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鑑紀事本末[譯註] · 卷三十一
李林甫專政
【內容提要】
《李林甫專政》記述了權相李林甫在唐玄宗朝玩弄權術的故事。其中包含著個性鮮明的歷史人物、不同的社會群體、重大的政治事件,貫穿著玄宗統治時代皇帝與宦官、權相、儲君之間的微妙關係,文學(即擅長詩詞、學術)之臣與吏干(即精於行政事務)之臣的矛盾糾葛,中央政府與藩鎮將領的複雜關係,等等。
李林甫出自皇族。在唐玄宗開元年間(713—741年),他因諂附唐玄宗的寵妃武惠妃而得以逐步升遷至朝廷要員、宰相。他善於媚事左右,迎合皇帝之心意,因而獲得信任,得以掌握大權;他為人陰險狡詐,杜絕言路,妒忌賢能,排抑勝己者以保全其權位;他又屢起大獄,排擠貴臣,以擴張自己的勢力。他極力支持玄宗廢太子李瑛(趙麗妃所生),勸立武惠妃之子壽王李瑁為太子,而玄宗卻立忠王李璵(yú)(後改名亨,即唐肅宗)為太子。李林甫擔心太子即位後對自己不利,於是多次妄圖謀害太子。他久居相位,獨攬朝政,同為宰相的牛仙客和陳希烈均懼怕他而不敢過問政事。天寶十一載(752年),林甫死。在這之前,他已經和皇帝、一大批朝臣產生矛盾。他死後,楊國忠唆使安祿山誣告李林甫與蕃將阿布思謀反。於是玄宗追削林甫官爵,沒收其家產,流放其家人。
史書記載李林甫工於心計、善耍手段,並將他列入「奸臣」的行列,給後世留下一個可憎的人物形象。在現代社會,我們看待和評價歷史人物,不能完全拘泥於絕對化的道德標準,不能脫離當時的時代背景。在唐玄宗時代,政治、經濟、軍事、社會以及邊疆形勢等各方面較之唐初都發生了很大變化。在這種形勢下,國家政策及政治運作與唐初相比,也有很大差異,迫切需要富有行政能力的官員。李林甫在處理行政事務方面頗為精明強幹。玄宗朝出現「開天盛世」的局面,李林甫功不可沒。但是,玄宗晚年驕奢淫逸、政治腐敗,以及後來藩鎮將領坐大,釀成「安史之亂」,他也負有很大的責任。通過《李林甫專政》這一故事,我們可以更全面、深刻地了解唐玄宗時代,了解李林甫在玄宗朝政局中所起的作用,更透徹地理解和評判李林甫這個歷史人物。
【原文】
唐玄宗開元二十二年[1]。吏部侍郎李林甫柔佞多狡數,深結宦官及妃嬪家,伺候上動靜,無不知之,由是每奏對常稱旨,上悅之[2]。時武惠妃寵幸傾後宮,生壽王瑁,諸子莫得為比,太子浸疏薄[3]。林甫乃因宦官言於惠妃,願盡力保護壽王[4]。惠妃德之,陰為內助,由是擢黃門侍郎[5]。五月戊子,以裴耀卿為侍中,張九齡為中書令,林甫為禮部尚書、同中書門下三品[6]。
【注文】
[1]唐玄宗:即唐朝第七代皇帝李隆基(685—762年),又稱唐明皇,唐睿宗李旦之第三子,昭成皇后竇氏(唐睿宗為皇帝時,竇氏被封為德妃,後因其子李隆基即皇帝位,被尊為皇后)所生,公元712—756年在位。他在位期間,共用了先天(712—713年)、開元(713—741年)和天寶(742—756年)三個年號。玄宗在位初期勵精圖治,在政治、經濟、軍事等方面採取一系列改革措施,政治比較清明,經濟發展,社會繁榮,史稱「開元之治」。從開元末年起,玄宗深居宮中,委政事於宰相,對政事懈怠,耽於聲色,在天寶十四載(755年)釀成「安史之亂」。後在逃離長安途中,太子李亨即位,是為肅宗,玄宗被迫退位為太上皇,於唐肅宗寶應元年(762年)去世。 開元:唐玄宗李隆基在位期間所用年號,共計二十九年,即公元713—741年。開元二十二年,即公元734年。
[2]吏部侍郎:唐前期職事官,正四品上。吏部為尚書省(全國最高行政機構)六部(吏部、戶部、禮部、兵部、刑部、工部)之一。吏部長官為吏部尚書,侍郎為吏部尚書的副職。吏部尚書、侍郎掌管天下官吏的選拔、授職、授勳、授爵、封賜和考核。參見唐朝中書省、門下省和尚書省職官簡表、唐朝中央政務機構職官簡表。
唐朝中書省、門下省和尚書省職官簡表
中央機構三省 中書省 門下省 尚書省
長官 中書令二人,正三品。 侍中二人,正三品。 尚書令一人,正二品。
副官 中書侍郎二人,正四品上。 黃門侍郎二人,正四品上。 左、右丞相[左、右僕射(yè)],從二品。
職掌 負責起草、發布皇帝的詔令。 負責對詔令的審議與封駁,擁有封還皇帝詔書和駁回臣下章奏的權力。 全國最高行政機構。其總辦公機構為尚書都省,負責尚書省各類文書的審核、簽發與存檔,指導尚書省六部的工作(具體見下表)。
唐朝中央政務機構職官簡表
註:*屯田:利用士兵在駐紮的地區種地,或招募農民墾荒種地。
李林甫(?—752年):唐玄宗朝著名的權臣、奸相。出自皇族,小字哥奴。他累積遷官至國子司業。唐玄宗開元中,遷御史中丞、吏部侍郎,深結玄宗寵妃武惠妃及宦官等,能按玄宗的心意說話、辦事。開元二十二年(734年),拜禮部尚書,同中書門下三品,成為真正的宰相,開始執掌朝廷大權。他又歷任戶部尚書、兵部尚書,並代張九齡為中書令、集賢殿大學士,修國史。天寶十載(751年),他兼領安西大都護,朔方節度使。因為胡人將領(即蕃將)不識字,不能入朝任宰相,不可能威脅自己的地位,因此,林甫請皇帝重用蕃將。這使得許多胡人將領長期在邊疆地區統領重兵。玄宗後期對政事懈怠,將國家大權委託給李林甫。李林甫身居宰相之位長達19年,獨攬朝政,同為宰相的牛仙客和陳希烈均懼怕他而不敢過問政事。他在處理行政事務方面頗為精明強幹。他善於迎合玄宗意旨,為人陰險,排斥有才幹、受玄宗重視的官員,表面上甜言蜜語相交結,背後卻陰謀陷害。他又屢起大獄,誅逐貴臣,以擴張自己的權勢。他為玄宗統治時期出現「開天盛世」的局面作出貢獻,但對玄宗晚期的政治腐敗及「安史之亂」的爆發也負有很大責任。 柔佞(nìng)多狡數:柔佞即能說會道,多狡數指非常狡猾。 宦官:在皇宮內侍候皇帝、后妃的受過宮刑的男性。 奏對:奏,向皇帝進言或上書;對,回答,多用於對上的回答或對話;也特指一種文體,即奏對、對策。
[3]武惠妃(?—738年):唐玄宗的寵妃。武則天堂侄恆安王武攸止之女。唐玄宗即位後,她漸漸受到寵幸。玄宗的元配王皇后被廢後,她被冊封為惠妃,正一品,宮中的禮秩與皇后相同。武惠妃死於開元二十五年(737年)十二月,以皇后之禮安葬,贈貞順皇后。唐朝在後宮,設皇后一名。皇后之下設內命婦(指受帝王封號的婦女):貴妃、淑妃、德妃、賢妃並為夫人,皆正一品。昭儀、昭容、昭媛、充儀、充容、充媛並為嬪,正二品。婕妤九員,正三品。美人九員,正四品。才人九員,正五品。寶林二十七員,正六品。御女二十七員,正七品。采女二十七員,正八品。開元年間,唐玄宗於皇后之下設三妃、六儀,以惠妃、麗妃、華妃充三妃之位,即將四夫人(貴妃、淑妃、德妃、賢妃)改為三夫人。後來玄宗冊楊玉環為貴妃,又恢復貴妃名號。 壽王瑁:即李瑁(?—775年),唐玄宗之第十八子,武惠妃所生。開元十三年(725年)被封為壽王。因生母寵冠後宮,所以壽王也非常受玄宗喜愛。惠妃很想讓壽王當皇太子,而玄宗後來卻立忠王璵(yú)(後改名亨,即唐肅宗)為太子。開元二十三年(735年),李瑁納已故蜀州(今四川崇州)司戶楊玄琰(yǎn)之女楊玉環為壽王妃。楊玉環後來被玄宗看中,玄宗令玉環自請出家為女道士,另為壽王娶韋昭訓之女,然後冊楊玉環為貴妃,集三千寵愛於一身。李瑁死於唐代宗大曆十年(775年),贈太傅。 太子:指當時的太子、唐玄宗的次子李瑛,趙麗妃所生。李瑛能被立為太子,與玄宗即位之初,其生母趙麗妃十分受寵很有關係。後武惠妃奪寵,麗妃失寵,李瑛也隨之失去父皇的寵愛,其太子之位也開始不穩固。李瑛後被武惠妃陷害,廢為庶人,不久賜死。 浸(jìn):逐漸。 疏:關係遠、不親近。 薄:輕視、看不起。
[4]因:依靠、憑藉。
[5]德:感激、感恩。 擢(zhuó):提拔、提升。 黃門侍郎:唐前期職事官,正四品上,為中央機構門下省長官侍中的副手。負責參議施政,在大祭祀之時,隨從升壇,侍候皇帝洗手,在元正、冬至日天子視朝時,奏天下祥瑞。參見唐朝中書省、門下省和尚書省職官簡表。
[6]裴耀卿(681—743年):唐玄宗朝大臣。字煥之,有文學之才,也精於行政事務。唐玄宗時,裴耀卿受命改進漕運(官方督管的水運),江南的糧食大量運送到京城長安(今陝西西安),大大節省了運費。開元二十二年(734年)升侍中。開元二十四年(736年),以左丞相罷知政事(即罷去宰相之職),不久轉尚書右僕射,無實權,後卒。 侍中:唐前期職事官,正三品,為中央機構門下省的長官。掌管出納帝命,總管吏職,贊相禮儀,輔佐天子統領大政。參見唐朝中書省、門下省和尚書省職官簡表。 張九齡(678—740年):唐玄宗開元年間宰相。韶州曲江(今廣東韶關西武水西岸)人。他聰慧能文,考中進士(科舉考試科目,考察文章、詩賦),後入朝廷做官。開元二十一年(733年),玄宗任命張九齡為宰相。他主張選賢任能、不循資歷,重視地方官人選,對國家經濟建言獻策。後在一些重大問題上與玄宗爭執,李林甫乘機進讒言中傷。玄宗於是罷去張九齡宰相之職,後又貶荊州(治今湖北荊沙江陵)長史,死於開元二十八年(740年)。他是玄宗時代文學之臣的代表,為人正派,為玄宗開元年間的繁榮作出重要貢獻。 中書令:唐前期職事官,正三品,中央機構中書省的長官。掌管軍國政令,輔佐天子執掌大政,奉皇帝旨意擬成文書,作為管理國家的準則。參見唐朝中書省、門下省和尚書省職官簡表。 禮部尚書:唐前期職事官,正三品。禮部是中央機構尚書省所屬的六部之一。禮部尚書為長官,禮部侍郎為副職。禮部尚書、侍郎掌管天下禮儀、祭祀、宴會、科舉考試。參見唐朝中央政務機構職官簡表。 同中書門下三品:唐朝宰相稱號。唐初,以中書、門下、尚書三省綜理政務。中書、門下二省地處宮內,尤為機要。三省長官中書令、侍中、尚書左右僕射並為宰相。唐初,除三省長官為當然宰相外,皇帝又指令其他官員參與朝政機密,其官位、階品較低者,則用「同中書門下三品」或「同中書門下平章事」(武周時改稱為「同鳳閣鸞台三品」或「同鳳閣鸞台平章事」)的頭銜,也成為宰相。「同三品」是因為中書令、侍中是中書省、門下省的正三品官,加此銜以表示其與中書令、侍中享有同等權力及待遇。唐太宗之後,以加「同中書門下三品」或「同中書門下平章事」(簡稱「同平章事」)之銜為參政標誌。本官品級高於三品者也要加此銜才得為宰相。
【譯文】
唐玄宗開元二十二年(734年)。吏部侍郎李林甫能說會道,十分狡猾。他與宮廷內的宦官及妃嬪深深結交,讓他們打探唐玄宗李隆基的一舉一動。因此,李林甫對皇帝的動靜無不知曉,每逢向玄宗進言或回答玄宗的問題,皆能符合玄宗的心意,玄宗因此對他非常滿意。當時在後宮中,武惠妃最受皇帝寵幸。惠妃生下壽王李瑁,其他皇子所受的皇恩都無法與壽王相比,太子李瑛也逐漸被玄宗疏遠、輕視。李林甫於是通過宦官對惠妃說:我願意盡力保護壽王。惠妃感激李林甫的恩德,就秘密在後宮幫助他。因此,李林甫被提拔為黃門侍郎。五月戊子(二十八日),唐玄宗任命裴耀卿為侍中,張九齡為中書令,李林甫為禮部尚書、同中書門下三品。
【原文】
二十四年。初,上欲以李林甫為相,問於中書令張九齡,九齡對曰:「宰相系國安危,陛下相林甫,臣恐異日為廟社之憂。」[1]上不從。時九齡方以文學為上所重,林甫雖恨,猶曲意事之[2]。侍中裴耀卿與九齡善,林甫並疾之[3]。是時,上在位歲久,漸肆奢欲,怠於政事[4]。而九齡遇事無細大皆力爭,林甫巧伺上意,日思所以中傷之[5]。
【注文】
[1]宰相:輔佐天子、總理百官、治領萬事的最高行政長官。中書、門下、尚書三省長官自唐初以來均為宰相。唐太宗之後,以加「同中書門下三品」或「同中書門下平章事」之銜為參政標誌,雖本官品級高於三品者也要加此銜才得為宰相。到唐玄宗開元年間,尚書省長官的宰相之任已經漸漸消失,中書門下(中書省、門下省的合稱)是宰相辦公之所,中書省的長官中書令在宰相群體中的地位顯得十分突出。 陛下:陛本指宮殿的台階。陛下成為對君主的尊稱。在秦朝以後,陛下只用於稱呼皇帝。 廟社:廟,指太廟,供奉本朝先代帝王之廟;社,即土神。歷朝歷代必立廟社以祭祀祖先、土地神,所以古代常用「廟社」作為王朝或國家政權的代稱。
[2]文學:指文章詩賦。在唐玄宗朝,與「文學」相對的是「吏治」(即處理行政事務的能力)。文學之臣與吏治之臣的矛盾糾葛是唐玄宗朝政治史的一個重要問題。其中包含用人標準、選官制度、政見之爭、個人恩怨、爭權奪利以及社會風氣的轉變等諸多問題。唐玄宗所任用的宰相既有文學之士,也有吏治之臣。 曲意事之:之,指張九齡。違背自己的真實意願去奉承張九齡。
[3]善:友好,親善。 疾:厭惡,憎恨,妒忌。
[4]漸肆奢欲:漸漸放肆地過著奢侈的生活。 怠於政事:對政事怠慢、鬆懈。
[5]力爭:據理力爭。 伺(sì):偵察、探察。 所以:即以所,倒裝。指用什麼理由。 中傷:污衊別人使受損害。
【譯文】
唐玄宗開元二十四年(736年)。開始,唐玄宗想任命李林甫為宰相,向中書令張九齡徵詢意見。張九齡回答道:「宰相與國家的安危息息相關。陛下如果任命李林甫為宰相,我恐怕將來會為國家的命運而擔憂。」玄宗不採納張九齡的意見。當時,張九齡以文章詩賦之才被唐玄宗看重。李林甫雖然心裡痛恨張九齡,但仍然違背自己的真實意願去奉承他。侍中裴耀卿與張九齡關係融洽,李林甫就連同裴耀卿一起憎恨。在那時,唐玄宗當皇帝的時間已經很長了,漸漸放肆地過著奢侈的生活,對政事怠慢、鬆懈。而張九齡卻無論遇到大事還是小事,都跟玄宗據理力爭。李林甫則巧妙地刺探到皇帝的意圖,天天思索用什麼方式來污衊張九齡。
【原文】
上之為臨淄王也,趙麗妃、皇甫德儀、劉才人皆有寵[1]。麗妃生太子瑛,德儀生鄂王瑤,才人生光王琚[2]。及即位,幸武惠妃,麗妃等愛皆弛[3]。惠妃生壽王瑁,寵冠諸子[4]。太子與瑤、琚會於內第,各以母失職,有怨望語[5]。駙馬都尉楊洄尚咸宜公主,常伺三子過失以告惠妃[6]。惠妃泣訴於上曰:「太子陰結黨與,將害妾母子。亦指斥至尊。」[7]上大怒,以語宰相,欲皆廢之[8]。九齡曰:「陛下踐垂三十年。太子諸王不離深宮,日受聖訓,天下之人皆慶陛下享國久長、子孫蕃昌。今三子皆已成人,不聞大過,陛下奈何一旦以無根之語,喜怒之際,盡廢之乎!且太子天下本,不可輕搖。昔晉獻公聽驪姬之讒殺申生,三世大亂。漢武帝信江充之誣罪戾太子,京城流血。晉惠帝用賈后之譖廢愍懷太子,中原塗炭。隋文帝納獨孤後之言黜太子勇,立煬帝,遂失天下。由此觀之,不可不慎。陛下必欲為此,臣不敢奉詔。」[9]上不悅。林甫初無所言,退而私謂宦官之貴幸者曰:「此主上家事,何必問外人?」上猶豫未決。惠妃密使官奴牛貴兒謂九齡曰:「有廢必有興,公為之援,宰相可長處。」[10]九齡叱之[11],以其語白上,上為之動色,故訖九齡罷相,太子得無動[12]。林甫日夜短九齡於上,上浸疏之[13]。
【注文】
[1]臨淄王:李隆基於武周長壽二年(693年)被封為臨淄郡王(從一品)。按唐朝官制,爵位共有九等。第一等:王(或親王),正一品。第二等:郡王,從一品。第三等:國公,從一品。第四等:郡公,正二品。第五等:縣公,從二品。第六等:縣侯,從三品。第七等:縣伯,正四品。第八等:縣子,正五品。第九等:縣男,從五品。皇帝的兄弟、皇子皆封親王;親王的嫡子(正妻所生的長子)為嗣王;皇太子的諸子並封為郡王;親王的兒子承恩澤者也封郡王,親王的諸子一般封郡公。 趙麗妃(?—726年):唐玄宗的妃子。李隆基在當皇帝之前,在潞州(今山西長治)見到美貌、能歌善舞的歌妓趙氏,將她納為自己的小妾。他對趙氏非常寵愛,即位後,封為麗妃(唐朝後宮妃嬪名號,正一品),其父、兄都被封為高官。趙麗妃所生的李瑛被立為皇太子。武惠妃受寵後,趙麗妃失寵。麗妃死於唐玄宗開元十四年(726年)。 皇甫德儀:德儀,唐朝後宮妃嬪名號,六德之一。皇甫德儀是唐玄宗為藩王時所納的姬妾,因容色而為玄宗所喜愛,生鄂王李瑤。武惠妃得寵後,德儀失寵。 劉才人:才人,唐朝後宮妃嬪名號,正五品。劉才人是玄宗為藩王時所納的姬妾,因姿色而為玄宗所喜愛,生光王李琚。武惠妃得寵後,才人失寵。
[2]太子瑛:即唐玄宗第二子李瑛(?—737年),生母趙麗妃。因母寵,於開元三年(715年)被立為皇太子。開元十三年(725年),納妃薛氏。因為武惠妃得寵、其生母失寵而對玄宗、惠妃有怨言。開元二十五年(737年),遭武惠妃、李林甫等陷害,被廢為庶人,後被賜死。唐代宗寶應元年(762年),昭雪李瑛之罪,贈瑛為皇太子。 鄂王瑤:即唐玄宗第五子李瑤(?—737年),皇甫德儀所生。開元二年(714年)封鄂王。開元二十五年(737年),因太子李瑛案被牽連、陷害,廢為庶人。寶應元年(762年),隨著廢太子李瑛被昭雪,李瑤也復贈為鄂王。 光王琚:即唐玄宗第八子李琚(?—737年),劉才人所生。李琚與鄂王李瑤都是皇子中有學識和才幹者,二人都居住於宮中的內宅,關係最為親密。李琚有勇力、善騎射,起初還得玄宗喜愛。後來因生母失寵,對玄宗常有怨言。開元二十五年(737年),因太子李瑛案被牽連、陷害,廢為庶人。寶應元年(762年),隨著廢太子李瑛被昭雪,李琚也復贈為光王。
[3]弛:廢弛、消失。
[4]寵冠:最受寵愛。
[5]內第:即內宅。唐玄宗即位後,為抑制諸皇子的勢力,不讓封王的皇子在宮廷外建立自己的王府。皇子幼年居住在宮內,成年後居住在「十王宅」(玄宗開始有十個兒子封王,他們集中居住在宮內的宅第叫「十王宅」。後來子嗣增加,又演變為「十六王宅」)。諸位皇子集中在宮廷旁邊生活,皇帝命宦官管理和監視。 以母失職:指太子李瑛等的母親失去玄宗的寵愛。
[6]駙馬都尉:官名。漢武帝時置駙馬都尉,掌副車之馬,俸祿二千石(dàn),多以宗室及外戚與諸公子孫任之。自魏晉以來,凡娶公主者皆拜駙馬都尉,簡稱駙馬,非握實權之官。後世因此作為皇帝女婿的俗稱。 楊洄(huí):生卒年不詳,出自名門弘農(今河南靈寶)楊氏,於開元二十三年(735年)娶武惠妃之女咸宜公主,成為武惠妃的乘龍快婿。他為了自己的政治利益,投武惠妃之所好,為其賣命。 尚:仰攀婚姻。特指娶公主為妻。 咸宜公主(?—784年):唐玄宗之女,武惠妃所生,因母親受寵而得到玄宗的喜愛,禮遇優於其他公主。本來按唐朝制度,公主視正一品,食封戶是五百戶(用五百戶的賦稅來供養),咸宜公主卻破例加到了一千戶。此例一開,其他公主也全都加到一千戶。咸宜公主初嫁楊洄,後又改嫁崔嵩,於唐德宗興元元年(784年)逝世。
[7]至尊:大臣稱皇帝為「至尊」。這裡指最高統治者唐玄宗。
[8]之:指代太子瑛、鄂王瑤和光王琚。
[9]踐:在中國古代,帝王登阼階(大堂前東面的台階)以主持祭祀,因此以「阼」指帝王之位。踐祚,即皇帝位。 垂三十年:臨近三十年。唐玄宗於先天元年(712年)即皇帝位,到開元二十四年(736年),共二十五年,接近三十年。 蕃昌:茂盛、昌盛。 無根:沒有根據。 太子天下本:歷朝皆以皇帝指定的皇位繼承人皇太子為「國本」。因此,可說「太子天下本」。 晉獻公聽驪姬之讒殺申生,三世大亂:晉,西周、春秋時姬姓諸侯國。晉獻公(?—651年),公元前676年至公元前651年在位。晉獻公大力擴張,曾伐滅耿、霍、魏、虞、虢(guó)等國,並戰勝驪戎、赤狄等外族。驪戎之首領以二女獻給晉獻公。驪姬受獻公寵愛,意圖以自己的兒子奚齊取代太子申生的地位,造成內亂。直到晉獻公之子重耳(前697或前671—前628年)流亡十九年後,由秦軍護送回到晉國繼承王位,是為晉文公(前636—前628年在位),晉國才又安定下來。 漢武帝信江充之誣罪戾(lì)太子,京城流血:西漢武帝劉徹最初寵愛衛子夫,立為皇后。衛皇后所生之子劉據被立為太子。隨著時間推移,衛皇后色衰,逐漸失去漢武帝的寵愛。太子劉據的性格、作風又與武帝完全不同。漢武帝征和二年(前91年),善迎人意的江充見衛後寵衰,趁搜查巫蠱(gǔ)(即把木偶寫上仇人的名字埋在地下詛咒,是一種毒害人的巫術)之機,說在太子宮中找到桐木人,誣陷太子行巫蠱之術。太子得知後,十分緊張,恐無法辯白,於是發兵捕殺江充。武帝派兵圍捕太子,結果太子兵敗自殺,其家人也多被殺。衛皇后被廢,自殺。這次皇室內部的大屠殺,史稱「巫蠱之禍」,對皇位繼承人的確定及漢武帝晚年、漢昭帝、漢宣帝時期的政局都產生了深遠影響。劉據之孫宣帝劉詢(前92—前49年)即位後,給劉據上諡(shì)號(古代帝王、高官等死後,朝廷根據他們的生平行為給予一種稱號以褒貶善惡,稱為諡或諡號)為「戾太子」。 晉惠帝用賈后之譖(zèn)廢愍(mǐn)懷太子,中原塗炭:譖,說壞話誣陷別人。晉惠帝司馬衷(259—306年)的賈皇后於元康九年(299年),設計挑撥晉惠帝與太子司馬遹(yù)(278—300年)(晉惠帝長子,生母謝夫人,諡愍懷太子)的父子關係,藉機廢太子為庶人,後假託惠帝的詔書殺之。統領禁衛軍的趙王司馬倫又起兵殺賈后。永寧元年(301年),司馬倫廢惠帝自立。此後,政爭由宮廷內擴展到地方軍隊。地方手握重兵的諸王起兵討伐司馬倫,迎惠帝復位,殺司馬倫。後來,諸王之間又相互殘殺。參戰的諸王多相繼敗亡,被殺害的民眾動輒以萬計,京城洛陽和長安反覆遭到燒殺劫掠,社會經濟遭受嚴重破壞。諸王在混戰中還利用北方民族的貴族參加內戰,匈奴、鮮卑等由此得以長驅直入中原地區。 隋文帝納獨孤後之言黜太子勇,立煬帝,遂失天下:隋文帝楊堅(541—604年)本來立長子楊勇為太子。楊勇好奢侈,多姬妾,漸漸不為隋文帝和獨孤皇后所喜愛。楊廣是文帝的次子,在隋朝滅陳的統一戰爭中,充任行軍元帥,立了大功,重臣宿將多曾由他指揮。他很得獨孤後的寵愛,又聯合重臣楊素揭露楊勇的醜事。最終,文帝在獨孤後、楊素等的慫恿下,在開皇二十年(600年)廢太子楊勇為庶人,立楊廣為太子。楊廣就是後來的隋煬帝。隋朝的基業就斷送在隋煬帝手上。 陛下必欲為此,臣不敢奉詔:此時張九齡為中書令,即中書省的長官,負責奉皇帝之命擬定詔書。在這裡,張九齡是想表明:如果玄宗執意要廢太子,他將拒絕奉承皇帝的旨意而草擬詔書。
[10]官奴:指沒入官府的奴婢,完全屬官府所有。 援:指支持廢太子李瑛、立武惠妃所生的壽王為太子。
[11]叱(chì):大聲呵斥。
[12]白:下對上告訴、陳述。 訖(qì):終了、完畢。
[13]短:陷害,說別人的壞話。
【譯文】
玄宗還是臨淄王的時候,趙麗妃、皇甫德儀、劉才人都很受寵。麗妃生皇太子李瑛,德儀生鄂王李瑤,才人生光王李琚。玄宗即皇帝位之後,寵幸武惠妃,對麗妃等的寵愛都衰減了。惠妃生壽王李瑁,李瑁在諸位皇子當中最受玄宗寵愛。有一天,太子與李瑤、李琚在自己居住的內宅相會,他們各自因為自己的母親失寵而對唐玄宗頗有怨言。駙馬都尉楊洄與咸宜公主(武惠妃所生)結婚,他常常刺探李瑛、李瑤和李琚三位皇子的過失,報告給惠妃。於是,惠妃抓住這些把柄,哭泣著向玄宗傾訴:「太子暗中糾結黨羽,想加害我們母子。他們還指斥了您。」玄宗聽了非常憤怒,並把這些話告訴了宰相,想把太子等三位皇子都廢掉。張九齡回答道:「陛下即皇帝位以來,已經將近三十年。太子和諸王居住在深宮中,從不曾離開,每天都接受您的教導。天下的百姓都慶幸陛下當皇帝的時間長久,兒孫繁茂。現在三位皇子都已經長大成人,沒有聽說他們犯了什麼大的過錯,陛下為什麼一聽到無根據的話,就僅憑自己的喜怒,而要把他們都廢掉呢?而且太子是國家的根本,不可輕易動搖。以前,晉獻公聽信驪姬的讒言,殺了太子申生,結果造成晉國三代政局混亂。漢武帝聽信江充的誣告,將戾太子劉據治罪,釀成京城大規模的流血、屠殺。晉惠帝採用賈皇后的讒言而廢愍懷太子,導致中原混戰,生靈傷亡。隋文帝採納獨孤皇后的意見,廢黜太子楊勇,立次子楊廣為太子,楊廣就是後來的隋煬帝,結果隋朝的基業就毀滅在煬帝手裡。從這些歷史事件來看,廢立太子之事不可不慎重考慮。陛下如果執意要廢太子,我不敢奉承您的旨意而擬定詔書。」玄宗聽了張九齡的這席話,很不高興。對廢太子之事,李林甫剛開始不表態。從宮廷退下之後,他私自對受皇帝寵幸而具有尊貴地位、權勢的宦官說:「這是皇帝的家事,何必問外人呢?」但玄宗對廢太子之事仍然猶豫不決。惠妃秘密讓官奴牛貴兒告訴張九齡:「有廢太子,就必定有新立太子的崛起。如果你在這件事情上肯幫我,你的宰相之位就可以長期保持。」張九齡大聲呵斥了牛貴兒,並將這番話告訴了玄宗。玄宗為此事動了臉色。因此,即使到後來張九齡最終被罷去宰相之職,太子李瑛的地位仍然沒有被動搖。李林甫整日整夜地在玄宗面前說張九齡的壞話,於是玄宗對張九齡也漸漸疏遠了。
【原文】
林甫引蕭炅為戶部侍郎[1]。炅素不學,嘗對中書侍郎嚴挺之讀「伏臘」為「伏獵」,挺之言於九齡曰:「省中豈容有『伏獵』侍郎?」由是出炅為岐州刺史,故林甫怨挺之[2]。九齡與挺之善,欲引以為相,嘗謂之曰:「李尚書方承恩,足下宜一造門,與之款昵。」[3]挺之素負氣,薄林甫為人,竟不之詣[4]。林甫恨之益深。挺之先娶妻,出之,更嫁蔚州刺史王元琰,元琰坐贓罪下三司按鞫,挺之為之營解[5]。林甫因左右使于禁中白上,上謂宰相曰:「挺之為罪人請屬所由。」[6]九齡曰:「此乃挺之出妻,不宜有情。」上曰:「雖離,乃復有私。」[7]於是上積前事,以耀卿、九齡為阿黨,十一月壬寅,以耀卿為左丞相,九齡為右丞相,並罷政事[8]。以林甫兼中書令,仙客為工部尚書、同中書門下三品,領朔方節度如故[9]。嚴挺之貶洺州刺史,王元琰流嶺南[10]。九齡既得罪,自是朝廷之士皆容身保位,無復直言[11]。
【注文】
[1]蕭炅(jiǒng):生卒年不詳,唐玄宗時曾被李林甫引薦為戶部侍郎,因其不學無術,將「伏臘」(參見前「伏臘」條注)誤讀為「伏獵」而被稱為「『伏獵』侍郎」。他和李林甫同屬於精於行政事務的吏干之臣。 戶部侍郎:唐前期職事官。戶部為尚書省六部之一。戶部長官為戶部尚書,正三品;副官為戶部侍郎,正四品下。戶部尚書、侍郎掌管天下戶口、田地、徭役、賦稅、儲存貨物、經費核算等。
[2]素:向來、一向。 中書侍郎:唐前期職事官,中央機構中書省的副官,正四品上,為中書令的副手,參議朝廷政事,傳遞詔書或接受外邦的表、疏。 嚴挺之:生卒年不詳。唐玄宗朝大臣。華州華陰(今陝西華陰)人,名浚,以字行。好佛,中進士。唐玄宗先天二年(713年),任左拾遺,成為諫官。玄宗開元年間,為吏部考功員外郎,負責選拔官吏,做事公允。不久,遷給(jǐ)事中,又出任登州(治今山東蓬萊)刺史,改太原尹(負責唐朝的北都太原的一切事務),後升為刑部侍郎。張九齡為宰相,用挺之為尚書左丞,負責吏部選官。他和張九齡同為擅長學術的文學之臣,鄙薄李林甫。到張九齡罷去宰相之職,嚴挺之也被貶為洺州(治今河北永年)刺史,移絳(jiàng)郡(治今山西絳縣)太守。天寶元年(742年),授太子員外詹事,無實權。卒於洛陽,年七十餘。 嘗:曾經。 伏臘:夏季的伏日(也叫三伏天,這是一年中最熱的時候;也專指三伏中祭祀的一天。農曆夏至後第三庚日起為初伏,第四庚日起為中伏,立秋後第一庚日起為末伏)和冬季的臘日(農曆十二月初八日,是祭祀日),合稱伏臘。 「伏獵」侍郎:指唐戶部侍郎蕭炅。因其將「伏臘」誤讀為「伏獵」,故被譏為「『伏獵』侍郎」。歷史典故「伏獵侍郎」即來源於上述史實,最初的記載見《舊唐書·嚴挺之傳》。後世以「伏獵侍郎」泛指不學無術之人。 岐州:地名。治雍縣(今陝西鳳翔南),轄雍縣、陳倉、郿(méi)縣、虢(guó)縣、岐山、鳳泉縣,相當於今陝西鳳翔、扶風、岐山、寶雞。 刺史:唐朝地方長官名。在唐前期,地方行政制度實行州(或郡)縣二級制。州或郡的長官分別稱為刺史或太守,負責管理地方。上州(戶滿四萬以上的州)的刺史為從三品,中州(戶滿三萬以上的州)為正四品上,下州(戶不滿三萬的州)為正四品下。
[3]方:副詞,正在。 足下:對人的尊稱。 宜:應該、應當。 造:到……去。 款:款待、招待。 昵(nì):親近、親昵。
[4]詣:到……去。
[5]出:使出,遺棄。 蔚州:地名。治靈丘(今山西靈丘),轄靈丘、飛狐、興唐縣,相當於今山西靈丘、河北淶源、蔚縣。 坐:因犯……罪或錯誤。 贓:通過不正當的途徑獲得財物,貪污受賄。 三司:這裡指唐代中央的司法機構大理寺、刑部和御史台。大理寺是國家最高審判機關,負責審理中央百官犯罪及京師的重大案件。刑部是最高司法行政機關,負責覆核大理寺審理的流刑以下及州縣審理的徒刑以上案件。御史台主要監督大理寺和刑部的司法審判活動,同時也參與審判。如遇特別重大案件,大理寺卿要會同刑部尚書、御史中丞共同審理,叫「三司推事」或「三司按鞫(jū)」。地方移送到中央的重大案件,往往由監察御史、刑部員外郎、大理評事充當「三司使」共同審判。「三司推事」是唐代司法制度中的創舉。 鞫:審訊、審問。 營:謀求。 解:消除。
[6]左右使:這裡泛指皇宮中帶使職的宦官。在唐玄宗時代,宦官勢力膨脹,其機構日益完備、嚴密,某些有權勢的宦官還帶有使職。 禁中:也稱省中,即宮禁之內、皇宮之內。
[7]私:男女不正當的性關係。
[8]前事:指以前發生在張九齡身上的、令玄宗不滿之事。 阿(ē)黨:偏袒自己的黨羽。 左丞相、右丞相:指尚書省的左、右丞相,即唐初以來尚書省的左、右僕射,從二品。唐初因尚書省長官尚書令(正二品)職權崇重,一直無人實際擔任此職。唐太宗李世民為秦王時,曾任尚書令。唐太宗之後,尚書令更為缺置,其副官左、右僕射遂成為尚書省內實際長官,並直接參與軍國事務,出席宰相會議。到唐玄宗開元年間,尚書省僕射已經演變為純粹的尚書省行政長官,其宰相之職權已遭侵奪。張九齡、裴耀卿由中書省、門下省的三品長官改任尚書省的二品長官,實則明升暗降,被排斥於政治決策核心之外。張九齡從此被罷除宰相之職。
[9]工部尚書:唐前期職事官,尚書省工部的長官,正三品。掌管手工業、屯田、山澤之政令。 朔方節度:唐朝使職。這時牛仙客已經到中央擔任宰相,他「領朔方節度如故」系遙領,並不具體掌管朔方節度使之事務。在唐前期,朝廷為了防禦高度機動的周邊各族的襲擊,不得不維持一條廣闊的安全地帶和邊界,擴大軍力。為保證邊地軍事活動的順利開展、保障必要的後勤支援,唐廷在邊疆實行軍政一體的節度使制度,在唐玄宗時逐漸形成緣邊十節度經略使(簡稱「節度使」)。朔方節度使是其中之一,為防禦北方民族,治靈州(今寧夏靈武市西南),初領單于都護府,豐安、定遠二軍,西受降城、東受降城、中受降城,鹽、夏、綏、銀、豐、勝六州。節度使領當地軍事、民政、監察、財政等大權。節度使制度在一定時期有效地防禦了周邊外族的進攻,鞏固了唐朝的邊疆,但也造成邊將擁兵自重、國家軍事防禦體系「外重內輕」(即邊地節度使手握重兵,京城長安地區兵力空虛)的局面。在安史之亂中,朝廷為平定叛亂急需用兵,不僅在邊疆地區,在中原內地也廣泛設置節度使。在唐中後期,節度使的轄區又稱為道、節鎮、方鎮,節度使的權力也越來越大,在一些地區逐漸形成割據一方的藩鎮。在某些地區,節度使擁兵自重,自行任命官吏,賦稅不上繳中央,節度使死後,由其親屬接任,或由軍中推舉。
唐開元、天寶十節度表
註:*羈縻:羈指馬籠頭;縻指牛韁繩。引申為籠絡、控制。唐朝在歸附於中央的各族地區設置羈縻州,作為地方行政單位。中央任命各族的部落首領為羈縻州的軍政長官,世襲,享有很大的自主權。羈縻州的戶籍不上報中央的戶部,也不承擔賦稅。僅有時向天子進貢。
[10]洺州:地名。治永年(今河北永年),轄永年、洺水、臨洺、雞澤、肥鄉、曲周、平恩、新章縣,相當於今河北永年、曲周、雞澤、肥鄉。 嶺南:地名。即嶺表、嶺外,泛指五嶺[又稱南嶺,系越城、都龐、萌渚、騎田、大庾(yú)五嶺的總稱]以南地區。在唐代,嶺南地區處於五嶺之外,屬於邊緣蠻荒之地。另外,根據自然山川形勢,在貞觀年間,唐太宗李世民將全國劃分為十個監察區,稱為十道。在此基礎上,開元年間,唐玄宗又再細分為十五道。太宗、玄宗均在嶺南地區設嶺南道。唐玄宗開元時,嶺南道治南海(今廣東廣州),轄南海、番(pān)禺、增城、四會、化蒙、懷集、東莞、清遠等縣,相當於今廣東全部、廣西大部、雲南東南部和越南北部地區。
[11]自:從。 是:指示代詞,這,這件事。 容身保位:保住自己的性命和官位。
【譯文】
