不能自行[3]。汝才十倍於閔,若不梟擒以來,不必復見我也。」弋仲亦遣使告於燕,燕王儁遣御難將軍悅綰將兵三萬往會之[4]。
【注文】
[1]乞師:請求出兵援助。 傳國璽:即傳國玉璽,為中國古代皇帝信物。相傳秦始皇滅六國、統一中國後獲得和氏璧(一說是藍田玉,非和氏璧),將其琢為傳國玉璽,命丞相李斯在和氏璧上寫「受命於天,既壽永昌」八個篆字,由玉工孫壽刻於其上。後為歷代王朝正統的象徵。
[2]襄:即姚襄(?—357年),十六國時期羌族首領。南安赤亭(今甘肅隴西)人,字景國,姚弋仲之子。受封東晉并州刺史、丘縣公。公元352年,他率領軍隊西入關中,駐守譙城(今安徽亳州)。公元355年,自稱大將軍、大單于。公元357年,被前秦苻堅所率領的羌軍擊殺。姚萇建立後秦後,追諡他為魏武王。 屠滅石氏:指殺石鑒及趙主石虎孫子、盡滅石氏一事。
[3]厚遇:厚待、厚恩。
[4]悅綰(wǎn)(?—368年):十六國前燕尚書右僕射。公元358年,他由右僕射出為安西將軍、并州刺史。前燕末年慕容評執政時期,政治腐敗,官僚貴族大肆占有土地。慕容接受他的建議,下令「一切罷斷諸蔭戶,盡還郡縣」,由此引起王公貴族的嫉恨。不久慕容評派人暗殺了他。
【譯文】
晉穆帝永和七年(351年)春季二月,魏主冉閔圍攻襄國已有一百餘天。後趙主石祗深感形勢危急,於是取消皇帝尊號,改稱趙王,並派遣太尉張舉向燕國乞求救援,答應送給前燕皇帝傳國玉璽。同時還派中軍將軍張春向姚弋仲求救。姚弋仲派遣他的兒子姚襄率領二萬八千名騎兵前去援救,臨行前告誡他說:「冉閔不仁不義,屠殺石氏一族。我曾受石虎的厚待,應當替他復仇,但我年老有病,不能親自率軍前去。你的才能勝過冉閔十倍,如果不能捉住冉閔並砍下他的頭顱,就不要再回來見我了。」姚弋仲也派使臣前去通告前燕,燕王慕容儁於是派遣御難將軍悅綰率領三萬將士與姚襄的軍隊會合。
【原文】
冉閔聞儁欲救趙,遣大司馬從事中郎廣寧常煒使於燕,儁使封裕詰之曰:「冉閔,石氏養息,負恩作逆,何敢輒稱大號[1]?」煒曰:「湯放桀,武王伐紂,以興商、周之業[2]。曹孟德養於宦官,莫知所出,卒立魏氏之基[3]。苟非天命,安能成功。推此而言,何必致問[4]!」裕曰:「人言冉閔初立,鑄金為己像以卜成敗,而像不成,信乎?」煒曰:「不聞。」裕曰:「南來者皆雲如是,何故隱之?」煒曰:「奸偽之人,欲矯天命以惑人者,乃假符瑞、托蓍龜以自重。魏主握符璽,據中州,受命何疑,而更反真為偽,取決於金像乎[5]!」裕曰:「傳國璽果安在?」煒曰:「在鄴。」裕曰:「張舉言在襄國。」煒曰:「殺胡之日,在鄴者殆無孑遺,時有迸漏者,皆潛伏溝瀆中耳,彼安知璽之所在乎!彼求救者為妄誕之辭,無所不可,況一璽乎[6]!」
【注文】
[1]大司馬從事中郎:即相當於大司馬的參謀。 常煒:生卒年不詳,廣寧郡(治今河北涿鹿)人,冉魏政權官吏,知識淵博,通曉經史,素有文名,曾任大司馬從事中郎。永和七年(351年)二月,受冉閔派遣,出使前燕,舌戰燕臣,大義凜然。 養息:養子。冉閔父冉瞻為石虎養子,從姓石氏。冉閔篡弒建立魏國後,始複姓冉氏。
[2]湯:即商湯(?—前1588年),又稱成湯、成唐、天乙、太乙,子姓,名履,商族著名首領之一。他任用賢臣伊尹和仲虺(huǐ)為左右相,積極治國,經過多年戰爭,一舉滅夏,在亳(今河南商丘)建立商朝。 桀(jié):即夏桀,姓姒(sì),名癸,夏朝末代國王。他文武雙全,但荒淫暴虐,致使天下怨聲載道,各諸侯紛紛背叛他而投奔商湯。後商湯起兵伐桀,夏朝滅亡,他亦被放逐而餓死。 武王:即周武王姬發,西周王朝開國君主,周文王次子。因其兄伯邑考被商紂王所殺,故得以繼位。他繼承父親遺志,消滅商朝,奪取全國政權,建立西周王朝,表現出卓越的軍事、政治才能,成為中國歷史上的一代明君。死後諡號「武」,史稱周武王。 紂(?—前1046年):即帝辛,本名受德,商朝最後一任君主,公元前1075年至公元前1046年在位。他天資聰穎,才力過人。他在位前期,重視農桑,大力發展生產;政治清明,選賢任能,不再屠殺奴隸和俘虜;征討東夷、徐夷、東南夷,擴展了商朝國土,保衛了商朝安全;統一東南後,把中原先進的生產技術和文化向東南傳播,推動了社會進步和經濟發展,促進了民族融合。但到後期,他耽於酒色、窮奢極欲,拒諫飾非、剛愎自用,加之長期對東夷用兵,導致國力衰竭。公元前1046年,在牧野之戰中被周武王率領的西周軍隊打得大敗,他自焚於鹿台,商朝滅亡。
[3]曹孟德養於宦官:曹操父曹嵩,本姓夏侯,過繼給大宦官曹騰為養子,改姓曹氏。 魏氏之基:曹魏帝國的基石。東漢末年,天下大亂,群雄逐鹿,曹操在軍閥混戰中勢力逐漸增強,並且控制了東漢朝廷,為曹魏的建立奠定了基礎。
[4]推:推論。冉閔既是以臣弒君,又以養子為亂,所以常煒引湯、武、曹操為據。
[5]蓍(shī)龜:即算卦和占卜。算卦用蓍草,故也稱筮;占卜用龜甲,故也稱龜。古人遇到疑難,便去占卜,以便事前知曉吉凶,決定取捨。占卜時,先在龜甲上刻一個小凹洞,然後用火烤灼龜甲和骨板,甲骨受熱便爆成裂紋,這種裂紋,就是「兆」,也就是卦象。占卜者按裂紋的走向、長短、寬窄等來判定吉凶。
[6]迸(bèng)漏:漏網逃脫。
【譯文】