李林甫引薦蕭炅為戶部侍郎。蕭炅向來不學無術,曾經在中書侍郎嚴挺之面前把「伏臘」誤讀為「伏獵」。嚴挺之把這件事告訴了張九齡,並說:「中書省中怎麼能容許讀『伏獵』的侍郎呢?」於是,把蕭炅貶出京城,任岐州刺史。因為這件事,李林甫怨恨嚴挺之。張九齡與嚴挺之關係和睦,想引薦他為宰相。張九齡曾經對嚴挺之說:「李尚書(指李林甫)正受皇帝的恩寵。您應該到他的門下,與他親近。」可是,嚴挺之一向講究氣節,輕視李林甫的為人,竟然不到李林甫門下去。這樣,李林甫越來越恨嚴挺之。起先,嚴挺之娶了一個妻子,然後又遺棄她。嚴挺之的前妻又嫁給蔚州刺史王元琰。王元琰因為犯貪污受賄罪被三司(指中央司法機構大理寺、刑部和御史台)審訊。嚴挺之謀求消除王元琰的罪行。李林甫通過左右使到宮禁之中,把這件事告訴了玄宗。玄宗對宰相說:「嚴挺之為犯罪之人請求開脫。」張九齡回答道:「這是嚴挺之已經遺棄的妻子,不應當還有感情。」玄宗卻說:「他們倆雖然離婚了,卻還是有不正當的關係。」於是,玄宗積累以前發生的事情和不滿,認為裴耀卿、張九齡偏袒自己的黨羽,於開元二十四年(736年)十一月壬寅(二十七日),任命裴耀卿為尚書左丞相,張九齡為尚書右丞相,二人一起被罷去宰相之職權。玄宗以李林甫兼中書令,牛仙客為工部尚書、同中書門下三品,仍然遙領朔方節度使。嚴挺之被貶為洺州刺史,王元琰被流放到嶺南地區。張九齡已經開罪了皇帝。從此以後,朝廷上的官員都考慮如何保住自己的性命和官位,沒有敢直言不諱的大臣了。
【原文】
李林甫欲蔽塞人主視聽,自專大權,明召諸諫官謂曰:「今明主在上,群臣將順之不暇,烏用多言。諸君不見立仗馬乎?食三品料,一鳴輒斥去,悔之何及?」[1]補闕杜璡嘗上書言事,明日,黜為下邽令[2]。自是諫爭路絕矣。牛仙客既為林甫所引進,專給唯諾而已[3]。然二人皆謹守格式,百官遷除,各有常度,雖奇才異行,不免終老常調[4]。其以巧諂邪險自進者,則超騰不次,自有他蹊矣[5]。
【注文】
[1]諫官:官名。唐朝設有專門規諫皇帝的諫官制度。唐代諫官有左右散騎常侍(從三品)、左右諫議大夫(正五品上)、左右補闕(從七品上)、左右拾遺(從八品上)等,分別隸屬於門下、中書兩省。諫官的主要任務是研究國家決定的政策、法令及某些重大制度,如認為不妥,有權向皇帝規諫。諫官制度既可以監督宰相的政務,又可以在一定程度上限制君主的權力。 烏:副詞,哪,怎麼。 立仗馬:唐武后萬歲通天元年(696年)置仗內飛龍、祥麟、鳳苑、鵝鸞、吉良、六群。飛龍廄(皇宮中的馬圈)每日以八匹馬列於宮門之外,號南衙立仗馬,隨仗下而退。因為李林甫的這一席話,後人以「立仗馬」比喻貪戀厚祿而不敢有所作為之人。
[2]補闕:唐朝諫官名。武則天垂拱元年(685年)始置左、右補闕各二員,從七品上,分隸門下省(在宮殿左邊)和中書省(在宮殿右邊),掌供奉、諷諫。 璡:音jìn。 黜:廢,貶退。 下邽(guī):縣名。即下邽縣,隸屬於華州(治今陝西華縣),相當於今陝西渭南北下邽鎮。 令:官名。在唐代,縣的行政長官稱為縣令,負責管理本縣的地方事務。
[3]牛仙客(675—742年):唐玄宗朝大臣。涇州鶉(chún)觚(gū)(今甘肅靈台)人,初為縣中小吏(官府中的胥吏與差役,即地位品秩較低的為官府做事之人),職掌雜事,頗有才幹。後因軍功吏能逐步升為河西節度使(即今甘肅、寧夏一帶的軍政長官,治涼州,今甘肅武威),負責保衛唐西北邊疆。唐玄宗開元、天寶年間,朝廷在邊境地區設立十節度使(參見《唐開元天寶十節度表》),河西節度使是其中之一。牛仙客清勤不倦,倉庫積實,器械精銳。開元二十四年(736年),牛仙客在邊疆河西地區頗有治績,玄宗大加讚賞。在李林甫的推薦下,牛仙客升為工部尚書、同中書門下平章事知門下省事,做了宰相。這項任命標誌著邊陲將領開始捲入朝廷政治。牛仙客既居宰相之位,獨善其身,與時沉浮,對李林甫唯唯諾諾,依據常規的法度辦事。又封豳(bīn)國公,進侍中、兼兵部尚書,與李林甫合掌文武官員的選拔任用。 唯諾:應答聲,表示同意。
[4]然:不過,但是。 格式:唐代法律有律、令、格、式。律指刑律,令指與國家政權構成及其運作有關的各種規章和制度,格指皇帝不斷用制、敕的形式臨時頒布的法令匯編,式指政府機構辦事的程序和操作細則。令、格、式都具有行政法規的性質。 遷除:遷,調動官職。除,任命、授職。 常度:常規的制度、法度。 常調:常規的調動。
[5]巧諂:巧妙地巴結、奉承。 騰:上升、飛騰。 次:按順序排列、等次。 蹊(xī):本義指小路,這裡引申為常規之外的升官捷徑。
【譯文】
李林甫想遮敝唐玄宗的視線,堵塞唐玄宗的耳朵,以便自己執掌朝廷的大權,就公開召集諸位諫官,對他們說:「現在有英明的君主在上,諸位大臣順從他都來不及,怎麼用得著向他多提意見呢?諸位不見立仗馬嗎?雖然給它們餵的是三品官員的食料,但是它們一旦鳴叫就會被立即拉下去。如果你們也出現這種情況,後悔怎麼來得及?」補闕杜璡曾經向皇帝上書,論及國事。第二天,杜璡即被貶為下邽令。從此,向皇帝進諫言的道路被斷絕了。牛仙客是因為李林甫的引薦而當上宰相的,因此他對李林甫的行事唯唯諾諾,只表示同意而已。但是,李林甫、牛仙客二人都謹慎地遵守常規的辦事程序和操作細則。所有官吏的調動和任命,各自按照常規的制度。某些人雖然有出眾的才華,仍然不免熬到老年,只能按照常規的方式調動或任官。而以巧妙巴結、陰險手腕來追求升官之人,卻能超越常規的順序升官。他們這群人有常規之外的升官捷徑。
【原文】
林甫城府深密,人莫窺其際[1]。好以甘言啖人,而陰中傷之,不露辭色[2]。凡為上所厚者,始則親結之,及位勢相逼,輒以計去之,雖老奸巨猾,無能逃其術者[3]。
【注文】
[1]際:裡面、中間。
[2]好以甘言啖(dàn)人,而陰中傷之,不露辭色:啖,本義吃,給……吃。這裡引申為利誘、引誘。意指李林甫擅長用甜言蜜語利誘人,而在背後中傷人,表面上不露任何言語和表情。歷史典故「口蜜腹劍」即來源於上述史實。最初的記載見於此。世謂李林甫「口有蜜,腹有劍」。後世因以「口蜜腹劍」比喻嘴甜心毒。
[3]厚:看重。 逼:接近、迫近。 輒(zhé):立即、就。 雖:即使、縱然。
【譯文】
李林甫的城府很深,人們無法觀察到他心裡究竟盤算什麼。他喜好用甜言蜜語引誘人,卻在背地裡中傷人,表面上不露任何言語和表情。凡是被玄宗器重的官吏,李林甫開始時與他們結交、親近。當他們的地位和權勢接近自己的時候,就立即用計謀除掉他們。即使是老奸巨猾之人,也不能逃脫李林甫的權術。
【原文】
二十五年夏四月辛酉,監察御史周子諒彈牛仙客非才,引讖書為證[1]。上怒甚,命左右於殿庭,絕而復甦,仍杖之朝堂,流瀼州,至藍田而死[2]。李林甫言:「子諒,張九齡所薦也。」甲子,貶九齡荊州長史[3]。
【注文】
[1]監察御史:唐朝中央監察機構御史台的官員,正八品上。掌管分察百官,巡按郡縣,糾視刑獄,肅整朝儀。 讖(chèn)書:古人相信將來能應驗的預言、預兆。在古代社會,讖書常常作為政治鬥爭的工具。唐朝皇帝及中央政府對讖書很敏感,對其控制也很嚴。
[2](bó、pò):擲擊、投落。 杖:即杖刑,唐朝的一種刑法,用官杖捶擊犯人的脊背、臀部或腿部。唐律定為「五刑」(笞刑、杖刑、徒刑、流刑、死刑)之二,重於笞刑,輕於徒刑。 瀼(ráng)州:地名。治臨江(今廣西上思西南),轄臨江、波零、鵠山、弘遠縣,相當於今廣西上思西南部、寧明東南部一帶。 藍田:縣名。即藍田縣,隸屬於京兆府(京城長安及附近地區),相當於今陝西藍田。
[3]荊州:地名。治江陵(今湖北荊沙江陵),轄江陵、長寧、當陽、長林、石首、松滋、公安縣,相當於今湖北荊沙、荊門、當陽、石首、松滋、公安。 長史:地方上州長官刺史或郡長官太守的輔佐。唐玄宗天寶元年(742年)二月,天下諸州改為郡,刺史改為太守。上州(戶滿四萬以上的州)的長史為從五品上;中州(戶滿三萬以上的州)為正六品上;下州(戶不滿三萬的州)為從六品上。多無實際職任,用以安置閒散及被貶的官員。
【譯文】
唐玄宗開元二十五年(737年)夏四月辛酉(十七日),監察御史周子諒彈劾牛仙客沒有才幹,並引用讖書作為證據。玄宗非常憤怒,命左右之人在殿庭上暴打周子諒。周子諒被打得死去活來。玄宗又在朝堂上對周子諒施以杖刑,還把他流放到瀼州。在途中,周子諒到藍田就死了。李林甫(趁此機會)說:「周子諒是張九齡推薦的。」當月甲子(二十日),玄宗又把張九齡貶為荊州長史。
【原文】
楊洄又譖太子瑛、鄂王瑤、光王琚,雲與太子妃兄駙馬薛銹潛構異謀[1]。上召宰相謀之,李林甫對曰:「此陛下家事,非臣等所宜豫。」上意乃決[2]。乙丑,使宦者宣制於宮中,廢瑛、瑤、琚為庶人,流銹於瀼州。瑛、瑤、琚尋賜死城東驛,銹賜死於藍田[3]。瑤、琚皆好學,有才識,死不以罪,人皆惜之。丙寅,瑛舅家趙氏、妃家薛氏、瑤舅家皇甫氏坐流貶者數十人,惟瑤妃家韋氏以妃賢得免。
【注文】
[1]譖(zèn):說壞話誣陷別人。 太子妃:皇太子的正妻。 太子妃兄駙馬薛銹:唐玄宗開元十三年(725年),太子李瑛納妃薛氏。薛氏之兄薛銹又尚公主,成為皇家的駙馬。
[2]豫:通「與」,參加。
[3]制:唐代公文書之一。皇帝頒發的公文書稱制、敕、冊。 城東驛:指長安城東的驛站。
【譯文】
武惠妃的女婿楊洄又說壞話誣陷太子李瑛、鄂王李瑤和光王李琚,說他們與太子妃之兄、駙馬薛銹暗中策劃謀反。玄宗於是召集宰相商議此事,李林甫回答道:「這是陛下的家事,不是我們這些大臣應當參與議論的。」玄宗於是下定決心廢太子。開元二十五年(737年)夏四月乙丑(二十一日),玄宗讓宦官到宮中宣讀制書:廢李瑛、李瑤、李琚為庶人,把薛銹流放到瀼州。不久,李瑛、李瑤、李琚在長安城東的驛站被賜死,薛銹也在藍田被賜死。李瑤、李琚都是好學、有才識之人,雖沒有正當的罪名,皇帝卻把他們殺害,人們對此感到很惋惜。丙寅(二十二日),李瑛的舅家趙氏、太子妃薛氏之家、李瑤的舅家皇甫氏,因為此事被流放、貶官的達幾十人。唯獨李瑤之妃韋氏的家族因為韋妃賢淑而免除了這場災禍。
【原文】
二十六年。太子瑛既死,李林甫數勸上立壽王瑁[1]。上以忠王璵年長,且仁孝恭謹,又好學,意欲立之,猶豫歲余不決[2]。自念春秋浸高,三子同日誅死,繼嗣未定,常忽忽不樂,寢膳為之減。高力士乘間請其故[3]。上曰:「汝,我家老奴,豈不能揣我意。」力士曰:「得非以郎君未定邪?」上曰:「然。」對曰:「大家何必如此虛勞聖心?但推長而立,誰敢復爭。」上曰:「汝言是也!汝言是也!」由是遂定[4]。六月庚子,立璵為太子。
【注文】
[1]數(shuò):屢次。
[2]忠王璵(yú):即唐肅宗李亨(711—762年),公元756年至762年在位。曾名嗣升、浚、璵、紹,小字阿奴。玄宗第三子,生母楊氏出自名門弘農楊氏,與隋朝皇室有親戚關係。唐玄宗開元二十六年(738年)立為太子。玄宗天寶十四載(755年),安祿山謀反。次年,李亨跟隨玄宗西奔蜀地,至馬嵬驛(今陝西興平西),他支持一部分禁軍殺宰相楊國忠,逼玄宗殺楊貴妃,隨即分兵北上,在靈武(今寧夏吳忠)即皇帝位。他任用朔方軍的將領郭子儀、李光弼,又向唐朝北方的遊牧民族回紇借兵,平定安祿山的叛亂。唐肅宗至德二載(757年),其長子李俶(chù)與郭子儀統回紇及唐兵收復兩京(西京長安,今陝西西安;東都洛陽,今河南洛陽)。後肅宗以宦官魚朝恩為觀軍容使,節制郭子儀等九節度使之兵討伐安祿山之子安慶緒,遭遇潰敗。又以宦官李輔國掌管宮中禁軍,並使之參與國家大政,百官一旦違背他的意思,都被貶逐。肅宗又復猜忌功臣,崇尚佛教,聽任張皇后專權亂政。張皇后謀殺李輔國,反為所害,肅宗亦受驚恐而病死。葬建陵(今陝西禮泉東北),諡大聖大宣皇帝,廟號肅宗。
[3]高力士(684—762年):唐玄宗朝大宦官。高州良德(今廣東高州東北)人。他入宮先為武則天的宦官,與武三思(武則天的侄子)相交,又傾心附結臨淄王李隆基。後來,他跟從李隆基誅殺太平公主(武則天之女),幫助隆基剷除政敵。李隆基(唐玄宗)登上皇位後,十分寵信高力士,因此高力士的權勢越來越大。皇子、公主、權臣、藩將都巴吉他。他常在玄宗身邊,有時也進諫言。在安祿山叛亂時,他跟隨玄宗逃奔蜀地。唐軍收復京城長安後,他跟隨玄宗回到京城,為新皇帝唐肅宗所寵信的大宦官李輔國所誣陷,流放巫州(今湖南黔陽西南)。後遇到赦令,返回京城。在途中,他聽到玄宗的死訊,嘔血而亡。
[4]郎君:貴族子弟的通稱。 邪(yé):疑問語氣詞。相當於現代漢語的「嗎」、「呢」。 大家:宮中近侍對皇帝的稱呼。 推長而立:當時,唐玄宗的長子李琮(cóng)在一次打獵的過程中,臉部不幸被野獸抓破,不太適合做君王,而次子李瑛又被廢去太子之位。這樣,三皇子李璵在諸位皇子中是最年長的。因此,選李璵為太子可說是「推長而立」。
【譯文】
唐玄宗開元二十六年(738年)。既然廢太子李瑛已經死了,李林甫就屢次勸玄宗立壽王李瑁為太子。玄宗因為李璵在諸位皇子中年齡最大,而且為人仁孝恭謹,又好學,想立他為太子。玄宗猶豫一年多都沒有決定下來。他想到自己歲數漸漸大了,在一天之內殺死三位皇子,皇位繼承人卻還沒有確定下來,常常不高興,睡眠和飲食也因此而減少。高力士乘間隙問玄宗是什麼原因。玄宗反問道:「你是我家的老奴才,怎麼可能沒有揣摩到我的心思呢?」高力士回答說:「是不是因為太子的人選還沒有定呢?」玄宗說:「是的。」高力士答:「這事何必讓您這樣操心呢?就推年長的皇子立為太子,誰還敢提出異議?」玄宗說:「你的話有道理!你的話有道理!」於是,下定決心按自己的意圖冊立太子。六月庚子日(初三日),玄宗正式立李璵為太子。
【原文】
二十七年夏四月己丑,以牛仙客為兵部尚書兼侍中,李林甫為吏部尚書兼中書令,總文武選事[1]。秋九月(戊午),太子更名紹。
【注文】
[1]兵部尚書:唐朝前期職事官,正三品。尚書省兵部的長官為尚書,副官為侍郎,掌管天下軍衛、武官的選授,包括士兵的軍籍、山川要害之圖,兵器、戰馬之數等。 吏部尚書:唐朝前期職事官,正三品。尚書省吏部的長官為尚書,副官為侍郎,掌管天下官吏的選授、封爵、策勛、考核。吏部尚書的班列次序位於其他各部尚書之上。 文武選事:指選拔文官和武官之事。按唐代制度,文官的選任(即文選)由吏部尚書、侍郎掌管,武官的選任(即武選)由兵部尚書、侍郎掌管。
【譯文】
唐玄宗開元二十七年(739年)夏四月己丑(二十八日),玄宗任命牛仙客為兵部尚書、兼侍中,李林甫為吏部尚書、兼中書令,由二人總管國家文官和武官的選拔和任命。秋九月戊午(二十九日),皇太子改名為李紹。
【原文】
天寶元年[1]。李林甫為相,凡才望功業出己右,及為上所厚,勢位將逼己者,必百計去之[2]。尤忌文學之士,或陽與之善,啖以甘言而陰陷之。世謂「李林甫口有蜜,腹有劍」[3]。上嘗陳樂於勤政樓下,垂簾觀之[4]。兵部侍郎盧絢謂上已起,垂鞭按轡,橫過樓下[5]。絢風標清粹,上目送之,深嘆其蘊藉[6]。林甫常厚以金帛賂上左右,上舉動必知之,乃召絢子弟謂曰:「尊君素望清崇,今交、廣藉才,聖上欲以尊君為之,可乎[7]?若憚遠行,則當左遷。不然,以賓、詹分務東洛,亦優賢之命也,何如?」[8]絢懼,以賓、詹為請。林甫恐乖眾望,乃除華州刺史[9]。到官未幾,誣其有疾,州事不理,除詹事、員外、同正[10]。
【注文】
[1]天寶:唐玄宗李隆基在位期間所用年號,共計十五年,即公元742年至756年。天寶元年即742年。
[2]右:古代尊崇右,以右為尊。這裡引申為比……尊貴。
[3]歷史典故「口蜜腹劍」即來源於上述史實。
[4]勤政樓:即勤政務本樓,在唐長安城東部興慶宮(李隆基為藩王時的舊宅擴建而成)的西南角,南向,兩層。始建於唐玄宗開元八年(720年),樓名取「勤於政事,勵精圖治」之意。從開元十六年(728年)開始,玄宗正式到興慶宮聽政,興慶宮成為新的權力中樞。玄宗經常在興慶宮內的勤政務本樓處理朝政、頒發詔書、舉行科舉考試、舉辦宴會、表演各種戲劇。參見唐長安興慶宮示意圖。
唐長安興慶宮示意圖
[5]兵部侍郎:唐朝前期職事官,正四品下。尚書省兵部的副長官,與兵部尚書分掌武官的選任、勛階和考核。 轡(pèi):駕馭牲口用的韁繩。
[6]清粹:純淨、高潔、純粹。 蘊藉:含蓄寬容。唐代選拔官吏,重視相貌、身材、儀表。因此,玄宗讚賞盧絢的儀表、風度會引起李林甫的不安。
[7]帛(bó):絲織品的總稱。在唐代,絲織品和貴金屬金、銀、銅都作為貨幣,具有一般等價物的功能。因此,李林甫用帛來賄賂,也等同於用金錢賄賂。 清崇:指崇尚「清」。魏晉南北朝以來,山東[崤(xiáo)山以東地區,大致相當於北齊的統治區域]名門望族多,人才薈萃。山東士族崔、盧、李、鄭家族更是文化上的望族。盧絢應屬於這一集團。 交、廣:地名。指交趾(又稱交州,治今越南河內西北,轄交趾、懷德、南定、宋平縣,相當於今越南河內)、廣州(治南海,即今廣東廣州,轄南海、番禺、增城、四會、化蒙、懷集、東莞、清遠、洊水、湞陽、政賓、寶安縣,相當於今廣東廣州、增城、四會、廣寧、懷集、深圳、清遠、英德)。這些地區在唐代屬於遠離中原的邊遠之地。 左遷:古人尊崇右,以右為尊。「左遷」即表示貶官、降職。
[8]賓、詹:指太子賓客、詹事,屬於唐朝東宮官體系。太子賓客,正三品,負責侍從、規諫太子和教導禮儀。太子詹事府設詹事一人,正三品,統東宮之政令、法度和事務。在唐玄宗時期,皇太子的權力、地位下降,東宮官逐漸成為閒職和虛銜。 分務東洛:唐朝設長安(即西京)和洛陽(即東都)兩個都城。分務東洛指到東都洛陽的分司機構任職。東都分司機構的官員往往都是閒職,沒有實權。
[9]乖:違背,不協調。 華州:地名。治鄭縣(今陝西華縣),轄鄭縣、華陰、下邽(guī)縣,相當於今陝西華縣、華陰、渭南北下邽鎮。
[10]員外、同正:即員外置同正員。按唐朝制度,在官僚正規編制之外置員外官。員外官加同正員,其俸祿、賞賜與編制內的正官相同,唯獨不給職田(又作職分田、公田、祿田,指依據官職品級所授予的田地,作為官員俸祿的補充)。如果只是員外官,則俸祿為正官的一半。
【譯文】
唐玄宗天寶元年(742年)。李林甫作為宰相,對凡是才能、威望、功勞高於自己的人,以及被玄宗器重的,權勢、地位即將逼近自己的人,必定想盡各種辦法除掉。李林甫尤其憎恨擅長文章、詩賦的大臣,或者表面上與他們親善,用甜言蜜語引誘他們,暗地裡卻陷害他們。世人稱「李林甫口中含蜜,而腹中帶劍」。玄宗曾經在勤政樓下擺設音樂,把門帘放下來觀賞。兵部侍郎盧絢以為玄宗已經離開,放下馬鞭,按住駕馬的韁繩,從勤政樓下橫穿而過。盧絢風度翩翩,顯得高潔、純粹。玄宗的眼睛一直盯著盧絢,目送他離開,深深地讚嘆盧絢含蓄寬容的風度、儀態。李林甫常常用重金和絲織品賄賂玄宗的左右侍從。玄宗的一舉一動他必定知道。李林甫知道了玄宗讚賞盧絢之事,於是召集盧絢的兒子、弟弟,對他們說:「尊貴的君主一向重視有清望的名族。現在交州和廣州需要派駐一些人才。皇上想派盧絢到那裡去,可以嗎?如果他害怕到邊遠的地方去,則應當降職。如果不這樣的話,把他派到東都洛陽去做太子賓客、詹事(都是閒散之職),這也是擁有優厚待遇、受尊重的官位,怎麼樣?」盧絢感到害怕,於是自己請求調任太子賓客、詹事。李林甫擔心他的這一舉動會違背眾人的意願,於是授予盧絢華州刺史之職。盧絢到華州任官,沒過多久,李林甫就誣陷盧絢有病,不能處理州內的事務,讓盧絢做太子詹事、員外置同正員。
【原文】
上又嘗問林甫以「嚴挺之今安在?是人亦可用」。挺之時為絳州刺史[1]。林甫退,召挺之弟損之,諭以「上待尊兄意甚厚,盍為見上之策,奏稱風疾,求還京師就醫」[2]。挺之從之。林甫以其奏白上,雲挺之「衰老得風疾,宜且授以散秩,使便醫藥」[3]。上嘆叱久之[4]。夏四月壬寅,以為詹事。又以汴州刺史、河南採訪使齊澣為少詹事[5]。(1)皆員外、同正,於東京養疾[6]。澣亦朝廷宿望,故並忌之。
【注文】
[1]絳(jiàng)州:地名。治絳縣(今山西絳縣),轄正平、太平、曲沃、聞喜、稷山、垣縣、襄陵縣,相當於今山西曲沃、絳縣、稷山、垣曲。
[2]盍(hé):何不。 風疾:指風痹、半身不遂等症,或指麻風病。 京師:指唐朝的都城長安,相當於今陝西西安。
[3]散秩:散指散官,只有名號,不實際任事之官。秩即官吏的俸祿。
[4]叱(chì):呼喝,呼喊。
[5]汴(biàn)州:地名。治浚儀(今河南開封),轄浚儀、開封、尉(yù)氏、陳留、封丘、雍丘等縣,相當於今河南開封、尉氏、封丘、杞縣。汴州位於水陸之要津,是黃河與各運河集中之地,四通八達,舟車匯集。由西京長安和東都洛陽通向東部地區的道路就經過汴州,此地也是國家漕運(官方督管的水運)的咽喉。汴州的主要交通憑藉漕運要道汴渠。特別是唐中葉以後,控制汴渠即能控制漕運。汴州因為特殊的地理位置,也成為四戰之地。 河南採訪使:唐朝使職。即河南道的採訪使。河南道是唐太宗貞觀十道和唐玄宗開元十五道之一,太宗貞觀元年(627年)置,因在黃河以南而得名。轄境約相當於今山東、河南兩省黃河故道以南,山西中條山以南,和江蘇、安徽二省淮河以北地區。玄宗開元二十一年(733年)分東都洛陽附近地區為都畿(jī)道,河南道轄境縮小。河南道治汴州(今河南開封)。唐肅宗乾元元年(758年)廢。採訪使即採訪處置使,為唐朝使職名,是中央派出的巡按各道(即按自然山川形勢劃分的監察區域)的官員。唐玄宗開元四年(716年)始置於河南、揚州(今江蘇揚州)等地,選朝廷要員擔任。開元二十二年(734年),改稱採訪處置使,但仍沿稱採訪使。採訪使負責考核地方官政績、察訪善惡。 齊澣(huàn):生卒年不詳。唐睿宗、玄宗朝大臣。定州義豐(今河北安國)人。唐睿宗景雲二年(711年)為監察御史,盡職守。唐玄宗開元初,中書令張說(yuè)選他為尚書右丞、吏部侍郎。開元二十五年(737年),遷潤州(治今江蘇鎮江)刺史,充江南東道採訪處置使。他任地方官期間改移漕運物資的通道,安撫流民。後貶歸田裡。天寶五載(746年)為平陽(治今山西臨汾西南)太守,卒於官。 少詹事:唐朝東宮官名。太子的東宮官署有詹事府。詹事府設詹事一人,正三品;少詹事一人,正四品上。太子詹事統領東宮之政令、法度、事務,少詹事是詹事的副職。但是到唐玄宗朝,隨著皇太子權勢和地位的下降,東宮的官僚被大力裁減,幾乎成為閒職。因此,太子詹事、少詹事也變成無實權之虛職。
[6]東京養疾:東京即東都洛陽。洛陽是唐朝的陪都,在此設置的一套官僚機構多是閒散之職。說讓齊澣到東都養病,只是託詞,實質是想讓他遠離權力中心。
【譯文】
唐玄宗又曾經問李林甫:「嚴挺之現在在哪裡?這個人還可以再任用。」嚴挺之當時已經被貶為絳州刺史。李林甫退下後,召見嚴挺之的弟弟嚴損之,告訴他:「皇上非常看重您的哥哥,你哥哥為什麼不尋找面見皇上的策略呢?你哥哥可以上奏,稱自己患了風疾,請求回到京師長安看醫生。」嚴挺之聽從了李林甫的話。李林甫就把嚴挺之上奏的內容告訴了玄宗,說挺之「衰老了,患上了風疾,應當只授予散官的名號、俸祿,以方便他看醫生、服藥」。玄宗聽了,嘆息了很久。天寶元年(742年)夏四月壬寅(二十八日),任命嚴挺之為太子詹事。李林甫又把汴州刺史、河南採訪使齊澣調為太子少詹事。嚴挺之和齊澣都是員外置同正員,被發配到東都洛陽養病。齊澣在朝中也一向有威望,因此,李林甫把他連同嚴挺之一同忌恨。
【原文】
秋七月辛未,左相牛仙客薨[1]。八月丁丑,以刑部尚書李适之為左相[2]。
【注文】
[1]左相:牛仙客當時兼門下省長官侍中,而門下省位於唐代宮殿的左邊,所以門下省長官又稱「左相」。侍中在唐高宗龍朔二年(662年)曾改稱東台左相。相應地,李林甫此時兼中書省長官中書令,中書省位於唐代宮殿的右邊,所以中書省長官又稱「右相」。龍朔二年,曾改中書令為西台令、右相。 薨(hōng):在唐朝,皇后、妃嬪、皇子、公主、王侯、三品以上官員的死叫「薨」。
[2]刑部尚書:唐前期職事官,正三品。尚書省刑部長官,掌管天下刑法、關禁之政令。唐玄宗時期,多以京城之外的官員兼任,漸漸變成虛銜。 李适之(?—747年):唐宗室,玄宗朝大臣。名昌,廢太子李承乾(唐太宗之嫡長子,長孫皇后所生)之孫。唐玄宗開元中,擔任過通州(治今四川達川)刺史、御史大夫、刑部尚書等。玄宗天寶元年(742年),代牛仙客為左相,擔任宰相之職。天寶五載(746年),被李林甫誣陷,罷為太子少保,從二品。官品很高,但無實權。李林甫又誣陷適之與韋堅結成朋黨(指官員互相之間結成的小集團。歷代皇帝都很忌諱朋黨),再貶宜春(治今江西宜春)太守。第二年自殺。
【譯文】
唐玄宗天寶元年(742年)秋七月辛未(二十九日),左相(即門下省長官侍中)牛仙客死。八月丁丑(初五日),任命刑部尚書李适之為左相。
【原文】
二年。上以右贊善大夫楊慎矜知御史中丞事[1]。時李林甫專權,公卿之進,有不出其門者,必以罪去之[2]。慎矜由是固辭,不敢受。五月辛丑,以慎矜為諫議大夫[3]。
【注文】
[1]贊善大夫:唐朝太子東宮官名,正五品上。掌管傳令,諷諫過失,教導禮儀,以儒家經典教授諸位郡王。 楊慎矜(?—747年):唐玄宗朝大臣。長安(今陝西西安)人,隋煬帝玄孫(孫之子為曾孫,曾孫之子為玄孫),沉毅有才幹。歷任汝陽縣(今河南汝南)縣令、監察御史、侍御史。玄宗天寶二年(743年)升諫議大夫、御史中丞、戶部侍郎兼諸道鑄錢使,成為朝廷中掌管經濟事務的重臣。後來李林甫嫉恨他,誣陷他想恢復隋朝的基業,被玄宗下詔賜自盡。 知御史中丞事:知,以他官暫時主持某一官署事務。知御史中丞事指暫時負責御史中丞之事務。在唐朝,「檢校」、「攝」、「判」、「知」這些職任多系特命,運用靈活。任職者的官品與所委事之間多有差距,所「攝」、「知」的事務都不是其本來的官位之職責,即「越局」、「出位」掌他職,屬臨時差遣官。皇帝常以此表示對某人的倚重或對某事的重視。 御史中丞:唐朝中央監察機構的官員。中央監察機構御史台中,御史大夫為長官,從三品;御史中丞為御史大夫的副職,正五品上。御史大夫掌管國家的監察,以肅正朝綱,中丞輔助他。
[2]公卿:原為三公九卿的合稱。後又泛指中央政府高級行政官員。
[3]諫議大夫:唐朝諫官。分左、右諫議大夫,正五品上,分別隸屬於門下、中書兩省。諫官有權規勸皇帝,向其進諫言。
【譯文】
唐玄宗天寶二年(743年)。玄宗任命右贊善大夫楊慎矜代理御史中丞之職權。當時,李林甫獨掌大權,能在朝廷中做到顯官的,如果不是出自他的門下,他就一定找個罪名除去。於是,楊慎矜固執地辭讓,不敢接受皇帝的這項任命。五月辛丑(初三日),玄宗任命楊慎矜為諫議大夫。
【原文】
三載冬十二月,戶部尚書裴寬素為上所重,李林甫恐其入相,忌之[1]。刑部尚書裴敦復擊海賊還,受請託,廣序軍功,寬微奏其事[2]。林甫以告敦復,敦復言「寬亦嘗以親故屬敦復」[3]。林甫曰:「君速奏之,勿後於人。」敦復乃以五百金賂女官楊太真之姊,使言於上[4]。甲午,寬坐貶睢陽太守[5]。
【注文】
[1]三載:指天寶三載(744年)。天寶三載正月,唐玄宗改年為載。 戶部尚書:唐中央尚書省六部之一戶部的長官,正三品。掌管天下戶口、田地、徭役、賦稅、儲存貨物、經費核算等。 裴寬(685—755年):唐玄宗朝大臣。絳州聞喜(今山西聞喜東北)人,善騎射、彈棋。歷任河南丞、長安尉、江東覆田判官、太常博士、刑部員外郎、戶部侍郎、蒲州(治今山西永濟西南)刺史、河南尹(管理東都洛陽一切事務的長官)、范陽(治今北京地區)節度使、戶部尚書、御史大夫。李林甫擔心他成為宰相,就指使人奏劾其罪。裴寬被貶為地方官。
[2]微:隱蔽,藏匿。
[3]屬(zhǔ):通「囑」,委託,交付。
[4]楊太真(719—756年):本名楊玉環,即後來赫赫有名的唐玄宗的寵妃——楊貴妃。蒲州永樂(今山西永濟東)人。楊玉環資質豐艷,善歌舞,通音律,聰明過人,初為壽王李瑁的妃子。唐玄宗開元末年,武惠妃去世後,楊玉環開始得到玄宗的寵愛。玄宗令楊玉環自己請求當女官,號「太真」,目的是讓她跟壽王撇清關係。天寶四載(745年),玄宗封楊玉環為貴妃。玄宗還推恩及其家族,楊貴妃的母親、姐姐均被封為國夫人(國夫人為唐朝命婦封號,視其丈夫或兒子的官品來定品級,取其高者),叔叔、兄弟皆封為高官,其從(zòng)祖兄(同曾祖父但不同祖父不同父親,年長於己者,稱為「從祖兄」)楊國忠還逐步升為宰相。楊家權傾天下,生活奢侈。朝廷內外依附楊家的官吏頗多,東北邊將安祿山也與之交結,認楊貴妃為母親,以鞏固自己的權勢。但是,安祿山與楊家之間的矛盾也非常深。天寶十四載(755年),安祿山發動叛亂。第二年,玄宗被迫逃往蜀地。楊貴妃跟隨玄宗到達馬嵬驛(今陝西興平西),隨從的禁軍發動叛亂,殺死宰相楊國忠,逼迫玄宗勒死楊貴妃。
[5]睢(suī)陽:地名。即睢陽郡,治宋城(今河南商丘南),轄宋城、襄邑、寧陵、虞城、下邑、谷熟、柘(zhè)城、碭(dàng)山、單(shàn)父、楚丘縣,相當於今河南商丘、睢縣、寧陵、虞城、夏邑、柘城,安徽碭山,山東單縣、曹縣。 太守:唐朝地方官。在唐前期,地方行政制度採用州縣兩級制。州的長官為刺史,縣的長官為縣令。唐玄宗天寶元年(742年)二月,天下諸州改為郡,刺史改為太守。在中晚唐時代,節度使權力膨脹,凌駕於州或郡之上。節度使的轄區又稱為道,成為地方最高行政機構。因此,唐後期,地方上實際演變為道—州(或郡)—縣三級制。
【譯文】
唐玄宗天寶三載(744年)冬十二月。戶部尚書裴寬向來被玄宗器重,李林甫擔心他成為宰相,因此憎恨他。刑部尚書裴敦復率兵打擊海盜之後,回到京城。他受了別人的請託,給相關的熟人廣泛地評定功勳。裴寬暗中把此事上奏給皇帝。李林甫就將這件事告訴了裴敦復。裴敦復說:「裴寬也曾經因為親戚、同鄉的事來委託過我。」李林甫說:「您可以把這件事迅速上奏給皇帝,不要落在他人之後。」裴敦復於是用五百兩黃金賄賂楊太真(即後來的楊貴妃)的姐姐,讓她把這件事告訴了玄宗。甲午(初五日),裴寬就因為這事被貶為睢陽太守。
【原文】
初,上自東都還,李林甫知上厭巡幸,乃與牛仙客謀増近道粟賦及和糴以實關中,數年,蓄積稍豐[1]。上從容謂高力士曰:「朕不出長安近十年,天下無事,朕欲高居無為,悉以政事委林甫,何如?」[2]對曰:「天子巡狩,古之制也[3]。且天下大柄,不可假人[4]。彼威勢既成,誰敢複議之者!」上不悅。力士頓首自陳:「臣狂疾發,妄言,罪當死。」[5]上乃為力士置酒,左右皆呼萬歲。力士自是不敢深言天下事矣。
【注文】
[1]道:唐太宗貞觀元年(627年),因山川地勢,分全國為十道。唐玄宗開元二十一年(733年)又增為十五道。道為監察區,是中央的派出機構。每道置巡察使、存撫使、按察使或採訪處置使,由中央臨時派遣,負責監察地方。 巡幸:指唐朝天子及中央政府經常在兩京(長安和洛陽)之間來回移動辦公。在隋唐時代,西京長安為西魏、北周以來關隴集團的根據地,但是因為地勢原因,它的經濟運輸遠不如東都洛陽。雖然關隴地區經濟富庶,但隨著國家的統一、關中地區人口的增加,當地已經不能充分供給帝王、宮衛、百官的俸祿、食物。且其地水陸交通不便,運輸米谷也頗困難。因此隋唐帝王若遇天災,農產品不足,往往移幸洛陽,待關中農產豐收,然後西還長安。唐玄宗朝是唐代最鼎盛的時期,當時長安作為國際性大都市,人口非常多,其所在的關中地區的經濟供給問題比前代更加嚴重,皇室及中央政府有時不得不東巡洛陽就食。 和糴(dí):官方出錢向民間購買糧食或其他實物。江淮地區經濟發達,本來向關中地區運送糧食,到唐玄宗時改運重量更輕的布(相當於貨幣),朝廷再用這些布買進關中之地的農產品。李林甫、牛仙客充分利用這些方法解決了長安及附近地區的糧食供應問題。 關中:地區名。或稱關中平原,指陝西秦嶺北麓渭河沖積平原,平均海拔約500米,又稱關中盆地。包括故秦函谷關以西,即今河南靈寶以西、秦嶺以北甘肅東部、寧夏東南部以及陝北地區。關中盆地的北部為陝北黃土高原,向南則是陝南山地、秦巴山脈,為古代中國農業發達、人口密集的地區,富庶之地,號稱「八百里秦川」。
[2]朕:我。從中國第一位皇帝秦始皇時起,朕專用作皇帝的自稱。 無為:本是西漢統治者採取的一種統治術,標榜黃帝、老子的思想,又稱「黃老無為」,指順應事物的自然變化而不必人為進行干預,不滋事擾民,以維護社會安定。這裡指唐玄宗不想管事,想委託宰相李林甫管理朝政。
[3]天子巡狩:中國領土遼闊,帝王常常到各地巡察,可以增進對民情的了解,加強對地方的控制。高力士想勸玄宗堅持兩都巡幸制度,是因為西京長安處於西北的關隴一帶,帝王長期龜縮於此,怕對廣大東部地區的控制不利。
[4]假:委託。
[5]頓首:叩頭、磕頭。
【譯文】
剛開始,玄宗從東都洛陽返回西京長安。李林甫知道玄宗厭惡在兩京之間來回移動處理政事。於是,李林甫與牛仙客經過策劃,決定多徵收長安鄰近諸道的粟賦,用和糴之法來充實關中。幾年之後,中央政府的糧食儲蓄稍稍豐富起來。(於是,玄宗及中央政府不用擔心長安缺糧。在這種情形下,就不必非轉移到東都洛陽去辦公。)玄宗從容地對高力士說:「我不出長安城已經將近十年了。天下沒有什麼事。我想居住在宮中,什麼事都不管,把政事完全委託給李林甫處理,怎麼樣?」高力士回答說:「天子到各地巡狩,是自古以來的制度。而且,管理天下大事的權力,不能委託別人。如果他(指李林甫)的威勢已經形成,誰還敢再議論他!」玄宗聽了,心裡不高興。高力士看到這種情況,就向玄宗叩頭,自己陳述道:「我身上猛烈的疾病發作了,所以說了荒謬的話,該當死罪。」玄宗於是給高力士倒酒,左右之人都呼喊「萬歲」。從此以後,高力士再也不敢有深度地談論天下之事了。
【原文】
四載。李适之與李林甫爭權,有隙[1]。適之領兵部尚書,駙馬張垍為侍郎,林甫亦惡之[2]。使人發兵部銓曹奸利事,收吏六十餘人付京兆與御史對鞫之,數日,竟不得其情[3]。京兆尹蕭炅使法曹吉溫鞫之,溫入院,置兵部吏於外,先於後廳取二重囚訊之,或杖或壓,號呼之聲,所不忍聞[4]。皆曰:「茍存餘生,乞紙盡答。」[5]兵部吏素聞溫之慘酷,引入,皆自誣服,無敢違溫意者。頃刻而獄成,驗囚無榜掠之跡[6]。及林甫欲除不附己者,求治獄吏,炅薦溫於林甫,林甫得之,大喜。溫常曰:「若遇知己,南山白額虎不足縛也。」[7]時又有杭州人羅希奭,為吏深刻,林甫引之,自御史台主簿再遷殿中侍御史[8]。二人皆隨林甫所欲深淺,鍛煉成獄,無能自脫者,時人謂之「羅鉗吉網」[9]。
【注文】
[1]隙:隔閡。
[2]張垍(jì):生卒年不詳。唐玄宗朝重臣張說(yuè)之次子。河南洛陽(今河南洛陽)人,以文章見長。張說與李璵(即後來的唐肅宗)的生母楊氏、李璵本人關係密切,因此,張垍尚李璵的同母妹寧親公主,成為駙馬都尉。唐玄宗對他特加恩寵,准許他在宮廷中置內宅,賞賜珍玩不可勝數。張垍被授予中書舍人,玄宗曾一度想任命他為宰相。唐玄宗天寶十三載(754年),張垍遭楊國忠讒言中傷,被貶為盧溪郡[治今湖南沅(yuán)陵]司馬。同年召還,拜太常寺卿。安史之亂爆發,張垍投奔叛軍,被任命為偽宰相,後死於亂中。
[3]兵部銓曹:指兵部負責武官選授的機構,以三銓領其事:一曰中銓,二曰東銓,三曰西銓。兵部尚書為中銓,兵部兩侍郎分為東、西銓。 收:逮捕。 吏:官府中的胥吏與差役,地位品秩較低的為官府做事之人。 付京兆與御史對鞫:這裡指京兆尹(參見下注「京兆尹」)和御史台共同審理案子。
[4]京兆尹:官名。唐玄宗開元初升雍州(今陝西西安)為京兆府,往往以親王領雍州長官雍州牧,而改雍州長史為京兆尹,從三品,並增置少尹二人,從四品下,實際管理京兆府境內之事。京兆府治長安城光德坊,轄長安城的萬年縣、長安縣,又領長安城周邊的藍田、渭南、昭應、三原、富平、櫟(lì)陽、咸陽、高陵、涇陽、醴(lǐ)泉、雲陽、興平、鄠(hù)縣、武功、好畤(zhì)、盩(zhōu)厔(zhì)、奉先、奉天、華原、美原、同官縣,相當於今陝西西安、藍田、渭南、臨潼、三原北、富平北、臨潼東北櫟陽鎮、咸陽、高陵、涇陽、禮泉北之泔(gān)北鎮、涇陽北雲陽鎮、興平、戶縣、武功西北武功鎮、永壽西南好畤河鎮、周至、蒲城、乾縣、耀縣、富縣東北美原鎮、銅川北城關鎮。 法曹:官名。京兆尹之下設法曹參軍事二人,正七品下,掌管法律、審刑獄定刑,督捕盜賊,地方治安。 吉溫(?—755年):唐玄宗朝酷吏。洛州河南(今河南洛陽)人,酷吏吉琚之子。歷任新豐縣(屬今陝西西安)縣丞、萬年縣(屬今陝西西安)縣尉,與京兆尹蕭炅相勾結,又攀附李林甫為爪(zhǎo)牙(本義指動物的尖爪和利牙,這裡用之比喻得力幫手,多比喻為壞人效力的幫凶)。他肆掠朝廷、嚴刑逼供,被李林甫提拔為戶部侍郎兼侍御史。又媚附楊國忠、安祿山、高力士,得為河東節度副使、御史中丞,兼京畿關內採訪處置使等。後因楊國忠與安祿山傾軋,被貶至嶺南,死於獄中。 杖:即杖刑,唐朝一種刑法,用官杖捶擊犯人的脊背、臀部或腿部。唐律定為「五刑」(笞刑、杖刑、徒刑、流刑、死刑)之二,重於笞刑,輕於徒刑。
[5]苟:連詞,如果、假設。
[6]榜:捶擊、捶打。 掠:拷打。
[7]白額虎:比喻兇惡之人。
[8]杭州:地名。治錢塘(今浙江杭州),轄錢塘、鹽官、餘杭、富陽、新城、於潛、臨安、紫溪、唐山縣,相當於今浙江杭州、海寧西南鹽官鎮、餘杭西南餘杭鎮南、富陽及附近地區、臨安及附近地區。 羅希奭(shì):生卒年不詳。唐玄宗朝酷吏。杭州(治今浙江杭州)人,遷居洛陽(今河南洛陽)。玄宗天寶五載(746年),李林甫引之與吉溫共掌刑獄,排斥異己,羅織罪名,製造冤獄。他曾受命審理左相李适之、刑部尚書韋堅等案,極為苛刻。後轉刑部員外郎。天寶十一載(752年)李林甫卒,被貶為地方官。 御史台主簿:唐朝職事官。中央監察機構御史台設主簿一人,從七品下。掌管印及處理具體事務、文書。 殿中侍御史:唐朝職事官,為中央監察機構御史台下所設的殿院的主要官員,從七品下。掌管糾察朝會、朝儀、郊祀、維護朝廷秩序,巡察京師,監察太倉、左藏(zàng)(宮廷倉庫)的出納等。
[9]鍛煉:本義冶金,這裡引申為羅織罪名。
【譯文】
唐玄宗天寶四載(745年)。李适之與李林甫二人因為爭奪權力而產生隔閡。李适之領兵部尚書,駙馬都尉張垍為兵部侍郎,李林甫也厭惡張垍。李林甫指使人告發兵部選官過程中的醜事,逮捕兵部的吏員六十餘人,交付京兆尹和御史台審訊。過了好幾天,竟然沒有得到相關的犯罪信息。京兆尹蕭炅就指使法曹參軍事吉溫去審問。吉溫一走進院子,便把被逮捕的兵部吏員放在外面,先從後廳提取出兩名犯重罪的囚犯進行審訊,對這二人施以杖刑或擠壓之刑。這兩名囚犯大聲喊叫、呼喚的聲音,令在場之人不忍心聽。這兩名重罪犯都說:「如果能保全自己的性命,我們乞求把所有的犯罪情況都寫在紙上。」兵部的吏員向來聽說吉溫審案子用刑慘酷,他們被吉溫引入這個院子,都誣陷自己犯了罪,服從吉溫,沒有人敢違背吉溫的意圖。不久,這些兵部吏員被判入獄。經檢驗,他們的身上沒有被捶擊、拷打的痕跡。當時正值李林甫想除掉不依附自己的人,他尋求能夠按自己的意願處理刑獄的官吏。蕭炅就把吉溫推薦給了李林甫。李林甫得到吉溫,非常高興。吉溫常常說:「如果遇到知己,終南山的白額虎都不值得去捆綁。」當時,又有杭州人羅希奭身為官吏,對人、做事都非常苛刻。李林甫就引薦他,把他從御史台的主簿提升到殿中侍御史。吉溫和羅希奭二人都按照李林甫的意願來對犯人量刑,嚴刑拷打,羅織罪名,鑄成刑獄,沒有人能夠逃脫他們的魔掌。當時的人稱他們二人為「羅鉗吉網」。
【原文】
秋九月癸未,以陝郡太守、江淮租庸轉運使韋堅為刑部尚書,罷其諸使,以御史中丞楊慎矜代之[1]。堅妻姜氏,皎之女,林甫之舅子也,故林甫昵之[2]。及堅以通漕有寵於上,遂有入相之志,又與李适之善;林甫由是惡之,故遷以美官,實奪之權也[3]。
【注文】
[1]陝郡:地名。治陝縣(今河南三門峽市陝州區),轄陝縣、峽石、靈寶、芮城、平陸縣,相當於今河南三門峽、靈寶東北、山西芮城、平陸。 江淮租庸轉運使:唐朝使職。指專門負責將江南的糧食、租稅運送到京城長安的臨時性差遣。在天寶二年(743年),玄宗以陝郡太守韋堅為勾當(辦理、處理之意)租庸使。通過漕運把糧食、租稅從江南運送到長安,主要經過長江、淮河及其相關支流。因此,也可稱「江淮租庸轉運使」。 韋堅(?—746年):唐玄宗朝大臣。京兆萬年(今陝西西安)人,字子金。他的姊妹皆為太子(李璵)的妃子。他歷任長安縣縣令,又轉運江淮的租賦,每年收巨萬錢,玄宗認為他能幹。天寶元年(742年)升任陝郡太守、水陸轉運使,改革漕運。玄宗對他的寵信越來越深,授特進三品,為江淮南租庸、轉運、處置等使,權傾宰相,為李林甫所嫉恨。天寶五載(746年),李林甫誣陷他與邊將通謀,謀立太子為帝,貶縉(jìn)雲(治今浙江麗水東南)太守,再貶江夏(治今湖北武漢)員外別駕,長流嶺南。不久被殺。 諸使:指韋堅擔任的使職差遣。在唐玄宗時代,臨時性的使職差遣已經興起,在國家政治制度的運作和社會經濟方面掌握重要權力,尚書省六部的職權基本被侵奪。因此讓韋堅擔任刑部尚書,實際上是給他閒職,奪其實權。使職差遣因事臨時而設,事情結束則罷去。凡是任使職者,都帶著自己原有的職事官銜,所居職事官成為其地位、待遇等次的一種標誌。唐玄宗時,原職官制度之外權宜設置的使職差遣已經普遍化,這使尚書省六部官員的職任在很大程度上被抽空。原職事官系統失其職任的現象十分明顯。
[2]姜皎(673—722年):唐玄宗朝大臣。秦州上邽(guī)(今甘肅天水)人。武周時為尚衣奉御,與李隆基關係很好。李隆基即位,授殿中少監,甚得寵信。他參與翦除太平公主等密謀,進殿中監,封楚國公,轉太常寺卿,權勢很大。玄宗開元五年(717年),宰相宋璟(jǐng)見其權寵太甚,請玄宗抑損之。玄宗下詔令姜皎歸田自娛。開元十年(722年),姜皎因泄露玄宗的話,被杖流欽州(治今廣西欽州東北),病死途中。
[3]遷以美官:刑部尚書是尚書省刑部的長官,正三品,名位不錯。但是,在唐玄宗時代,臨時性的使職差遣興起,侵奪原尚書省六部之權,六部的官員也日益演變為只表示品級的階官。所以對韋堅的這次調動表面上是「遷以美官」,實際上是奪取他的實權。
【譯文】
唐玄宗天寶四載(745年)秋九月癸未(二十九日),李林甫將陝郡太守、江淮租庸轉運使韋堅調為刑部尚書,罷去他的使職,用御史中丞楊慎矜取代他。韋堅的妻子姜氏是姜皎的女兒,韋堅是李林甫的舅子,因此李林甫與韋堅的關係親近。當時,韋堅因為疏通漕運而受到玄宗的寵信,於是他有了當宰相的志向。韋堅又與李适之關係好。因此,李林甫厭惡韋堅,把他調到名位不錯的官位,實際上是奪取了他的實權。
【原文】
五載春正月乙丑,以隴右節度使皇甫惟明兼河西節度使[1]。
【注文】
[1]隴右節度使:唐朝方鎮隴右節度的軍政長官。隴右節度是唐玄宗開元、天寶年間沿邊所設十節度之一。參見《唐開元、天寶十節度表》。開元元年(713年),朝廷為防禦吐蕃,設置隴右節度使,治鄯(shàn)善(今青海樂都),轄臨洮(táo)、河源、莫門、寧塞、積石五軍,及秦、河、渭、鄯、蘭、武、洮、岷、廓、疊、宕(dàng)等州,相當於今青海、甘肅一帶。唐肅宗上元年間、唐代宗廣德年間,其地被吐蕃攻占。 皇甫惟明(?—747年):唐玄宗朝大臣,曾為忠王李璵的朋友。玄宗開元十八年(730年),他奉玄宗之命出使吐蕃,唐與吐蕃於是重修舊好。唐玄宗天寶元年(742年),任隴右節度使,防禦吐蕃有功。他於天寶五載(746年)到京城拜見皇帝,見李林甫專權,心頗不平,曾勸玄宗除掉李林甫。當時,忠王已經被立為太子。於是李林甫誣稱皇甫惟明與太子妃之兄韋堅謀擁立太子即位,被貶播川(治今貴州遵義)太守,次年被殺。 河西節度使:唐朝方鎮河西節度的軍政長官。河西節度也是唐玄宗開元、天寶年間沿邊所設十節度之一。唐睿宗景雲二年(711年),設置河西節度使,治涼州(治今甘肅武威),另設副使治甘州(治今甘肅張掖),轄赤水、建康、玉門、墨離、新泉、豆廬六軍,赤水、白亭、交城、張掖四守捉,以及涼、瓜、沙、肅、甘五州,相當於今甘肅、寧夏一帶。負責保衛唐西北邊疆,防禦吐蕃。唐代宗大曆元年(766年)移治所於沙州(治今甘肅敦煌西南)。不久,其地被吐蕃攻占,遂廢河西節度。
【譯文】
唐玄宗天寶五載(746年)春正月乙丑(十三日),任命隴右節度使皇甫惟明兼河西節度使。
【原文】
李适之性疏率,李林甫嘗謂適之曰:「華山有金礦,采之可以富國,主上未之知也。」[1]他日,適之因奏事言之。上以問林甫,對曰:「臣久知之,但華山陛下本命,王氣所在,鑿之非宜,故不敢言。」[2]上以林甫為愛己,薄適之慮事不熟,謂曰:「自今奏事,宜先與林甫議之,無得輕脫。」[3]適之由是束手矣。適之既失恩,韋堅失權,益相親密,林甫愈惡之。
【注文】
[1]華山:中國五大名山——五嶽(指中嶽嵩山、北嶽恆山、東嶽泰山、南嶽衡山、西嶽華山)之一,位於今陝西華陰境內。傳說五嶽為群神所居住,歷代王朝多有祭祀五嶽之禮儀。在唐朝,五嶽祭祀也是國家重要的祭祀活動。
[2]華山陛下本命:唐玄宗以華岳為自己的本命所在。他即位後,封華岳神為金天王。在唐玄宗統治時期,五嶽之中的華山地位提升,這與玄宗的個人因素有很大關係。唐玄宗時,正值帝王和國家舉行五嶽祭祀的高潮。玄宗本人又十分看重這類信仰、符命和王氣。所以,李林甫抓住了玄宗的心態,精心策劃,以打擊李适之。
[3]脫:說出。
【譯文】
李适之的性格粗獷、輕率。李林甫曾經對他說:「華山藏有金礦,如果開採出來,可以使國家富裕。皇上還不知道這事呢。」有一天,李适之趁著向皇帝匯報事情之時,把華山有金礦的信息告訴了玄宗。玄宗就向李林甫問起這件事,李林甫回答說:「我知道這事已經很久了。但是,華山是陛下的本命山,是王氣的所在地。開鑿華山不合適,因此我不敢告訴您。」玄宗聽了,認為李林甫愛護自己,於是就輕視李适之,認為他考慮問題不成熟。於是,他對李适之說:「今後你要上奏什麼事,應當先和李林甫商議,不要輕易說出口。」從此之後,李适之受到李林甫的約束。李适之既然已經失去皇帝的恩典,而韋堅又失去了權力,這樣,二人的關係就越來越親密。因此,李林甫也越發討厭他們。
【原文】
初,太子之立非林甫意,林甫恐異日為己禍,常有動揺東宮之志[1]。而堅,又太子之妃兄也[2]。皇甫惟明嘗為忠王友,時破吐蕃,入獻捷,見林甫專權,意頗不平[3]。時因見上,乘間微勸上去林甫,林甫知之,使楊慎矜密伺其所為。會正月望夜,太子出遊,與堅相見,堅又與惟明會於景龍觀道士之室[4]。慎矜發其事,以為堅戚里,不應與邊將狎昵[5]。林甫因譖堅與惟明結謀,欲共立太子。堅、惟明下獄,林甫使慎矜與御史中丞王鉷、京兆府法曹吉溫共鞫之[6]。上亦疑堅與惟明有謀,而不顯其罪。癸酉,下制責堅以干進不已,貶縉雲太守,惟明以離間君臣,貶播川太守[7],仍別下制戒百官。
【注文】
[1]東宮:在古代,太子在皇宮中的住處稱為東宮。因此,又以東宮指代太子本人。
[2]太子之妃:這裡指皇太子妃韋氏,出自名門京兆韋氏家族。李璵還是忠王之時納韋氏為妃。李璵被立為太子後,韋氏成為太子妃。後因李林甫羅織罪名陷害其兄韋堅,太子感到害怕,上表請求與韋氏離婚,玄宗准許。
[3]吐蕃(bō):古族名,政權名。本是西部羌人的一支,隋唐時代在今青藏高原建立起強大的吐蕃王國。共歷經九世贊普(意為強勢丈夫或有權勢的君主),二百餘年。吐蕃也是今日藏族之先民。隋初,吐蕃漸漸強盛。囊(朗)日論贊統治時期,勵精圖治,兼併其他部落,勢力向外發展,統治中心遷往邏些(今西藏拉薩),囊日論贊被各部尊為贊普。唐太宗貞觀三年(629年),其子松贊干布即贊普位,統一了青藏高原其他諸部,建立起強大的吐蕃王朝。他仿照中原制度改革機構,嚴密軍制,修訂法典,創立文字,統一度量衡,又多次遣使到唐朝請求和親。貞觀十五年(641年),唐太宗派文成公主出嫁松贊干布,漢藏關係日益密切,中原許多生產技術傳到吐蕃地區,促進了當地社會經濟文化的發展。唐中宗當政時,把金城公主嫁給吐蕃贊普棄隸縮贊。而後,唐蕃雙方多次會盟。唐玄宗天寶年間,「安史之亂」爆發,駐守在河西走廊一帶的唐軍大批東調參與平叛,吐蕃乘機攻占河西地區。而後,吐蕃不斷侵擾唐朝的西部邊境。唐穆宗長慶三年(823年),唐蕃雙方會盟,並立碑,明確「和同一家」,長期保持舅甥關係。赤松德贊在位時,吐蕃強盛一時,極力對外擴張。後內部矛盾加劇,軍隊叛變,下層民眾反抗,社會動盪。唐武宗會昌二年(842年),吐蕃贊普達磨遇刺死,王室陷入內部紛爭,統一的吐蕃王朝從此瓦解。
[4]望:中國古代的曆法是陰陽合曆。平年十二個月,有六個大月,各三十天;六個小月,各二十九天。每三年左右有一年置閏月。大月十六、小月十五叫做望。在唐朝,正月十五日為上元節。 景龍觀:道觀名。位於長安崇仁坊西南角。崇仁坊在皇城(皇帝上朝、辦公之地,中央各官衙署所在地,在皇室日常生活起居的宮城的南面)和東市附近,本是尚書左僕射、申國公高士廉(唐開國功臣,唐高祖、太宗朝大臣)的宅第和左金吾衛(屬長安的禁軍)所在地。唐中宗時並為長寧公主(韋皇后所生)的宅第。韋後被李隆基和太平公主誅殺後,長寧公主隨丈夫到京城外,於是奏請改自己的宅第為景龍觀。天寶十三載(754年)改為玄真觀。
[5]戚里:帝王外戚聚居的地方;借指外戚;泛指親戚鄰里。 狎(xiá):親近而不莊重。皇親國戚與手握重兵的邊境將領交結本來就一直是皇帝非常忌諱的事情。皇帝擔心他們互相勾結,威脅皇權或者謀反。
[6]王鉷(hóng)(?—752年):唐玄宗朝大臣。太原祁縣(今山西祁縣)人。歷任監察御史、戶部員外郎、京城和市和糴使、戶口色役使,兼京畿、關內採訪等使、御史中丞。他依附權相李林甫,為其爪牙,極力斂財。後因其弟犯法,被賜死。
[7]干:求取。 縉(jìn)云:地名。即縉雲郡,治麗水(今浙江麗水東南),轄麗水、松陽、縉雲、青田、遂昌縣,相當於今浙江麗水、縉雲、青田、遂昌。 播川:地名。即播川郡,治遵義(今貴州遵義),轄遵義、芙蓉、帶水縣,相當於今貴州遵義。
【譯文】
剛開始,立李璵為太子並不是李林甫的意思。李林甫擔心將來太子即位後,打擊報復自己,於是他常常想辦法動搖東宮(這裡用太子居住的宮殿來指代太子本人)的地位。而韋堅又是太子妃韋氏的哥哥。李璵還是忠王時,皇甫惟明曾經跟他是朋友。當時,皇甫惟明打敗了吐蕃,入朝廷進獻捷報。他看見李林甫獨掌大權,心裡感到很不平。他趁著面見皇帝的機會,暗中勸皇帝除掉李林甫。李林甫知道了這事,就指使楊慎矜秘密刺探皇甫惟明的所作所為。正值正月十五日(上元節)夜,太子出遊,與韋堅相見。韋堅又與皇甫惟明在景龍觀一個道士的房間裡相會。楊慎矜(向皇帝)告發了這件事,認為韋堅身為皇室的親戚,不應該與邊境的將領走得太近。李林甫趁機誣陷韋堅與皇甫惟明策劃陰謀,想共同擁立皇太子即皇帝位。韋堅、皇甫惟明被逮捕下獄。李林甫派楊慎矜和御史中丞王鉷、京兆府的法曹參軍事吉溫共同審訊他們。玄宗也懷疑韋堅與皇甫惟明陰謀擁立太子即位,但並不公開宣布他們的罪行。天寶五載(746年)春正月癸酉(二十一日),玄宗下制書責備韋堅過分追求升官,貶他為縉雲太守;皇甫惟明離間君臣關係,貶為播川太守。玄宗仍然另外下制書,讓朝廷所有的官員都引以為戒。
【原文】
夏四月,韋堅等既貶,左相李适之懼,自求散地[1]。庚寅,以適之為太子少保,罷政事[2]。其子衛尉少卿霅嘗盛饌召客,客畏李林甫,竟日無一人敢往者[3]。
【注文】
[1]散地:指閒職。
[2]太子少保:唐朝太子東宮官,從二品,負責輔導太子。唐代多為安置退免大臣的閒職或加官(只表示官品、身份、地位,並不掌管實際職事)、贈官(授予已故官員或現任在職官員的已故直系親屬的榮譽銜)。
[3]衛尉少卿:唐朝中央機構九卿之一衛尉寺的屬官。衛尉寺設卿一人,從三品;少卿二人,從四品上。衛尉寺卿掌管國家器械、文物,總領武庫、武器,鎮守皇宮。少卿為卿的副手。 霅:音xiá。 饌(zhuàn):陳設或準備食物。 竟:從頭到尾。
唐朝中央事務機構職官簡表
【譯文】
唐玄宗天寶五載(746年)夏四月,韋堅等人已經被貶官,身為左相的李适之感到害怕,於是自己主動請求調到閒散的職位上去。庚寅(初八日),任命李适之為太子少保,罷去他的宰相之職。李适之的兒子衛尉少卿李霅曾經陳設很多美食以召集賓客。現在,客人們畏懼李林甫,整整一天都沒有一個人敢到李霅那裡參加宴請。
【原文】
以門下侍郎、崇玄館大學士陳希烈同平章事[1]。希烈,宋州人,以講《老》、《莊》得進,專用神仙符瑞取媚於上[2]。李林甫以希烈為上所愛,且柔佞易制,故引以為相。凡政事一決於林甫,希烈但給唯諾。故事,宰相午後六刻乃出,林甫奏今太平無事,巳時即還第[3]。軍國機務皆決於私家,主書抱成案詣,(2)希烈書名而已[4]。
【注文】
[1]門下侍郎:唐中央機構門下省的次官,「黃門侍郎」之改名。參見前「黃門侍郎」條注。 崇玄館大學士:崇玄館為唐朝中央設置的教授道教的學校。唐玄宗天寶二年(743年)改崇玄學而置,改博士為學士,改助教為直學士,置大學士一員,以宰相任大學士,統領兩京(長安、洛陽)玄元宮(道觀名)及道院。唐德宗貞元四年(788年)罷大學士。 陳希烈(?—757年):唐玄宗朝大臣。宋州(治今河南商丘南)人,精於玄學,擅長文章。唐玄宗開元中,他常常在宮中講《老子》、《周易》,專以神仙符瑞取悅玄宗。歷任集賢院(國家典藏圖籍、撰修著作的機構)學士、黃門侍郎、崇玄館大學士。天寶五載(746年),李林甫認為他柔佞易制,引為宰相。後罷為太子太師,從一品。官品很高,但無實權,心裡頗不滿。「安史之亂」中,他投降於叛將安祿山。唐肅宗時,論陷賊罪,賜死於家。 同平章事:參見前注「同中書門下三品」條注。
[2]宋州:地名。即睢(suī)陽郡。參見前注「睢陽」條注。 《老》、《莊》:指道家的經典《老子》和《莊子》。唐玄宗統治時期,國家強力推行道教,道舉為唐代科舉考試中常舉(每年都要進行的例行考試)的科目之一。道舉考《老子》、《莊子》、《列子》等道家經典。 符瑞:表明君主「受命於天」的祥瑞、徵兆。這是古代政權取得合法性的重要途徑,也是古代政治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唐玄宗本人非常講究神仙信仰和各種符瑞。
[3]午後六刻:刻,計時單位。古代用漏壺計時,一晝夜共一百刻。午後六刻大約相當於現在下午一至二點。 巳:十二時辰之一,等於現在的上午九時至十一時。古人用十二地支表示一日中的十二個時辰。每個時辰恰好相當於現在的兩小時。
[4]主書:唐代中書省的吏員(戰國後期指官位和俸祿較低的官員,秦漢沿用。隋唐以下,官與吏之間的區分日漸嚴格。吏多指官府中的胥吏與差役,具體處理政府機構的事務。吏可以通過一些途徑轉變為官)。中書省置主書四人,從七品上,以職官體制之外進入體制之內(即「流外入流」)的遷轉官為之,負責掌管文書檔案。 成案:已經處理好的文書、案卷。 詣:到……去。
【譯文】
玄宗任命門下侍郎、崇玄館大學士陳希烈為同平章事。陳希烈是宋州人,以擅長宣講《老子》、《莊子》而得以升官。他專門講解神仙、符瑞來討好玄宗。李林甫認為陳希烈被玄宗賞識,而且是個巧言諂媚、容易控制之人,因此把他引薦為宰相。凡是國家政事都由李林甫一人裁決,陳希烈只是唯唯諾諾,表示同意而已。按以往的先例,宰相在官衙署內辦理公務,午後六刻才出去。而李林甫卻向皇帝說現在天下太平,沒有什麼事,他在巳時(上午九至十一時)就從衙署回到自己的住宅了。軍國機務都由李林甫在自己家中決斷。掌管文書檔案的官員抱著已經處理好的公文書來到,陳希烈僅僅在這些文書上籤上自己的名字而已。
【原文】
秋七月,將作少匠韋蘭、兵部員外郎韋芝為其兄堅訟冤,且引太子為言,上益怒[1]。太子懼,表請與妃離婚,乞不以親廢法。丙子,再貶堅江夏別駕,蘭、芝皆貶嶺南[2]。然上素知太子孝謹,故譴怒不及。李林甫因言堅與李适之等為朋黨,後數日,堅長流臨封,適之貶宜春太守、太常少卿韋斌貶巴陵太守,嗣薛王琄貶夷陵別駕,睢陽太守裴寬貶安陸別駕,河南尹李齊物貶竟陵太守,凡堅親黨連坐流貶者數十人[3]。斌,安石之子;琄,業之子,堅之甥也。琄母亦令隨琄之官[4]。
【注文】
[1]將作少匠:唐朝職事官名。即將作少監,將作監長官將作大匠的副官,從四品下。將作大匠掌管修建土木、工匠之政令,總領百工。將作少匠輔助大匠。 兵部員外郎:唐朝職事官名,尚書省兵部所屬的兵部司的副長官,置二人,從六品上。一位掌管武官選舉及雜請;另一位掌管每年選人,審核其簡歷、資歷、考核情況等。
[2]江夏:地名。即江夏郡,治江夏(今湖北武漢),轄江夏、永興、武昌、蒲圻(qí)、唐年縣,相當於今湖北武漢、陽新、鄂州、蒲圻、崇陽。 別駕:唐朝地方官,常與「長史」互改名稱,亦或並置,正四品下。按唐朝官制,地方州或郡設置「別駕」、「長史」、「司馬」為「上佐」,按制度規定應負責輔佐地方長官,其實多無實際職任。因為上佐官品高,俸祿優厚,常用以安置被貶官之大臣或閒冗官員,時有廢罷。
[3]朋黨:指官員互相之間結成的小集團。歷代皇帝都很忌諱朋黨。 臨封:地名。即臨封郡,治封川(今廣東封開東南封川鎮),轄封川、開建縣,相當於今廣東封開一帶。 宜春:地名。即宜春郡,治宜春(今江西宜春),轄宜春、萍鄉、新喻縣,相當於今江西宜春、萍鄉、新余。 太常少卿:唐朝職事官名。中央九卿之一太常寺長官太常卿的副手,正四品上。太常卿負責掌管邦國禮樂、郊廟、社稷之事,少卿輔助他。 韋斌(?—755年):唐前期大臣。雍州萬年(今陝西西安)人,韋安石之子,其家族世代為當地的名門望族。他少年時善文藝。在唐睿宗景雲初年,被授予太子通事舍人。在唐玄宗天寶年間,他擔任中書舍人,兼集賢院學士、太常少卿。天寶五載(746年),宰相李林甫誣陷太子妃韋氏之兄韋堅,韋斌因親屬的緣故受到牽連,被貶為巴陵太守。安史之亂中,韋斌被叛軍任命為黃門侍郎,不久憂憤而死。 巴陵:地名。即巴陵郡,治巴陵(今湖南嶽陽),轄巴陵、華容、沅(yuán)江、湘陰、昌江縣,相當於今湖南嶽陽、華容、沅江、湘陰、平江。 嗣薛王琄(juān):按唐朝制度,親王諸子中,正妻所生的為嗣王。嗣薛王即薛王的嫡子、親王爵位的繼承人。在這裡,薛王即唐玄宗的弟弟李隆業。 夷陵:地名。即夷陵郡,唐高祖武德年間治夷陵府(今湖北宜昌西),唐太宗貞觀九年(635年)移治陸抗故壘(今湖北宜昌),轄夷陵、宜都、長陽、遠安、巴山縣,相當於今湖北宜昌、枝城、長陽、遠安。 安陸:即安陸郡,治安陸(今湖北安陸西北),轄安陸、孝昌、雲夢、應城、吉陽、應山縣,相當於今湖北安陸、孝感、雲夢、應城、吉陽、廣水。 河南尹:唐玄宗開元元年(713年)改洛州長史置,從三品,為河南府(東都洛陽及附近地區)實際管事的長官,管理當地政務,巡邏屬縣、勸課農桑、觀察民風、審查囚徒、查閱丁口、考核官吏、糾舉不法、舉薦賢才。玄宗天寶元年(742年)改為東都尹。 李齊物:生卒年不詳。唐玄宗朝大臣,開鑿河南三門峽地區的漕運通道有功。自秦漢以來,關東地區(秦、漢、唐等定都在今陝西的王朝,稱函谷關或潼關以東地區為關東,又稱關外)運送到關中地區的糧食、財富常由黃河、渭水轉入京師長安(即漕運),需途經三門峽段。因其中岩石屹立,水流湍急,常有翻船之危險。唐玄宗開元二十九年(741年),陝州(今河南三門峽西三門峽市陝州區)刺史李齊物為改善三門峽段的漕運,在人門島左岸岩石間開鑿了一條運道。十一月開工,於次年即天寶元年(742年)正月二十五日完工,並開其山巔以為挽路。這條運道無定名,《唐會要》《舊唐書》稱為「渠」,《通典》《冊府元龜》稱「石渠」,《開天傳信錄》稱「天寶河」,《資治通鑑》稱「三門運渠」,宋後又名「開元新河」,《新唐書》稱「新門」。這條新運河的開通,提高了漕運的運輸效率,增加了安全性。但不久因河泥淤塞,不能通船。 竟陵:地名。即竟陵郡,治沔(miǎn)陽(今湖北仙桃西南沔城),轄沔陽、竟陵、監利縣,相當於今湖北仙桃、天門、監利。 連坐:一人犯罪他人連帶受罰的制度和規定。
[4]安石:即韋安石(651—714年),唐前期大臣。雍州萬年(今陝西西安)人。他考中明經(科舉考試科目之一,考察儒家經典的記誦),初任乾封縣(今山東泰安東南)縣尉,遷任雍州司兵參軍。他因為蘇良嗣的推薦,被提拔為膳部員外郎,并州(今山西地區)司馬。他有政績,受到武后的褒獎。後來,他歷任德州(治今山東平原)、鄭州(治今河南鄭州)刺史。他性格持重,為政清嚴。武周久視元年(700年),他拜鸞台侍郎、同鳳閣鸞台平章事,成為宰相。當時,女皇武則天之侄武三思和其男寵張易之兄弟擅權,安石卻敢於當面駁斥他們,朝廷中的大臣稱讚他為「真宰相」。武周長安三年(703年),安石擔任東都洛陽留守,兼管天官、秋官兩尚書事,不久知納言事,仍為鳳閣鸞台三品、兼太子左庶子,再次成為宰相。唐中宗李顯、唐睿宗李旦重登皇位後,安石歷任侍中、中書令,仍然為宰相,進爵郇(xún)國公。當時,太平公主(武則天的愛女)謀廢太子李隆基(後來的唐玄宗),想引安石為同謀,被安石拒絕。後來,安石因事被罷官,憂憤而死。 之:到……去。
【譯文】
唐玄宗天寶五載(746年)秋七月,將作少匠韋蘭、兵部員外郎韋芝為他們的哥哥韋堅鳴冤,而且在敘述中引太子為證。這使玄宗更加憤怒。太子害怕了,於是上表請求跟太子妃韋氏離婚。太子還乞求:不能因為是自己的親屬(明顯針對韋堅兄弟)就不講究國法。丙子(二十六日),再貶韋堅為江夏別駕,韋蘭、韋芝都被貶到嶺南地區。但是,玄宗向來知道太子孝順、謹慎,因此他的譴責和憤怒之情並沒有波及到太子身上。李林甫趁機誣稱韋堅與李适之等人是朋黨。過了幾天,韋堅被長期流放到臨封,李适之被貶為宜春太守,太常少卿韋斌被貶為巴陵太守,嗣薛王(即薛王爵位的繼承人)李琄被貶為夷陵別駕,睢陽太守裴寬被貶為安陸別駕,河南尹李齊物被貶為竟陵太守。凡是韋堅的親屬、黨羽,因為這次事件受牽連而被流放、貶官的多達幾十人。韋斌是韋安石的兒子。李琄是薛王李隆業的兒子、韋堅的外甥。李琄的母親也被勒令跟隨李琄到他被貶的地方去。
【原文】
冬十一月,贊善大夫杜有鄰女為太子良娣,良娣之姊為左驍衛兵曹柳勣妻[1]。勣性狂疏,好功名,喜交結豪俊。淄川太守裴敦復薦於北海太守李邕,邕與之定交[2]。勣至京師,與著作郎王曾等為友,皆當時名士也[3]。勣與妻族不協,欲陷之,為飛語,告有鄰妄稱圖讖,交構東宮,指斥乘輿[4]。林甫令京兆士曹吉溫與御史鞫之,乃勣首謀也[5]。溫令勣連引曾等入台。十二月甲戌,有鄰、勣及曾等皆杖死,積屍大理,妻子流遠方,中外震慄[6]。嗣虢王巨貶義陽司馬[7]。巨,邕之子也。別遣監察御史羅希奭往按李邕,太子亦出良娣為庶人。
【注文】
[1]良娣(dì):東宮內命婦之一,正三品,地位僅次於皇太子妃。 左驍衛兵曹:左、右驍衛是唐朝宮廷禁衛軍指揮機構,掌管宮廷宿衛。左、右驍衛下設倉曹、兵曹、騎曹、胄曹,掌判諸曹之事。其中兵曹掌管武官的職員、簿書、名數。 勣:音jì。
[2]淄川:地名。即淄川郡,治淄川(今山東淄博西南淄川),轄淄川、長山、高苑、鄒平縣,相當於今山東淄博、鄒平、高青。 北海:地名。即北海郡,治益都(今山東青州),轄益都、臨淄、博昌、壽光、千乘、臨朐(qú)、北海縣,相當於今山東青州、淄博、博興、壽光、廣饒、臨朐、濰坊。 李邕(yōng)(678—747年):唐玄宗朝大臣、著名學者。揚州江都(今江蘇揚州)人,李善之子,有文名,亦善書,擅長以行書、楷書寫碑。武則天時,拜左拾遺,成為諫官,助宋璟彈劾張昌宗(武則天的男寵、李隆基的政敵)。唐玄宗時,歷任御史中丞,陳州(治今河南淮陽)、括州(治今浙江麗水東南)、淄川(治今山東淄博西南淄川)、華州(治今陝西華縣)等刺史,汲郡(治今河南衛輝)和北海(治今山東青州)太守,故稱李北海。後為李林甫所害。
[3]著作郎:唐朝職事官。中央秘書省著作局官員,從五品上。掌管修撰碑誌、祝文、祭文。
[4]圖讖(chèn):方士、巫師編造的隱語或預言叫讖,讖附有圖,因此叫「圖讖」。在古代社會,圖讖常常和政治密不可分,也常常成為政治鬥爭的工具。 構:把某些事情牽和在一起,作為罪狀陷害人。 乘輿:按唐朝制度,天子的車稱「乘輿」,天子在行幸時稱「車駕」。乘輿本義指帝王乘坐之車,這裡引申為皇帝。