冉閔聽說慕容儁準備出兵救後趙,就派大司馬從事中郎廣寧人常煒出使前燕。慕容儁命封裕質問常煒說:「冉閔是石氏的養子,但他忘恩負義,叛逆作亂,怎敢自稱皇帝呢?」常煒回答:「商湯放逐夏桀,武王討伐商紂,從而興建商、周基業。曹操為宦官所收養,就連自己的身世都弄不清楚,但最終奠定了曹魏帝業的基石。如果不是順應天命,怎麼能成功呢?照此類推下去,還有什麼可以責備的呢!」封裕說:「有人說冉閔當初即位時,曾經為自己鑄造金像用以占卜成敗,結果鑄像沒有成功,這是真的嗎?」常煒說:「沒聽說這件事。」封裕又說:「從南方來的人都這樣說,為什麼要隱瞞呢?」常煒說:「那些奸邪作偽的人想假借天命來迷惑百姓,才假造祥瑞提升自己的地位。魏主手握傳國玉璽,又據有中原地區,他承受天命是毫無疑問的,為什麼還要反真作假,取決於金像是否鑄成呢!」封裕說:「傳國玉璽究竟在哪裡?」常煒說:「在鄴城。」封裕說:「張舉說是襄國。」常煒說:「魏主殺戮胡人的時候,鄴城的胡人幾乎被殺盡了。偶爾有漏網的,也都是藏在洞穴、水溝中,他們怎能知道玉璽在什麼地方呢!那些奸詐之人弄虛作假,什麼假話都敢說,何況一個傳國玉璽呢!」
【原文】
儁猶以張舉之言為信,乃積柴其旁,使裕以其私誘之曰:「君更孰思,無為徒取灰滅[1]。」煒正色曰:「石氏貪暴,親帥大兵攻燕國都,雖不克而返,然志在必取[2]。故運資糧、聚器械於東北者,非以相資,乃欲相滅也[3]。魏主誅翦石氏,雖不為燕,臣子之心,聞仇讎之滅,義當如何?而更為彼責我,不亦異乎!吾聞死者骨肉下於土,精魂升於天。蒙君之惠,速益薪縱火,使仆得上訴於帝足矣。」左右請殺之,儁曰:「彼不憚殺身以徇其主,忠臣也。且冉閔有罪,使臣何預焉。」使出就館。夜,使其鄉人趙瞻往勞之,且曰:「君何不以實言?王怒,欲處君於遼、碣之表,奈何[4]?」煒曰:「吾結髮以來,尚不欺布衣,況人主乎!曲意苟合,性所不能;直情盡言,雖沉東海,不敢避也[5]。」遂臥向壁,不復與瞻言。瞻具以白儁,儁乃囚煒於龍城。
【注文】
[1]孰思:深思熟慮。
[2]攻燕國都:指晉成帝司馬衍咸康四年(338年),石虎率軍攻取燕都棘城一事。
[3]運資糧、聚器械於東北:指咸康六年(340年),石虎聚五十萬兵,備船萬艘,自河通海,運谷一千一百萬斛於樂安城之事。
[4]碣:即碣石山,在今河北昌黎北,跨越昌黎、盧龍、撫寧三縣境內,連綿起伏有大小上百座奇險峻峭的峰巒,其主峰仙台頂(又名漢武台,俗稱娘娘頂)突起於靠近昌黎的屏峰嶂嶺正中,頂尖呈圓柱形,遠望如碣似柱,極像直插雲霄的天橋柱石,故得名「碣石」。
[5]結髮:束髮,結紮頭髮,古代男子二十歲束髮而冠,女子十五歲束髮而笄(jī),表示成年。 布衣:原指平民百姓的最普通的廉價衣服,後泛指平民百姓。
【譯文】
慕容儁還是認為張舉的話是真的,於是下令在常煒的身旁堆上木柴,派封裕私下對他說:「請你深思熟慮,沒必要使自己白白化為一堆灰燼啊。」常煒厲言正色道:「石氏貪婪凶暴,曾親率大軍進攻燕國首都,雖未攻下,但他征服燕國的野心並沒有改變。他們運輸大量的糧食、物資、武器到東北邊境,並不是為了援助燕國,而是為了消滅你們。魏主誅滅石氏,雖不是為燕國復仇,但作為臣子,聽到仇敵滅亡,按道義應該怎麼做呢?現在你反而替仇敵來責備我們,這不是很奇怪的事情嗎?!我聽說人死之後,骨肉埋在土裡,而靈魂卻升到天上。承蒙您的恩惠,請趕快加柴燃火,使我能快點升天去向上帝訴冤,這樣我就心滿意足了!」慕容儁身旁的人都請求誅殺常煒。慕容儁說:「常煒不惜犧牲自己來完成使命,不愧是忠臣。冉閔有罪,與他的使臣有什麼關係呢!」於是下令將他安頓進館舍。夜間,慕容儁派常煒的同鄉趙瞻前去慰勞,並對他說:「你為什麼不講實話?大王發怒,打算把你放逐到遼東、碣石山一帶,該怎麼辦呢?」常煒說:「我自成年以來對布衣百姓都不敢欺騙,何況主上呢!違背自己意願去迎合別人,這不是我的秉性。我說的都是真話,即使把我沉在東海,我也不會躲避。」說完面向牆壁,不再同趙瞻交談。趙瞻把情況報告給慕容儁,慕容儁下令把常煒囚禁在龍城。
【原文】
三月,姚襄及趙汝陰王琨各引兵救襄國。冉閔遣車騎將軍胡睦拒襄於長蘆,將軍孫威拒琨於黃丘,皆敗還,士卒略盡[1]。
【注文】
[1]長蘆:即長蘆水,今河北新河境內。自今河北新河西承古漳水,東北經新河南及冀州、衡水西,東北復入古漳水,今已湮沒。 黃丘:地名。在今河北辛集東南舊東鹿城南。
【譯文】
晉穆帝永和七年(351年)三月,姚襄和後趙汝陰王石琨各自率軍援救襄國。冉閔派車騎將軍胡睦在長蘆抵禦姚襄,派將軍孫威在黃丘抵抗石琨,兩人都大敗而歸,士兵死亡殆盡。
【原文】
閔欲自出擊之,衛將軍王泰諫曰:「今襄國未下,外救雲集,若我出戰,必腹背受敵,此危道也[1]。不若固壘以挫其銳,徐觀其釁而擊之。且陛下親臨行陳,如失萬全,則大事去矣[2]。」閔將止,道士法饒進曰:「陛下圍襄國經年,無尺寸之功,今賊至又避不擊,將何以使將士乎!且太白入昴,當殺胡王,百戰百克,不可失也[3]。」閔攘袂大言曰:「吾戰決矣,敢沮眾者斬[4]!」乃悉眾出與襄、琨戰。悅綰適以燕兵至,去魏兵數里,疏布騎卒,曳柴揚塵,魏人望之恟懼[5]。襄、琨、綰三面擊之,趙王祗自後沖之,魏兵大敗,閔與十餘騎走還鄴。降胡栗特康等執大單于胤及左僕射劉琦以降趙,趙王祗殺之[6]。胡睦及司空石璞、尚書令徐機、中書監盧諶等並將士死者凡十餘萬人[7]。閔潛還,人無知者。鄴中震恐,訛言閔已沒[8]。射聲校尉張艾請閔親郊以安眾心,閔從之,訛言乃息[9]。閔支解法饒父子,贈韋大司徒[10]。姚襄還灄頭,姚弋仲怒其不擒閔,杖之一百[11]。