[5]京兆士曹:具體處理京兆府(長安)的官府舍宇修建、修繕、工匠等事務的機構。
[6]大理:這裡是大理寺的省稱。大理寺是唐中央機構九卿之一,國家最高審判機關,負責審理中央百官犯罪及京師的重大案件。
[7]嗣虢(guó)王:親王諸子中,正妻所生的為嗣王,繼承爵位。嗣虢王指虢王的繼承人。虢王李鳳為唐高祖李淵之第十五子,生卒年不詳。 義陽:地名。即義陽郡,治義陽(今河南信陽南),轄義陽、鐘山、羅山縣,相當於今河南信陽、羅山。 司馬:唐朝地方州或郡長官的佐官,與「別駕」、「長史」並為州郡的上佐,名義上負責紀綱眾務,協助地方長官管理當地事務,官品高、俸祿優厚,其實並無具體職事。多用於安置被貶官的大臣,或用作遷轉之官階。
【譯文】
唐玄宗天寶五載(746年)冬十一月,贊善大夫杜有鄰有一個女兒嫁給太子為良娣。杜良娣的姐姐是左驍衛兵曹柳勣的妻子。柳勣性格放蕩、粗野,喜好功名、交結豪俊。淄川太守裴敦復把他推薦給北海太守李邕,李邕與柳勣於是成為朋友。柳勣到京師長安,與著作郎王曾等也成為朋友,他們都是當時的名士。柳勣與妻族杜氏之間關係不融洽,想陷害杜家。他製造流言,告岳父杜有鄰胡亂稱圖讖,與太子勾結,還指責皇帝。李林甫命令京兆府士曹吉溫和御史台官員審訊這一案件。結果,他們審定柳勣是這一事件的主謀。吉溫還命令柳勣牽扯王曾等人,引他們入御史台接受審訊。十二月甲戌(二十七日),杜有鄰、柳勣及王曾等人都被施以杖刑,被杖打致死。他們的屍體堆積在大理寺。他們的妻子、兒女被流放到遠方。朝廷內外對這一案件都感到毛骨悚然。嗣虢王李巨被貶為義陽司馬。李巨是李邕的兒子。李林甫又另外派遣監察御史羅希奭去按察李邕的罪行。太子也遺棄杜良娣,把她廢為庶人。
【原文】
乙亥,鄴郡太守王琚坐贓貶江華司馬[1]。琚性豪侈,與李邕皆自謂耆舊,久在外,意怏怏[2]。李林甫惡其負材使氣,故因事除之。
【注文】
[1]鄴郡:地名。治鄴縣(今河北臨漳西南鄴鎮),轄安陽、堯城、鄴縣、臨漳、林慮、內黃、湯陰、洹(huán)水、成安、臨河縣,相當於今河南安陽、臨漳、林州、內黃、范縣,河北湯陰、魏縣、成安。 王琚(jū)(?—747年):唐玄宗朝大臣。懷州河內(今河南沁陽)人,聰敏有才略。曾助玄宗誅殺太平公主,晉戶部尚書,封趙國公,眷寵特異。後歷任十五州刺史、兩郡太守。李林甫指使人彈劾他貪贓,貶江華(治今湖南道縣西)員外司馬,聞酷吏將至,自縊而死。 江華:地名。即江華郡,治弘道(今湖南道縣西),轄弘道、延唐、江華、永明縣,相當於今湖南道縣、寧遠、江華、江永。
[2]耆(qí):老。 怏(yàng)怏:不滿意、不服氣的樣子。
【譯文】
唐玄宗天寶五載(746年)十二月乙亥(二十八日),鄴郡太守王琚因犯貪污受賄罪被貶為江華司馬。王琚的性格豪邁、放縱,與李邕都自稱是玄宗的老功臣。王琚在京城之外呆了很長時間,心裡不服氣。李林甫討厭王琚仗著自己的才華而對自己使怒氣,因此,故意找個茬把他除掉了。
【原文】
六載春正月辛巳,李邕、裴敦復皆杖死。邕才藝出眾,盧藏用常語之曰:「君如干將、莫邪,難與爭鋒,然終虞缺折耳。」[1]邕不能用。
【注文】
[1]盧藏用(?—約714年):武周朝、唐中宗、睿宗朝大臣。幽州范陽(今河北涿州)人,字子潛,以辭學著稱,善於占卜、書法、琴棋。初中進士,未能任官,隱居於長安城南的終南山。武周時,征為右拾遺,擔任諫官。唐中宗、睿宗時,歷任吏部、黃門、工部侍郎,尚書右丞。他依附於太平公主。唐玄宗先天二年(713年),太平公主敗給李隆基(唐玄宗)後,盧藏用被流放到嶺南地區。他在隱居時即意在做官,人稱「隨駕(指皇帝的車駕)隱士」。他入朝廷做官後,專事權貴、奢靡淫縱,世人譏之。他曾著《析滯論》,強調得失興亡在於人事。唐玄宗開元初年卒,年五十餘。有文集二十卷,已散佚。 干將、莫邪(yé):古劍名。相傳春秋時吳人干將與妻子莫邪善於鑄劍,鑄有二劍,鋒利無比,一名干將,一名莫邪,獻給吳王闔(hé)閭。後來以干將、莫邪為利劍的代稱。 虞(yú):憂患。
【譯文】
天寶六載(747年)春正月辛巳(初五日),李邕、裴敦復都被施以杖刑,被杖打致死。李邕的才藝超越眾人。盧藏用常常對李邕說:「你就像干將和莫邪(兩把著名的利劍之名),別人難以和你爭鋒。但是你自己終究憂患被折斷呀!」而李邕卻不把盧藏用的這番話當回事。
【原文】
林甫又奏分遣御史即貶所賜皇甫惟明、韋堅兄弟等死[1]。羅希奭自青州如嶺南,所過殺遷謫者,郡縣惶駭[2]。排馬牒至宜春,李适之憂懼,仰藥自殺[3]。至江華,王琚仰藥不死,聞希奭已至,即自縊。希奭又迂路過安陸,欲怖殺裴寬,寬向希奭叩頭祈生,希奭不宿而過,乃得免[4]。李适之子霅迎父喪至東京,李林甫令人誣告霅,杖死於河南府[5]。給事中房琯坐與適之善,貶宜春太守[6]。琯,融之子也[7]。
【注文】
[1]御史:自隋唐以來,御史是對國家最高監察機構御史台下設三院(即台院、殿院、察院)的侍御史、治書侍御史、殿中侍御史、監察御史等官的統稱。御史具體負責各類監察事務。
[2]青州:地名。這裡指邕州都督府(屬嶺南道)所轄之羈縻州——青州,位於今廣西、越南一帶,具體位置待考。 遷謫(zhé):被罰流放或貶職。 惶駭:恐懼、驚慌、害怕。
[3]排馬牒:牒是唐代官府的下級部門向上級部門傳遞的上行公文書的一種。排馬牒是唐朝驛站中負責傳遞公文的馬的排單。
[4]怖:恐嚇。
[5]河南府:地名。指唐朝東都(或東京)洛陽。治河南(今河南洛陽),轄河南、洛陽、偃(yǎn)師、鞏縣、緱(gōu)氏、告成、登封、陸渾、伊闕、伊陽、壽安、新安、福昌、澠(miǎn)池、長水、永寧、密縣、河清、潁陽、王屋縣,相當於今河南洛陽、偃師東、鞏義東鞏縣老城、偃師南、登封東南告成鎮、登封、嵩縣東北、伊川西南、嵩縣西南舊縣鎮、宜陽、新安、宜陽西、澠池、洛寧西長水鎮、洛寧北、新密、孟縣西南、登封西南潁陽鎮、濟源西王屋鎮。
[6]給(jǐ)事中:唐朝職事官,正五品上。中央機構門下省重職,分判本省日常事務,具體負責審議封駁詔敕章奏。有異議可直接批改駁還,無異議則封下經門下省長官審復後,交尚書省執行。 房琯(guǎn)(697—763年):唐玄宗、肅宗朝大臣。河南(今河南洛陽)人,少好學。在玄宗開元年間,任監察御史。安史之亂時,他跟隨唐玄宗到蜀地,升為文部(即吏部)尚書、同平章事,成為宰相。唐肅宗李亨在靈武(今寧夏吳忠)即皇帝位後,房琯奉玄宗之命送來傳國璽和冊印,受到肅宗的器重,參與機要之事。後率兵反攻被安史叛軍占領的長安,大敗而歸。之後,他多稱病不上朝。他喜好高談虛論,招權納賄。後被貶為地方官。
[7]融:即房融(?—705年),武周朝宰相。河南洛陽(今河南洛陽)人。他初為懷州(治今河南沁陽)刺史。武周長安四年(704年),他擔任正諫大夫、同平章事,成為宰相。神龍元年(705年),唐中宗重登皇位,他因為依附武則天的男寵張易之兄弟,被下獄,不久被貶死高州(治今廣東高州東北)。房融好佛,曾在嶺南地區抄錄《楞嚴經》。
【譯文】
李林甫又上奏:要求分別派遣御史到皇甫惟明、韋堅兄弟等被貶的地方,去賜他們死。羅希奭從青州到嶺南,在途中經過的地方殺害被貶職流放的官員,沿途郡縣的官民都感到恐懼、害怕。驛站中負責傳遞公文的馬的排單把羅希奭排到了宜春,李适之感到憂慮、害怕,服藥自殺。羅希奭到了江華,王琚服藥自殺未遂,聽說羅希奭到了,當即自己勒死了自己。羅希奭又繞道經過安陸,想恐嚇、殺害裴寬。裴寬向羅希奭磕頭,請求放他一條生路。於是,羅希奭不在安陸過夜住宿,裴寬得免一死。李适之的兒子李霅把父親的屍骨迎到東都洛陽。李林甫又指使人誣告李霅,李霅在河南府(今河南洛陽)被杖打致死。給事中房琯因為與李适之關係好而被扣上罪名,貶為宜春太守。房琯是房融的兒子。
【原文】
林甫恨韋堅不已,遣使於循河及江、淮州縣求堅罪,所在收系綱典船夫,溢於牢獄,征剝逋負,延及鄰伍,皆裸露死於公府,至林甫薨乃止[1]。
【注文】
[1]河:黃河。 江:長江。 淮:淮河。 綱:唐代成批運輸貨物的組織。 典:主管。 溢:原指水漫出來,這裡引申為滿、充滿。因為韋堅曾任江淮租庸轉運使,改革長江、淮河、黃河一帶的漕運有功,所以,李林甫指使人沿著長江、淮河、黃河到附近的州縣去羅織韋堅的罪證。 逋(bū):拖欠。 公府:官衙門。
【譯文】
李林甫非常憎恨韋堅。他派遣使者沿著黃河、長江、淮河到附近的州縣去羅織韋堅的罪名。他們從沿岸各州縣逮捕的運輸貨物的船夫及其主管,把牢房都裝滿了。李林甫派去的使者在當地懲罰拖欠稅賦的民眾,搜刮百姓,還波及這些百姓的鄰居。這批人都身體裸露,死在官方辦公的衙門。這些悲劇直到李林甫死了才結束。
【原文】
李林甫以王忠嗣功名日盛,恐其入相,忌之[1]。董延光之攻吐蕃也,過期不克,言王忠嗣沮撓軍計,上怒[2]。李林甫因使濟陽別駕魏林告忠嗣嘗自言「我幼養宮中,與忠王相愛狎」,欲擁兵以尊奉太子[3]。敕征忠嗣入朝,委三司鞫之[4]。
【注文】
[1]王忠嗣(705—749年):唐玄宗朝大臣。太原祁縣(今山西祁縣)人,本名訓。在玄宗開元初,其父親戰死,玄宗把他養於宮中,賜名忠嗣,與忠王李璵(後來的皇太子、唐肅宗)交結。忠嗣長大以後,威武有方略,被引為河西兵馬使,勇敢善戰。開元二十八年(740年)升為河東節度使。唐玄宗天寶元年(742年)又兼靈州(治今寧夏吳忠)都督,屢次與周邊各族作戰,有戰功。於是兼河東、朔方、河西、隴右四鎮節度使,控制西北、北方萬裡邊疆,唯以安邊為任務。天寶六載(747年),忠嗣不願強攻吐蕃的石堡寨(今青海湟源西南),違反玄宗的意旨。李林甫妒忌其功勞,乘機誣陷他想擁立太子為皇帝,於是下獄受審。後貶漢陽郡(治今湖北武漢漢陽)太守,又移至漢東郡(治今湖北隨州)太守,死於漢東郡太守任上。
[2]沮:阻止。 撓:擾亂。
[3]濟陽:縣名。即濟陽縣,隸屬於淄州(今山東淄博一帶),相當於今山東鄒平東北。
[4]敕:唐朝公文書之一。皇帝頒發的公文書稱制、敕、冊。 入朝:指屬國、外國使臣或地方官員到京城拜見天子。或謂進入中央朝廷做官。
【譯文】
王忠嗣的功勞、名望一天天大起來,李林甫擔心他入朝當上宰相,心裡妒忌他。董延光攻打吐蕃,過了一定的期限卻仍然沒有攻下。於是他向朝廷報告王忠嗣阻撓、擾亂軍事計劃,玄宗聽了很生氣。李林甫趁機指使濟陽別駕魏林控告王忠嗣,說王忠嗣自己曾經說過:「我幼年被養在皇宮中,與忠王的關係非常親近。」魏林還誣稱王忠嗣想擁兵尊奉太子當皇帝。於是,玄宗下敕書征王忠嗣入朝,並委託三司(大理寺、刑部和御史台)審問他。
【原文】
戶部侍郎兼御史中丞楊慎矜為上所厚,李林甫浸忌之。慎矜與王鉷父晉,中表兄弟也,少與鉷狎[1]。鉷之入台,頗因慎矜推引[2]。及鉷遷中丞,慎矜與語,猶名之。鉷自恃與林甫善,意稍不平[3]。慎矜奪鉷職田,鉷母本賤,慎矜嘗以語人,鉷深銜之[4]。慎矜猶以故意待之,嘗與之私語讖書。
【注文】
[1]中表:父親的姊妹(姑母)的兒女叫外表,母親的兄弟(舅父)姊妹(姨母)的兒女叫內表,互稱中表。
[2]台:這裡指中央的監察機構御史台。御史台為國家最高監察機構,下設三院:台院、殿院、察院。台院置侍御史四員,從六品下,掌管監察、彈劾百官;殿院置殿中侍御史六員,從七品上,掌管監督殿廷朝會、巡幸供奉儀節,負責宮廷門戶庫藏及京城內外治安,統領京城及其附近地區的兵馬;察院置監察御史十員,正八品上,負責分察朝廷官員、地方州縣官員,監督地方行政。
[3]恃(shì):依靠、依賴。
[4]職田:又稱職分田、公田、祿田,指唐代依據官職品級授予官員的田地,作為官吏俸祿的補充,或以職田所得的收成供給官吏作為俸祿。官員離職時交還。唐代官員從一品至九品,所給職田為一千二百畝至二百畝不等。 銜:藏在心中,特指懷恨。唐朝是貴族社會,十分講究門第、家庭背景、等級和身份。因此,王鉷對別人議論其母親身份卑賤感到非常敏感和氣憤。
【譯文】
戶部侍郎兼御史中丞楊慎矜受到皇帝的器重,因此李林甫逐漸開始嫉恨他。楊慎矜與王鉷的父親王晉是中表兄弟。楊慎矜年少時,與王鉷關係親密。王鉷能進入中央的監察機構御史台做官,楊慎矜的推薦起了很大作用。王鉷已經升到御史中丞,楊慎矜跟他說話,卻仍然直接稱呼其名字。王鉷自認為與李林甫關係好,有靠山,對楊慎矜直呼自己的名字感到有點不舒服。楊慎矜奪取了王鉷的職田。王鉷的母親本出身卑賤,楊慎矜曾經把此事跟別人說起過。王鉷打心眼兒里深深地怨恨慎矜的做法。可是楊慎矜(對這些徵兆絲毫沒有覺察到),仍然像故舊朋友那樣對待王鉷,還曾經與他悄悄地談論過讖書。
【原文】
慎矜與術士史敬忠善,敬忠言天下將亂,勸慎矜於臨汝山中買莊為避亂之所[1]。會慎矜父墓田中草木皆流血,慎矜惡之,以問敬忠。敬忠請禳之,設道場於後園,慎矜退朝,輒裸貫桎梏坐其中[2]。旬日血止,慎矜德之。慎矜有侍婢明珠,色美,敬忠屢目之,慎矜即以遺敬忠,車載過貴妃姊柳氏樓下,姊邀敬忠上樓,求車中美人,敬忠不敢拒[3]。明日,姊入宮,以明珠自隨。上見而異之,問所從來,明珠具以實對。上以慎矜與術士為妖法,惡之,含怒未發。
【注文】
[1]術士:指以占卜、星相等為職業的人。 臨汝:地名。即臨汝郡,治梁縣(今河南汝州),轄梁縣、郟(jiá)縣、魯山、葉縣、襄城、龍興、臨汝縣,相當於今河南汝州、郟縣、魯山、寶豐、葉縣、襄城、臨汝。
[2]禳(ráng):古代以祭祀、祈禱消除災禍的一種活動。 裸:露體。 桎(zhì)梏(gù):桎,拘束犯人兩腳的刑具。梏,木製的手銬,監禁。這裡引申為約束,束縛。
[3]遺(wèi):給予,贈送。
【譯文】
楊慎矜與擅長方術之術士史敬忠關係好。史敬忠說天下將要大亂,勸楊慎矜在臨汝山中買下莊園,作為將來的避難之所。當時恰逢楊慎矜父親的墓田中的花草樹木都流血了。楊慎矜很厭惡此事,就把這件事告訴了史敬忠。史敬忠請他採用祭祀、祈禱的方式來消除災禍。楊慎矜於是在其父墓田的後園設置道場舉行這種儀式。楊慎矜一退朝就光著身體,自己坐在道場中,把自己束縛在那裡。過了十天,其父墓田中的草木果然不流血了。因此,楊慎矜感激史敬忠的恩德。楊慎矜有個侍女叫明珠,貌美。史敬忠見了,有好幾次眼睛都盯著明珠看。楊慎矜見狀,當即就把明珠送給了史敬忠。史敬忠用車載著明珠經過楊貴妃的姐姐柳氏的樓下。柳氏邀請史敬忠上樓,向他索取車中的美人明珠。史敬忠不敢拒絕。第二天,楊貴妃的姐姐柳氏入宮,讓明珠跟隨自己。玄宗一見到明珠,就感到很驚奇,問她是從哪兒來的。明珠如實向玄宗詳細地陳述了事情的來龍去脈。於是,玄宗認定楊慎矜與術士史敬忠作妖孽之法,心裡厭惡,但卻強忍著心中的憤怒,沒有爆發出來。
【原文】
楊釗以告鉷,鉷心喜,因侮慢慎矜,慎矜怒[1]。林甫知鉷與慎矜有隙,密誘使圖之。鉷乃遣人以飛語告:「慎矜隋煬帝孫,與凶人往來,家有讖書,謀復祖業」[2]。上大怒,收慎矜系獄,命刑部、大理與侍御史楊釗、殿中侍御史盧鉉同鞫之[3]。大府少卿張瑄,慎矜所薦也,盧鉉誣瑄嘗與慎矜論讖,栲掠百端,瑄不肯答辨[4]。乃以木綴其足,使人張其枷柄,向前挽之,身加長數尺,腰細欲絕,眼鼻出血,瑄竟不答[5]。
【注文】
[1]楊釗(?—756年):即楊國忠,楊釗是他的本名。唐玄宗朝宰相。蒲州永樂(今山西永濟東南)人,楊貴妃的從(cóng,舊讀zòng)祖兄(同曾祖而不同祖父的兄長)。他年少時嗜好賭博、酗酒,曾經從軍。天寶初年,因為楊貴妃受到唐玄宗的寵愛,他一路升官至監察御史、御史中丞,賜名楊國忠。他與李林甫勾結,接連興起幾次大獄,誅殺、驅逐異己。天寶十一載(752年),李林甫死後,代為宰相,先後兼領四十餘職,權勢傾天下。他一意諂媚玄宗,結黨營私。天寶十四載(755年),安祿山以「討國忠」為名發動叛亂。第二年,楊國忠跟隨玄宗逃往蜀地,在途中經過馬嵬驛(今陝西興平西)時,被隨從的禁軍殺死。
[2]隋煬帝:即隋朝第二代皇帝楊廣(569—618年),隋文帝楊堅的次子,獨孤皇后所生。公元604至618年在位。隋文帝開皇元年(580年)封為晉王。歷任武衛大將軍、上柱國、雍州牧、內史令。開皇八年(587年),隋朝攻打南方的陳朝,楊廣擔任行軍元帥,許多軍將、重臣歸他指揮。第二年,楊廣率兵攻滅陳朝,為隋朝統一中國立下大功,進位太尉,遷揚州(治今江蘇揚州)總管。楊廣後與朝廷重臣楊素、宇文述等合謀,使其長兄楊勇被廢去太子之位,自己取而代之。後來,在隋文帝病重期間,楊廣殺死其父自立為皇帝。他在位期間,頒布《大業律》,整頓地方行政制度,改革科舉考試制度,置明經(考察儒家經典的記誦)、進士(考察文章、詩賦)二科,以試策(即策論。策論在古時指議論當前政治問題、向朝廷獻策的文章)取士。他又大力徵發民力,開鑿大運河,修築長城,營造東都洛陽。他巡遊無度,窮奢極欲,民不堪命,又大力對外擴張、征戰,特別是攻打高麗(今朝鮮半島北部的政權)使民力疲敝。楊廣性猜忌、用法苛暴,誅殺功臣,對民眾橫徵暴斂,導致各地爆發反隋的起義。東部地區的山東豪傑及一部分西北地區的關隴貴族也起兵反隋。隋煬帝被迫避地江都(今江蘇揚州)。後來,江都發生兵變,煬帝被勒死。
[3]刑部:參見《唐朝中央政務機構職官簡表》。 侍御史:唐代職事官。中央監察機構御史台的官員,從六品下。御史台分為台院、殿院和察院。侍御史居台院,居三院之首,掌管糾彈百官,入內宮接受詔書,受皇帝之命出使,分判御史台事務,與門下省的給(jǐ)事中、中書省的中書舍人共同受理詞訟。遇重大案件則與刑部、大理寺會審。 鉉:音xuàn。
[4]大府少卿:應為太府少卿。太府寺為唐中央政府九卿之一。太府少卿之品級、職掌,參見《唐朝中央事務機構職官簡表》。 栲(kǎo):木名,即山樗(chū)。 掠:拷打。
[5]綴:牽制。 枷:一種套在犯人脖子上的刑具。
【譯文】
楊釗(即後來的楊國忠)把這件事情告訴了王鉷,王鉷心裡暗暗高興,就借這件事來侮辱、怠慢楊慎矜,楊慎矜被激怒了。李林甫知道王鉷與楊慎矜之間的關係出現裂痕,就秘密引誘王鉷圖謀陷害楊慎矜。王鉷於是指使人製造流言蜚語,稱:「楊慎矜是隋煬帝的孫子,與凶人有往來,家裡藏有讖書,圖謀恢復其祖先的基業(即恢復楊隋政權)。」玄宗聽了非常憤怒,命令逮捕楊慎矜入獄,令刑部、大理寺和侍御史楊釗、殿中侍御史盧鉉共同審問楊慎矜。太府少卿張瑄是楊慎矜推薦的。盧鉉誣陷張瑄曾經與楊慎矜談論讖書。無論盧鉉怎麼對張瑄嚴刑拷打,張瑄都不肯(按盧鉉的意圖)進行答辯。於是,盧鉉用木頭牽制他的腳,使人張開他身上所帶的刑具的把子,向前使勁拉。張瑄的身體被拉長了好幾尺,腰部很細,像要斷了,張瑄的眼睛和鼻子都出血了,可他竟然還是不回答盧鉉的問題。
【原文】
又使吉溫捕史敬忠於汝州[1]。敬忠與溫父素善,溫之幼也,敬忠常抱撫之。及捕獲,溫不與交言,鎖其頸,以布蒙首,驅之馬前。至戲水,溫使吏誘之曰:「楊慎矜已款服,惟須子一辨,若解人意則生,不然必死,前至溫湯,則求首不獲矣。」[2]敬忠顧謂溫曰:「七郎,求一紙。」溫陽不應。去溫湯十餘里,敬忠懇請哀切,乃於桑下令答三紙,辨皆如溫意。溫徐謂曰:「丈人且勿怪。」[3]因起拜之。
【注文】
[1]汝州:地名。即臨汝郡。參見前「臨汝」條注。
[2]戲水:古水名。在今陝西西安臨潼區東。源出驪山,北流經過古戲亭東,又北流入渭河。 款:誠懇,懇切。 溫湯:地名。在京兆府(長安)所轄昭應縣(今陝西臨潼)西溫泉處。
[3]丈人:對年長之人的尊稱。
【譯文】
李林甫又指使吉溫到汝州去逮捕史敬忠。史敬忠與吉溫的父親向來關係不錯。吉溫還是幼兒的時候,史敬忠常常抱著他、撫摸他。史敬忠被吉溫捕獲之時,吉溫不與他說話,而是把他的頸部鎖住,用布蒙住他的頭,在馬前驅趕他。到了戲水,吉溫讓手下的小吏引誘史敬忠,說:「楊慎矜已經誠懇地服了、認罪了。只需要你再辯一下就行了。如果你能了解人意(指吉溫的意圖)就能繼續活下去,不然的話必定是死路一條。往前走,到了溫湯,你的腦袋就保不住了。」史敬忠回過頭對吉溫說:「七郎,請給我一張紙。」吉溫表面上裝作不答應。在離溫湯還有十幾里路的時候,史敬忠誠懇、悲痛地苦苦哀求,才被責令在桑樹下寫了三張紙,作為自己回答的供詞,所辯論的內容完全遵從吉溫的意思。然後,吉溫慢慢地對他說:「丈人姑且不要怪我。」於是站起身來參拜史敬忠。
【原文】
至會昌,始鞫慎矜,以敬忠為證[1]。慎矜皆引服,惟搜讖書不獲,林甫危之,使盧鉉入長安搜慎矜家。鉉袖讖書入暗中,詬而出曰:「逆賊深藏祕記。」[2]至會昌,以示,慎矜嘆曰:「吾不蓄讖書,此何從在吾家哉!吾應死而已。」十一月丁酉,賜慎矜及兄少府少監慎餘、洛陽令慎名自盡[3]。敬忠杖一百,妻子皆流嶺南。瑄杖六十,流臨封,死於會昌。嗣虢王巨雖不預謀,坐與敬忠相識,解官,南賓安置[4]。自余連坐者數十人。慎名聞敕,神色不變,為書別姊。慎餘合掌指天而縊。
【注文】
[1]會昌:縣名。即會昌縣,隸屬於京兆府。唐玄宗天寶二年(743年),分京兆府的新豐縣、萬年縣置會昌縣。天寶七載(748年),省新豐縣,改會昌縣為昭應縣,治溫泉宮之西北,相當於今陝西臨潼一帶。參見前「溫湯」條注。
[2]暗(àn):昏暗。 詬(gòu):辱罵。
[3]少府少監:唐朝職事官名。少府監的次官,從四品下,負責佐理皇宮中百工技巧之事。 洛陽令:唐朝職事官名。唐東都洛陽分為河南縣和洛陽縣。洛陽縣(今河南洛陽)設洛陽令,為長官,正五品。負責管理轄境內的各種事務。
[4]南賓:地名。即南賓郡,治臨江(今重慶忠縣),轄臨江、豐都、南賓、墊江、桂溪縣,相當於今重慶忠縣、豐都縣、墊江縣。 安置:對犯罪官員的一種處分。即指定地區居住,並在一定程度上限制其行動。
【譯文】
到了會昌縣,開始審問楊慎矜,並以史敬忠所寫的供詞為證。楊慎矜見了,都表示服罪,唯獨沒有搜查到讖書。李林甫感到危險,就指使盧鉉入長安搜查楊慎矜的家。盧鉉先在袖子裡藏了讖書,進入一扇昏暗的門,然後出來罵道:「逆賊把讖書藏得可深了!」到了會昌縣,盧鉉把他從慎矜家裡搜出的讖書給慎矜看。楊慎矜感嘆道:「我不儲藏讖書。憑什麼從我的家裡搜出這讖書!這說明我該死而已。」天寶六載(747年)十一月丁酉(二十五日),皇帝下詔賜楊慎矜及其哥哥少府少監楊慎餘、洛陽令楊慎名自盡。史敬忠被杖打一百大板,他的妻子、兒女都被流放到嶺南地區。張瑄被杖打六十大板,流放到臨封,但他在會昌縣就死了。嗣虢王李巨雖然沒有參與這一事件,但因為與史敬忠相識而獲罪。李巨被解除官職,發配到南賓安置。其他因為連坐而獲罪的達幾十人。楊慎名聽到皇帝所下的敕書,神色不變,寫信告別姐姐。楊慎餘雙手合掌指著天,自縊而死。
【原文】
三司按王忠嗣,上曰:「吾兒居深宮,安得與外人通謀,此必妄也。但劾忠嗣沮撓軍功。」哥舒翰之入朝也,或勸多齎金帛以救忠嗣[1]。翰曰:「若直道尚存,王公必不冤死,如其將喪,多賂何為。」遂單囊而行。三司奏忠嗣罪當死。翰始遇知於上,力陳忠嗣之冤,且請以己官爵贖忠嗣罪。上起,入禁中,翰叩頭隨之,言與淚俱。上感悟,己亥,貶忠嗣漢陽太守[2]。
【注文】
[1]哥舒翰(?—757年):唐玄宗朝西北邊將。西突厥哥舒部人,以部族名為姓。勇敢有謀略。四十歲後在河西地區從軍,王忠嗣任用他為自己的親軍。他屢次攻破吐蕃,因此成為名將。他在唐玄宗天寶六載(747年)代替王忠嗣擔任隴右節度使。後又破吐蕃,經營唐朝的西北邊境有功,兼河西節度使,封西平郡王。後因患風疾回到長安。天寶十四載(755年),安祿山發動叛亂,哥舒翰率領二十萬軍隊堅守長安東邊的門戶潼關(位於今陝西潼關縣東北楊家莊附近)。當時的宰相楊國忠說服玄宗令哥舒翰出潼關迎戰叛軍,結果大敗。哥舒翰被俘虜,後被殺。 齎(jī):攜帶。
[2]漢陽:地名。即漢陽郡,唐高祖武德四年(621年),分沔(miǎn)陽郡置沔州,治漢陽(今湖北武漢漢陽),後併入鄂州(江夏郡,今湖北武漢)。
【譯文】
三司(指唐代中央的司法機構大理寺、刑部和御史台)推究審問王忠嗣的罪行。玄宗說:「我的兒子(指太子)居住在深宮之中,怎麼可能與外面的將領通謀呢?這一定是亂說。只彈劾王忠嗣阻撓軍事行動就可以了。」哥舒翰將赴朝廷,有人勸他多帶些金銀、絲織品(等同於貨幣)以營救王忠嗣。哥舒翰說:「如果世間正道還在,王公必定不會被冤死。如果他真的要被人整死,我多賄賂一些又有什麼用呢?」於是哥舒翰只帶著自己的行李到了京城長安。三司上奏,認為王忠嗣應該判死罪。哥舒翰當時正被玄宗賞識,他在玄宗面前極力陳述王忠嗣的冤情,而且還請求用自己的官爵來贖王忠嗣之罪。玄宗(感到不高興)起身,進入皇宮之中。哥舒翰一直邊叩頭邊跟隨著玄宗,同時聲淚俱下地訴說王忠嗣的冤情。玄宗終於被他感動了。己亥(二十七日),玄宗下詔貶王忠嗣為漢陽太守。
【原文】
李林甫屢起大獄,別置推事院於長安[1]。以楊釗有掖廷之親,出入禁闥,所言多聽,乃引以為援,擢為御史[2]。事有微渉東宮者,皆指擿使之奏劾,付羅希奭、吉溫鞫之[3]。釗因得逞其私志,所擠陷誅夷者數百家,皆釗發之。幸太子仁孝謹靜,張垍、高力士常保護於上前,故林甫終不能間也。
【注文】
[1]推事院:官衙名。最初,武則天為了給自己稱帝掃清障礙,任用酷吏來俊臣。來俊臣另外設置推事院,專門審訊囚犯、大用刑具,進入推事院的一百人中不到一人能活下來。李林甫擔任宰相,為了自己的私利,排除異己,也仿效來俊臣的做法設推事院。
[2]掖廷:又作掖庭、液廷,指皇宮中妃嬪居住的處所。這裡指楊釗與正得玄宗盛寵的楊貴妃是親戚。 闥(tà):門。 御史:自隋唐以來,御史是對國家最高監察機構御史台下設三院(即台院、殿院、察院)的侍御史、治書侍御史、殿中侍御史、監察御史等官的統稱。御史具體負責各類監察事務。這裡指楊釗擔任監察御史,是唐朝中央監察機構御史台的官員,正八品上。掌管分察百官,巡按郡縣,糾視刑獄,肅整朝儀。
[3]擿(tì):本義挑,這裡引申為挑動、指使、揭發。
【譯文】
李林甫屢次興起大獄,在長安另外設置推事院,作為自己刑訊逼供、排斥異己的工具。因為楊釗跟後宮中的楊貴妃有親戚關係,能常常出入皇宮,他所說的話皇帝多能聽進去。因此,李林甫將楊釗發展為自己的黨援,提升為監察御史。楊釗稍微發現跟太子有關的事情,李林甫都指使他向皇帝上奏、彈劾,並交付羅希奭、吉溫審問。楊釗也因為這個緣故得以發泄自己的私憤。被排擠、誣陷、誅殺的幾百家人,都是楊釗告發的。幸好太子的性格仁孝、謹慎,張垍、高力士在唐玄宗面前常常保護他,因此李林甫最終不能離間玄宗跟太子的父子關係。
【原文】
十二月丙寅,命百官閱天下歲貢物於尚書省,既而悉以車載賜李林甫家[1]。上或時不視朝,百司悉集林甫第門,台省為空[2]。陳希烈雖坐府,無一人入謁者[3]。林甫子岫為將作監,頗以滿盈為懼,嘗從林甫游後園,指役夫言於林甫曰:「大人久處鈞軸,怨仇滿天下,一朝禍至,欲為此得乎?」[4]林甫不樂,曰:「勢已如此,將若之何!」
【注文】
[1]天下歲貢物:在唐朝,各地每年要根據當地的出產物向朝廷輸送貢賦。 尚書省:唐朝中央機構三省(中書省、門下省、尚書省)之一。尚書省為最高政令執行機關。中書省所擬的詔書、敕書,經過門下省審議,皇帝批准後,都交給尚書省執行。下設吏、戶、禮、兵、刑、工六部。參見《唐朝中書省、門下省和尚書省職官簡表》《唐朝中央政務機構職官簡表》。
[2]百司:朝廷各政府機構。 台省:東漢至隋唐對中央的中樞機構尚書台(省)、中書省、門下省、御史台等的簡稱及其合稱。
[3]謁(yè):拜見。
[4]岫:音xiù。 將作監:官衙名。負責掌管營建、修繕宮室、宗廟、城門、東宮、王府、中央官署及京城其他土木工程。 役夫:服徭役者。 鈞軸:鈞,陶人用來製作圓形器物所用的轉輪。軸,用來轉車的器物。鈞軸比喻執掌國政,指宰相之職。
【譯文】
唐玄宗天寶六載(747年)十二月丙寅(二十五日),玄宗命令百官到尚書省,觀看各地每年向朝廷進貢的財貨,然後把這些東西全部用車裝載,賜給李林甫家。玄宗有的時候不上朝處理朝政,各個機構的官員都聚集在李林甫宅第的門前,中央的中樞機構尚書省、中書省、門下省、御史台等官衙里都沒有人。陳希烈雖然坐在自己的府中,卻沒有一個人去拜見他。李林甫的兒子李岫擔任將作監的官員,他因為自己家裡財貨太滿和權勢太大而感到非常恐懼。他曾經跟隨李林甫遊覽後園,指著一名服徭役的工匠對李林甫說:「大人居宰相之位已經很久了,所結下的冤家、仇家布滿了天下。萬一哪天災禍降臨,您就是想當一名普通的徭役工都不可能吧?」李林甫聽了不高興,說:「我現在的情況已經這樣了,又有什麼辦法呢!」
【原文】
先是,宰相皆以德度自處,不事威勢,騶從不過數人,士民或不之避[1]。林甫自以多結怨,常虞刺客,出則步騎百餘人為左右翼,金吾靜街,前驅在數百步外,公卿走避;居則重關複壁,以石甃地,牆中置板,如防大敵,一夕屢徙床,雖家人莫知其處[2]。宰相騶從之盛,自林甫始。
【注文】
[1]騶(zōu):騎馬的侍從。
[2]金吾:即金吾衛,唐朝禁軍名。唐初為左、右武候府,高宗時改為左、右金吾衛,各置大將軍一人,正三品;將軍二人,從三品。左、右金吾衛掌管皇宮與京城的巡警、抓捕奸盜等。 甃(zhòu):用磚砌(井、池子等)。
【譯文】
以前,宰相都以自己的品德、度量自處,不顯擺威勢,騎馬的侍從不過幾人而已,士人或民眾有時不用專門迴避宰相。李林甫認為自己結下的仇敵太多,常常擔心刺客行刺他,出門則用步兵、騎兵百餘人分為左右兩翼護衛,金吾衛的將軍負責清理街道、戒嚴。他們在前面驅趕幾百步之外的人,連中央政府的高級官員都要避讓宰相李林甫。李林甫居住在家裡,則設置很多重機關、牆壁,用石塊和磚鋪地,牆壁中安裝板子,就像防備大敵一樣。他一天晚上換好幾張床睡覺,即使是他的家人也不知道他究竟睡在哪兒。宰相的騎兵侍從大規模擴張,人數眾多,這種情況肇始於李林甫。
【原文】
八載夏四月,咸寧太守趙奉璋告李林甫罪二十餘條;狀未達,林甫知之,諷御史逮捕,以為妖言,杖殺之[1]。
【注文】
[1]咸寧:地名。即咸寧郡,治義川(今陝西宜川),轄義川、汾川、咸寧、雲岩、門山縣,相當於今陝西宜川一帶。 諷:用含蓄的話暗示或勸告。
【譯文】
唐玄宗天寶八載(749年)夏四月,咸寧太守趙奉璋狀告李林甫,羅列罪行二十餘條;所寫的狀子還沒有送達中央的監察機構,李林甫就知道了。他暗示御史台逮捕趙奉璋。御史台的官員(按李林甫的意思)認定趙奉璋寫的是妖言,把他杖打致死。
【原文】
九載夏四月己巳,御史中丞宋渾坐贓巨萬,流潮陽[1]。初,吉溫因李林甫得進,及兵部侍郎兼御史中丞楊釗恩遇浸深,溫遂去林甫而附之,為釗畫代林甫執政之策[2]。蕭炅及渾,皆林甫所厚也,求得其罪,使釗奏而逐之,以翦其心腹,林甫不能救也。
【注文】
[1]潮陽:地名。即潮陽郡,治海陽(今廣東潮州),轄海陽、潮陽、程鄉縣,相當於今廣東潮州、潮陽、梅州。
[2]執政:即執政官,掌握國家政事、國家大權的人。古代常指宰相。
【譯文】
唐玄宗天寶九載(750年)夏四月己巳(十一日),御史中丞宋渾因為貪污巨萬錢而犯罪,被流放到潮陽。剛開始,吉溫因為李林甫的抬舉而得以升任顯官。到後來,兵部侍郎兼御史中丞楊釗受玄宗的恩寵日益深厚,吉溫於是拋棄李林甫去依附楊釗,還為楊釗謀劃取代李林甫執政地位(即宰相之職權)的計策。蕭炅和宋渾都是李林甫看重的親信,吉溫抓住他們的罪行,讓楊釗上奏給皇帝,然後驅逐他們。楊釗、吉溫採用這種方式來剪除李林甫的心腹,而李林甫卻不能解救自己的黨徒。
【原文】
十載春正月丁酉,命李林甫遙領朔方節度使[1]。
【注文】
[1]遙領:即掛某節度使之職,但並不實際到當地掌管此節度的事務。
【譯文】
唐玄宗天寶十載(751年)春正月丁酉(十三日),玄宗命李林甫遙領朔方節度使。
【原文】
十一載。戶部侍郎兼御史大夫、京兆尹王鉷弟戶部郎中銲兇險不法,召術士任海川問:「我有王者之相否?」海川懼,亡匿[1]。鉷恐事泄,捕得,托以他事杖殺之。王府司馬韋會,定安公主之子,王繇之同產也,話之私庭[2]。鉷又使長安尉賈季鄰收會系獄,縊殺之[3]。繇不敢言。
【注文】