【注文】
[1]危道:非常危險的做法。
[2]行陳:軍隊行列陣勢。此指戰鬥前線。陳,同「陣」。
[3]昴:星名,二十八宿之一。古人認為此星在星象中代表蠻族。太白星進入昴宿,預示著胡人首領有被殺之災。
[4]袂(mèi):衣袖,袖口。
[5]曳柴揚塵:拖著掃帚,揚起灰塵。
[6]栗特康:栗特人的祖先原居中亞以撒馬爾罕為中心的阿姆河東北地區。在錫爾河東北者古稱康居國,其國人移居中土多以康為姓。十六國時有栗特康。
[7]徐機(?—351年):十六國冉魏尚書令。公元350年,冉閔建魏後,任命他為尚書令,主理朝政。翌年,冉閔率軍攻打石祗,戰於襄國,魏軍大敗,他亦被殺。
[8]訛(é)言:謠言。 沒(mò):死亡。
[9]親郊:親自出城祭祀天地。古代郊和祀是有區別的。郊即大祀,為帝王最隆重的祭禮,祭天地、宗廟等。祀即小祀、群祀,為古代大祀、中祀以下列在祀典的祭祀,如祭司中、司命、風伯、雨師、諸星、山林、川澤等。
[10]支解:古代碎裂肢體的一種酷刑。 大司徒:官名。西周始置,負責掌管國家土地與人民。漢哀帝劉欣時罷丞相之職,置大司徒,與大司馬、大司空,並稱「三公」。
[11]杖:中國古代刑法之一,即用大竹板或大荊條拷打犯人脊背、臀部、腿部的刑罰。
【譯文】
冉閔準備親自率兵迎擊姚襄、石琨。衛將軍王泰勸諫說:「現在襄國還未攻下,外圍救兵已經紛紛趕到。如果我軍出戰,必定腹背受敵,這是非常危險的做法。不如我們堅守堡壘,挫傷敵人援軍的銳氣,等待他們內部發生分歧和矛盾時再大舉進攻。況且陛下親臨戰場,萬一發生危險,我們的宏圖大業將毀於一旦。」冉閔聽後打算放棄親征。道士法饒進言說:「陛下圍攻襄國已經一年多了,現在卻一無所獲。如今賊兵到來卻躲避起來不去迎擊,您還怎麼號令將士呢!況且觀察天象,太白星已進入昴宿,這正是斬殺胡王的徵兆,一定百戰百勝,不可錯過良機啊。」冉閔於是捲起袖子,大聲說道:「我已下定決心出戰,膽敢勸阻者一律處斬!」於是出動所有軍隊與姚襄、石琨交戰。這時悅綰率領的燕軍到達,距離魏軍只有幾里路。悅綰命令騎兵分散開,拖著樹枝,揚起灰塵,魏軍望見這個陣勢,非常驚惶恐懼。姚襄、石琨、悅綰乘機三面夾擊,趙王石祗也從後面衝擊,魏兵大敗,冉閔同十餘名騎兵逃回鄴城。投降冉閔的胡族將領栗特康等俘獲大單于冉胤和左僕射劉琦後投降後趙,後趙王石祗把他倆都處斬。魏軍眾將士連同車騎將軍胡睦、司空石璞、尚書令徐機、中書監盧諶等,死亡的共達十多萬人。冉閔悄悄回到鄴城,沒有人知道。鄴城官民十分震驚,謠傳冉閔已經陣亡。射聲校尉張艾勸冉閔親自去郊祀,以安定人心。冉閔聽從了他的建議,謠言這才平息。冉閔肢解了法饒父子,追贈韋為大司徒。姚襄回到灄頭後,姚弋仲因他沒能生擒冉閔而十分氣憤,打了他一百大板。
【原文】
初,閔之為趙相也,悉散倉庫以樹私恩,與羌胡相攻,無月不戰。趙所徙青、雍、幽、荊四州之民及氐、羌、胡、蠻數百萬口,以趙法禁不行,各還本土,道路交錯,互相殺掠,其能達者什有二三,中原大亂,因以飢疫,人相食,無復耕者。
【譯文】
當初,冉閔擔任後趙宰相時,把倉庫里的糧食物資全部散發出去,用來樹立自己的恩譽,與羌人、胡人互相攻擊,每月都有戰爭。後趙時遷徙來的青、雍、幽、荊四州百姓,以及氐族、羌族、胡族、蠻族數百萬人,因為後趙不能執行法令,紛紛回到自己的家鄉,沿途你來我往,互相搶劫殘殺,最後能夠回到家鄉的,不過十分之二三,中原地區大亂,因此導致饑荒遍野、瘟疫橫行,出現了人吃人的現象,再也沒有人耕種田地了。
【原文】
趙王祗使其將劉顯帥眾七萬攻鄴,軍於明光宮,去鄴二十三里[1]。魏主閔恐,召王泰,欲與之謀。泰恚前言之不從,辭以瘡甚[2]。閔親臨問之,泰固稱疾篤。閔怒,還宮,謂左右曰:「巴奴,乃公豈假汝為命邪!要將先滅群胡,卻斬王泰[3]。」乃悉眾出戰,大破顯軍,追奔至陽平,斬首三萬餘級[4]。顯懼,密使請降,求殺祗以自效,閔乃引歸。會有告王泰欲叛入秦者,閔殺之。夷其三族。
【注文】
[1]劉顯(?—352年):十六國時後趙將領。永和七年(351年)稱帝於襄國(今河北邢台)。次年,為冉閔所殺。 明光宮:位於鄴城(今河北臨漳西南)附近,為石虎時期建造的離宮。
[2]恚(huì):憤怒。
[3]巴奴:冉閔對王泰的侮辱性稱呼,據史書記載,王泰為巴郡蠻族,故被稱為「巴奴」。 乃公:你爸爸,這裡是冉閔自大的罵人話。
[4]陽平:縣名。治所在今山東莘(xīn)縣。
【譯文】
後趙王石祗命令劉顯率領七萬大軍進攻鄴城,駐紮在明光宮,此處距離鄴城只有二十三里。魏主冉閔感到害怕,徵召王泰,想同他商議對策。王泰對冉閔上次不聽他的建議而心懷怨恨,於是推辭有病在身不能進宮。冉閔親自到王泰那裡詢問對策,王泰堅稱病情很重,不予回答。冉閔大怒,回到宮裡,對隨從說:「王泰這個巴蠻奴才,難道沒有你,我就不能活命嗎?!我先滅掉那些胡人,然後再來殺你。」於是集結所有兵力迎戰,大破劉顯軍隊,一直追到陽平,斬殺敵軍三萬餘人。劉顯十分害怕,派遣密使請求投降,並答應回到襄國後殺掉石祗來效忠,冉閔這才率兵回到鄴城。這時,有人告發王泰想要叛變投奔前秦,冉閔於是殺掉王泰,還誅滅了他的三族。