[1]御史大夫:唐朝中央監察機構御史台的長官。中央監察機構御史台中,御史大夫為長官,從三品;御史中丞為御史大夫的副職,正五品上。御史大夫掌管國家的監察,以肅正朝綱,中丞輔助他。 戶部郎中:唐前期職事官。唐朝中央尚書省戶部設郎中二人,從五品上;員外郎二人,從六品上。戶部郎中、員外郎掌管天下各州縣的戶籍,各地向中央交納的貢賦。 銲:音hàn。
[2]司馬:高級幕僚,其品級隨著府主的地位而定。 定安公主:生卒年不詳。唐中宗的女兒。開始時嫁王同皎,王同皎得罪了皇帝,又嫁給中宗韋皇后的從(cóng,舊讀zòng)祖弟(同曾祖而不同祖父的弟弟)韋濯(zhuó),後又更嫁崔銑(xiǎn)。 繇:音yáo。 同產:同母所生的兄弟。
[3]長安尉:唐長安城官員。長安縣與萬年縣同為京兆府(長安)統轄。唐長安城設置尉六人,正五品,掌管抓捕盜賊。
【譯文】
唐玄宗天寶十一載(752年)。戶部侍郎兼御史大夫、京兆尹王鉷的弟弟戶部郎中王銲是一個兇險、不遵守法度的人。有一天,他召來方術之士任海川詢問道:「我具有王者的面相嗎?」任海川聽了,感到害怕,就逃走藏匿起來。王鉷擔心這件事情泄露出去,就把任海川抓捕起來,推諉其他的事情將任海川杖打致死。王府中的司馬韋會是定安公主的兒子,與王繇是同母所生的兄弟。韋會把這些事(指王鉷殺任海川的內幕)在自己的庭院裡隨意講了出來。於是,王鉷又指使長安尉賈季鄰把韋會抓到監獄裡,用繩子勒死。看到自己的兄弟這樣慘死,王繇連吭都不敢吭一聲。
【原文】
銲所善邢縡,與龍武萬騎謀殺龍武將軍,以其兵作亂,殺李林甫、陳希烈、楊國忠[1]。前期二日,有告之者。夏四月乙酉,上臨朝,以告狀面授鉷,使捕之。鉷意銲在縡所,先遣人召之,日晏,乃命賈季鄰等捕縡[2]。縡居金城坊,季鄰等至門,縡帥其黨數十人,持弓刀格鬥突出[3]。鉷與楊國忠引兵繼至,縡黨曰:「勿傷大夫人。」國忠之傔密謂國忠曰:「賊有號,不可戰也。」[4]縡斗且走,至皇城西南隅。會高力士引飛龍禁軍四百至,擊斬縡,捕其黨,皆擒之[5]。
【注文】
[1]縡:音zǎi。 龍武萬騎(jì):唐朝宮廷北衙禁軍名,又稱龍武軍。在唐朝的宮殿布局中,皇帝的居住地(即宮城)在宮廷的北部,因此駐守宮廷北門的北衙禁軍的向背在歷次宮廷政變中起決定性作用。唐玄宗開元二十六年(738年),從原來的北衙禁軍左右羽林軍中分出龍武萬騎營,另外設置左、右龍武軍。各有大將軍一人,正三品;將軍三人,從三品。龍武軍與羽林軍分別負責宮廷北門的禁衛兵宿衛與扈(hù)從皇帝。 龍武將軍:參見「龍武萬騎」條注。從「邢縡事變」可以看出:在玄宗朝,負責宮廷警衛的一部分北衙禁軍與南衙(宰相等其他中央官僚辦公的衙署)的宰相集團之間的矛盾已經很尖銳。
[2]晏:晚、遲。
[3]金城坊:坊名。在唐長安城中皇城的西邊。
[4]傔(qiàn):侍從。
[5]飛龍禁軍:唐朝負責守衛宮廷的一支禁軍。唐武則天萬歲通天元年(696年)設立,用宮中的宦官統領,掌管皇宮的飛龍廄(jiù)馬。飛龍禁軍不僅飼養、調習御馬,而且訓練有素,是宦官掌握的一支精銳騎兵。
【譯文】
邢縡與王銲關係很好,他與龍武萬騎的士兵圖謀殺死龍武將軍,然後率領龍武軍發動叛亂,殺死李林甫、陳希烈和楊國忠。在邢縡等人舉事之前兩天,有人向皇帝告密。天寶十一載(752年)夏四月乙酉(初九日),玄宗上朝,把告密的狀子當面交給王鉷,讓他去抓捕邢縡等叛將。王鉷猜測王銲在邢縡的住所,事先派遣人把王銲召來。等天晚了,王鉷才命令賈季鄰等逮捕邢縡。邢縡居住在長安城的金城坊,賈季鄰等率兵趕到邢縡的家門。邢縡率領他的黨羽幾十人,手持弓箭、刀劍與賈季鄰的士兵打鬥,突圍而出。王鉷與楊國忠又帶兵來到這裡(作為援兵)。邢縡的黨徒說:「不要傷害大夫人。」楊國忠的侍從偷偷告訴他:「這是反賊的暗號,是不再繼續戰鬥的意思。」邢縡邊打邊逃走,到了皇城的西南角。邢縡正好碰上高力士率領飛龍禁軍四百人趕到。飛龍禁軍攻擊邢縡,並把他殺死,逮捕他的黨徒。邢縡的黨羽都被抓住了。
【原文】
國忠以狀白上曰:「鉷必預謀。」上以鉷任遇深,不應同逆,李林甫亦為之辯解。上乃命特原銲不問,然意欲鉷表請罪之。使國忠諷之,鉷不忍,上怒。會陳希烈極言鉷大逆當誅,戊子,敕希烈與國忠鞫之,仍以國忠兼京兆尹[1]。於是任海川、韋會等事皆發,獄具,鉷賜自盡,銲杖死於朝堂,鉷子准、偁流嶺南,尋殺之[2]。有司籍其第舍,數日不能遍[3]。鉷賓佐莫敢窺其門,獨採訪判官裴冕收其屍葬之[4]。
【注文】
[1]敕:唐代公文書之一。皇帝頒發的公文書稱制、敕、冊。
[2]偁:音chēng。
[3]有司:官吏和官署的泛稱。古代設官分職,各有專門的衙署,故稱有司。 第舍:王鉷的舊宅位於唐長安城南安化門內安樂坊,處於偏僻之地。後來,王鉷遷至位於長安城中軸線朱雀門街西第二街的太平坊居住,離皇城非常近。在長安城,有權勢的貴族官僚的住宅常常位於皇城或宮城附近。宅第越靠近皇城和宮城,地理位置越優越。
[4]採訪判官:唐朝使職名。採訪使之下設有判官,負責管理本使的日常事務,權力大,任務繁重。採訪使即採訪處置使,是中央派出的巡按各道(按自然山川形勢劃分的監察區域)的官員。 裴冕(?—769年):唐玄宗、肅宗、代宗朝大臣。河東(治今山西永濟西南)人,世代為名門望族。唐玄宗天寶初年,因家族背景而進入仕途,任渭南縣(今陝西渭南)縣尉。後被河西節度使哥舒翰聘為行軍司馬。天寶十五載(756年),安祿山叛亂後,跟隨太子李亨往西北到靈武,與杜鴻漸等勸太子即皇帝位,升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即被任命為宰相。他建議賣官、賣度牒(僧人出家的憑證),以籌集軍費,來平定安史之亂。唐軍收復兩京長安、洛陽後,被貶為劍南西川節度使。後又復入中央為右僕射(yè),官品很高,但無實權。他為人豪爽、圖利益。唐代宗大曆四年(769年),當時掌權的宰相元載認為裴冕年齡大了,而且順從自己,於是又引薦他為宰相。不到一個月,裴冕就死了。
【譯文】
楊國忠寫了狀子,對玄宗說:「王鉷一定參與了這場陰謀。」玄宗認為自己對王鉷很信任,給他的待遇也非常好,他不應當與邢縡等人共同叛亂。李林甫也為王鉷辯解。玄宗於是特別命令原諒王銲,不問他的罪行,但是希望王鉷自己上表請求治王銲之罪。玄宗還指使楊國忠暗示王鉷那樣做。王鉷不忍心,這令玄宗感到非常惱怒。當時正值陳希烈極力說王鉷謀反,大逆不道,該殺。天寶十一載(752年)夏四月戊子(十二日),玄宗下敕書,命陳希烈和楊國忠共同審訊王鉷,仍然用楊國忠兼任京兆尹。於是,關於王鉷、王銲兄弟與任海川、韋會等事情都被揭發出來,他們的罪行足夠被關押到監獄裡了。王鉷被賜自盡,王銲在朝堂上被杖打致死。王鉷的兒子王准、王偁被流放到嶺南地區,不久被殺死。相關部門搜查王鉷的住宅,幾天都不能查遍。王鉷的賓客、手下的屬官當中,沒有人敢偷看他的家門,唯獨採訪判官裴冕給王鉷收屍,並安葬了王鉷。
【原文】
初,李林甫以陳希烈易制,引為相,政事常隨林甫左右,晩節遂與林甫為敵,林甫懼[1]。會李獻忠叛,林甫乃請解朔方節制,且薦河西節度使安思順自代[2]。(夏四月)庚子,以思順為朔方節度使。
【注文】
[1]晚節:晚年節操。
[2]李獻忠(?—754年):即阿布思,唐代鐵勒(又稱九姓鐵勒,為分布在北部草原的諸部落,各部分散,無統一君長,多以遊牧為業)部落之一同羅部的首領。阿布思本來臣服於突厥第二汗國,唐玄宗天寶元年(742年)歸順唐朝,封奉信王,賜姓名為李獻忠。他率領自己的部眾居住在朔方節度的河南地(今寧夏)。天寶八載(749年),他跟隨哥舒翰攻打吐蕃,有戰功,升朔方節度副使。玄宗命令李獻忠的部落遷移到唐東北邊疆地區的幽州(今北京地區)。但他與駐守東北邊境、手握重兵的安祿山不和,心裡恐懼,於是不遵從玄宗的命令。天寶十一載(752年),安祿山上表請李獻忠率部眾幫助他討伐東北部的契丹,實際上是想陷害他。於是李獻忠叛唐,率部眾往北逃到漠北地區。李獻忠攻打唐朝邊境,被擊退,又為回紇所敗,向西逃跑。天寶十二載(753年),安祿山派兵追擊,大破其軍隊,收編其部落。後來李獻忠被押送到長安處死。在唐玄宗統治時期,邊疆地區手握重兵的節度使形成了不同的軍事集團,它們之間存在矛盾衝突,其中西北軍事集團(以朔方節度使為首)與東北軍事集團(以幽州節度使為首)之間的爭鬥很激烈。屬於西北軍事集團的李獻忠被東北軍事集團的安祿山逼迫,發動叛亂,最後被殺,這只是兩大軍事集團之間的鬥爭中的一個環節。 朔方節制:即朔方節度使。參見前「朔方節度」條注。 安思順(?—756年):唐朝胡人將領。思順為安祿山的繼父安延偃哥哥的兒子。唐玄宗天寶六載(747年),思順由朔方節度使充任河西節度使。天寶九載(750年)又權知(暫時代理)朔方節度使。他向來與西北軍事將領哥舒翰關係不好。天寶十載(751年)任河西節度使,十一載(752年)又改任朔方節度使。天寶十四載(755年),安祿山叛亂後,安思順被罷去朔方節度使之職,到朝廷擔任戶部尚書,官品很高,實為閒散之職。但是,玄宗認為安思順就安祿山叛亂之事預先向朝廷匯報,也沒有怪罪於他。而就在此時,手握平叛重兵的哥舒翰卻因個人恩怨趁機陷害思順,將他殺死。
【譯文】
起初,李林甫認為陳希烈容易控制,於是引薦他為宰相。凡是國家政事,陳希烈常常附和李林甫的意見。但是,到李林甫當權晚期,陳希烈卻與李林甫為敵。李林甫感到害怕。恰好此時李獻忠發動叛亂,李林甫於是請求解除自己所遙領的朔方節度使之職,而且推薦河西節度使安思順接任這一職位。天寶十一載(752年)夏四月庚子(二十四日),玄宗任命安思順為朔方節度使。
【原文】
初,李林甫以國忠為才,且貴妃之族,故善遇之。國忠與王鉷俱為中丞,鉷用林甫[征]為大夫,故國忠不悅,遂深探邢獄,令引林甫交私鉷兄弟及阿布思事狀,陳希烈、哥舒翰從而證之;上由是疏林甫[1]。國忠貴震天下,始與林甫為仇敵矣。
【注文】
[1]中丞:這裡指御史中丞。參見前「御史中丞」條注。 大夫:這裡指御史大夫。參見前「御史中丞」條注。 阿布思:即李獻忠。參見前「李獻忠」條注。
【譯文】
剛開始,李林甫認為楊國忠是個人才,而且是楊貴妃的親族,於是與他親近,給他很好的待遇。楊國忠與王鉷都是御史中丞,而王鉷因為李林甫的推薦成為御史大夫,因此,楊國忠對李林甫不滿。於是,楊國忠深挖邢之獄的相關人員,命令審訊的官員影射李林甫跟王鉷兄弟有私人交情,跟反叛的阿布思(即李獻忠)也有關係。陳希烈、哥舒翰還從旁側證明的確有這些事情。玄宗於是開始疏遠李林甫。楊國忠地位尊貴、權勢很大,令天下之人震動,他開始與李林甫成為仇敵。
【原文】
南詔數寇邊,蜀人請楊國忠赴鎮,左僕射兼右相李林甫奏遣之[1]。國忠將行,泣辭,上言必為林甫所害,貴妃亦為之請。上謂國忠曰:「卿暫到蜀區處軍事,朕屈指待卿,還當入相。」[2]林甫時已有疾,憂懣不知所為[3]。巫言一見上可小愈,上欲就視之,左右固諫。上乃命林甫出庭中,上登降聖閣遙望,以紅巾招之[4]。林甫不能拜,使人代拜。國忠比至蜀,上遣中使召還,至昭應,謁林甫,拜於床下[5]。林甫流涕謂曰:「林甫死矣,公必為相,以後事累公。」國忠謝不敢當,汗流覆面。十一月丁卯,林甫薨。
【注文】
[1]南詔:在唐代,西南地區以烏蠻為主體,包括白蠻等族建立的政權。唐初為蒙舍詔,以巍山(今雲南巍山)為首府。唐玄宗開元年間,其王皮羅閣在唐朝的支持下統一當地其他五詔,將統治中心遷到太和城(今雲南大理南太和村)。因為蒙舍詔在其他五詔之南,因此稱為南詔。它全盛時期轄有今雲南全部、四川南部、貴州西部等地。南詔國社會經濟發展不平衡,使用奴隸勞動,吸收漢族先進生產技術,部分吸收唐朝的政治制度,流行佛教。唐昭宗天復二年(902年)為貴族鄭買嗣所滅。 鎮:這裡指劍南西川節度使,治成都府(今四川成都),轄成都府及附近一些州縣,為防備西南地區的諸族而設。參見《唐開元天寶十節度表》。 左僕射:即尚書省左僕射。參見前「左丞相、右丞相」條注。 右相:參見前「左相」條注。
[2]區處:處理、籌劃安排。
[3]懣(mèn):煩悶。
[4]降聖閣:宮殿名。可能在興慶宮內。李林甫的宅第在唐長安城中軸線朱雀門街東平康坊的東南角,靠近玄宗開元末至天寶年間的聽政中心興慶宮。因此,玄宗才可能在興慶宮內的降聖閣看到李林甫家的庭院。
[5]比:等到。 昭應:縣名。即昭應縣,隸屬於京兆府,相當於今陝西臨潼。
【譯文】
南詔好幾次攻打唐朝的西南邊境,劍南西川節度使所轄地區的民眾請求楊國忠到這裡來,幫著抵禦南詔的進攻。左僕射兼右相李林甫趁機向皇帝奏請派遣楊國忠去劍南西川。楊國忠即將出行,哭泣著想推掉這門差事,並跟玄宗說如果他這次出征一定會被李林甫害死。楊貴妃也在玄宗面前為他請求解除這次出征。玄宗對楊國忠說:「您暫時到蜀地(劍南西川節度使所管轄的地區)處理軍事事務。我掰著手指頭等著您,您回來還應當成為宰相。」李林甫當時已經身患重病,心裡憂慮、煩悶,不知道該怎麼辦。有個巫師對他說:「如果能見皇帝一面,可以稍稍治癒您的疾病。」玄宗知道了,想親自探望李林甫,但他身邊的人極力勸他不可以這樣做。於是,玄宗命令李林甫走出房間,到自家的庭院中。玄宗則登上降聖樓,遠遠地看著他,用紅色的布招呼他。李林甫不能行禮參拜皇帝,請別人代替他叩拜玄宗。等楊國忠到達蜀地,玄宗立即派遣宦官將他召回京城。楊國忠走到昭應,在李林甫的床下拜見了他。李林甫痛哭流涕地對楊國忠說:「林甫要死了,您必定會成為宰相。今後的事就託付給您了。」國忠說謝謝,不敢當此重任,身上已經汗流浹背,臉上還有汗珠子。天寶十一載(752年)十一月丁卯(二十四日),李林甫死了。
【原文】
上晚年自恃承平,以為天下無復可憂,遂深居禁中,專以聲色自娛,悉委政事於林甫。林甫媚事左右,迎合上意,以固其寵;杜絕言路,掩蔽聰明,以成其奸;妒賢疾能,排抑勝己,以保其位;屢起大獄,誅逐貴臣,以張其勢。自皇太子以下,畏之側足[1]。凡在相位十九年,養成天下之亂,而上不之寤也[2]。
【注文】
[1]側足:形容因畏懼而不敢站立。
[2]寤(wù):通「悟」,醒悟。
《資治通鑑》對李林甫的這段評價帶有很強的道德色彩。實際上,李林甫擔任宰相期間,對國家政局的安定、經濟的發展也起過積極作用。東北邊境手握重兵的蕃將安祿山因為懼怕李林甫而不敢輕舉妄動。李林甫死後,繼任宰相的楊國忠無法鎮住安祿山。天寶十四載(755年),安祿山起兵發動叛亂。
【譯文】
玄宗晚年,自認為天下太平,沒有什麼可擔憂的事情,於是居住在深宮中,專門沉浸於音樂、美色,把所有的政事都委託給李林甫處理。李林甫討好玄宗左右的侍從,能迎合玄宗的意思,採用這種方式來鞏固皇帝對自己的恩寵。他還堵塞大臣給皇帝進諫言的路徑,遮蔽皇帝的眼睛和耳朵,來成全自己的奸詐勾當。他妒忌賢能之人,排斥、壓制勝過自己的人才,採用這種方式來保全自己的地位。他幾次製造大獄,誅殺或驅逐一些位高權重的大臣,用這種伎倆來擴張自己的勢力。自皇太子以下的臣僚,都十分畏懼他,見到他都不敢站立。他居宰相之位達十九年,釀成天下混亂的局面,而玄宗卻昏然不知。
【原文】
十二載。楊國忠使人說安祿山誣李林甫與阿布思謀反[1]。祿山使阿布思部落降者詣闕,誣告林甫與阿布思約為父子[2]。上信之,下吏按問,林甫壻諫議大夫楊齊宣懼為所累,附國忠意證成之。時林甫尚未葬,二月癸未,制削林甫官爵,子孫有官者除名,流嶺南及黔中,給隨身衣及糧食,自余貲產並沒官,近親及黨與坐貶者五十餘人[3]。剖林甫棺,抉取含珠,褫金紫,更以小棺如庶人禮葬之[4]。己亥,賜陳希烈爵許國公,楊國忠爵魏國公,賞其成林甫之獄也[5]。
【注文】
[1]安祿山(703—757年):唐朝叛將,「安史之亂」的發動者。營州柳城(今遼寧朝陽)胡人,本姓康,名軋犖(luò)山。幼年喪父,母親改嫁粟特胡人安延偃,改姓名為安祿山。他驍勇善戰,通多種民族語言,曾任互市牙郎(負責管理邊疆地區各族的交易市場)。唐玄宗開元二十年(732年)被幽州節度使張守珪收為養子,後又因功被授予營州都督、平盧節度使。他用重金賄賂朝廷派來的官員,博得玄宗的寵信。天寶初年,他被提升為范陽(治今北京)、平盧(治今遼寧朝陽)、河東(治今山西太原)節度使。他多次擊退來自東北的契丹、奚等族的進攻,被玄宗倚重為安邊長城。他每次到長安,都對唐玄宗、楊貴妃、宰相李林甫、楊國忠等諂媚奉迎。玄宗對他也賞賜重金、宅第,封東平郡王。天寶十四載(755年),他以討伐楊國忠為名,率領范陽、平盧、河東三鎮十五萬胡漢兵馬起兵叛亂,很快攻下東都洛陽。第二年正月,在洛陽稱雄武皇帝,年號聖武,國號燕。不久,攻破潼關,威脅京城長安,玄宗逃奔蜀地。叛軍占領長安,燒殺搶掠。不久,安祿山被兒子安慶緒所殺。
[2]闕:皇宮前面兩邊的樓台,泛指皇帝居處,借指朝廷。
[3]除名:除去名籍,取消原有身份。唐律中對除名的適用範圍是犯罪主體官員,根據他們特殊的身份和擁有的官品、功勳等,予以削奪,即消除犯罪官員的一切官職與爵位,並追奪告身(授官之符)。 黔中:唐代監察區名。即黔中道地區,是唐玄宗開元二十一年(733年)新設置的一個監察區域。治黔州(今重慶彭水),轄黔州、涪州、溪州、思州、費州、辰州、錦州、播州、施州、珍州、夷州、業州、溱(zhēn)州、南州、巫州等,相當於今湖南西部、貴州東部、廣西西北部和湖北、重慶長江以南的一部分。 貲(zī)產:通「資產」,指資財、錢財。
[4]褫(chǐ):奪去衣服或帶。 金紫:指金魚袋及紫衣。唐朝官員按品級差異穿不同顏色的官服。其中三品以上官員穿紫色官服,佩戴金魚袋(魚袋用金來裝飾)。亦用「金紫」指代顯赫的官員。
[5]國公:唐朝九等封爵之一,從一品,食邑三千戶。在唐朝,凡是國公都系皇帝特封。食邑是君主賜予臣下、作為其家族世世代代享用的封地。在唐代,被賜予食邑的宗室或高級官員只能收取封地內民戶的賦稅作為俸祿,並無行政管轄權。
【譯文】
唐玄宗天寶十二載(753年),楊國忠派人去說服安祿山,讓他誣告李林甫與阿布思謀反。安祿山指使阿布思部落中向唐軍投降之人到京城長安,誣告李林甫與叛臣阿布思結為父子關係。玄宗相信了,命官吏追究此事。李林甫的女婿諫議大夫楊齊宣擔心此事連累到自己,於是附和楊國忠的意思,舉出證據證明李林甫確實跟阿布思結為父子。當時,李林甫還沒有下葬。二月癸未(十一日),玄宗下制書:削去李林甫的官爵,李林甫的子孫有做官的,一律除去名字,流放到嶺南和黔中地區。只給隨身的衣服和糧食,其他的財產都沒收充公。李林甫的近親和黨羽因為此事被定罪貶官的達五十餘人。制書還下令剖開李林甫的棺材,取出他嘴裡所含的寶珠,扒去他身上穿的金紫色官服,另外用小棺材以平民的禮儀安葬他。己亥(二十七日),玄宗賜陳希烈許國公,賜楊國忠魏國公,以賞賜他們製造了這起關於李林甫的大獄。
* * *
(1) 《通鑑紀事本末》中華書局標點本第2831頁第二段中,此處標逗號。綜合上下文,此處用句號更合適。李林甫除了讓嚴挺之任閒職詹事,「又」讓齊澣任閒職少詹事,二人「皆」是員外置同正員。最後一句說李林甫對嚴、齊二人「並忌之」。
(2) 中華書局標點本在此處沒有標點。綜合上下文,此處應標逗號,據補。
奸臣聚斂
宇文融 楊慎矜 韋堅 王 楊釗
【內容提要】
《奸臣聚斂》敘述了唐玄宗任用宇文融、楊慎矜、韋堅、王鉷(hóng)和楊釗(即楊國忠)管理國家經濟事務、聚斂財富的過程,以及史官蘇冕對這一現象的概括性評論。
在唐玄宗統治中期,朝廷已經面臨嚴重的財政問題。逃亡戶的問題日趨嚴重,不少民眾為了逃避向國家納稅和服勞役的義務而背井離鄉,在其他地方定居而沒有登記入國家的戶籍冊,因此未向國家交稅和服役。這對國家的財政收入來講,是一個重大的損失。開元九年(721年),宇文融首先提出全面檢括所有未登記的逃亡戶的建議。經過皇帝與朝廷官員的商議,朝廷頒布詔書,限令未登記的定居者在百日內向官府投案,然後重返故土,或在所居地重新登記。未自覺投案者將被集中運往邊境。這一措施未被認真執行,並且遭到各級官吏、許多民眾的抵制。開元十一年(723年),宇文融又擬訂一個新方案,規定向官府投案的、未登記的定居者可以免稅六年,上交一種特殊的「輕賦」。這使占有土地的民眾能以非常有利的條件取得正式、合法的地位。為了貫徹執行這些措施,宇文融被皇帝特命為勸農使,並配備一批具有理財專才的判官,派往全國各地監督此方案的實施。最後,八十餘萬個未登記入國家戶籍冊的民戶和相應數量的漏登記的土地列入了國家的簿冊。這一系列舉措使國家控制的戶籍數大為增加,對增加朝廷的財政收入發揮了顯著作用。玄宗對此非常高興,對宇文融加官進爵。但宇文融的做法不斷招致異議,皇帝被迫就此事專門進行廷議。宇文融的方案付諸實施後,引起許多官員的反對、造成人民的困苦,還誘使地方官多報未登記的占有土地者數字來取悅中央。
隋朝皇室的後裔楊慎矜在開元年間掌管國家一切錢帛收入,其弟楊慎名掌管國家很大一部分糧食收入。韋堅改善和整頓國家的漕運(官方督管的水運)體系,使運往京城的糧食和物資大量增加。他又建造了一條新運河,以供漕運船隻通往建有新碼頭的長安。他曾經把全國各地輸送給朝廷的財貨集中用船隻運送到長安城的廣運潭,盛況空前,展示給唐玄宗觀看,博得皇帝之歡心。王鉷善於搜刮民脂民膏,將徵收的大量賦稅轉入玄宗的私囊,進一步助長了玄宗的奢侈生活。玄宗寵妃楊貴妃的親戚楊釗也擅長理財、迎合皇帝的喜好,逐步控制了唐帝國的財權。
這批「奸臣」的舉措在一定程度上適應了國家的需求,解決了一些緊迫的經濟問題,對充實國庫、「開天盛世」(唐玄宗統治時期共用了三個年號:先天、開元、天寶。其中開元和天寶年間是唐朝最鼎盛的時代,又稱「開天盛世」)的出現發揮了重要作用。
《通鑑紀事本末》出於道德標準而無情地指責這批理財大臣為「奸臣」。誠然,他們當中沒有一個是品德高尚的完人,而且正是他們促使唐玄宗逐漸放棄了執政早期的儉樸與克制。但是這批大臣都是財政專家。蘇冕的評論既帶有道德色彩,又站在原有官僚體制受益者的立場,雖有一定的合理成分,但也失之偏頗。宇文融等財政大臣突破現有行政體制,對原有官僚機構形成威脅,實際上也意味著權力格局的重新調整以及利益關係的重新洗牌。推行這些政策的官員成了主要受益者,他們為國家聚斂財富的同時,也為自己搜刮來不少財貨。他們在實施過程中,擺脫原有的官僚機器,採用非常規制度規定的方法,擴大了自己的權勢。原有行政體制下的官員作為既得利益者,肯定會強烈反對宇文融等財政大臣。在執行這批財政大臣所制定的政策過程中,存在騷擾百姓和侵犯民眾權益的現象也是事實。
作為帝王,唐玄宗需要利用這批「奸臣」作為工具,助他斂財,解決實際問題。等他們得罪的人多了,再借他人之手像清理垃圾一樣將他們除掉,以顯示自己的英明。
【原文】
唐玄宗開元九年春正月,監察御史宇文融上言,天下戶口逃移,巧偽甚眾,請加檢括[1]。融,之玄孫也,源乾曜素愛其才,贊成之[2]。二月乙酉,敕有司議招集流移按詰巧偽之法以聞[3]。
【注文】
[1]宇文融(?—約730年):唐玄宗朝大臣。京兆萬年(今陝西西安)人。玄宗開元初,為監察御史。時豪強兼併土地,百姓流離。他於開元九年(721年)向皇帝獻策檢括逃亡、遷徙之戶的百姓,置勸農判官,並攝御史,分按州縣。累升御史中丞、戶部侍郎兼勸農使,掌握監察、財政大權。宇文融是門蔭出身(即靠家庭背景做官),以行政能力見長,與重視文學和以文學見長的張說(yuè)等不是一路人。張說向來厭惡他,又擔心他權重,多次反駁他的意見。後來,張說被他構陷,被罷去知政事之職。開元十七年(729年),宇文融拜黃門侍郎、同平章事,擔任宰相之職,以善於理財而大得玄宗的寵信。他開始廣泛設置諸多使職(因事臨時設置的差遣),大力聚斂財富。他採取的措施解決了國家緊迫的經濟問題,但造成原有官員的職權逐漸被使職侵奪,百姓怨聲載道。他為人疏躁,好自矜伐,被人彈劾結黨營私,擔任宰相才百日即被罷職。不久,因為貪污受賄,被流放岩州(唐朝有兩個岩州,一為松州都督府所轄岩州,今四川松潘縣西;另一為嶺南道地區的岩州,約在今廣西玉林市、貴港市和橫縣間),死在途中。 檢括:即括戶,又稱括客,通過檢查戶口,將隱漏不報和逃亡人口搜刮出來,遣送還鄉或就地入籍。唐前期的賦稅以人丁為徵發對象,因此國家非常重視對戶口的控制,嚴禁百姓逃亡。宇文融主持的檢括戶口運動是唐朝最大的一次括戶。從唐玄宗開元九年(721年)至開元十二年(724年)。開元初年,由於土地兼併發展,農民的土地日益減少,無力負擔賦稅徭役,被迫背井離鄉,成為「逃戶」。他們有的逃入山林或到他鄉開墾土地耕種。為了增加國家的財政收入,擴大徭役、兵役的來源,開元九年,宇文融建議搜括逃戶。他具體執行這項政策,成效很大,括得逃戶八十餘萬人和相應的田畝。
[2]:音bì。 玄孫:曾孫的兒子,自身以下的第五代。 源乾曜(yào)(?—731年):唐玄宗朝宰相。相州臨漳(今河北臨漳西南)人,進士出身。唐中宗神龍年間,以殿中侍御史監察江東。唐睿宗景雲年間,遷諫議大夫,又離開朝廷擔任梁州(治今陝西漢中東)都督。唐玄宗開元四年(716年),任黃門侍郎(門下省副官,正四品上)、同平章事,即被任命為宰相,才一個月即被罷免。開元八年(720年),復為黃門侍郎,同中書門下三品,再次擔任宰相,不久升為侍中(門下省長官,正三品)。當時權勢之家多在京城任官,其子弟也不到外地任官。而源乾曜有三個兒子為京官,他主動讓其中兩個兒子到外地做官。由此,京官的子弟有百餘人到外地任職。源乾曜為宰相十年,與張嘉貞、張說(yuè)等同時處理政事,不與爭權。他只領取俸祿保全自身,唯諾署名而已,對朝政無所參議。後遷太子少傅,正二品,官品很高,無實權,卒年七十餘。
[3]詰(jié):追問、責問。
【譯文】
唐玄宗開元九年(721年)春正月,監察御史宇文融對皇帝說:現在國家管轄的有戶籍的民眾逃亡、遷徙甚多,偽濫的戶籍也很多,我請求檢查全國的戶口。宇文融是宇文的玄孫,源乾曜向來欣賞他的才華,於是贊成他的意見。二月乙酉(初八日),皇帝下敕書召集有關部門商議招集流亡、遷徙之民眾,重新整理戶口,清除偽濫戶籍之事。
【原文】
丁亥,制:「州縣逃亡戶口聽百日自首,或於所在附籍,或牒歸故鄉,各從所欲[1]。過期不首,即加檢括,謫徙邊州[2]。公私敢容庇者扺罪。」以宇文融充使,括逃移戶口及籍外田,所獲巧偽甚眾,遷兵部員外郎兼侍御史[3]。融奏置勸農判官十人,並攝御史,分行天下[4]。其新附客戶,免六年賦調[5]。使者競為刻急,州縣承風勞擾,百姓苦之。陽翟尉皇甫憬上疏言其狀[6]。上方任融,貶憬盈川尉[7]。州縣希旨,務於獲多,虛張其數,或以實戶為客,凡得戶八十餘萬,田亦稱是[8]。
【注文】
[1]州縣:在唐前期,地方行政機構實行州、縣兩級制。州的長官稱刺史,縣的長官稱縣令或縣長。 牒:唐代官府的下級部門向上級部門傳遞的上行公文書的一種。
[2]謫(zhé):被罰流放或貶職。
[3]逃移戶口:簡稱「逃戶」,即「客戶」,指寄居的外來人戶。在唐朝,有些民眾為逃避官府攤派的徭役,逃亡、遷移到外地,寄居地的官府收其名,謂之「客戶」。開始只登記姓名而不責其納稅。唐玄宗開元九年(721年),宇文融進行檢括戶口運動,之後,相當一部分客戶被計入國家的正式戶籍。 籍外田:指客戶所有的、沒正式登記入戶籍的田產。
[4]勸農判官:唐朝使職,臨時性差遣。具體負責巡察州縣,檢括逃戶,稽查田畝,與地方官吏、民眾議定賦稅和勞役。 攝:代理、兼管本部門的事務。「攝」的職任多系特命,運用靈活。任職者的官品與所委事任之間多有差距,所「攝」的事務都不是其本來的官位之職責,即「越局」、「出位」掌他職,屬臨時差遣官。
[5]客戶:參見前「逃移戶口」條注。 賦調:泛指賦稅和作為賦稅的絲織品。
[6]陽翟(dí):縣名。即陽翟縣,隸屬於河南府(今河南洛陽及附近地區),相當於今河南禹縣。唐朝的縣根據地位輕重、經濟發展程度、人口多寡等條件分為赤縣、畿縣、望縣、緊縣、上縣、中縣、中下縣、下縣八等。陽翟縣位於東都洛陽地區,屬於畿縣。 尉:指縣尉,官名。唐代設置縣尉,為縣的長官縣令之副手,掌管賦稅徵收、戶籍、司法等事。唐代的縣尉因縣之等級不同而品級有差異,自從八品下至從九品下不等。每個縣的縣尉少則一人,多至六人。 疏:古代臣子對皇帝陳述意見或說明事情所書寫的一種文體。
[7]盈川:縣名。即盈川縣,隸屬於衢(qú)州,相當於今浙江衢州東北衢江北岸盈川。盈川縣的等級不如陽翟縣。
[8]希旨:迎合旨意。 務:致力、從事。 實戶:這裡指原本屬於當地的戶口,本來就向國家納稅。這類戶籍按規定本不在檢括之列。 客:指客戶。
【譯文】
唐玄宗開元九年(721年)二月丁亥(初十日),皇帝下制稱:「州縣所在地的逃亡百姓聽憑一百天內向官府自首。或者在現居住地入籍,或者向官府寫牒,要求回故鄉,百姓可以按照自己的意願進行選擇。過了一百日的期限不自首的百姓,即由官府加以檢括,罰流放邊疆地區。公共衙門或私人膽敢包容、包庇逃戶的,也要受到同樣的罪罰。」唐玄宗讓宇文融擔任使職,負責檢括逃亡或遷徙至別處的客戶的戶口及其田地。宇文融查出投機取巧、偽濫的戶籍甚多,因功升為兵部員外郎,兼侍御史。他上奏皇帝,請設置勸農判官十人,這十人都暫時代理御史,分別派往全國各地去監督括戶方案的實施。這次新編入國家戶籍的客戶,免除六年的賦稅。在執行過程中,使者辦事競相苛刻、急躁,州縣的官吏也迎合這一風潮,騷擾民眾,百姓感到痛苦。陽翟縣的縣尉皇甫憬向皇帝上疏,說明了這些情況。當時唐玄宗正信任宇文融,於是貶皇甫憬為盈川尉。州縣的官吏迎合皇帝的意思,也紛紛致力於多檢括出戶口、土地之事。在這一過程中,地方官虛報戶籍、土地的數字,或者將當地的土著戶籍報為客戶戶籍。通過這次檢括戶口的運動,國家一共新得戶口八十多萬(即將八十多萬客戶戶籍轉變為國家控制的正式戶籍),其田產也登記入國家的賬簿。
【原文】
十一年秋八月,敕:「前令檢括逃人,慮成煩擾,令所在州縣安集,遂其生業。」[1]
【注文】
[1]遂:成就,順利地做到。 生業:職業、產業。
【譯文】
唐玄宗開元十一年(723年)秋八月,玄宗下敕稱:「以前命令檢括逃離故土之人,擔心導致煩擾民眾。現在命令逃離故土之人都在他們現在居住的州縣安置,使他們順利地從事自己的職業。」
【原文】
十二年夏六月壬辰,制聽逃戶自首,辟所在閒田,隨宜收稅,毋得差科征役,租庸一皆蠲免[1]。仍以兵部員外郎兼侍御史宇文融為勸農使,巡行州縣,與吏民議定賦役[2]。
【注文】
[1]逃戶:參見前「逃移戶口」條注。 宜:應該、應當。 差(chāi)科:差派徭役。 征役:徵發徭役。 租庸:唐代前期的賦稅制度,由縣尉負責徵收。租,按人丁徵收的賦稅。庸,以交納絹(一種薄而堅韌的絲織物)、布代替力役。租庸制以人丁(「丁」指主要承擔賦稅和勞役的適齡男子)為本,不論土地、財產的多少,都要按人丁繳納同等數量的絹粟。這是建立在唐初自耕農大量存在,並且都占有一定數量的土地的基礎上的一種賦稅制度。唐高宗、武則天以後,直到唐玄宗統治期間,土地兼併日益發展,農民逐步失去土地,按人丁徵收賦稅的租庸制度逐步成為農民的沉重負擔。 蠲(juān):除去、免除。
[2]勸農使:唐朝使職名,臨時性差遣。唐玄宗開元年間設置,掌管巡行地方州縣,稽查田畝,與當地官吏、民眾共同商議,確定賦稅和徭役。其下置若干勸農判官,具體負責分按州縣。
【譯文】
唐玄宗開元十二年(724年)夏六月壬辰(初五日),皇帝下制書,聽憑逃戶自首,開闢其現居地的空閒土地,根據情況應當收稅。不得向這些民眾差派徭役、徵發差役,免除一切賦稅和納絹代役之事。唐玄宗仍然以兵部員外郎兼侍御史宇文融為勸農使,負責巡察全國各地州縣,與當地官吏、民眾共同商議,確定賦稅和徭役。
【原文】
秋八月己亥,以宇文融為御史中丞,乘驛周流天下[1]。事無大小,諸州先牒上勸農使,後申中書,省司亦待融指,然後處決[2]。時上將大攘四夷,急於用度,州縣畏融,多張虛數,凡得客戶八十餘萬,田亦稱是[3]。歲終,増緡錢數百萬,悉進入宮,由是有寵[4]。議者多言煩擾,不利百姓,上令集百僚於尚書省議之。公卿已下畏融恩勢,皆不敢立異。惟戶部侍郎楊瑒獨抗議,以為:「括客免稅,不利居人。征籍外田稅,使百姓困弊,所得不補所失。」[5]未幾,瑒出為華州刺史。
【注文】
[1]乘驛:乘坐各驛站所備之馬或驢。唐朝在各交通要道設有驛站,驛站設有驛馬、傳馬、驢,以供傳遞公文或官員乘騎之用。
[2]中書:即中書省。 省司:唐朝中樞權力機構各省的有關官署。 (huī):通「揮」,揮動,指揮。
[3]攘(rǎng):排斥。
[4]緡(mín)錢:用繩(緡)穿連成串的錢,即貫錢。一緡錢即一貫錢,或稱一吊錢,相當於一千文銅錢。
[5]瑒:音yáng。
【譯文】
唐玄宗開元十二年(724年)秋八月己亥(十二日),唐玄宗任命宇文融為御史中丞,他乘坐各驛站所備之馬或驢到全國各地巡察。事情不分大小,各州均先寫牒,呈報給勸農使宇文融,然後再申報給中書省。中央的各相關部門也等待宇文融指揮發話,然後處理政事。當時皇帝正準備向周邊諸族用兵,急需用錢。州縣的官吏懼怕宇文融,多數都虛報數目,說一共括得客戶八十多萬及相應的田數。到這一年年終,國家財政增收幾百萬貫錢。這筆錢全部由宇文融進獻到皇宮中,於是他得到玄宗的寵幸。很多大臣議論此事,都說宇文融的做法引起很多麻煩,對百姓不利。對此,玄宗命令百官到尚書省商議此事。朝廷要員以下都畏懼宇文融的權勢和威風,又看他正得皇帝的寵幸,都不敢對他所行之事表達異議。只有戶部侍郎楊瑒提出抗議,他認為:「對檢括出來的客戶免除稅收,其實不利於當地的土著居民。徵收客戶所有的土地的稅,會使百姓感到困難,負擔重。對國家來講,宇文融的措施是得不償失。」不久,楊瑒被趕出京城長安,貶為華州刺史。
【原文】
十三年。以宇文融兼戶部侍郎。制以所得客戶稅錢均充常平倉本錢[1]。
【注文】
[1]常平倉:唐朝官府為調節糧價、儲糧備荒所設置的糧倉,又稱「義倉」。糧食價低時購入儲存,價高時將倉內儲存的糧食投入市場減價出售,名曰常平倉。唐太宗貞觀二年(628年),皇帝命州縣並置義倉,凡是置地的每畝交納二升入常平倉儲備,用於歉收之年賑濟民眾或借貸給民眾。貞觀十三年(639年),太宗令洛、相、幽、徐、齊、並、秦、蒲諸州置常平倉。在唐高宗時,朝廷置長安、洛陽東西市常平倉,並設常平署官負責管理。在唐玄宗開元七年(719年),朝廷擴大設置常平倉的地區,全國多地普遍設置常平倉。各州置常平本錢,上州三千貫,中州二千貫,下州一千貫,由官府墊支。
【譯文】
唐玄宗開元十三年(725年)。玄宗讓宇文融兼戶部侍郎。玄宗又下制書,命宇文融將括戶所得的客戶的賦稅都充入常平倉,作為本錢。
【原文】
十四年。中書令張說惡御史中丞宇文融之為人,且患其權重,融所建白,多抑之[1]。夏四月壬子,融及御史大夫崔隱甫、御史中丞李林甫共彈說「引術士占星,徇私僭侈,受納賄賂」[2]。庚申,罷說中書令。
【注文】
[1]張說(yuè)(667—731年):唐睿宗、玄宗朝宰相。河南洛陽(今河南洛陽)人,字道濟,又字說之。在武則天統治時期,張說參加皇帝臨時開設的科舉科目——賢良方正科,被署為乙等,授太子校書郎。他參與纂修《三教珠英》,升鳳閣舍人(即中書舍人),負責草擬皇帝的詔書。武則天的男寵張易之誣陷魏元忠謀反,張說不作偽證,為元忠辯誣,引起武則天的不快,被貶為欽州(治今廣西欽州東北)刺史。唐中宗李顯重登皇位後,召張說為兵部侍郎,加弘文館學士。唐睿宗景雲二年(711年),進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兼修國史,被任命為宰相。唐玄宗李隆基即位,張說以討伐玄宗的政敵太平公主之功,被任命為中書令,封燕國公,仍擁有宰相之權。玄宗開元七年(719年),檢校并州(今山西地區)大都督府長史,兼天平軍大使,慰撫九姓同羅、拔曳(yè)固(均屬北部草原地區的鐵勒部落)等大使,以安定北部邊疆。開元九年(721年),任兵部尚書。開元十年(722年),為朔方(治今寧夏吳忠)節度使。他認為時無強敵,請罷緣邊二十餘萬兵還農。又建策廢除府兵制度(府兵平時務農,農閒時練兵。府兵的主要任務是輪流到京城宿衛和供國家徵發、調撥。如有戰爭,由朝廷臨時任命將領統率出征),另外招募壯士以擴充宿衛,後稱「彍(kuò)騎」。開元十三年(725年),為右丞相兼中書令,集賢院(國家典藏圖籍、撰修著作的機構)學士,知院事,仍有宰相之權。後因反對宇文融的括戶措施,被皇帝詔令退休,罷去中書令之職。開元十八年(730年),復任尚書左丞相,仍無宰相之權。他文冠一時,也能作詩,當時朝廷重要文書、皇帝所下制敕多出其手。他與許國公蘇頲(tǐng)並稱「燕許大手筆」。著有《張燕公集》(又稱《張說之文集》)二十五卷。 建白:陳述意見。
[2]御史大夫:參見前「御史中丞」條注。 崔隱甫(?—739年):唐玄宗朝大臣。貝州武城(今河北清河東北)人。唐玄宗開元初為洛陽令,正直、強硬,無所迴避。唐玄宗開元九年(721年),自華州(治今陝西渭南市華州區)刺史轉太原(今山西太原)尹,實際管理唐朝北都太原的一切事務,官吏和民眾刻碑歌頌他的政績,又轉河南(今河南洛陽)尹,實際管理唐朝陪都洛陽的一切事務。開元十四年(726年),升至御史大夫。他受皇帝之命召集官員考核,一日便完成,大家均稱讚他稱職。他一直厭惡宰相張說,與宇文融、李林甫共同彈劾張說,使張說被免除宰相之職。但是,玄宗討厭崔隱甫等人結成黨派,又免去崔隱甫之職。一年多後,又復任他為御史大夫,遷刑部尚書,兼河南尹。開元二十四年(736年),為東都留守,封清河郡公。 占(zhān)星:觀測天象、星象變化以預測吉凶。在古代社會,占星術是一門專門的學問,天象、星象的變化往往與天命、人事相連。因此,占星也常常成為政治鬥爭的工具。唐朝皇帝對占星非常敏感,朝廷對占星術控制很嚴,嚴禁官僚或普通百姓私自占星。 徇(xùn):順從、曲從。 僭(jiàn):超越本分,古代指地位在下的冒用在上的名義或禮儀、器物。
【譯文】
唐玄宗開元十四年(726年)。中書令張說厭惡御史中丞宇文融的為人,而且擔心他權力過大,因此,凡是宇文融所陳述的意見,多數被張說壓下。夏四月壬子(初四日),宇文融和御史大夫崔隱甫、御史中丞李林甫共同彈劾張說「引術士行占星之術,為自己的私利僭越禮制、生活奢侈,還收受別人的賄賂」。四月庚申(十二日),玄宗罷去張說的中書令之職。
【原文】
十五年春正月,御史大夫崔隱甫、中丞宇文融恐右丞相張說復用,數奏毀之,各為朋黨[1]。上惡之,二月乙巳,制說致仕,隱甫免官侍母,融出為魏州刺史[2]。
【注文】
[1]右丞相:指尚書省右丞相,即唐初以來尚書省的右僕射(yè),從二品。唐初因尚書省長官尚書令(正二品)職權崇重,一直無人實際擔任此職。唐太宗李世民為秦王時,曾任尚書令。他即位之後,尚書令更為缺置,其副官左、右僕射遂成為尚書省內實際長官,並直接參與軍國事務,出席宰相會議。到唐玄宗開元年間,尚書省僕射已經演變為純粹的尚書省行政長官,其宰相之職權已遭侵奪。張說擔任尚書省右丞相,官品很高,其實並無實權,被排斥於政治決策核心之外。 朋黨:指官員互相之間結成的小集團。歷代皇帝都很忌諱朋黨。這裡指唐玄宗朝文學之臣(即擅長文章、學術的大臣)與吏干之臣(即精於行政事務的大臣)的矛盾衝突。張說等是文學之臣的代表,宇文融等是吏干之臣的代表。這兩派大臣之間的糾葛牽涉到個人恩怨、社會風氣、選官制度等諸多問題。參見《李林甫專政》對這一問題的分析。
[2]致仕:官員告老辭官。在唐代,凡是掌管實際事務的職事官年七十即應當致仕。如果精力未衰竭,仍然可以聽政、管事。張說此時未年滿七十,被皇帝下令提前退休,也是一種處罰。 魏州:州名。治貴鄉(今河北大名東北),唐轄今河北大名、魏縣、館陶,山東冠縣、莘縣,河南范縣、清豐、南樂等縣地。
【譯文】
唐玄宗開元十五年(727年)春正月,御史大夫崔隱甫、御史中丞宇文融擔心右丞相張說被皇帝再次任命為宰相,屢次在玄宗面前詆毀他。崔隱甫和宇文融形成朋黨,張說等人也形成朋黨,引起玄宗的厭惡。二月乙巳(初二日),玄宗下制書,勒令張說告老辭官,免去崔隱甫的官職,讓其在家侍奉老母,將宇文融趕出京城,貶為魏州刺史。
【原文】
乙卯,制:「諸州逃戶,先經勸農使括定按比後復有逃來者,隨到准白丁例輸當年租庸,有徵役者免差。」[1]
【注文】
[1]按比:核查賦稅,檢閱戶口。 白丁:對沒有功名的平民的稱謂。「丁」指承擔賦役的適齡男子。按唐朝制度,男子滿二十一歲為「丁」,是國家賦稅、力役、兵役的主要承擔者。
【譯文】
唐玄宗開元十五年(727年)二月乙卯(十二日),皇帝下制書,稱:「各州的逃戶,先經過勸農使括定,按驗戶口、納入國家戶籍後,再有逃到當地的人,立即按照當地成年男子的標準向國家繳納人丁稅或納絹代役,如果負擔國家徵發的徭役,則免除差派。」
【原文】
十六年春正月甲寅,以魏州刺史宇文融為戶部侍郎兼魏州刺史,充河北道宣撫使[1]。丙寅,以魏州刺史宇文融檢校汴州刺史,充河南北溝渠堤堰決九河使[2]。融請用《禹貢》九河故道開稻田,並回易陸運錢,官收其利[3]。興役不息,事多不就。
【注文】
[1]河北道:唐太宗貞觀十道和唐玄宗開元十五道之一。根據自然山川形勢,唐太宗李世民將全國劃分為十個監察區,稱為十道。在此基礎上,唐玄宗又再細分為十五道。河北道於太宗貞觀元年(627年)置,因在黃河以北而得名。轄境東至海洋,南迫於黃河,西距太行山、恆山,北通渝關、薊門,相當於今北京、天津全部,河北和遼寧兩省的大部,南至河南、山東兩省的隋唐時黃河故道以北各地。 宣撫使:臨時性差遣的使職。負責轄境內的宣撫、監察之事。
[2]檢校:代理,即尚未實際授任,該官已經掌管其職事。 河南北溝渠堤堰決九河使:臨時性差遣的使職。具體負責汴州地區的黃河、諸運河的水利工程,疏浚黃河南北的河道、溝渠,整修堤壩。
[3]《禹貢》:以治水傳說寫成的中國最早的一部地理著作,是《尚書》中的一篇,學術價值很高。作者不詳,著作時代無定論,近代學者多認為約成書於戰國時代。此書用自然分區的方法記述當時中國的地理情況,將全國劃分為九州,假託為大禹治水後全國的行政區劃、政區制度。對黃河流域的山嶺、土壤、河流、物產、供賦、交通等記述較詳,對長江、淮河等流域的記載則相對粗略。後世研究校釋《禹貢》的書很多,著名的有宋程大昌《禹貢論》及《禹貢山川地理圖》、傅寅《禹貢說斷》等,清胡渭《禹貢錐指》更是一部具有總結性的著作。 九河:《禹貢》記載當時黃河流至河北平原中部後,又北插為「九河」。《爾雅·釋水》說是徒駭、太史、馬頰(jiá)、覆黼(《禹貢》「九河既道」注引《爾雅》作覆釜)、胡蘇、簡、絜、鉤盤、鬲(gé)津九條河。歷來釋九河者甚多,然諸說不一。九河的故跡,漢朝以後已經不能確指。近人多主張九河不一定是九條河,而是黃河下游諸多岔流的總稱。 陸運錢:陸運即用陸路轉運糧食、賦稅的一種運輸方式。陸運耗費的人力、物力大於水運。因此,唐朝向長安運送東南地區的財賦還是以水運(即漕運)為主,充分利用隋煬帝開鑿的大運河,以及錢塘江、淮河、黃河、渭河水系。但在水運不通處或危險處仍用陸運。如在漕運過程中,洛陽至關中的一段須經過三門峽天險,河中岩石屹立,水流湍急,船隻到這裡十有九翻,於是唐前期曾把這段改用車或駱駝陸運。陸路轉運糧食需要開闢道路、雇用人力等費用,即是「陸用錢」,或「陸運錢」。
【譯文】
唐玄宗開元十六年(728年)春正月甲寅(十七日),玄宗以魏州刺史宇文融為戶部侍郎,仍兼魏州刺史,充任河北道宣撫使。正月丙寅(二十九日),以魏州刺史宇文融臨時管汴州刺史之事,充任河南北溝渠堤堰決九河使。宇文融請求按照《禹貢》的記載,利用遠古時代九河的河道,在此地開鑿九條河,有水灌溉就可以在周邊開闢稻田,並用這項工程所收之利支付國家向關中地區陸運糧食之錢。因為這項工程,國家不斷向百姓徵發勞役,很多事情其實也沒有做成。
【原文】
十七年。宇文融性精敏,應對辯給,以治財賦得幸於上,始廣置諸使,競為聚斂,由是百官浸失其職,而上心益侈,百姓皆怨苦之[1]。為人疏躁多言,好自矜伐,在相位,謂人曰:「使吾居此數月,則海內無事矣。」[2]信安王禕以軍功有寵於上,融疾之[3]。禕入朝,融使御史李寅彈之,泄於所親。禕聞之,先以白上。明日,寅奏果入。上怒,九月壬子,融坐貶汝州刺史,凡為相百日而罷。是後言財利以取貴仕者,皆祖於融。
【注文】
[1]廣置諸使:這裡指宇文融為了增加國家的財政收入、解決實際問題而廣泛設置諸多臨時性的使職、差遣,事情結束則廢除。使職、差遣的興起使許多原有官僚體制內的官員逐漸喪失了其本來的職事。這批官員所帶的職事官銜也逐漸僅僅標誌其官品、身份、地位和俸祿,與實際政事無關。
[2]矜伐:居功自誇。
[3]信安王禕(yī):即李禕(?—743年),唐宗室。年少時封嗣江王。唐玄宗開元十二年(724年)改封信安郡王。歷任德州(治今山東平原)、蔡州(治今河南汝南)、衢州(治今浙江衢州)、蜀州(治今四川崇州)、濮(pú)州(治今山東甄城北舊城集)刺史,為政清嚴,官吏、民眾都畏服於他。開元十七年(729年)以朔方節度使率軍攻打吐蕃,收復石堡城(今青海湟源西南)。開元二十年(732年),打敗東北的契丹和奚。因軍功升為關內道(長安及附近地區)度支、營田等使,兼採訪處置使,握有京城附近地區的經濟、監察大權。開元二十二年(734年),升兵部尚書。唐玄宗天寶初年,因年老而辭官、退休。卒年八十餘歲。
【譯文】
唐玄宗開元十七年(729年)。宇文融的性格精明、敏捷,善於應對、辯論,以善於理財、為國家聚集財富而得到皇帝的寵幸。他開始廣泛設置諸多臨時性的使職,這些帶使職的官員又競相搜刮財富。於是,原有官僚體制內的官員逐漸喪失其本來的職掌,而皇帝(因為朝廷財富的增加)日益追求奢侈的生活,百姓都埋怨宇文融的做法,深受其苦。宇文融為人粗疏、急躁、話多,喜歡居功自誇。他居宰相之位時,曾對人說:「如果讓我居宰相之位幾個月,那麼四海之內就沒有事了。」信安王李禕因為立下軍功而得到皇帝的寵幸,宇文融因此而憎恨他。李禕到朝廷之際,宇文融指使御史李寅彈劾李禕,這事被泄漏給與李禕關係親近的人。李禕知道了此事,搶先把它告訴了玄宗。第二天,李寅果然上奏彈劾李禕。玄宗感到憤怒。九月壬子(二十五日),宇文融因為這項罪狀被貶為汝州刺史,他當宰相一共才一百天就被罷官。從此以後,凡是通過談聚斂財富、善於理財而獲取顯官之位的,全是從宇文融那裡學來的。
【原文】
冬十月,宇文融既得罪,國用不足,上復思之,謂裴光庭等曰:「卿等皆言融之惡,朕既黜之矣,今國用不足,將若之何?卿等何以佐朕?」光庭等懼,不能對[1]。會有飛狀告融贓賄事,又貶平樂尉[2]。至嶺外歲余,司農少卿蔣岑奏融在汴州隱沒官錢巨萬計,制窮治其事,融坐流岩州,道卒[3]。
【注文】
[1]裴光庭(676—733年):唐玄宗朝大臣。絳州聞喜(今山西聞喜東北)人,出自名門河東裴氏家族,字連城,是唐高宗朝名將裴行儉的兒子。武則天時,累授太常丞。唐玄宗開元初年,升為兵部郎中。開元十七年(729年),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即任宰相之職。不久,進為侍中,兼吏部尚書。他曾經主持選拔官吏之事,主張不論才智,根據資歷用人,稱「循資格」。這項制度在一定程度上適應了當時社會的需要,但不利於真正的人才脫穎而出。「循資格」所體現的精神實質對唐朝乃至後世的選官制度都產生了重要影響。
[2]平樂:縣名。即平樂縣,昭州的治所,相當於今廣西平樂西平樂溪北岸。
[3]嶺外:地區名,即嶺南。 司農少卿:司農寺(唐中央機構九卿之一)的副官。司農寺設司農寺卿一人,從三品;司農寺少卿二人,從四品上。司農寺卿和少卿負責國家倉庫、林苑、市場及薪炭供應等事務。 岩州:州名。治安樂(後改為常樂,具體位置待考),轄常樂、思封縣,約在今廣西玉林、貴港和橫縣間。
【譯文】
唐玄宗開元十七年(729年)冬十月,宇文融既然已經得罪了皇帝,國家的財富儲備不夠支出,玄宗又開始念及宇文融的好處。於是,他對裴光庭等人說:「你們都說宇文融的壞事,我已經把他貶官了。可是現在國家儲備的財富不夠開支,你們打算怎麼辦呢?你們這些人怎麼輔佐我呢?」裴光庭等人感到害怕,不敢回答皇帝的質問。恰逢有人火速寫狀子告發宇文融貪贓、收受賄賂之事,於是玄宗又貶宇文融為平樂縣縣尉。宇文融到五嶺之外任官一年多,司農少卿蔣岑上奏,稱宇文融在汴州任官時,私自隱藏官府之錢上萬。皇帝下制書,要求徹底查清此事,治宇文融的罪。宇文融因此罪被流放到岩州。在去岩州的途中,宇文融死了。
【原文】
二十一年。太府卿楊崇禮,政道之子也,在太府二十餘年,前後為太府者莫能及[1]。時承平日久,財貨山積,嘗經楊卿者無不精美。每歲鉤(校)[駁]省便,出錢數百萬緡。是歲,以戶部尚書致仕,年九十餘矣。上問宰相:「崇禮諸子誰能繼其父者?」對曰:「崇禮三子慎余、慎矜、慎名,皆廉勤有才,而慎矜為優。」上乃擢慎矜自汝陽令為監察御史,知太府出納,慎名攝監察御史,知含嘉倉出給,亦皆稱職[2]。上甚悅之。慎矜奏諸州所輸布帛有漬污穿破者,皆下本州征折估錢,轉市輕貨,徵調始繁矣[3]。
【注文】
[1]太府卿:太府寺(唐中央機構九卿之一)的長官。太府寺設太府寺卿一人,從三品;太府寺少卿二人,從四品上。負責皇室貢賦、財貨的收藏,供應皇室消費及國家財政支出、市場交易。
[2]汝陽:縣名。即汝陽縣,蔡州的治所,相當於今河南汝南。 知太府出納:知,以他官暫時主持某一官署事務,屬臨時差遣官。知太府出納即暫時擔任太府的出納。 含嘉倉:唐東都洛陽的糧倉。位於今河南洛陽隋唐洛陽大城內皇城外的東北方。原為含嘉城,修建於隋煬帝大業年間(605—617年)。唐初置為東都洛陽城的糧倉。唐前期,因為向西京長安漕運糧食、財富的過程中,有三門峽天險阻礙,東方的漕糧多儲存於洛陽的含嘉倉,為當時全國糧倉中規模最大的一個。唐玄宗開元年間,裴耀卿整頓漕運後,其地位漸漸為汴口的河陰倉(裴耀卿在黃河與汴河的交匯點設河陰縣,即今河南滎陽,於縣城西置河陰倉。來自江南地區的漕糧由此中轉)所取代。1969年,發現含嘉倉遺址。含嘉倉面積達四十五萬多平方米,有大小數百座地下儲糧倉窖,防潮防腐措施相當周密,並有多方刻有儲糧來源、品種、數量及入窖年月日和管理人員的官職、姓名的「銘磚」出土。
[3]征折估錢:指污損的布、絲織品發回本州,折合成錢,再由國家徵收。 輕貨:指絲織品、布。在唐朝,絲織品或布重量輕,又可以充當一般等價物,等同於貨幣。
【譯文】
唐玄宗開元二十一年(733年)。太府卿楊崇禮是楊政道的兒子,在太府管理財貨二十多年,在他之前或之後掌管太府的官員都比不上他。當時社會已經和平發展很長時間,國家積累的財貨都堆積成山了,凡是經過楊崇禮之手的財貨沒有不精美的。他每年管理這些財富,省錢、便利,能盈餘幾百萬緡錢。就在這一年,楊崇禮以戶部尚書的職位告老辭官,他已經九十多歲了。皇帝問宰相:「楊崇禮的幾個兒子當中,誰能夠繼承其父親的職權?」宰相回答說:「楊崇禮有三個兒子,即慎余、慎矜、慎名,都是廉潔、勤奮、有才之人,但是慎矜是他們當中最優秀的。」玄宗於是將楊慎矜從汝陽縣縣令提拔為監察御史,暫時擔任太府的出納,讓楊慎名暫時代理監察御史之職,暫管含嘉倉的收支。慎矜和慎名掌管這些事務都很稱職。玄宗非常高興。楊慎矜向皇帝上奏:各州向朝廷輸納的布、絲織品中有污染的、破損的,都發回本州,折合成錢,再由國家徵收。國家用折合的錢到市場上購買輕便的財貨。這樣,國家對民眾徵發徭役開始頻繁起來。
【原文】
天寶元年春三月,以長安令韋堅為陝郡太守,領江淮租庸轉運使(1)[1]。初,宇文融既敗,言利者稍息。及楊慎矜得幸,於是韋堅、王鉷之徒競以利進。百司有事權者,稍稍別置使以領之,舊官充位而已。堅,太子之妃兄也,為吏以干敏稱。上使之督江、淮租運,歲增巨萬;上以為能,故擢任之。王鉷,方翼之孫也,亦以善治租賦為戶部員外郎兼侍御史[2]。
【注文】
[1]長安:縣名,指長安縣,是京兆府(長安城)的屬縣,在今陝西西安市內。
[2]方翼:即王方翼(623—685年),唐高宗王皇后族人,名將。并州祁縣(今山西祁縣)人,字仲翔。他幼年即成為孤兒,以墾田植樹、燒松制墨而致富。唐太宗時,入右千牛衛,成為士兵。唐高宗即位,立王氏為皇后。方翼因為是王皇后的親戚而被授予定安縣(今甘肅寧縣)縣令之職,誅豪族大姓世家,執法嚴峻。五遷肅州(治今甘肅酒泉)刺史,築城壕,建水利工程以救饑荒,當地民眾立碑歌頌他。王皇后被廢之後,高宗仍然重用方翼。唐高宗調露元年(679年),王方翼隨裴行儉攻打西突厥,築碎葉城(今吉爾吉斯斯坦楚河南岸托克瑪克城西南的阿克·貝希姆廢城),四面十二門,皆屈曲作隱伏出沒之狀,邊民嘆為奇觀。又遷庭州(今新疆吉木薩爾)刺史。唐高宗永淳元年(682年),西突厥阿史那車薄圍弓月城(今新疆霍城西北),方翼力戰破之,西域於是安定下來。遷夏州(今陝西靖邊北白城子)都督。高宗死後,武則天臨朝,以方翼為王皇后親屬,暗中想除掉他。方翼後被流放崖州(今海南瓊山東南),死於路途中。 戶部員外郎:唐前期職事官。唐朝中央尚書省戶部設郎中二人,從五品上;員外郎二人,從六品上。戶部郎中、員外郎負責掌管各州縣的戶籍、各地向中央交納的貢賦。
【譯文】
唐玄宗天寶元年(742年)春三月,皇帝讓長安縣縣令韋堅擔任陝郡太守,領江淮租庸轉運使。起初,宇文融失敗了,這讓通過談財利而升官的人稍稍收斂。現在,楊慎矜又通過善於理財而獲得玄宗的寵幸,這讓韋堅、王鉷這類人競相以擅長理財的能力而獲取仕進機會。朝廷各機構本來掌管實際事務的,現在另外設使職來代替它們原有的職權,這使得原有的官僚只占有無實權的官位而已。韋堅是太子妃的哥哥,當吏員時以能幹、聰敏而著稱。玄宗讓韋堅負責監督運輸江淮地區的財富至京城之事,他每年給朝廷增加上萬錢的收入。玄宗認為他能幹,於是提升他的官職。王鉷是王方翼的孫子,也以善於管理賦稅而當上戶部員外郎兼侍御史。
【原文】
二年春三月,江淮南租庸等使韋堅,引滻水抵苑東望春樓下為潭,以聚江、淮運船,役夫匠通漕渠,發人丘壟,自江、淮至京城,民間蕭然愁怨[1]。二年而成。丙寅,上幸望春樓觀新潭。堅以新船數百艘,遍榜郡名,各陳郡中珍貨於船背,陝尉崔成甫著錦半臂,胯綠衫而裼之,紅袙首,居前船唱《得寶歌》,使美婦百人盛飾而和之,連檣數里[2]。堅跪進諸郡輕貨,仍上百牙盤食[3]。上置宴,竟日而罷。觀者山積。夏四月,加堅左散騎常侍,其僚屬吏卒褒賞有差,名其潭曰廣運[4]。
【注文】
[1]滻(chǎn)水:水名。一作產水,發源於今陝西藍田縣西南的山谷之中,即今陝西灞(bà)河支流滻河,號為關中八川之一。 望春樓:宮殿名。又稱望春宮,位於滻水和灞水地區,長安城東的禁苑(建在都城長安之旁的皇家專屬區域,在宮城以北)東部,廣運潭之西的苑牆以內。唐代常在這裡舉行迎春祭天活動。 丘壟:墳墓。在古代社會,挖墳墓是非常忌諱之事。 蕭然:凋零的樣子。
[2]陝:地名。這裡指陝縣,隸屬於陝州,相當於今河南三門峽西舊陝縣。 (jué):刺;馬身上的裝飾物。 胯(kuà):腰和兩腿之間部分。 裼(xī):衣裳下部的裝飾。 袙(pà):頭巾。 《得寶歌》:唐玄宗時期,在廣運潭這個南方租賦漕運到京城的總碼頭落成典禮上,一百多人齊聲向唐玄宗高唱:「得寶弘農野,弘農得寶耶!潭裡船車鬧,揚州銅器多。三郎當殿坐,看唱《得寶歌》。」玄宗聽到他的乳名「三郎」出現在歌詞中,龍顏大悅,認為韋堅能幹,所以立即升官加以重用,由此引起了宰相李林甫的嫉妒。據說,《得寶歌》的曲子由唐玄宗親自譜寫,後來成為唐朝的一個曲牌名。 和(hè):唱和。 檣(qiáng):船上的桅杆。
[3]牙盤:謂雕飾精美的盤子。亦代指這種盤子所盛的珍貴精美之食物。
[4]左散騎常侍:唐朝諫官名。 廣運:在唐代,廣運潭成為南方租賦漕運送到京城長安的總碼頭。廣運潭遺址現在仍有跡可尋。李健超先生根據有關文獻、圖片,實地考察,認為廣運潭遺址在今西安市東北光大門(唐禁苑光泰門)西北。
【譯文】
唐玄宗天寶二年(743年)春三月,江淮南租庸等使韋堅引滻水到京城禁苑東邊的望春樓下,形成一座水潭,用來聚集運送江淮財貨之船。他調集了許多工匠疏通漕渠,又挖開了百姓家的墳墓。這項工程從長江、淮河直到京城,民間百姓感到悽然,對政府有怨恨。這項工程經過兩年才完成。丙寅(二十六日),皇帝駕幸望春樓,觀看韋堅修築的新水潭。韋堅在潭上排出幾百艘新船,船上到處寫著地方各郡的名稱。每隻船的背上都陳列著來自本郡的珍寶、財貨。陝縣的縣尉崔成甫穿上錦衣,只遮住半邊手臂,胯部用綠色的衫子裝飾,用紅色的頭巾包住頭,站在前面的船隻上唱《得寶歌》,並讓百名美女盛裝打扮,齊聲唱和這首歌,船的桅杆綿延有好幾里長。韋堅跪著向皇帝進獻地方各郡的輕便財貨,仍然呈上上百個牙盤,裡面裝有精美的食物。玄宗設宴款待嘉賓,整整一天才結束。觀看這場盛宴的觀眾堆積成山。夏四月,皇帝加韋堅為左散騎常侍,韋堅的幕僚、下屬都得到不同程度的褒獎和賞賜,玄宗還命名他開鑿的這座水潭為「廣運潭」。
【原文】
四載秋九月癸未,以陝郡太守、江淮租庸轉運使韋堅為刑部尚書,罷其諸使,以御史中丞楊慎矜代之[1]。
【注文】
[1]罷其諸使:在唐玄宗時代,臨時性的使職差遣興起,侵奪原職事官的職權,使職往往才是官員的實職。這實際上是宰相李林甫從中作梗,奪去韋堅的實權。
【譯文】
唐玄宗天寶四載(745年)秋九月癸未(二十九日),調陝郡太守、江淮租庸轉運使韋堅為刑部尚書,免去他的所有使職,用御史中丞楊慎矜代替他的職權。
【原文】
冬十月,上以戶部郎中王為戶口色役使,敕賜百姓復除[1]。奏征其輦運之費,廣張錢數,又使市本郡輕貨,百姓所輸乃甚於不復除[2]。舊制,戍邊者免其租庸,六歲而更。時邊將恥敗,士卒死者皆不申牒,貫籍不除。王志在聚斂,以有籍無人者皆為避課,按籍戍邊六歲之外,悉征其租庸[3],有並征三十年者,民無所訴。上在位久,用度日侈,後宮賞賜無節,不欲數於左右藏取之[4]。探知上指,歲貢額外錢帛百億萬,貯於內庫,以供宮中宴賜,曰:「此皆不出於租庸調,無預經費。」[5]上以為能富國,益厚遇之。務為割剝以求媚,中外嗟怨[6]。丙子(2),以為御史中丞、京畿採訪使[7]。
【注文】
[1]戶口色役使:臨時差遣負責戶籍、色役的使職。在唐代,不同身份的人負責各種不同名目(即色)的職役和徭役,謂之「色役」。擔任某種色役的人可以免除賦稅、徭役或正役、兵役、雜徭。因此,投充色役在某種程度上逐漸成為逃避正役、兵役及雜徭的一種手段。唐代的色役大致可以分為三類。第一類:官員的子孫及勛官所承擔的色役,如擔任侍衛皇帝、太子和親王的衛官,或王公、三品以上官員的辦事人員、地方官府的雜任。這種色役同時也是一種出身,服這種色役達一定年限以後,考試合格即可參加職事官(有實際職權的官員)的選拔,不服這種色役的可以每次交一筆錢代役,叫作納資或納課。第二類:由平民百姓充任的色役,這是最大量的一類,作為王公、貴族、官僚私人役使的色役,包括白直、執衣、士力、仗身、防閣、庶仆、丁匠、門夫等。充當上述色役後,得免正役。多數由服役人交一筆錢作抵償,叫作納課。第三類:由特殊身份的人或賤民充任的色役。唐代的工匠不許入普通戶籍,作為具有某種技藝的工匠是世代相傳的,不准改業。他們所服的番役也類似色役。除長上匠(做長工的工匠)外,短番匠(做短工的工匠)可以納課代役。屬於太常寺的音聲人(供皇室和官府宴樂的人)身份低於普通百姓,可以免除正役、雜役和某些苛重的色役。由官奴婢釋放和犯罪配役的官戶(犯罪者及其家屬沒入官府服役,並編入特殊戶籍,稱官戶)、雜戶(身份低於普通百姓﹐高於奴婢),依照其技藝而配給各個機構,分番赴役。
[2]輦(niǎn)運之費:帝王乘坐的車的運輸費用。
[3]避課:逃避課稅。官僚的子孫及平民為避免服色役所交納的代役金稱為課。
[4]左右藏(zàng):左藏與右藏都是皇室專有的庫藏,儲存皇家私有的錢、布、絲織品等財貨。
[5]內庫:這裡指皇宮內的倉庫,屬皇家的私有財產。 調(diào):隨鄉土所產向國家交納的絲織品。
[6]割剝:掠奪,殘害。 嗟(jiē):嘆息。
[7]京畿(jī):即京畿道。京畿道為唐玄宗新劃出的監察區域,分關內道而置,治長安(今陝西西安),轄長安周邊地區,相當於今陝西中部地區。 採訪使:即採訪處置使,為唐朝使職名,是中央派出的巡按各道(即按自然山川形勢劃分的監察區域)的官員。唐玄宗開元四年(716年)始置於河南、揚州(今江蘇揚州)等地,選朝廷要員擔任。開元二十二年(734年),改稱採訪處置使,但仍沿稱採訪使。採訪使負責考核地方官政績、察訪善惡。
【譯文】
唐玄宗天寶四載(745年)冬十月,玄宗讓戶部郎中王擔任戶口色役使,下敕書賜百姓再次免除勞役。王上奏皇帝,向百姓徵收帝王乘坐的車的運輸費用,廣泛擴充財源,又讓他們到市場交易本郡出產的輕便貨物(如布、絲織品,這些在唐朝具有貨幣的功能)。這樣,百姓向國家交納的賦稅實際上比服勞役還多。按舊制度,守衛邊疆的人可以免徵按人丁交納的租庸之稅,這些人六年更換一次。當時,鎮守邊疆的將領以打了敗仗為恥辱,他們對已經死亡的士兵都不寫牒向中央申報,這樣,亡故士兵的兵籍並沒有被刪除。王的志向在於多聚斂財富,於是他判定有戶籍記錄但人已經不存在的戶籍都是為了逃避課稅。這樣,他按戶籍登記的情況,向所有守邊超過六年之人徵收租庸之稅,對有些人甚至一次就徵收三十年的租庸稅,民眾卻沒有投訴之地。唐玄宗居皇帝之位的時間長了,花銷越來越奢侈,對後宮之人的賞賜沒有節制,還不願意取皇室庫藏——左右藏的錢來作賞賜。王探明了皇帝的心思,想方設法在每年向朝廷進貢的財物之外增加百億萬錢和絲織品,儲存在皇宮內的倉庫里,用來供應宮中的宴會、賞賜,並對玄宗說:「這些錢都不出自國家的租庸調賦稅,不占國家的預算經費。」於是,皇帝認為王的才幹能夠使國家富裕,對他越來越優待。王致力於掠奪和殘害百姓來向皇帝獻媚,導致朝廷內外怨聲載道。十一月丙子(二十三日),玄宗任命王為御史中丞、京畿道採訪使。
【原文】
楊釗侍宴禁中,專掌樗蒲文簿,鉤校精密[1]。上賞其強明,曰「好度支郎」[2]。諸楊數征此言於上,又以屬王,因奏充判官[3]。楊釗入禁中事見《楊氏之寵》。
【注文】
[1]樗(chū)蒲:賭博。
[2]度支:唐朝官僚機構。即中央尚書省六部之一戶部下轄的度支司。度支司設度支郎中一人,從五品上;員外郎一人,從六品上。度支郎中、員外郎負責掌管全國財政賦稅的統計、開支和調度。
[3]判官:皇帝下敕書臨時差遣的使職。事務繁劇的給判官二人,事務不繁劇的給判官一人。許多使職之下都設判官,負責綜理本使日常事務,權力大,事情多。
【譯文】
楊釗(楊國忠)經常參加宮廷中的宴會,侍奉在皇帝身邊。他專門掌管賭博的文書、賬本,記錄、校對很精細、嚴密。玄宗賞識他的優點,稱他為「好度支郎」。楊家的人(指楊貴妃家族的人)屢次在玄宗面前徵引這段話。他們又特意用玄宗的這句話去囑咐王。王因此奏請讓楊釗充當判官。楊釗在宮廷中的事情見《楊氏之寵》。
【原文】
七載。度支郎中兼侍御史楊釗善窺上意所愛惡而迎之,以聚斂驟遷,歲中領十五餘使[1]。夏六月甲辰,遷給事中兼御史中丞,專判度支事,恩幸日隆。
【注文】
[1]度支郎中:唐朝職事官名,尚書省六部之一戶部的屬官。戶部下轄的度支司設度支郎中一人,從五品上;員外郎一人,從六品上。度支郎中、員外郎負責掌管全國財政賦稅的統計、開支和調度。
【譯文】
唐玄宗天寶七載(748年)。度支郎中兼侍御史楊釗善於揣摩皇帝的意圖、喜好,並善於迎合皇帝。他以擅長聚斂財富而獲得迅速升遷,一年之中得以擔任十五個使職(在這一時代,臨時性差遣的使職是最有實權的)。夏六月甲辰(初五日),楊釗升遷至給事中兼御史中丞,專門負責管理國家財政賦稅的統計、開支和調度。皇帝對他的恩寵也越來越多。
【原文】
蘇冕論曰:設官分職,各有司存[1]。政有恆而易守,事歸本而難失,經遠之理,舍此奚據[2]。洎奸臣廣言利以邀恩,多立使以示寵,刻下民以厚斂,張虛數以獻狀[3]。上心蕩而益奢,人望怨而成禍。使天子有司守其位而無其事,受厚祿而虛其用。宇文融首唱其端,楊慎矜、王繼遵其軌,楊國忠終成其亂。仲尼云:「寧有盜臣而無聚斂之臣。」[4]誠哉是言。前車既覆,後轍未改,求達化本,不亦難乎!