【原文】
夏四月,勃海人逄約因趙亂,擁眾數千家附於魏,魏以約為勃海太守[1]。故太守劉准,隗之兄子也;土豪封放,奕之從弟也;別聚眾自守。閔以准為幽州刺史,與約中分勃海。
【注文】
[1]勃海:郡名,治所在南皮縣(今河北南皮東北),轄境相當於今天津、河北安次以南,文安、交河、阜城、寧津以東,河北景縣、安平以北地區。 逄(páng):姓氏。
【譯文】
晉穆帝永和七年(351年)夏季四月,勃海人逄約乘後趙大亂,帶領數千家民眾歸附冉魏,魏主任命他為勃海太守。原勃海太守劉准,是劉隗哥哥的兒子;當地豪強封放是封奕的堂弟;他們分別聚集部眾自守。冉閔任命劉准為幽州刺史,同逄約分勃海而治。
【原文】
燕王儁使封奕討約,使昌黎太守高開討准、放[1]。開,瞻之子也[2]。奕引兵直抵約壘,遣人謂約曰:「相與鄉里,隔絕日久,會遇甚難。時事利害,人各有心,非所論也。願單出一相見,以寫佇結之情[3]。」約素信重奕,即出見奕於門外,各屏騎卒,單馬交語。奕與論敘平生畢,因說之曰:「與君累世同鄉,情相愛重,誠欲君享祚無窮。今既獲展奉,不可不盡所懷,冉閔乘石氏之亂,奄有成資,是宜天下服其強矣,而禍亂方始,固知天命不可力爭也。燕王奕世戴德,奉義討亂,所征無敵,今已都薊,南臨趙、魏,遠近之民,襁負歸之[4]。民厭荼毒,咸思有道。冉閔之亡,匪朝伊夕,成敗之形,昭然易見。且燕王肇開王業,虛心賢雋。君能翻然改圖,則功參絳、灌,慶流苗裔,孰與為亡國將,守孤城以待必至之禍哉[5]!」約聞之,悵然不言。奕給使張安有勇力,奕豫戒之,俟約氣下,安突前持其馬鞚因挾之而馳[6]。至營,奕與坐,謂曰:「君計不能自決,故相為決之,非欲取君以邀功,乃欲全君以安民也。」高開至勃海,准、放迎降。儁以放為渤海太守,准為右司馬,約參軍事[7]。以約誘於人而遇獲,更其名曰釣。
【注文】
[1]高開(?—352年):東晉勃海郡(治今河北南皮東北)人。後徙居遼東(今遼寧遼陽),任前燕昌黎太守。
[2]瞻:即高瞻(?—約320年),字子前,勃海郡(治今河北南皮東北)人。公元306年,為尚書郎。永嘉之亂後,他為避戰亂還歸鄉里。後與叔父高隱依附於幽州刺史王浚。後又因王浚驕奢淫逸,刑苛政酷,而歸降慕容廆,受慕容廆禮遇。
[3]相與:封奕本為勃海人,於晉永嘉五年(311年)依附於慕容廆。 佇(zhù)結:思念之情,積集於心。
[4]襁(qiǎng):包裹嬰兒的被、毯等。古時的襁褓一般長一尺二至二尺,寬八寸。
[5]絳(jiàng):即絳侯周勃(?—前169年),沛縣(今江蘇沛縣)人,秦末漢初軍事家、政治家,西漢開國功臣。公元前201年,受封為絳侯。後因討平韓信叛亂有功,升為太尉。呂后死後,他與陳平等合謀智奪呂祿軍權,一舉殲滅呂氏諸王,擁立漢文帝劉恆即位,後官至右丞相。 灌:即潁陰侯灌嬰(前250—前176年),睢(suī)陽(今河南商丘睢陽)人。公元前208年,參加劉邦所率領的軍隊,以驍勇著稱。公元前201年,受封為潁(yǐng)陰侯。後任車騎將軍,相繼參加平定臧(zāng)荼、韓王信、陳豨(xī)、英布叛漢的戰爭。呂后死後,因與周勃等擁立漢文帝有功,升為太尉。
[6]給使:在左右供差遣的人。
[7]參軍事:參謀軍務之稱,簡稱「參軍」。
【譯文】
燕王慕容儁命令封奕討伐逄約,命令昌黎太守高開討伐劉准、封放。高開,是高瞻的兒子。封奕率兵直抵逄約的營壘,派遣使者對逄約說:「我和你是同鄉,離別已久,很難見面。現在事情的利害得失,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看法,不必多說。但願能同你出營單獨一談,以表達長期以來的思念之情。」逄約素來敬重信任封奕,於是立即走出營門,同封奕相見,各自命令身邊騎兵退下,單獨騎馬交談。寒暄之後,封奕敘述了自己的平生遭遇,趁機勸告逄約說:「我同你世代同鄉,情誼深厚,真誠希望你能夠享受幸福。現在既然有了見面承教的機會,我不能不把我的想法告訴你。冉閔乘石氏內亂的機會,占據後趙的一切物資,想要天下人都服從他。但是禍亂也從此開始,由此可見天命是不因人力而改變的。燕王世世代代積德行善,奉行大義討伐叛亂,所向披靡,如今已經遷都薊城,南邊逼近趙地、魏地。無論遠近,百姓莫不扶老攜幼,爭先恐後前去歸附。百姓痛恨殘暴的昏君,思念有道的明君。冉閔的滅亡就在眼前,成敗之勢已經非常清楚了。況且燕王剛剛開創帝業,虛心招募賢才,你如果能夠改變主意,則功勞好比漢朝的絳侯周勃和潁陰侯灌嬰,可永世享受榮華富貴,何必要做亡國之將,困守一座孤城,等待即將到來的災禍呢!」逄約聽後,惆悵不語。封奕的隨從張安勇氣與力量俱佳,封奕事先同他做過交代。等逄約心神不定時,張安突然向前抓住逄約的馬韁,挾持他奔馳到燕營。到了營中,封奕對逄約說:「我看你猶豫不決,所以替你決策,我並不是要擒住你去邀功請賞,而是為了保全你,也使勃海百姓得以安定。」高開率兵抵達勃海,劉准、封放先後出降。慕容儁任命封放為勃海太守,劉准為右司馬,逄約為參軍事。因為逄約是受封奕誘騙才歸附的,於是命他改名為逄釣。