【注文】
[1]蘇冕(?—805年):唐朝史官。京兆武功(今陝西武功)人。他與其弟蘇袞、蘇弁(biàn)共搜集圖書兩萬卷,親自校勘。他還編輯唐高祖至唐德宗九朝史事、典章制度,撰成《會要》四十卷。北宋時期,王溥纂修《唐會要》(專門記載唐朝典章制度的沿革損益),就採用了蘇冕撰寫的《會要》。
[2]經遠:規劃、治理。 奚:疑問代詞。什麼、哪裡。
[3]洎(jì):到、至。
[4]仲尼:即孔丘(前551年—前479年),字仲尼,通稱孔子。春秋晚期魯國陬(zōu)邑(今山東曲阜東南)人。儒家創始人。其先世為宋國貴族,曾祖父為避禍而輾轉到魯國,其父為武士。孔子年幼時貧困、身份卑賤。長大以後,曾經在魯國擔任管理國家倉庫和牲畜的小官。他深好學問。魯定公九年(前501年),他五十一歲時擔任中郎宰。定公十年(前500年),擔任大司寇。定公十二年(前498年),因政治主張與執政者不合,離開魯國,開始週遊衛、曹、陳、宋、鄭、蔡等國,終不被任用。魯哀公十一年(前484年),孔子六十八歲時,回到魯國。孔子四十歲前後即開始聚徒講學,傳授學問及自己的政治理念。相傳有弟子三千,其中出類拔萃的有七十二人。孔子曾整理研究《詩》《書》《周易》等文獻,並將魯國史官所記《春秋》加以刪修,編纂成中國第一部編年體史書。孔子宣揚「仁」的學說,「仁」包括忠、孝、寬、惠等內容。仁即愛人,要求人與人之間互相妥協和親善。貫徹「仁」時,要以「禮」為依據。對鬼神採取「敬而遠之」的態度。在政治和經濟上,要求當政者實行教化和寬惠政策,反對苛政和任意刑殺。同時要求民眾對統治者也要順從,供統治者使喚。反對犯上作亂,提出君、臣、父、子各守名分的主張。在教育上,提出「有教無類」的口號,即不管什麼人都可以受到教育。在教學態度上,有「學而不厭,誨人不倦」的精神;在教學方法上,提倡「學而時習之」「溫故而知新」的學習途徑;採用「因材施教」和啟發式的方法。但孔子鄙視農業生產。自漢朝以後,孔子的學說被改造成封建正統文化,其本人也被尊為「聖人」,對中國古代的道德觀念、學術思想和政治影響極大。孔子的弟子整理孔子及其弟子的言行和思想,編成《論語》二十篇。此書成為儒家經典,對中國古代文人的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產生了重要影響。 寧有盜臣而無聚斂之臣:此話出自《論語》,指國家寧有偷盜國庫的大臣,也不可用專事聚斂的大臣。這一理念曾經是構建儒家政治理念的重要基礎。
【譯文】
唐朝史官蘇冕評論說:設置官僚機構,劃分各自的職責,使每個崗位都有具體的職權範圍。行政制度有延續性才讓官員容易執行和把握,各事務歸制度規定的、原有的官僚機構掌管,所有的事情都遵循基本規則,就不會輕易出現過失。這是規劃、治理國家的長遠之策,除了這個,還有什麼依據呢?到奸臣極力倡言財利以獲取皇帝的恩惠,設立很多臨時性的使職以顯示皇帝對他們的恩寵,對民眾刻薄以搜刮巨額財富,虛報財賦數目獻給皇帝。這促使皇帝的心放縱,越來越追求奢侈,引起民眾的怨恨而釀成災禍。這使朝廷原有機構的官員空守其位,而沒有實際的職事,他們享受國家給予的豐厚俸祿,卻實際對政事不起作用。宇文融是這種現象出現的首創者、發端者,楊慎矜、王繼續遵循其開創的路線,楊國忠也是如此,最終釀成禍害。孔子說:「寧可讓盜竊國庫的人治理國家,也不可使用搜刮百姓的人掌管國家。」此話真是至理名言呀!前面的車既然已經傾覆,後面的人卻依然按照前人已經失敗的道路行走,不汲取前人的教訓,這樣做要想達到治理國家、教化人民的目的,豈不是太難了嗎!
【原文】
八載春二月戊申,引百官觀左藏,賜帛有差。是時州縣殷富,倉庫積粟、帛動以萬計。楊釗奏請所在糶變為輕貨,及征丁租地稅皆變布帛輸京師[1]。屢奏帑藏充牣,古今罕儔,故上帥群臣觀之,賜釗紫衣、金魚以賞之[2]。上以國用豐衍,故視金帛如糞壤,賞賜貴寵之家,無有限極。
【注文】
[1]糶(tiào):賣出糧食。 丁租:唐代按照人口為標準徵收的賦稅。 地稅:唐代依據土地為標準徵收的賦稅。
[2]帑(tǎng):國家收藏錢財的倉庫。 牣(rèn):滿。 儔(chóu):同類。 紫衣:唐朝官員按品級差異而穿不同顏色的官服。其中三品以上的官員穿紫色官服。 金魚:這裡指金魚袋。唐朝三品、四品官員佩戴金魚袋,是身份、地位的象徵。
【譯文】
唐玄宗天寶八載(749年)春二月戊申(十三日),玄宗引領百官參觀左藏庫,並賞賜隨行官員數量不等的絲織品(相當於貨幣)。當時,地方州縣非常富庶,倉庫內堆積的糧食、絲織品動不動就上萬了。楊釗上奏皇帝,請地方將糧食賣出,換成輕便之貨(主要指絲織品、布,相當於貨幣),國家按人丁、土地徵收的賦稅都折算換成布和絲織品,再輸送到京師長安。楊釗多次向玄宗上奏稱國庫的財物、錢幣非常充足,從古到今都很難找到類似的盛況。因此,玄宗率領眾大臣參觀左藏庫,並賞賜楊釗紫衣、金魚袋。玄宗認為國家可供開支的財富非常充裕,因此將黃金、絲織品視為糞土,常常用來賞賜貴族或得寵的官僚之家,沒有極限和節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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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中華書局標點本第2844頁在此處標點為「江、淮租庸、轉運使」。綜合上下文,此處不應有標點。
(2) 考唐玄宗天寶四載(745年)十月無「丙子」日,疑此處脫「十一月」三字。十一月丙子即十一月二十三日。
楊氏之寵
【內容提要】
《楊氏之寵》敘述了唐玄宗如何迷戀上壽王妃楊玉環,楊玉環又自願度為女道士,並被冊封為貴妃,集三千寵愛於一身的經過。楊貴妃的姐姐和其遠房兄長楊國忠又如何受到皇帝的恩寵,享盡榮華富貴。正所謂「一人得道,雞犬升天」。
楊貴妃美貌絕倫,聰慧多才,與玄宗同樣熱愛音樂和舞蹈,自己又能歌善舞、迎合帝意。她雖然兩次因觸犯龍顏,被短期放逐出宮,但玄宗對她寵愛太深,以致每次放逐後就立即召她回宮。
楊氏家族因楊玉環得皇帝專寵、受皇恩而迅速飛黃騰達。楊貴妃的三個姐姐均被封為國夫人,深受玄宗賞識。楊國忠本為一個低級官吏的兒子,年輕時不學無術,放蕩無行,被人鄙視。但他在四川得到劍南節度使的支持,當地將領和官僚決定用楊國忠為代理人以保住他們在地方上的權位,因此大力資助他前往朝廷。他到京城之後,因為楊貴妃的姐姐們的引薦,得以平步青雲,成為朝廷要員,逐步身兼四十餘職,躋身宰相。楊貴妃的三個姐姐和楊國忠權傾天下,氣焰囂張,以權謀私,仗勢欺人。
天寶年間,在社會經濟繁榮的大背景之下,唐玄宗及楊氏家族追求享樂,過著奢靡放蕩的生活。其中也夾雜著皇帝、太子、內廷的宦官、禁軍與外朝的宰相之間的複雜微妙關係。從中可以看出後宮寵妃、「裙帶」關係對中央權力格局和國家政局產生的重要影響。儘管楊貴妃本人不關心政治,但仍然被迫捲入政治鬥爭的漩渦。
在歌舞昇平的盛世背後,隱藏著深刻的政治危機。到天寶末期,統治者內部、中央政府與東北邊將的矛盾激化,終於釀成「安史之亂」。在唐玄宗逃離京城前往蜀地的途中,隨行的禁軍因與宰相楊國忠積怨已深,趁此機會起兵誅殺他及其家人,玄宗迫於壓力也殺死了楊貴妃。
【原文】
唐玄宗天寶三載。初,武惠妃薨,上悼念不已,後宮數千,無當意者。或言壽王妃楊氏之美,絕世無雙[1]。上見而悅之,乃令妃自以其意乞為女官,號「太真」。更為壽王娶左衛郎將韋昭訓女,潛內太真宮中[2]。太真肌態豐艷,曉音律,性警穎,善承迎上意,不期歲寵遇如惠妃,宮中號曰「娘子」,凡儀體皆如皇后[3]。
【注文】
[1]壽王妃:指壽王李瑁的妻子楊玉環(719—756年),即後來赫赫有名的唐玄宗的寵妃——楊貴妃。參見前「楊太真」條注。
[2]左衛郎將:即左衛中郎將,唐朝禁軍將領之職,正四品下。負責協助左衛大將軍、將軍統領宮廷禁軍、儀仗,處理其他具體事務。 內(nà):古同「納」,收進。
[3]期(jī):周(年、月)。 儀體:禮節規範。
【譯文】
唐玄宗天寶三載(744年)。起初,武惠妃死了,唐玄宗感到非常悲痛,一直非常懷念她。後宮有好幾千佳麗,卻沒有一個使玄宗中意。有人提到壽王李瑁的妃子楊氏非常漂亮,擁有絕世無雙之貌。玄宗對楊氏一見傾心,感到非常滿意,於是命令楊氏自己請求當女官,號為「太真」。玄宗另外為壽王娶了左衛郎將韋昭訓的女兒,自己將楊太真偷偷納入宮中。太真的肌膚、體態豐滿艷麗,通曉音律,性格聰明、穎悟,善於迎合玄宗之意。不到一年,楊太真獲得的恩寵和待遇就如同當年的惠妃,宮中之人稱她為「娘子」,一切禮節規範都如同皇后。
【原文】
四載秋八月壬寅,冊楊太真為貴妃,贈其父玄琰兵部尚書,以其叔父玄珪為光祿卿,從兄銛為殿中少監,錡為駙馬都尉[1]。癸卯,冊武惠妃女為太華公主,命錡尚之[2]。及貴妃三姊,皆賜第京師,寵貴赫然[3]。
【注文】
[1]貴妃:唐朝後宮妃嬪名號,正一品。唐玄宗的髮妻王皇后被廢之後,就再未立後。因此,楊貴妃在後宮中地位最高。 贈:指贈官,是朝廷對官員的一種恩典。即授予已故官員或現任在職官員的已故直系親屬(如曾祖父母、祖父母、父母、妻室)的榮譽銜。 琰:音yǎn。 珪:音guī。 光祿卿:即光祿寺卿,唐中央機構九卿之一光祿寺的長官。 從(zòng)兄:古人之從兄,具體分為兩種:同曾祖父但不同祖父不同父親,年長於己者,稱為「從祖兄」;同祖父但不同父親,年長於己者,稱為「從父兄」,即當今所說的堂兄。二者統稱為從兄。 銛:音xián。 殿中少監:唐朝職事官名。唐朝中央機構殿中省設監一人,從三品;少監二人,從四品上。殿中監負責掌管皇帝的衣服、車馬,總領皇宮內衣、食、住、行。少監輔助殿中監。 錡:音qí。
[2]太華公主:生卒年不詳。唐玄宗第二十一女。因是寵妃武惠妃所生,禮遇超過其他公主,被其父賜予京城長安的豪宅。她嫁給楊貴妃家族的楊錡(qí),也是為了鞏固李、武、韋、楊婚姻集團。
[3]貴妃三姊:指楊貴妃的大姐、三姐和八姐。大姐被封為韓國夫人,三姐被封為虢(guó)國夫人,八姐被封為秦國夫人(詳見後文)。按唐朝制度,一品官員及國公(唐朝封爵名,從一品)的母親、妻子封為國夫人。
【譯文】
唐玄宗天寶四載(745年)秋八月壬寅(十七日),玄宗冊封楊太真為貴妃,並贈其已經亡故的父親楊玄琰為兵部尚書,其叔父楊玄珪為光祿卿,從兄楊銛為殿中少監,楊錡為駙馬都尉。八月癸卯(十八日),冊封武惠妃所生的女兒為太華公主,命令楊錡娶太華公主為妻。楊貴妃的三個姐姐都在京城被賜予宅第,所獲得的皇帝的恩寵、所享受的榮華富貴都非常引人注目。
【原文】
楊釗,貴妃之從祖兄也,不學無行,為宗黨所鄙[1]。從軍於蜀,得新都尉,考滿,家貧不能自歸[2]。新政富民鮮于仲通常資給之[3]。楊玄琰卒於蜀,釗往來其家,遂與其中女通。
【注文】
[1]宗黨:即宗族,父親的親屬,通宗的親屬。一個宗族通常表現為一個姓氏,並構成居住聚落。一個宗族可以包括很多家族。
[2]新都:縣名。即新都縣,隸屬於益州(蜀郡),相當於今四川新都。 考:朝廷對文武百官功過、善惡的考察。又稱「考課」。唐朝對中低級官員的考核歸吏部的考功郎中(從五品上)、員外郎(從六品上)掌管,朝廷高級官員和地方長官由皇帝親自或另外派人考核。考核的標準分為九等:上上、上中、上下、中上、中中、中下、下上、下中、下下。唐代官吏的考核,一般是每年舉行一次,稱為小考;也有在官員任期滿後進行的,稱為大考。
[3]新政:縣名。即新政縣,隸屬於閬(làng)州(閬中郡),縣治在今四川儀隴縣南部新政鎮。 鮮于仲通(693—755年):唐玄宗朝大臣。名向,字仲通。漁陽(今天津薊縣)人,寄居新政。唐玄宗開元二十七年(739年)任劍南道採訪支使。玄宗天寶初,拜蜀郡大都督府長史兼御史中丞,持節充劍南節度副使。當時楊釗(楊國忠)正從軍於蜀,因家貧不能歸,鮮于仲通經常資助他,並把他推薦給劍南節度使章仇兼瓊,將他送歸長安。楊國忠當上宰相,執掌朝廷大權後,推薦鮮于仲通為劍南節度使。鮮于仲通因為與南詔(雲南地區建立的政權)王閣羅鳳關係惡化,於天寶十載(751年)率兵攻打南詔。閣羅鳳向吐蕃(西藏地區建立的政權,今天藏族的先民)求援,大敗鮮于仲通軍於西洱河(今雲南大理市區內)。南詔從此歸附吐蕃。楊國忠掩飾其兵敗的事實,仍敘其戰功,薦為京兆尹,實際管理京城長安的一切事務。後被貶官,死於漢陽郡(今湖北武漢漢陽)太守任所。著有《鮮于向集》十卷,今已散佚。
【譯文】
楊釗是楊貴妃的同曾祖父但不同祖父、不同父親的哥哥。他不學無術,道德品行也差,被自家的宗族看不起。他在蜀地(今四川地區)參軍,得到新都縣縣尉的官位。考核期滿後,因為家裡窮,不能返歸故鄉。新政縣的富翁鮮于仲通經常資助楊釗。楊玄琰在蜀地死了,楊釗在此時與玄琰家的人來往,於是與其排行居中的女兒私通。
【原文】
鮮于仲通名向,以字行,頗讀書,有材智。劍南節度使章仇兼瓊引為採訪支使,委以心腹[1]。嘗從容謂仲通曰:「今吾獨為上所厚,苟無內援,必為李林甫所危。聞楊妃新得幸,人未敢附之。子能為我至長安,與其家相結,吾無患矣。」[2]仲通曰:「仲通蜀人,未嘗游上國,恐敗公事[3]。今為公更求得一人。」因言釗本末,兼瓊引見。釗儀觀甚偉,言辭敏給,兼瓊大喜,即闢為推官,往來浸親密,乃使之獻春彩於京師[4]。將別,謂曰:「有少物在郫,以具一日之糧,子過,可取之。」[5]釗至郫,兼瓊使親信大齎蜀貨精美者遺之,可直萬緡[6]。釗大喜過望,晝夜兼行,至長安,歷抵諸妹,以蜀貨遺之,曰:「此章仇公所贈也。」時中女新寡,釗遂館於其室,中分蜀貨以與之。於是諸楊日夜譽兼瓊,且言釗善樗蒲,引之見上,得隨供奉官出入禁中,改金吾兵曹參軍[7]。
【注文】
[1]劍南節度使:即劍南西川節度使,治成都府(今四川成都),轄成都府及附近一些州縣,為防備西南地區諸族而設。 章仇兼瓊:複姓章仇,名兼瓊。唐玄宗朝大臣。生卒年不詳,約生於武周末期,死於唐玄宗天寶末年。唐玄宗開元末年、天寶初年擔任劍南節度使。他在劍南地區任官八年,政績顯著。他較好地處理了與吐蕃、南詔的關係,大力興建水利,與知識分子關係也不錯。正是他舉薦了楊釗(楊國忠),並為其步步高升創造了條件。章仇兼瓊在樂山大佛的建造者海通禪師去世後,拿出自己的俸祿支持樂山大佛的續建,直至調任。後世蜀人很懷念他。 採訪支使:採訪處置使的屬官。採訪使即採訪處置使,為唐朝使職名,是中央派出的巡按各道(即按自然山川形勢劃分的監察區域)的官員。唐玄宗開元四年(716年)始置於河南、揚州(今江蘇揚州)等地,選朝廷要員擔任。開元二十二年(734年),改稱採訪處置使,但仍沿稱採訪使。採訪使負責考核地方官政績、察訪善惡。
[2]子:對人的尊稱,多指男子,相當於現代漢語中的「您」。
[3]上國:指京師、首都。
[4]給(jǐ):口齒伶俐。 辟:即辟署。在唐朝,地方長官、節度使能從實際需要出發,按照自己的用人標準徵聘委任一些幕僚為自己幹事。這些官吏又稱「僚佐」。在這一制度中,地方長官、節度使的自主權很大。在唐後期,地方藩鎮勢力興起,辟署制獲得迅速發展,成為士大夫進入仕途的重要途徑,對政治與社會產生很大影響。 推官:唐朝官名。地方節度使、觀察使、團練使、防禦使、採訪處置使下都設一名推官,負責管理刑獄、訴訟之事。
[5]郫(pí):縣名。即郫縣,隸屬於益州(蜀郡),相當於今四川郫縣。
[6]齎(jī):送物給人,攜帶。 直:通「值」。 緡(mín):即緡錢。
[7]供奉官:唐朝的供奉官有兩種含義:第一,指侍奉皇帝左右之近臣。如中書省、門下省的官員,諫官。包括侍中、中書令、左右散騎常侍、黃門侍郎、中書侍郎、諫議大夫、給事中、中書舍人、起居郎、起居舍人、通事舍人、補闕、拾遺等官。第二,指皇宮中所置的侍奉皇帝的官員。在唐初,皇帝聽政理朝、生活起居多在長安城內的太極宮(又稱西內)。唐高宗永徽(650—655年)以後,皇帝多居長安城東北的大明宮(又稱東內)。原西內皇帝的侍從稱為「西頭供奉官」。 金吾兵曹參軍:唐朝禁軍將領。即金吾衛兵曹參軍事。左、右金吾衛屬長安的禁軍。左、右金吾衛設兵曹參軍事二人,正八品下。是負責掌管一部分禁軍的武官職員。
【譯文】
鮮于仲通名向,常用自己的字「仲通」,喜愛讀書,有才幹和智慧。劍南節度使章仇兼瓊將他引為採訪支使,作為心腹任用。兼瓊曾經從容地對仲通說:「現在我一人被皇上優待,假如在朝廷中沒有內援支持我,一定會被李林甫陷害。聽說楊妃成為皇上的新歡,很多人還不敢依附她。您如果能為我到長安,與楊妃的家族相交結,那麼我就沒有什麼可憂慮的了。」仲通說:「我是蜀地的人,從來沒有到京城去交遊過,擔心壞了您的事。現在,我為您另外求得一人。」因此他向兼瓊一一敘述楊釗的背景、底細,並引見給兼瓊。楊釗外表、儀態非常英俊、雄偉,言辭敏銳,口齒伶俐,兼瓊大喜,當即就辟署楊釗為推官,並與他逐漸親密起來,於是讓他到京師長安給楊貴妃進獻春彩(絲織品的一種)。即將告別時,兼瓊對楊釗說:「我放了很少的物資在郫縣,能滿足你一天所需要的糧食。您經過那兒時,可以取用那些物資。」楊釗到了郫縣,兼瓊讓自己的親信攜帶大量蜀地產的精美物品贈送給楊釗,這批物資可以值一萬貫錢。楊釗大喜過望,不分白天黑夜地趕路,到達了長安。他一個個地面見他的幾個妹妹,將他帶來的蜀地特產贈送給她們,並說:「這是章仇公送給你們的。」當時,楊玄琰排行居中的女兒剛剛守寡,楊釗於是住在她的房間,分一半蜀地的特產給她。這些楊家姐妹日夜在皇帝面前讚譽兼瓊,而且說楊釗擅長賭博,並引他面見皇帝,使他得以跟隨供奉官出入宮廷,升為金吾衛兵曹參軍事。
【原文】
五載夏五月乙亥,以劍南節度使章仇兼瓊為戶部尚書,諸楊引之也。
【譯文】
唐玄宗天寶五載(746年)夏五月乙亥(二十四日),玄宗任命劍南節度使章仇兼瓊為戶部尚書,這是楊家姐妹引薦的結果。
【原文】
楊貴妃方有寵,每乘馬則高力士執轡授鞭,織繡之工專供貴妃院者七百人。中外爭獻器服珍玩,嶺南經略使張九章、廣陵長史王翼以所獻精美,九章加三品,翼入為戶部侍郎,天下從風而靡[1]。民間歌之曰:「生男勿喜,生女勿悲,君今看女作門楣。」[2]妃欲得生荔枝,歲命嶺南馳驛致之。比至長安,色味不變[3]。
【注文】
[1]嶺南經略使:唐朝使職。唐玄宗開元、天寶年間所設十節度經略使之一。開元二十一年(733年)置嶺南五府經略討擊使,簡稱嶺南經略使。 廣陵:地名。即廣陵郡,治江都(今江蘇揚州),轄江都、江陽、六合、海陵、揚子、天長縣,相當於今江蘇揚州、六合、泰州,安徽天長。 加三品:加三品的官銜。唐朝官僚制度中,三品官是一條槓,極不容易到達或跨越。宰相的官品一般是三品或三品以上。加官只表示官品、身份、地位,並不掌管實際職事。但是,加官到三品,也標誌很高的身份和地位,也是許多人十分嚮往的榮耀。 靡(mí):浪費,奢侈。
[2]門楣(méi):本義指房屋門框上的橫木,是外人最容易看到的本家族的門面。這裡引申為家族的門面,出色的代表人物。
[3]唐代詩人杜牧作《過華清宮絕句》云:「長安回望繡成堆,山頂千門次第開。一騎紅塵妃子笑,無人知是荔枝來。」因此,後世多以「妃子笑」來指代荔枝。
【譯文】
楊貴妃正得皇帝寵愛,每次騎馬都由高力士親手執韁繩,親自把馬鞭子遞給貴妃。皇家紡織、刺繡的工匠中,專門供應貴妃院的就有七百人。朝廷內外的官員爭先恐後地向楊貴妃進獻珍貴的器皿、服飾、珍寶和玩物。其中,嶺南經略使張九章、廣陵長史王翼因為獻給貴妃的器物、服飾精美,張九章被加三品官,王翼入朝做了戶部侍郎。這使天下之人跟風進獻奇珍異服、奢侈品。民間的百姓流傳著這樣的歌謠:「生了男孩不要高興,生了女孩也不用悲哀。請您看看現在,女兒也能成為家族的出色代表。」楊貴妃喜歡吃新鮮的荔枝,玄宗每年命驛站之人騎快馬,像接力一樣分段快速傳遞(這本來是傳遞官方的公文書、重要軍情的制度),將荔枝從千里之外的嶺南地區傳送到長安,給楊貴妃品嘗。採用這種方式運送到長安的荔枝,其顏色和鮮味不會改變。
【原文】
至是,妃以妒悍不遜,上怒,命送歸兄銛之第。是日,上不懌,比日中,猶未食[1]。左右動不稱旨,橫被捶撻[2]。高力士欲嘗上意,請悉載院中儲偫送貴妃,凡百餘車,上自分御膳以賜之[3]。及夜,力士伏奏請迎貴妃歸院,遂開禁門而入。自是恩遇愈隆,後宮莫得進矣。
【注文】
[1]懌(yì):喜悅。
[2]捶撻(tà):用短木棍打。
[3]偫(zhì):儲備。
【譯文】
到了這個地步,楊貴妃因為妒忌心太強,對玄宗不恭順,玄宗遂發怒,命令將貴妃送回其哥哥楊銛的宅第。這一天,玄宗不高興,等到中午,仍然吃不下飯。他左右的侍從動不動就令他生氣,被橫加捶打。高力士猜到了玄宗的心思,請求將院中儲備的所有東西都用車運載,送到貴妃那裡。這些物品一共裝了一百多輛車。玄宗還分一部分自己的飯菜賜給貴妃。到了夜晚,高力士趴在地上,向皇帝上奏,請求迎接貴妃回宮。於是打開皇宮之門,迎貴妃入宮。從此以後,皇帝給楊貴妃的恩寵和待遇越來越隆厚,後宮的其他妃嬪根本沒有機會進見或伺候皇帝。
【原文】
七載冬十一月癸未,以楊貴妃姊適崔氏者為韓國夫人,適裴氏者為虢國夫人,適柳氏者為秦國夫人。三人皆有才色,上呼之為姨,出入宮掖,並承恩澤,勢傾天下[1]。每命婦入見,玉真公主等皆讓不敢就位[2]。三姊與銛、錡五家,凡有請託,府縣承迎,峻於制敕。四方賂遺,輻湊其門,惟恐居後,朝夕如市。十宅諸王及百孫院婚嫁,皆先以錢千緡賂韓、虢使請,無不如志[3]。上所賜與及四方獻遺,五家如一。競開第舍,極其壯麗[4]。一堂之費,動逾千萬。既成,見他人有勝己者,輒毀而改為。虢國尤為豪盪,一旦,帥工徒突入韋嗣立宅,即撤去舊屋,自為新第,但授韋氏以隙地十畝而已[5]。中堂既成,召工圬墁,約錢二百萬[6]。復求賞技,虢國以絳羅五百段賞之,嗤而不顧,曰:「請取螻蟻、蜥蜴,記其數置堂中,苟失一物,不敢受直。」[7]
【注文】
[1]宮掖:掖指掖廷,宮內的旁舍,是妃嬪居住的地方。因稱皇宮為宮掖。
[2]命婦:受帝王封號的婦女。唐代的命婦有內命婦和外命婦之分。內命婦指皇宮內的命婦。皇帝的妃嬪及皇太子的良娣(dì)(正三品,地位僅次於皇太子妃)以下,為內命婦,系皇帝及太子的小妾。外命婦是皇宮外命婦的通稱。唐代公主及王妃以下,諸王之母親、妻子,職事官五品以上、勛官四品以上官員的母親、妻子等,均可封外命婦之號,享有朝參皇后等禮節上的榮譽。 玉真公主(?—762年):唐睿宗李旦之第九女,昭成皇后竇氏所生,唐玄宗李隆基的同母妹。字持盈,始封昌隆縣主,唐睿宗繼承皇位後,進封昌隆公主,後改封玉真公主。公主崇尚道教,自願出家為女道士,在長安城內專門立玉真觀。進號上清玄都大洞三景師。死於唐肅宗寶應元年(762年)。在唐朝外命婦制度中,公主為正一品,國夫人應視其丈夫或兒子的官品,取其高者。在當時,韓國夫人、虢國夫人和秦國夫人的丈夫或兒子都沒有被授予一品官銜。即便他們升至一品官,按制度規定,三位也僅僅是正四品的國夫人,遠低於公主的品級。而玉真公主卻懾於她們的權勢,不敢先就座。
[3]十宅:即「十王宅」。唐玄宗即位後,為抑制諸皇子的勢力,不讓封王的皇子在宮廷外建立自己的王府。皇子幼年居住在宮內,成年後居住在「十王宅」(玄宗開始有十個兒子封王,他們集中居住在宮內的宅第稱「十王宅」。後來子嗣增加,又演變為「十六王宅」)。諸位皇子集中在宮廷旁邊生活,命宦官管理和監視。 百孫院:唐玄宗為眾孫子所建的居住場所。唐玄宗兒子眾多,因此誕育的皇孫也非常多。於是在「十王宅」外建「百孫院」。這些皇孫都集中居住於皇宮附近的「百孫院」。
[4]楊貴妃的三個姐姐和楊國忠的府第位於長安城的宣陽坊。楊國忠的宅第在虢國夫人的住宅之南,韓國夫人、秦國夫人的宅第與這二人相接。宣陽坊是貴族官僚的住宅聚集之地,靠近唐玄宗開元末年以來的政治中樞興慶宮和東市。
[5]韋嗣立(654—719年):武周時代、唐中宗朝宰相。鄭州陽武(今河南原陽)人,字延構。韋承慶的弟弟,幼年舉進士。武周聖歷二年(699年),武則天令其代兄為鳳閣舍人(即中書舍人),負責草擬皇帝的詔書。他因為當時學校頹廢,刑法濫酷,上疏提出諫議。武周長安四年(704年),拜鳳閣侍郎(即中書侍郎)、同平章事,擔任宰相。當時朝廷重內官(即京官)輕外官(即外地的官員),地方州或郡的長官才能、治績多不行。嗣立自請到京外任官。於是,他帶著「鳳閣侍郎、同平章事」之官銜,檢校(即臨時擔任)魏州(治今河北大名)刺史。唐中宗重登皇位後,嗣立又因為與武則天的男寵張易之關係親密,被貶為饒州(治今江西鄱陽)長史。後又被征入朝廷,拜太僕少卿,兼掌吏部選官之事。唐中宗景龍三年(709年),遷兵部尚書、同中書門下三品,復任宰相之職。唐中宗李顯崇飾佛寺、道觀,濫封官員,費用百出。嗣立進諫言,中宗不採納。韋嗣立後來被附入中宗韋皇后的屬籍,封逍遙公。中宗死後,韋皇后被殺。唐睿宗即皇帝位,貶嗣立為許州(治今河南許昌)刺史。唐玄宗開元初年,回到朝廷擔任國子祭酒,後又遷陳州(治今河南淮陽)刺史。韋嗣立的宅第位於長安城的宣陽坊,居坊之左,後被虢國夫人侵占。韋嗣立是唐睿宗、玄宗的對立派唐中宗、韋皇后的人,因此在玄宗朝不得勢。所以,他的住宅會被正得勢的楊貴妃家族侵占,毫無反擊之力。
[6]圬(wū):本義指泥瓦工人用的抹(mǒ)子。這裡引申為抹灰等泥瓦工作。 墁(màn):通「槾」。指抹子,一種塗牆的工具。
[7]絳羅:深紅色的稀疏而輕軟的絲織品。在唐朝具有貨幣的功能。 嗤(chī):譏笑。
【譯文】
唐玄宗天寶七載(748年)冬十一月癸未(十七日),楊貴妃的姐姐當中,嫁給崔氏的封為韓國夫人,嫁給裴氏的封為虢國夫人,嫁給柳氏的封為秦國夫人。這三人都有才幹、姿色美麗,玄宗稱她們為「姨」。她們出入皇宮,一併享受皇帝給予的恩惠,其權勢傾天下。每一次命婦入宮面見皇帝,玉真公主等都讓她們,不敢先坐下。貴妃的這三個姐姐與楊銛、楊錡五家,只要有請託之事,地方官府對其奉承迎合,執行起來比執行皇帝頒發的制書、敕書還嚴格。各地都有向這「五楊」家賄賂、贈送禮物的,他們像車輻集中於車輪中心的圓木一樣聚集在「五楊」的家門。這些人給「五楊」家送禮,唯恐落在他人之後。「五楊」家無論是白天還是晚上,都門庭若市。居住在「十王宅」的各親王及百孫院的皇孫們如果有婚嫁之事,都先用上千貫錢賄賂韓國夫人和虢國夫人,請她們向皇帝請婚,玄宗無不應允,沒有不如他們所願的。皇帝所賜之物,以及各地所進獻、贈送之物,「五楊」家所得都是一樣的。「五楊」家競相在長安城修建豪宅,非常壯觀、華麗。修建其中一座堂屋所花的費用,動不動就超過千萬。房屋已經建成了,如果他們看到別人的宅第比自己的還好,就立即毀掉改建。虢國夫人尤其追求豪華、行為放縱。有一次,虢國夫人率領一幫工匠突然闖入韋嗣立的住宅,當即拆掉韋家的舊房子,就地修建自己的新宅第,只給韋氏十畝空地而已。虢國夫人府中的堂屋建成,召來工匠塗抹牆壁,先說好了給二百萬錢。這一工程完成後,工匠又要求虢國夫人賞賜他們所乾的技術活。虢國夫人用絳羅五百段賞賜他們。他們卻嗤之以鼻,不屑一顧地說:「請你們取螻蟻、蜥蜴,記下它們的數目放置在堂屋中。如果發現任何一處縫隙,我們都不敢接受這筆賞錢。」
【原文】
九載春二月,楊貴妃復忤旨,送歸私第[1]。戶部郎中吉溫因宦官言於上曰:「婦人識慮不遠,違忤聖心,陛下何愛宮中一席之地,不使之就死,豈忍辱之於外舍邪!」[2]上亦悔之,遣中使賜以御膳。妃對使者涕泣曰:「妾罪當死,陛下幸不殺而歸之。今當永離掖庭,金玉珍玩,皆陛下所賜,不足為獻,惟發者父母所與,敢以薦誠。」[3]乃剪髮一繚而獻之[4]。上遽使高力士召還,寵待益深[5]。
【注文】
[1]忤(wǔ):違反。
[2]戶部郎中:唐朝中央尚書省戶部設郎中二人,從五品上;員外郎二人,從六品上。戶部郎中、員外郎掌管天下各州縣的戶籍,各地向中央交納的貢賦。
[3]掖庭:參見前「掖廷」「宮掖」條注。 薦:獻,進獻祭品。
[4]繚(liáo):纏繞、環繞。
[5]遽(jù):急忙。
【譯文】
唐玄宗天寶九載(750年)春二月,楊貴妃又違反了皇帝的旨意,被皇帝遣送回楊家的私宅。戶部郎中吉溫通過宦官對玄宗說:「婦人沒有什麼見識,違背了您的心意。陛下為什麼愛惜宮中的一席之地,不把貴妃賜死於宮中。怎麼忍心讓她在宮外之地受辱呢!」玄宗也後悔了,就派遣宦官作為使者,將自己享用的飲食賜給楊貴妃。貴妃對使者哭泣著說:「我犯了罪,該死,因陛下寵幸,不殺我,把我送回家裡。現在,我應當永遠離開掖庭。所有的黃金、玉石、珍寶、玩物,都是陛下賜給我的,因此這些東西不值得獻給陛下。只有我的頭髮是父母賜予的,敢進獻給陛下,以表示我的誠意。」於是貴妃剪下一縷頭髮,進獻給玄宗。玄宗看了,急忙派高力士將貴妃召還宮中,對她的寵幸和優待越來越深。
【原文】
時貴戚競以進食相尚,上命宦官姚思藝為檢校進食使,水陸珍羞數千盤,一盤費中人十家之產[1]。中書舍人竇華嘗退朝,值公主進食,列於中衢,傳呼按轡出其間,宮苑小兒數百奮梃於前,華僅以身免[2]。
【注文】
[1]檢校進食使:臨時代理進食使之職。進食使是臨時委派的差遣,負責掌管皇家的飲食。
[2]中書舍人:中書省的屬官,設六人,正五品上。負責侍從朝會,參議政務。皇帝的旨意由宰相負責傳達詞頭後,交中書舍人草擬皇帝的詔書、敕書。中書舍人六員分押尚書省六部,協助宰相批覆公文。唐玄宗開元以後,由翰林學士(皇帝選任有文學才能的官員,進入內廷,以備皇帝隨時宣召,撰擬文字,草擬詔書,漸漸侵奪外朝的宰相之職權,稱為「內相」)草擬皇帝的機密詔書,中書舍人唯草擬例行的、普通的詔書、敕書。後來皇帝又常常任命他官兼知制誥或知中書舍人事,必須兼這兩種差遣使職方可負責草擬詔書、敕書。這樣,中書舍人漸漸成為閒職。 衢(qú):四通八達的道路。 梃(tǐng):棍棒。