【原文】
劉顯弒趙王祗及其丞相樂安王炳、太宰趙庶等十餘人,傳首於鄴[1]。驃騎將軍石寧奔柏人[2]。魏主閔焚祗首於通衢,拜顯上大將軍、大單于、冀州牧[3]。
【注文】
[1]炳:即石炳(?—351年),羯族,十六國後趙石祗時任丞相。公元351年,被劉顯殺死。
[2]柏人:縣名。治所在今河北隆堯。
[3]通衢(qú):四通八達的道路。 上大將軍:官名,位在大將軍之上,為軍隊最高統帥。
【譯文】
劉顯殺掉後趙王石祗和他的丞相樂安王石炳、太宰趙庶等十餘人,把他們的首級送到鄴城。驃騎將軍石寧逃奔到柏人。魏主冉閔把石祗的首級懸掛在交通要道,用火焚燒,授予劉顯為上大將軍、大單于、冀州牧。
【原文】
秋七月,劉顯復引兵攻鄴,魏主閔擊敗之。顯還,稱帝於襄國。
【譯文】
晉穆帝永和七年(351年)秋季七月,劉顯又起兵進攻鄴城,結果被魏主冉閔打敗。劉顯回到襄國後,自立為帝。
【原文】
八月,燕王儁遣慕容恪攻中山,慕容評攻王午於魯口[1]。魏中山太守上谷侯龕閉城拒守[2]。恪南徇常山,軍於九門,魏趙郡太守遼西李邽舉郡降,恪厚撫之,將邽還圍中山,侯龕乃降[3]。恪入中山,遷其將帥、土豪數十家詣薊,余皆安堵,軍令嚴明,秋毫不犯。慕容評至南安,王午遣其將鄭生拒戰,評擊斬之[4]。
【注文】
[1]王午:當時王午已歸附冉魏。
[2]侯龕(kān):生卒年不詳,上谷(今河北懷來)人,冉魏中山太守、上谷相。
[3]九門:縣名。縣治在今河北藁(gǎo)城西北。 趙郡:郡名,治所在房子縣(今河北高邑西南)。 遼西:郡名。秦漢時期的遼西郡治所設在陽樂(今遼寧義縣西),轄境大致相當於今河北遷西、樂(lào)亭以東,長城以南,遼寧松嶺山以東、大凌河下游以西地區。三國以後,治所先後移至令支城(今河北遷安西南)、肥如(今河北遷安東北)等地。
[4]南安:地名,今河北饒陽東北。
【譯文】
晉穆帝永和七年(351年)八月,慕容儁派慕容恪進攻中山,派慕容評在魯口進攻王午。冉魏中山太守上谷郡人侯龕閉城堅守。慕容恪向南進攻常山,駐軍於九門,冉魏趙郡太守遼西人李邽獻出城池投降前燕,慕容恪給予他優厚的待遇,然後同他一起率軍返回去包圍中山,侯龕於是投降。慕容恪進駐中山後,把原有將領和豪門大族數十家遷徙到薊城,其餘的百姓則全都就地安居,慕容恪軍隊紀律嚴明,秋毫無犯。慕容評率兵到南安,王午派他的部將鄭生迎戰,慕容評發起猛攻,斬殺了鄭生。
【原文】
悅綰還自襄國,儁乃知張舉之妄而殺之[1]。常煒有四男二女在中山,儁釋煒之囚,使諸子就見之。煒上疏謝恩,儁手令答曰:「卿本不為生計,孤以州里相存耳[2]。今大亂之中,諸子盡至,豈非天之意邪。天且念卿,況於孤乎。」賜妾一人,谷三百斛,使居凡城[3]。以北平太守孫興為中山太守,興善能綏撫,中山遂安。
【注文】
[1]妄:指張舉之前所說的傳國玉璽在襄國的謊話。
[2]州里:慕容儁是昌黎郡(治今遼寧錦州)人,常煒是廣寧郡(治今河北涿鹿)人,昌黎、廣寧二郡原來同屬幽州,所以是同州的鄉親。
[3]凡城:城名,位於今河北平泉南。
【譯文】
悅綰從襄國回到薊城,於是慕容儁知道了張舉所說的傳國玉璽在襄國是謊話,於是將張舉斬首。常煒有四個兒子和兩個女兒在中山郡,慕容儁下令釋放常煒,命他與子女前來相見。常煒上書謝恩,慕容儁親自回信說:「你的行動本來不是為了活命考慮的,但我因為和你有同鄉情分,所以才保全你的性命。如今天下大亂,你的子女們能夠來看你,豈不是上天對你的恩賜。上天都恩賜你,何況我呢!」慕容儁賞賜常煒妾一人,穀米三百斛,命他定居凡城。慕容儁任命北平太守孫興為中山太守,孫興善於安撫百姓,中山於是安定下來。
【原文】
冬十一月,逄釣亡歸勃海,招集舊眾以叛燕。樂陵太守賈堅使人告諭鄉人,示以成敗,釣部眾稍散,遂來奔[1]。
【注文】
[1]樂陵:郡名。最初治所設在樂陵縣(今山東樂陵),後移至厭次縣(今山東德州陵城東南)。 賈堅:生卒年不詳,勃海郡(治今河北南皮東北)人,時任樂陵太守。
【譯文】
晉穆帝永和七年(351年)冬季十一月,逄釣逃回勃海,招集舊部背叛前燕。樂陵太守賈堅則派人勸說百姓,為他們分析成敗大勢,逄釣的部眾逐漸離散,於是逄釣逃奔東晉。
【原文】
八年春正月,劉顯攻常山,魏主閔留大將軍蔣干使輔太子智守鄴,自將八千騎救之。顯大司馬清河王寧以棗強降魏[1]。閔擊顯,敗之,追奔至襄國。顯大將軍曹伏駒開門納閔,閔殺顯及其公卿已下百餘人,焚襄國宮室,遷其民於鄴[2]。趙汝陰王琨以其妻妾來奔,斬於建康市,石氏遂絕[3]。
【注文】
[1]清河:郡名,西漢高帝時置,治所設在清河縣(今河北清河東南)。轄境相當於今河北清河及棗強、南宮各一部分,山東臨清、夏津、武城及高唐、平原各一部分地。東漢改為國,治所遷至甘陵縣(後改為清河縣,今山東臨清東北)。 棗強:縣名。治所在今河北棗強東南。
[2]曹伏駒:生卒年不詳,十六國後趙將領。晉永和七年(351年),劉顯殺石祗後自稱為帝,任命他為大將軍。
[3]建康市:此指建康城的市場。古代都城作為全國的政治、經濟中心,不僅聚集了高官權貴、文人雅士,還吸引了大批商人。為確保城市的統治秩序,市場中有專門管理交易秩序的官署,稱為「市樓」。此外,中國古代刑場多設於人多繁華的地帶。市場地區來往的老百姓眾多,可以對圍觀的老百姓起到警示、震懾作用。 石氏遂絕:石勒、石虎家族從此全被消滅。
【譯文】
晉穆帝永和八年(352年)春季正月,劉顯進攻常山,魏主冉閔留下大將軍蔣干輔佐太子冉智留守鄴城,自己則親自率領八千名騎兵前去援救。劉顯的大司馬清河王劉寧獻出棗強城投降冉魏。冉閔出兵打敗劉顯,一直追到襄國。劉顯大將軍曹伏駒打開城門迎接冉閔,冉閔殺死劉顯及其公卿以下的官吏一百餘人,燒掉了襄國宮殿,把城中百姓遷徙到鄴城。後趙汝陰王石琨帶著他的妻妾來投奔東晉,被斬殺在建康街頭,自此石氏家族徹底滅絕了。
【原文】
魏主閔既克襄國,因游食常山、中山諸郡[1]。趙立義將軍段勤聚胡羯萬餘人保據繹幕,自稱趙帝[2]。夏四月甲子,燕王儁遣慕容恪等擊魏,慕容霸等擊勤。
【注文】
[1]游食:當時糧食供應困難,軍隊便在各地流動以謀取食物,這樣可以減少京城的負擔。
[2]立義將軍:將軍名號。建安年間曹操設置,十六國時期後趙亦設此將軍名號。 繹幕:縣名。治所在今山東平原西北。
【譯文】
魏主冉閔攻克襄國後,就在常山、中山等地遊動謀食。後趙立義將軍段勤聚集胡族、羯族一萬餘人據守繹幕,並自稱趙帝。永和八年(352年)夏季四月甲子(初五日),燕王慕容儁派遣慕容恪進攻冉魏,慕容霸等進攻段勤。
【原文】
魏主閔將與燕戰,大將軍董閏、車騎將軍張溫諫曰:「鮮卑乘勝鋒銳,且彼眾我寡,請且避之,俟其驕惰,然後益兵以擊之[1]。」閔怒曰:「吾欲以此眾平幽州,斬慕容儁,今遇恪而避之,人謂我何!」司徒劉茂、特進郎闓相謂曰:「吾君此行,必不還矣。吾等何為坐待戮辱[2]!」皆自殺。
【注文】
[1]董閏:據《晉書》卷一〇七《石季龍載記》載,董閏即董閔。
[2]坐待戮辱:坐著等候被人誅殺羞辱。
【譯文】
魏主冉閔即將與燕軍交戰,大將軍董閏、車騎將軍張溫勸諫道:「鮮卑人乘勝而來,鋒芒銳利,而且敵眾我寡,不如暫且躲避他們的鋒芒,等他們驕傲懈怠之時,再增加兵力去攻打他們。」冉閔生氣地說:「我本打算利用這支軍隊來平定幽州,斬殺慕容儁,如今遇見慕容恪就要躲避,百姓會怎樣議論我呢!」司徒劉茂、特進郎闓相說:「國君此次親征,必定回不來了。我們為什麼要坐等被人誅殺的羞辱呢!」說完他們兩人都自殺了。
【原文】
閔軍於安喜,慕容恪引兵從之[1]。閔趣常山,恪追之,丙子,及於魏昌之廉台[2]。閔與燕兵十戰,燕兵皆不勝。閔素有勇名,所將兵精銳,燕人憚之。慕容恪巡陳,諭將士曰:「冉閔勇而無謀,一夫敵耳。其士卒飢疲,甲兵雖精,其實難用,不足破也[3]。」閔以所將多步卒,而燕皆騎兵,引兵將趣林中。恪參軍高開曰:「吾騎兵利平地,若閔得入林,不可複製。宜亟遣輕騎邀之,既合而陽走,誘致平地,然後可擊也[4]。」恪從之。魏兵還就平地,恪分軍為三部,謂諸將曰:「閔性輕銳,又自以眾少,必致死於我。我厚集中軍之陳以待之,俟其合戰,卿等從旁擊之,無不克矣[5]。」乃擇鮮卑善射者五千人,以鐵鎖連其馬,為方陳而前。閔所乘駿馬曰朱龍,日行千里。閔左操雙刃矛,右執鉤戟,以擊燕兵,斬首三百餘級[6]。望見大幢,知其為中軍,直衝之[7]。燕兩軍從旁夾擊,大破之,圍閔數重。閔潰圍東走二十餘里,朱龍忽斃,為燕兵所執。燕人殺魏僕射劉群,執董閔、張溫及閔皆送於薊。閔子操奔魯口[8]。高開被創而卒。慕容恪進屯常山,儁命恪鎮中山。
【注文】
[1]安喜:縣名。治所在今河北定州東。
[2]魏昌:縣名。治所在今河北無極東北。 廉台:地名。位於今河北無極東北。
[3]諭:舊時指上對下的文告、指示。
[4]陽:通「佯」,假裝,偽裝。
[5]中軍:主力大部隊。
[6]鉤戟(jǐ):兵器名,帶鉤的鐵戟。
[7]大幢(chuáng):古代作儀仗用的以羽毛為飾的一種旗幟。在軍中為主帥所設。
[8]操:即冉操,生卒年不詳,冉閔之子,魏郡內黃(今河南內黃西北)人。
【譯文】
冉閔率領軍隊駐屯在安喜,慕容恪也率兵趕到此地。冉閔向常山開進,慕容恪則率兵追趕。永和八年(352年)四月丙子(十七日),在魏昌的廉台趕上冉閔。冉閔同燕軍交戰十次,燕軍都未能取勝。冉閔素來以驍勇善戰聞名,他所率領的也是精銳部隊,前燕的人很懼怕他。慕容恪巡視軍隊,對將士們說:「冉閔有勇無謀,一個人就能將他打敗。他所率領的兵士飢餓疲勞,武器裝備雖然精良,但實際上發揮不了多大作用,打敗他們不是難事。」冉閔認為自己所率領的多是步兵,而燕軍全都是騎兵,於是準備率兵向樹林中前進。慕容恪參軍高開說:「我軍騎兵在平地作戰較為有利,倘若冉閔軍隊進入樹林,就很難再制服他們了,現在應當派輕騎兵阻擊,交戰後假裝逃走,把他們引誘到平地,然後率軍攻擊,定能取勝。」慕容恪聽從了他的意見,果然把魏軍引到平地。慕容恪把軍隊分成三路,對將領們說:「冉閔作戰雖然勇猛,但也浮躁,自認為兵力比我們少,必定會同我們決一死戰,我們在中軍集中強大兵力來阻擊他的突擊。等到兩軍合戰時,你們就從旁邊夾擊,沒有不能取勝的。」於是挑選五千名善於射箭的鮮卑人,用鐵鏈連環鎖住戰馬,結成方陣,向前推進。冉閔所乘戰馬稱為朱龍,一天可以跑一千里。冉閔左手拿著帶雙刃的長矛,右手拿著帶鉤的鐵戟,率眾攻擊燕軍陣地,斬殺三百餘人。他看到中軍大旗,知道是燕軍主力,於是向前直衝。燕軍則從左右兩旁夾擊,大破魏軍,冉閔被重重包圍。冉閔突出重圍之後向東走了二十餘里,他的戰馬忽然倒地死去,冉閔最終被燕兵擒獲。燕軍殺掉冉魏僕射劉群,將董閔、張溫和冉閔押到薊城。冉閔的兒子冉操逃奔魯口。高開受傷而死。慕容恪率兵進駐常山,慕容儁命他鎮守中山。
【原文】
己卯,冉閔至薊。儁大赦。立閔而責之曰:「汝奴僕下才,何得妄稱帝[1]!」閔曰:「天下大亂,爾曹夷狄禽獸之類猶稱帝,況我中土英雄,何為不得稱帝邪[2]!」儁怒,鞭之三百,送於龍城。
【注文】
[1]奴僕下才:奴僕庸才。
[2]爾曹:你們這些人。
【譯文】
晉穆帝永和八年(352年)四月己卯(二十日),冉閔被押送到薊城。慕容儁實行大赦。慕容儁讓冉閔站著,並責罵他說:「你本是一個奴僕蠢才,怎麼能妄自稱帝!」冉閔說:「如今天下大亂,你們這些夷族禽獸之輩尚可稱帝,何況我是中原英雄,為什麼不可以稱帝!」慕容儁大怒,鞭打冉閔三百下,然後將他押送至龍城。
【原文】
慕容霸軍至繹幕,段勤與弟思聰舉城降。甲申,儁遣慕容評及中尉侯龕帥精騎萬人攻鄴[1]。癸巳,至鄴,魏蔣干及太子智閉城拒守,城外皆降於燕。劉寧及弟崇帥胡騎三千奔晉陽[2]。
【注文】
[1]中尉:負責京師保安的軍事官員。《漢書·百官公卿表》記載:「中尉,秦官,掌徼循京師。」中尉掌京師治安,兼管消防,是首都的衛戍長官。中尉署有丞、左右中侯、千牛等官佐。屬官有武庫令、武庫丞,掌兵器製造、貯存;有靜室令,皇帝出巡時負責擔任清道夫。
[2]劉寧:生卒年不詳,原為劉顯大司馬,清河王,後降冉魏。 崇:即劉崇,劉寧的弟弟。 晉陽:地名,在今山西太原西南。
【譯文】
慕容霸率領軍隊到達繹幕,段勤同他的弟弟段恩聰獻出城池投降。永和八年(352年)四月甲申(二十五日),慕容儁派遣慕容評和中尉侯龕率領精銳騎兵進攻鄴城。五月癸巳(初五),燕軍到達鄴城,冉魏蔣乾和太子冉智關閉城門堅守,城外軍民都已投降燕軍。劉寧同他的弟弟劉崇率領三千名胡族騎兵逃奔晉陽。
【原文】
五月,鄴中大飢,人相食,故趙時宮人被食略盡。蔣干遣侍中繆嵩、詹事劉猗奉表請降,且求救於謝尚[1]。庚寅,燕王儁遣廣威將軍慕容軍、殿中將軍慕輿根、右司馬皇甫真等帥步騎二萬助慕容評攻鄴[2]。
【注文】
[1]謝尚(308—357年):字仁祖,東晉陳郡陽夏(今河南太康)人。出身世家大族,謝鯤之子,謝安堂兄。歷任江州、豫州刺史。永和四年(348年),進位安西將軍。永和九年(353年),拜尚書僕射,後進號鎮西將軍,世稱「謝鎮西」。
[2]廣威將軍:雜號將軍之一,為領兵刺史、太守的加官、加銜。
【譯文】
晉穆帝永和八年(352年)五月,鄴城發生嚴重饑荒,甚至出現了人吃人的現象,後趙的宮女都被吃光了。蔣干於是派侍中繆嵩、詹事劉猗奉送降表,請求向東晉投降,並向謝尚求救。庚寅(初二日),燕王慕容儁派遣廣威將軍慕容軍、殿中將軍慕輿根、右司馬皇甫真等率領二萬名步兵、騎兵協助慕容評攻打鄴城。
【原文】
辛卯,燕人斬冉閔於龍城。會大旱、蝗,燕王儁謂閔為祟,遣使祀之,諡曰悼武天王[1]。
【注文】
[1]祟(suì):謂鬼怪妖物害人。後亦指人或某種因素作怪、搗亂。
【譯文】
晉穆帝永和八年(352年)五月辛卯(初三日),前燕人在龍城斬殺了冉閔。恰好這時發生了旱災、蝗災,慕容儁認為這是冉閔死後作祟,於是派人到龍城祭祀冉閔,追諡他為悼武天王。
【原文】
初,謝尚使戴施據枋頭,施聞蔣干求救,乃自倉垣徙屯棘津,止干使者求傳國璽[1]。劉猗使繆嵩還鄴白干,干疑尚不能救,沉吟未決。
【注文】
[1]倉垣:地名,今河南開封西北。 棘津:渡口名。在今河南滑縣西南古黃河上。一名南津,亦名石濟津。今湮。
【譯文】
當初,謝尚派遣部將戴施據守枋頭,戴施聽到蔣干求救的消息,就從倉垣移駐到棘津,攔截蔣乾的使臣,要求他們送來傳國玉璽。劉猗派遣繆嵩回到鄴城稟報蔣干,蔣干懷疑謝尚不能援救,對於是否獻出傳國玉璽,沉思良久,不能決定。
【原文】
六月,施帥壯士百餘人入鄴,助守三台,紿之曰:「今燕寇在外,道路不通,璽未敢送也[1]。卿且出以付我,我當馳白天子。天子聞璽在吾所,信卿至誠,必多發兵糧以相救餉。」干以為然,出璽付之。施宣言使督護何融迎糧,陰令懷璽送於枋頭[2]。甲子,蔣干帥銳卒五千及晉兵出戰,慕容評大破之,斬首四千級,干脫走入城[3]。
【注文】
[1]三台:即銅雀、金鳳、冰井三台,均位於今河北臨漳境內。
[2]陰令:暗中命令。 懷璽送於枋頭:傳國璽至此始歸晉。此前東晉無璽,中原稱之為「白版天子」。
[3]脫走:逃走。
【譯文】
晉穆帝永和八年(352年)六月,戴施率領一百多名壯士進入鄴城,協助防守三台,他騙蔣干說:「如今燕賊就駐紮城外,道路堵塞不通,傳國玉璽無法送出。你不如把它交給我,我立即派人快馬加鞭將它送到建康呈報天子。天子聽說傳國玉璽在我們這裡,就會相信你的誠意,一定會發救兵和糧食來援救你。」蔣干信以為真,就把玉璽交給了戴施。戴施表面宣稱命令督護何融出城迎接糧草,暗中卻命令他把傳國玉璽送到枋頭。甲子(初六日),蔣干率領五千名精兵及前來援救的晉軍出城與燕軍交戰,但被慕容評打得大敗,四千餘人陣亡,蔣干逃進城內。
【原文】
秋七月,王午聞魏敗,時鄧恆已死,午自稱安國王。八月戊辰,燕王儁遣慕容恪、封奕、陽騖攻之,午閉城自守,送冉操詣燕軍,燕人掠其禾稼而還[1]。
【注文】
[1]禾稼:泛指莊稼。禾在秦漢以前皆指粟,即今之小米,後世始以稻為禾。
【譯文】
晉穆帝永和八年(352年)秋季七月,王午聽說冉魏敗亡的消息,這時鄧恆已經死去,王午便自稱安國王。八月戊辰(十一日),燕王慕容儁派慕容恪、封奕、陽騖率兵進攻王午,王午關閉城門堅守,命人把冉操送到燕軍營中,燕人把他們的莊稼砍掠一空後就回師了。
【原文】
庚午,魏長水校尉馬願等開鄴城納燕兵,戴施、蔣干懸縋而下,奔於倉垣[1]。慕容評送魏後董氏、太子智、太尉申鍾、司空條攸等及乘輿、服御於薊[2]。尚書令王簡、左僕射張亁、右僕射郎肅皆自殺。燕王儁詐雲董氏得傳國璽獻之,賜號奉璽君,賜冉智爵海賓侯,以申鍾為大將軍右長史,命慕容評鎮鄴[3]。
【注文】
[1]長水校尉:為漢武帝所置京師屯兵八校尉之一,秩二千石,銀印青綬,掌長水宣曲胡騎(即屯駐宣曲的長水胡騎兵)。屬官有丞、司馬。東漢沿置,為五校之一,秩比二千石,掌宿衛兵。魏、晉仍沿置。 懸縋(zhuì):從高處緣繩索而下。
[2]乘輿、服御:泛指帝王所用的衣服車馬之類。
[3]詐雲董氏得傳國璽獻之:歷代帝王均以得傳國璽為福瑞。慕容儁詐稱得璽,是為表明天命所在,為登帝位製造輿論。 賜號:賜給名號、封號。
【譯文】
晉穆帝永和八年(352年)八月庚午(十三日),冉魏長水校尉馬願等人打開鄴城城門迎接燕軍,戴施、蔣干從城上用繩索吊下,逃出城外,投奔倉垣。慕容評派人護送魏後董氏、太子冉智、太尉申鍾、司空條攸等以及後趙宮中的車輿、服飾到薊城。冉魏尚書令王簡、左僕射張乾、右僕射郎肅都自殺身亡。燕王慕容儁詐稱董氏已經把傳國璽獻給了他,封她為奉璽君,封冉智為海賓侯,任命申鍾為大將軍右長史,命令慕容評鎮守鄴城。
【原文】
謝尚自枋頭迎傳國璽至建康,百僚畢賀。
【譯文】
謝尚從枋頭迎接傳國璽到達建康,文武百官表示祝賀。
【原文】
冬十月,故趙將擁兵據州郡者各遣使降燕,燕王儁以王擢為益州刺史,夔逸為秦州刺史,張平為并州刺史,李歷為兗州刺史,高昌為安西將軍,劉寧為車騎將軍[1]。
【注文】
[1]安西將軍:武官,為出鎮西方的軍事長官,或作為刺史兼理軍務的加官,權任頗重。魏晉時,與安東、安南、安北將軍合稱「四安將軍」。
【譯文】
晉穆帝永和八年(352年)冬季十月,原後趙擁兵割據州郡的將領紛紛派遣使臣向前燕投降,燕王慕容儁任命王擢為益州刺史,夔逸為秦州刺史,張平為并州刺史,李歷為兗州刺史,高昌為安西將軍,劉寧為車騎將軍。
【原文】
慕容恪屯安平,積糧治攻具,將討王午。丙戌,中山蘇林起兵於無極,自稱天子[1]。恪自魯口還討林。閏月戊子,燕王儁遣廣威將軍慕輿根助恪攻林,斬之。王午為其將秦興所殺。呂護殺興,復自稱安國王。
【注文】
[1]安平:縣名,治所設在今河南安平。 丙戌:十月丁巳朔,無丙戌,下月即閏月朔日為丙戌,此處時序疑有誤。 無極:縣名,治所設在今河北無極西。
【譯文】
慕容恪在安平駐軍,儲存糧食,準備攻城的武器,將要討伐王午。永和八年(352年)閏十月丙戌(初一日),中山人蘇林在無極起兵,自稱天子。慕容恪從魯口回師討伐蘇林。閏十月戊子(初三日),燕王慕容儁派遣廣威將軍慕輿根幫助慕容恪進攻蘇林,最終斬殺了蘇林。王午被他的部將秦興殺死。呂護殺死秦興,又自稱安國王。
【原文】
燕群僚共上尊號於燕王儁,儁許之。十一月丁卯,始置百官,以國相封奕為太尉,左長史陽騖為尚書令,右司馬皇甫真為尚書左僕射,尚書令張悕為右僕射,其餘文武拜授有差。戊辰,儁即皇帝位,大赦。自謂獲傳國璽,改元元璽[1]。追尊武宣王為高祖武宣皇帝,文明王為太祖文明皇帝[2]。時晉使適至燕,儁謂曰:「汝還白汝天子,我承人乏,為中國所推,已為帝矣[3]。」改司州為中州,建留台於龍都[4]。以玄菟太守乙逸為尚書,專委留務。
【注文】
[1]元璽:十六國時前燕慕容儁所用第一個年號,共計六年,即從公元352年至357年。公元348年,慕容儁即位,並未使用年號。直至公元352年稱帝,才改元元璽。
[2]追尊:嗣位皇帝或開國皇帝尊崇先輩的禮儀。嗣位皇帝追尊前皇帝為太上皇,尊前皇后為皇太后。 文明王:慕容皝的諡號。
[3]承人乏:謙辭。表示所任職位一時無適當人選,暫由自己擔任。
[4]司州:州名。十六國後趙置,治所在鄴城(今河北臨漳西南)。 龍都:即龍城(今遼寧朝陽)。
【譯文】
前燕文武官員共同請求燕王慕容儁接受皇帝尊號,慕容儁答應了他們的請求。永和八年(352年)十一月丁卯(十二日),慕容儁設置文武百官,任命國相封奕為太尉,左長史陽騖為尚書令,右司馬皇甫真為尚書左僕射,典書令張悕為右僕射,其餘文武官員授予的官職各有差別。戊辰(十三日),慕容儁即位稱帝,宣布大赦。自稱獲得傳國玉璽,改年號為元璽。追尊武宣王慕容廆為高祖武宣皇帝,文明王慕容皝為太祖文明皇帝。當時晉朝使臣恰好來到燕都薊城,慕容儁就對使臣說:「你回到建康稟報你的天子,因現在中原無主,我承中原人士推舉,已經登基即位了。」慕容儁改司州為中州,在舊都龍都設置留台。任命玄菟太守乙逸為尚書,委託他專門管理留守事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