【譯文】
當時,在貴族官僚中流行吃喝的風氣。皇帝任命宦官姚思藝臨時代理進食使之職。皇家享用的來自水裡和陸地上的珍貴佳肴達幾千盤,一盤的費用就相當於十戶中產階級的家產。中書舍人竇華曾經在退朝時,正碰見公主進食,排列在道路的中間。竇華叫著、喊著,拿著駕馬用的韁繩出入這一人群當中,卻被幾百名宮苑中的小孩兒用棍棒奮力擊打,竇華僅僅以身逃脫。
【原文】
楊釗以圖讖有「金刀」,請更名,上賜名國忠。
【譯文】
楊釗以自己的名帶「金刀」,按預言的說法對自己不好,於是向皇帝請求改名。玄宗親自賜名為「國忠」。
【原文】
十載春正月庚子,楊氏五宅夜遊,與廣平公主從者爭西市門[1]。楊氏奴揮鞭及公主衣,公主墜馬,駙馬程昌裔下扶之,亦被數鞭。公主泣訴於上,上為之杖殺楊氏奴。明日,免昌裔官,不聽朝謁[2]。
【注文】
[1]廣平公主:即廣寧公主,唐玄宗之女,董芳儀所生。公主首嫁程昌裔,後又嫁蘇克貞。死於唐代宗大曆年間(766—779年)。 西市:指長安城的西市。長安城有東市和西市,作為手工業、商業區,市場交易集中於此。兩市的形制、規模、布局及市場管理制度大致相似。其中西市位於皇城西南,和東市對稱。西市內有賣衣服、絲織品、藥材、鐵器、陶器、石刻、珠寶、魚類、油類、糧食、酒類的店鋪,還有旅店,外來胡人開設的店鋪,共二百二十行。部分店鋪還附有加工場所或作坊。流寓長安的來自西域的商人多在西市開設店鋪,買賣珠寶、玉器等奢侈品,或經營貨幣存放等業務。西市的商業比東市繁華,有金市之稱。西市內設有常平倉(唐朝官府為調節糧價、儲糧備荒所設置的糧倉)、供運輸和用水之水渠和「海池」。
[2]朝謁(yè):入朝覲(jìn)見皇帝。
【譯文】
唐玄宗天寶十載(751年)春正月庚子(十六日),楊氏五宅(指韓國夫人、虢國夫人、秦國夫人、楊銛、楊錡)在夜間出遊,與廣平公主的侍從爭奪西市之門。楊家的家奴揮動鞭子打到公主的衣服上,使公主從馬上跌下來,公主的丈夫——駙馬都尉程昌裔下馬扶公主,也被楊家的家奴抽打了幾鞭。公主哭泣著向玄宗傾訴了此事,玄宗為公主出氣,命令將這名楊家的家奴杖打致死。第二天,玄宗卻免去了程昌裔的官職,不讓他入朝覲見皇帝。
【原文】
十一載。京兆尹王鉷權寵日盛,領二十餘使。鉷得罪,敕楊國忠鞫之,仍以國忠兼京兆尹。夏五月丙辰,楊國忠加御史大夫,京畿、關內採訪使,凡王鉷所綰使務,悉歸國忠[1]。
【注文】
[1]京畿、關內採訪使:即京畿道、關內道的採訪使,屬於使職。負責京畿道、關內道地區的巡按、監察。唐太宗貞觀元年(627年),根據自然山川形勢分天下為十道(監察區),關內道就是其中之一。其轄境相當於今陝西秦嶺以北、甘肅祖厲河流域、寧夏賀蘭山以東、內蒙古呼和浩特以西和狼山以南的河套等地。唐玄宗開元二十一年(733年),對全國各道設採訪處置使。又分關內道的京城長安及附近地區(今陝西中部)另置京畿道。京畿、關內二道同治長安(今陝西西安)。授予楊國忠京畿、關內採訪使,等於讓他掌控首都及附近地區的官員的監察大權。 綰(wǎn):統管、總攬。
【譯文】
唐玄宗天寶十一載(752年)。京兆尹王鉷的權勢越來越大,所受皇帝的恩寵也越來越盛,他一共擔任了二十多個使職。王鉷得罪了皇帝,皇帝下敕書讓楊國忠審訊,仍然讓楊國忠兼任京兆尹。夏五月丙辰(十一日),玄宗給楊國忠加御史大夫之銜,又命他為京畿道、關內道的採訪使。凡是王鉷所領的使職掌管的事務,都劃歸楊國忠總攬。
【原文】
十一月庚申,以楊國忠為右相,兼文部尚書,其判使並如故[1]。國忠為人強辯而輕躁,無威儀。既為相,以天下為己任,裁決機務,果敢不疑。居朝廷,攘袂扼腕,公卿以下,頤指氣使,莫不震慴[2]。自侍御史至為相,凡領四十餘使,台省官有才行時名,不為己用者皆出之。
【注文】
[1]文部尚書:唐朝職事官名。唐玄宗天寶十一載(752年),改尚書省吏部置文部,改吏部尚書為文部尚書。唐肅宗至德二載(757年)復舊稱。在這裡,文部尚書僅表示官品,並不實際掌管相關職事。
[2]攘(rǎng):捋起(衣袖)。 袂(mèi):袖子。 頤指氣使:頤,腮幫子。指,指揮。氣,神氣。使,指使。頤指,動下巴示意,指揮別人。氣使,用神情氣色指使人。頤指氣使,不說話而用面部表情示意,指有權勢的人傲慢的神氣。 慴(shè):同「懾」,恐懼、害怕。
【譯文】
唐玄宗天寶十一載(752年)十一月庚申(十七日),玄宗任命楊國忠為右相、兼文部尚書,仍然具體掌管使職的事務。國忠為人喜歡辯論、輕率、急躁,沒有威儀。但是他既然成為宰相,即以天下為己任,處理國家事務非常果斷。他身居朝廷,挽起袖子、扼住手腕,對公卿以下的官吏頤指氣使,使他們沒有不被震懾而屈服的。楊國忠從侍御史升到宰相,一共統領四十多個使職。中央台省的官員中,凡是有才幹和名望的,如果不為自己所用,都貶到京城之外。
【原文】
或勸陝郡進士張彖謁國忠,曰:「見之,富貴立可圖。」[1]彖曰:「君輩倚楊右相如泰山,吾以為冰山耳[2]。若皎日既出,君輩得無失所恃乎!」遂隱居嵩山[3]。
【注文】
[1]進士:唐朝科舉考試進士科及第者。進士科考文章、詩賦,因此能考中的一般都是很有學問、才幹之人。 彖:音tuàn。
[2]楊右相:這是用姓氏加官位來稱呼楊國忠。這也是唐人的一種風習。 泰山:中國古代名山五嶽之一。泰山位處東方,在今山東中部泰安市,為東嶽。泰山以穩固著稱,有「穩如泰山」之說。
[3]嵩山:中國古代名山五嶽之一。嵩山位處中原大地,在今河南登封市北,為中嶽。嵩山分為兩支,東部為太室,西部為少室。
【譯文】
有人勸陝郡的進士張彖去拜見楊國忠,並說:「只要拜見了楊國忠,你馬上可以得到富貴。」而張彖卻說:「你們依靠楊右相,以為靠上了泰山,我卻認為他只是一座冰山。如果有一天潔白的太陽出來了,你們會失去自己的靠山的!」於是,張彖到嵩山去隱居。
【原文】
十二月,楊國忠欲收人望,建議:「文部選人,無問賢不肖,選深者留之,依資據闕注官。」[1]滯淹者翕然稱之[2]。國忠凡所施置,皆曲徇時人所欲,故頗得眾譽。
【注文】
[1]資:在唐朝,選任官吏論資排輩、依資遞遷。唐朝的「資」或「資格」不是單純按年頭排名次,而是根據官資定選數,依選數分先後。選數考慮了出身途徑、官品高卑、職務閒劇等。這也是選用官員容易掌握的標準。 闕:空缺的官位。
[2]滯淹:指沉抑於下而不得升遷。 翕(xì)然:形容言論、行為一致。
【譯文】
唐玄宗天寶十一載(752年)十二月,楊國忠想收買人心,於是建議:「文部(即吏部)選拔官吏,不管是否賢能,選數多的留用,依據資格、空缺的官位來選任官員。」這使等待很長時間還未得到官位的人都一致稱讚楊國忠。凡是楊國忠所施行的政策,都曲解規則,順從時人的需要,因此,他很得大家的稱讚。
【原文】
十二載春正月,京兆尹鮮于仲通諷選人請為國忠刻頌,立於省門[1]。制仲通撰其辭,上為改定數字,仲通以金填之。
【注文】
[1]選人:候選官員的通稱。在唐代,有資格擔任官員的人(即選人)很多,而官位卻十分有限。有資格任官之人必須經過尚書省吏部(負責文官)或兵部(負責武官)的選拔,才能正式擔任官員。
【譯文】
唐玄宗天寶十二載(753年)春正月,京兆尹鮮于仲通用含蓄的話暗示參加選官的選人請願,為楊國忠立碑刻頌詞,並將此碑立在尚書省門前。皇帝下制書,請鮮于仲通書寫頌詞,然後由玄宗親自加以改定,再由鮮于仲通用黃金來填充碑上所刊刻的文字。
【原文】
冬十月,上幸華清宮[1]。
【注文】
[1]華清宮:中國古代離宮,以溫泉湯池著稱,位於今陝西西安臨潼區驪山北麓。秦始皇曾在此「砌石起宇」,西漢、北魏、北周、隋代亦建湯池。唐貞觀十八年(644年),唐太宗詔令在此造殿,賜名湯泉宮。唐玄宗天寶六載(747年)改名華清宮。玄宗同時下令大興土木,修造亭台殿閣,布設園林美景。此時的華清宮豪華氣派,有湯池十八所,盛況空前。唐玄宗和楊貴妃常到此地洗浴。楊國忠在華清宮也建有宅第。在當時,華清宮也成為帝王的臨時辦公場所,唐玄宗時代的臨時性政治中心。但在「安史之亂」後,這座盛極一時的行宮走向沒落,皇帝很少游幸。
【譯文】
唐玄宗天寶十二載(753年)冬十月,玄宗駕幸華清宮。
【原文】
楊國忠與虢國夫人居第相鄰,晝夜往來,無復期度,或並轡走馬入朝,不施障幕,道路為之掩目[1]。
【注文】
[1]障幕:在唐朝,婦人出行必須有幃幕遮住自己的身體。
【譯文】
楊國忠與虢國夫人的住宅相鄰,二人不分白天、黑夜地來往,沒有一定的時間期限和度。二人有時並排著騎馬、拿著韁繩進入朝廷,也不用幃幕遮蔽,路上的行人都不願意看到這種情景,而把自己的眼睛遮住。
【原文】
三夫人將從車駕幸華清宮,會於國忠第,車馬僕從,充溢數坊,錦繡珠玉,鮮華奪目[1]。國忠謂客曰:「吾本寒家,一旦緣椒房至此,未知稅駕之所,然念終不能致令名,不若且極樂耳。」[2]楊氏五家,隊各為一色衣以相別,五家合隊,粲若雲錦[3]。國忠仍以劍南旌節引於其前[4]。
【注文】
[1]車駕:車乘或車隊。帝王的乘輿(乘坐的車)也稱為車駕。這裡代稱皇帝。 坊:城市中街市里巷的通稱。唐代的城市實行坊市制。居民居住區稱為坊,商品交易區稱為市。坊與市分開。居民被固定在坊內封閉的空間裡,坊牆不得破壞,有嚴格的管理制度。唐長安城的每個坊都有坊門,設有開閉時間。
[2]椒房:后妃居住的宮室。因用椒泥塗牆壁,故名。用椒和泥,取其溫暖有香氣,兼有多子之義。椒房亦用作后妃的代稱。 稅駕:解駕,停車。謂休息或歸宿。 令名:美名。
[3]粲(càn):鮮明、明亮。
[4]旌(jīng)節:用五色羽毛裝飾的旗子,本為古代使者所持憑證。在唐朝,旌節除了作為使者的憑證,也作為將帥統兵的憑證。得到朝廷所授予的旌節的官員有專賞、專殺之特權。唐中央政府常常賜予節度使旌節,作為朝廷正式任命節度使的標誌,旌節也成為節度使權威的憑證。
【譯文】
韓國夫人、虢國夫人、秦國夫人即將跟隨玄宗的車駕到華清宮,她們先到楊國忠的宅第匯合。楊家的車馬、僕人,占滿了長安城的幾個坊。錦繡、珠寶、玉器,顯得非常鮮艷,引人注目。楊國忠對客人說:「我本來出自貧寒之家,因為是皇帝寵妃(指楊貴妃)的親戚,在非常短的時間內得以升遷到這麼高的官位,我還不知道自己最終的歸宿是什麼樣的呢。但是,我想到自己終究不能成就美名,還不如趁現在得意之時極力尋歡作樂呢。」楊氏五家分成五個隊,每個隊的人都穿一種顏色的衣服,以相區別。五家一匯合成隊,就像白雲、錦繡一樣鮮艷明亮。楊國忠仍然拿著劍南節度使的旌節,帶領自家的隊伍排到「五楊」家大隊人馬的最前面。
【原文】
國忠子暄舉明經,學業荒陋,不及格[1]。禮部侍郎達奚珣畏國忠權勢,遣其子昭應尉撫先白之[2]。撫伺國忠入朝上馬,趨至馬下。國忠意其子必中選,有喜色。撫曰:「大人白相公,郎君所試不中程式,然亦未敢落也。」[3]國忠怒曰:「我子何患不富貴?乃令鼠輩相賣!」策馬不顧而去[4]。撫惶遽,書白其父曰:「彼恃挾貴勢,令人慘嗟,安可復與論曲直。」[5]遂置暄上第[6]。及暄為戶部侍郎,珣始自禮部遷吏部,暄與所親言,猶嘆己之淹回,珣之迅疾[7]。
【注文】
[1]暄:音xuān。 明經:唐代科舉考試科目之一,與進士科(參見前「進士」條注)並行。明經科考察對儒家經典的記憶。考試較容易,錄取人數多。武則天、唐玄宗統治時期,明經科開始漸漸被人輕視,統治者和士大夫都更重視考察文章、詩賦的進士科。
[2]禮部侍郎:中央尚書省所屬的六部之一禮部的副官。參見《唐朝中央政務機構職官簡表》。 達奚珣(xún):生卒年不詳。唐玄宗朝大臣。歷官禮部侍郎,主持過科舉考試,被迫錄取楊國忠之子楊暄,因此轉為吏部侍郎,官至河南尹,負責管理東都洛陽(今河南洛陽)的一切事務。安祿山上表獻馬三千匹,選將士六千人送達長安。當時達奚珣察覺安祿山有反叛之意,於是上書:建議讓安祿山遲至冬天再獻馬也不遲,並由官府配給馬夫。安史之亂時,達奚珣以河南尹的身份組織軍民,加固城郭,抵禦叛軍。安祿山的叛軍攻入東都洛陽城時,達奚珣兵敗被俘,投降於安祿山。安祿山在洛陽稱帝,封達奚珣為侍中。唐肅宗時,陳希烈、達奚珣等投降安祿山、擔任叛軍所署偽官的二百多名官員被幽禁於長安的楊國忠宅審問。達奚珣被斬首。
[3]相公:對宰相的尊稱。因為擔任宰相之職的官員多被封為公,故名。 程式:規程,法式。
[4]策:竹製的馬鞭子。
[5]嗟(jiē):嘆息。
[6]上第:唐代科舉考試中,考試成績中的第一等。
[7]自禮部遷吏部:在唐朝的行政制度中,尚書省所屬的六部的排序是:吏部、戶部、禮部、兵部、刑部、工部。達奚珣由禮部侍郎(正四品下)遷吏部侍郎(正四品上)當然也屬於升官。 淹回:又作「淹徊」,徘徊、逗留。常指有才德而屈居下位。
【譯文】
楊國忠的兒子楊暄參加科舉考試明經科的測驗,他因為不努力學習,水平很差,考試不及格。禮部侍郎達奚珣畏懼楊國忠的權勢,就派他的兒子——昭應縣縣尉達奚撫先將這一結果告訴楊國忠。達奚撫偵查到楊國忠到朝廷的時候,楊國忠正在上馬,於是他就奔向楊國忠所騎的馬下。楊國忠心想他的兒子一定能考中,面帶喜色。而達奚撫卻告訴他:「大人(指其父達奚珣)讓我告訴您,您的兒子參加考試,不中規程,但是也不敢輕易讓他落第。」楊國忠憤怒地說:「我的兒子還用愁得不到富貴嗎?竟然被你們這種低微下賤的人出賣!」說完,楊國忠用鞭子抽馬,根本不看達奚撫就走了。達奚撫感到恐懼,就捎書信告訴他的父親,說:「他依仗著他的尊貴地位和權勢,讓人扼腕嘆息,怎麼可以再跟他討論是非曲直呢?」於是,達奚珣判楊國忠的兒子楊暄的考試成績為上第。直到楊暄升到戶部侍郎,達奚珣才開始從禮部的官員升至吏部的官員。楊暄對跟他親密的人談及此事,仍然感嘆自己有才德而屈居下位,而達奚珣的升遷卻太快了。
【原文】
國忠既居要地,中外餉遺輻湊,積縑至三千萬匹[1]。
【注文】
[1]餉遺:饋贈。 縑(jiān):細絹。 匹:量詞。計算絲織品、布的長度單位。在唐代,絲織品中的羅(稀疏而輕軟的絲織品)、錦(有彩色花紋的絲織品)、綾(有花紋的絲織品)、段(緞子,質地厚密、一面光滑的絲織品)、紗(輕薄的絲織品)、縠(音hú,有皺紋的紗)、(音shī,自蠶繭繅製得到白絲或以蠶絲織成的織物)、(音chóu,絲織品的一種,後來寫作「綢」),以四丈為一匹。
【譯文】
楊國忠既然身居要職,朝廷內外之人送給他的禮物,就像車輻集中於車輪中心的圓木一樣聚集在他的周圍。他所收到的別人贈送的細絹達到三千萬匹。
【原文】
十三載春二月丁丑,楊國忠進位司空[1]。甲申,臨軒冊命[2]。
【注文】
[1]司空:官名。唐朝三公(太尉、司徒、司空)之一,正一品。本是輔佐皇帝治理國家之重臣。但在唐朝,司空僅作為大臣的加官(只表示身份、官位的榮譽銜),無實際職掌。
[2]臨軒:皇帝不坐正殿而御前殿,殿前的屋檐下和台階之間有平台,平台兩邊有欄杆,猶如車之軒(欄杆),故稱。唐朝冊立皇后、太子,以及冊封重要的官員,採用「臨軒冊命」的方式。
【譯文】
唐玄宗天寶十三載(754年)春二月丁丑(十一日),楊國忠升為司空。甲申(十八日),在皇帝宮殿前的平台舉行冊封楊國忠為司空的儀式。
【原文】
自去歲水旱相繼,關中大飢。楊國忠惡京兆尹李峴不附己,以災沴歸咎於峴,九月,貶長沙太守[1]。峴,禕之子也[2]。上憂雨傷稼,國忠取禾之善者獻之,曰:「雨雖多,不害稼也。」上以為然。扶風太守房琯言所部水災,國忠使御史推之[3]。是歲,天下無敢言災者。高力士侍側,上曰:「淫雨不已,卿可盡言。」對曰:「自陛下以權假宰相,賞罰無章,陰陽失度,臣何敢言!」[4]上黙然。
【注文】
[1]李峴(xiàn)(709—766年):唐朝宗室,玄宗、肅宗、代宗朝大臣。他少年時期即具備行政官員的才幹,因家庭背景而進入仕途。唐玄宗天寶中,升遷至京兆尹,管理京城及附近地區,為政很得人心。宰相楊國忠討厭他不依附於自己,就將他貶為長沙(今湖南長沙)太守。當時,京城米價貴,百姓有歌謠唱道:「欲粟賤,追李峴。」唐肅宗乾元二年(759年),他升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擔任宰相之職,凡是軍國大事他均獨自裁決,招致其他宰相的嫉恨。他曾經向唐肅宗陳述大宦官李輔國專權亂政之狀。因為直言敢諫,被貶為蜀州(今四川崇州)刺史。唐代宗廣德元年(763年),又被任命為黃門侍郎、同平章事,再次成為宰相。不久即為宦官所妒忌,被罷去宰相之職,遷太子詹事、吏部尚書,無實權。後再貶為衢州(今浙江衢州)刺史,卒。 沴(lì):因天氣不和而生的災害。 長沙:地名。即長沙郡。治長沙(今湖南長沙),轄長沙、湘潭、湘鄉、益陽、醴(lǐ)陵、瀏陽縣,相當於今湖南長沙、湘潭東南、湘鄉、益陽、醴陵、瀏陽。
[2]禕:即李禕(?—743年)。參見前「信安王禕」條注。
[3]扶風:地名。即扶風郡。治天興(鳳翔)(今陝西鳳翔),轄天興、扶風、寶雞、岐陽、岐山、郿(méi)縣、麟遊、普潤、虢縣,相當於今陝西鳳翔、扶風、寶雞市、岐山東北岐陽村、岐山、眉縣、麟遊等地。 推:推究,推求。
[4]假:授予、委託。從高力士的這段回答可以看出:高力士認為水災的產生是因為天地間陰陽不協調,藉此自然現象來諷喻人事。楊國忠身為宰相,獨攬大權,閉塞天子的視聽。而且,內廷的宦官集團與外朝的宰相集團之間的矛盾很深。
【譯文】
自從去年開始,水災和旱災相繼發生,導致關中地區發生大規模的饑荒。楊國忠討厭京兆尹李峴不依附於自己,就將產生自然災害的原因歸咎於李峴行為不當。在天寶十三載(754年)九月,楊國忠將李峴貶為長沙太守。李峴是李禕的兒子。玄宗擔心雨水太多了會傷害莊稼,楊國忠卻取來長勢好的禾苗,進獻給玄宗,說:「雨水雖然多,但是不會傷害莊稼的。」玄宗也認為如此。扶風太守房琯說扶風地區有水災,楊國忠就指使御史台的官員去推究他的罪狀。結果,在這一年,天下都沒有人敢說自然災害之事。高力士侍奉在玄宗的身邊,玄宗對他說:「現在下雨下得沒有節制了,你對此事可以暢所欲言。」高力士回答道:「自從陛下把國家的大權委託給宰相,宰相處理政務、實施賞罰並沒有規矩和章法,致使天下的陰陽都失去了應有的標準,我又怎麼敢說話呢!」玄宗聽了,沉默不語。
【原文】
十四載。安祿山反。冬十二月,上議親征,辛丑,制太子監國,謂宰相曰:「朕在位垂五十載,倦於憂勤,去秋已欲傳位太子,值水旱相仍,不欲以余災遺子孫,淹留俟稍豐[1]。不意逆胡橫發,朕當親征,且使之監國[2]。事平之日,朕將高枕無為矣。」楊國忠大懼,退謂韓、虢、秦三夫人曰:「太子素惡吾家專橫久矣,若一旦得天下,吾與姊妹並命在旦暮矣。」相與聚哭,使三夫人說貴妃,銜土請命於上,事遂寢[3]。
【注文】
[1]監國:中國古代的一種政治制度,通常是指皇帝外出時,由一重要人物(例如太子)留守宮廷處理國事。也指君主未能親政,由他人代理朝政。在唐玄宗朝末期,宰相集團與太子集團的矛盾衝突一直非常嚴重。大權在握的宰相李林甫、楊國忠均與太子李亨為敵(參見《李林甫專政》)。而且在這場鬥爭中,基本上是宰相集團占據優勢。如果這次太子李亨成功監國,臨時代理皇帝處理政事,就能扭轉自己的劣勢,甚至趁機打壓或除掉宰相楊國忠。因此,楊國忠才會極力請楊貴妃出面阻止玄宗親征。 垂五十載:將近五十年。唐玄宗李隆基於先天元年(712年)即皇帝位,到天寶十四載(755年),約四十四年,接近五十年。 淹留:滯留、停留。 俟(sì):等待。
[2]橫(hèng):出乎意料地。 胡:在唐朝,廣義的「胡」指漢人之外的其他各族,狹義的「胡」一般指粟特人。粟特一作粟弋(yì)、窣(sū)利、速利等,是古代中亞地區講東伊朗語的粟特人居住地區的名稱。主要位於蔥嶺以西,阿姆河與錫爾河之間的澤拉夫善河流域。粟特人居住的地區出產馬、牛、羊、瓜果、葡萄,經營農業、牧業。自公元前5世紀以來,這裡相繼出現了一些城鎮和國家,如康國、安國、石國、米國、史國、何國、曹國等,又稱「昭武九姓」。自漢代以後,粟特人與中國的經濟、文化聯繫日益密切。粟特人擅長經商,其足跡遍及歐亞大陸許多地區。他們長期操縱著絲綢之路上的國際貿易,這使他們在四周鄰國的政治生活、東西文化交流中發揮了重要作用。唐朝正是粟特人進入中原並深入影響中原社會的高潮階段。他們在中原地區經商,還做文職官員、充當外交使者或軍事將領。從種族血緣來講,安祿山屬「雜種胡」,是粟特人和突厥人(唐朝北方的遊牧族群)的混種。
[3]銜土:口含泥土。古代臣下請求死罪的一種表示。
【譯文】
唐玄宗天寶十四載(755年),安祿山造反。這年冬季十二月,玄宗想親自率領士兵征討叛軍。十二月辛丑(十六日),皇帝下制書,讓皇太子監國,代行處理國政。玄宗對宰相說:「我在位已經將近五十年,對勤於處理國事以及其中遇到的憂慮、問題,已經感到疲倦了。我在去年秋季已經有意將皇位傳給太子,但當時正值水災、旱災相繼發生,我不想把帶有災害的江山傳給子孫,於是才滯留下來,以等待天下的莊稼稍稍豐收。可是我沒想到安祿山這個逆胡會出乎意料地發動叛亂。我應該親自率兵征討叛軍,並使太子監國。等到我平息了這場叛亂,將把皇位傳給太子,自己居住在宮中享樂,什麼事都不管了。」楊國忠聽了,感到非常害怕。他在退朝之後,對韓國夫人、虢國夫人和秦國夫人說:「太子一向討厭我們楊家蠻橫霸道,他的厭惡之情已經聚集很久了。如果他一旦掌管天下,我與你們都命在旦夕啊。」楊國忠與三位夫人都聚在一起痛哭。楊國忠讓三位夫人出面去說服楊貴妃,請貴妃勸玄宗不要親自率軍出京城平叛。於是,楊貴妃口含泥土,向玄宗請求收回親征的命令。這樣,玄宗才打消了親自出征的念頭。
【原文】
肅宗至德元載[1]。楊國忠勸上幸蜀。[夏六月丙申],上至馬嵬驛,將士飢疲,皆憤怒[2]。龍武大將軍陳玄禮以禍由楊國忠,欲誅之[3]。會吐蕃使者二十餘人遮國忠馬,訴以無食,國忠未及對,軍士追殺之,並殺其子暄及韓國、秦國夫人。
【注文】
[1]肅宗:參見前「太子」條注。 至德:唐肅宗李亨在位期間所用年號,共計三年,即至德元載(756年)七月至至德三載(758年)一月。至德元載,即公元756年。
[2]馬嵬(wéi)驛:地名。又稱馬嵬坡。在今陝西興平西。相傳晉人馬嵬於此築城,故名。唐玄宗天寶年間,東北邊將安祿山發動叛亂,即將攻入京城長安。在這危急時刻,玄宗倉皇逃離長安,奔向成都。在途中,經過馬嵬驛時,隨行的一部分軍將譁變,殺死宰相楊國忠,並想將楊貴妃也一併殺死。玄宗迫於壓力,讓高力士在此地將貴妃勒死。
[3]龍武大將軍:唐朝宮廷北衙禁軍將領。在唐朝的宮殿布局中,皇帝的居住地(即宮城)在宮廷的北部,因此駐守宮廷北門的北衙禁軍的向背在歷次宮廷政變中起決定性作用。唐玄宗開元二十六年(738年),從原來的北衙禁軍左、右羽林軍中分出龍武萬騎(jì)營,另外設置左、右龍武軍。各有大將軍一人,正三品;將軍三人,從三品。龍武軍與羽林軍分別負責宮廷北門的禁衛兵宿衛與扈(hù)從皇帝。 陳玄禮(生卒年不詳):唐中宗、睿宗、玄宗朝禁軍將領。唐中宗景龍四年(710年)任禁軍將領萬騎果毅,幫助李隆基翦除其政敵中宗韋皇后的勢力。李隆基即位後,升玄禮為龍武大將軍,掌管一部分北衙禁軍。他淳樸自檢,嚴守宮禁。玄宗天寶十四載(755年),安祿山發動叛亂。第二年,玄禮率領禁軍跟隨玄宗逃出長安,奔往蜀地。在途中,經過馬嵬驛,他得到太子李亨的支持,起兵殺死宰相楊國忠,又逼迫玄宗殺死楊貴妃。後來,陳玄禮又跟隨玄宗到了蜀地。李亨率領一部分將領和士兵分兵北上,到達朔方節度使的治所靈州(今寧夏吳忠),即皇帝位,尊玄宗為太上皇。唐軍收復長安後,陳玄禮又護送太上皇回到京城,被封為蔡國公。唐肅宗上元元年(760年),肅宗寵幸的大宦官李輔國逼太上皇遷移到西內(即太極宮。安祿山叛亂後,皇帝的生活起居和中樞權力運作已經轉移到長安城東北的大明宮,太極宮的地位大大跌落。太上皇居住在太極宮,其實是讓他遠離權力中心),同時勒令陳玄禮退休。
【譯文】
唐肅宗至德元載(756年)。楊國忠勸玄宗駕幸(實際是逃跑)蜀地(楊國忠所兼領的劍南西川節度使的轄區)。夏季六月丙申(十四日),玄宗從長安出發,到達馬嵬驛,隨行的軍將和士兵感到飢餓、疲乏,都非常憤怒。龍武大將軍陳玄禮認為這一切災禍都是楊國忠造成的,想殺死他。正逢吐蕃的使者二十多人攔住楊國忠的馬,向他傾訴自己沒有東西吃。楊國忠還沒來得及回答他們,就被禁軍士兵追上,被殺死。他的兒子楊暄,及韓國夫人、秦國夫人也同時被殺。
【原文】
上命高力士縊貴妃於佛堂。國忠妻裴柔與其幼子晞及虢國夫人、夫人子裴徽走至陳倉,吏士追捕誅之[1]。事見《安史之亂》。
【注文】
[1]晞:音xī。 陳倉:縣名。即陳倉縣,隸屬於扶風郡,相當於今陝西寶雞市。位處長安通往蜀地的交通要道。
【譯文】
玄宗命令高力士將楊貴妃勒死在佛堂。楊國忠的妻子裴柔、小兒子楊晞、虢國夫人及其兒子裴徽逃跑到陳倉,仍然被兵士追到,被殺死。這一事件的經過見《安史之亂》。
安史之亂
【內容提要】
《安史之亂》敘述了唐朝東北將領安祿山、史思明起兵叛亂的始末。其中,對安、史二人的族群背景、發跡史作了詳細介紹,對安祿山造反的來龍去脈、叛軍與中央政府之間的鬥爭過程作了翔實描述。
安祿山和史思明是帶有粟特血統的職業軍將。安祿山在范陽(轄今北京、天津、河北北部)節度使張守珪和政治強人、權相李林甫的庇護下,逐漸在軍隊中嶄露頭角,平步青雲,爬到范陽節度使這一手握重兵的高位。他還善於逢迎唐玄宗、楊貴妃,得到皇帝的寵信,逐步兼領范陽、平盧、河東三鎮節度使,掌握了唐朝東北及北部邊疆地區的大部分兵力,在東北邊境建立了強大的基地。
安祿山勢力的壯大威脅到宰相楊國忠的權勢和地位。他們兩人之間、東北軍事集團與唐中央政府之間一直存在著猜疑。楊國忠利用身在京城的便利,常常在玄宗面前控告安祿山。而安祿山無法時常在皇帝面前駁斥政敵對他的誣告,到後來他也不能容忍楊國忠的陰謀繼續發展下去,讓政敵奪取他的兵權,將他變為階下囚,甚至殺死。
唐玄宗天寶十四載(755年),安祿山發動手中掌握的二十萬訓練有素的精兵,從范陽南下,正式起兵反唐。叛軍實力強勁,銳不可當。反之,中央政府和其他官方的軍事組織卻戰鬥力不行,準備不足。結果,官軍節節敗退。叛亂爆發後不到兩個月,安祿山叛軍就長驅直入,經過河北地區,攻下東都洛陽,並且進抵潼關,距離長安僅僅一百公里。
唐朝廷只得起用西北軍事集團的將領哥舒翰來抵禦叛軍。楊國忠對哥舒翰仍然不信任,迫使他從潼關出擊叛軍,結果軍隊被擊潰,哥舒翰向安祿山投降,通向長安的門戶被叛軍撬開。在這種危急時刻,玄宗僅帶著少數親人和心腹慌忙逃離長安,前往蜀地。在逃亡途中,隨從士兵在馬嵬(wéi)驛發生譁變,殺死宰相楊國忠及其家人,迫使玄宗賜死楊貴妃。然後,皇太子李亨率領自己的人馬北上,到達朔方節度使的治所靈武,想在此地召集一批仍然忠於唐皇室的軍隊,以期平定叛亂。李亨在朔方軍等勢力的支持下,登上皇位,玄宗成為太上皇。
唐朝廷利用郭子儀、李光弼、僕固懷恩等將領(主要出自西北軍事集團,這一集團一直與以安祿山為代表的東北軍事集團矛盾很深)率兵奮起抵抗,又得到來自北方草原的回紇騎兵的幫助,才收復長安和洛陽。但是,在此時,叛軍內部和唐朝廷內部的矛盾也不斷激化,削弱了彼此的力量。安祿山被其子安慶緒所殺,他麾下最能幹的將領史思明又殺死安慶緒,史朝義又殺死其父史思明。在唐朝廷內部,文官、宦官與將領之間的衝突不斷,也無力打贏這場戰爭。唐朝廷最終與叛軍達成妥協。歸附唐朝的叛將仍然繼續統治河北地區,承認中央政府的合法性,唐朝廷也承認它們的勢力範圍。
在叛亂和平叛的戰爭中,夾雜著叛軍與唐軍之間、叛軍內部、唐朝廷內部的各種複雜關係。流言蜚語、陰謀詭計、個人恩怨、意氣用事一直伴隨著雙方的政治和軍事較量。
安史之亂後,整個社會陷入長期的戰亂之中,唐王朝的盛世也一去不復返。叛亂平定之後,政治、軍事、經濟、文化等各方面,唐王朝都和以前的面貌大不相同。
【原文】
唐玄宗開元二十四年春三月,張守珪使平盧討擊使、左驍衛將軍安祿山討奚、契丹叛者,祿山恃勇輕進,為虜所敗[1]。夏四月辛亥,守珪奏請斬之。祿山臨刑呼曰:「大夫不欲滅奚、契丹邪,奈何殺祿山!」[2]守珪亦惜其驍勇,欲活之,乃更執送京師。張九齡批曰:「昔穰苴誅莊賈,孫武斬宮嬪,守珪軍令若行,祿山不宜免死。」[3]上惜其才,敕令免官,以白衣將領[4]。九齡固爭,曰:「祿山失律喪師,於法不可不誅。且臣觀其貌有反相,不殺必為後患。」上曰:「卿勿以王夷甫識石勒,枉害忠良。」[5]竟赦之。
【注文】
[1]張守珪(?—739年):唐玄宗朝軍將。陝州河北(今山西平陸西南)人,身形偉壯,善於騎射。初,從軍於西北邊境的北庭(今新疆吉木薩爾北),防禦突厥有功,轉到東北邊境的幽州地區擔任果毅(軍將名)。玄宗開元十五年(727年),以戰功任瓜州(治今甘肅敦煌、玉門附近)刺史、墨離軍使,又轉到西北地區。吐蕃來攻,守珪置酒在城上作樂,用空城計嚇退敵人。開元二十一年(733年),為河北節度副大使,不久加採訪處置使,又轉到東北邊疆地區擔任軍事統帥。守珪屢敗契丹,斬殺契丹的首領,拜輔國將軍、右羽林大將軍、御史大夫。後因向朝廷隱匿屬下打敗仗的事實,謊報軍功,行賄之事泄露,被貶為括州(今浙江麗水東南)刺史,卒。 平盧討擊使:即平盧節度使(參見「唐開元天寶十節度表」)所轄軍鎮的討擊使。討擊使,唐朝邊鎮武官名,在節度副大使之下。 左驍衛將軍:唐朝禁軍將領。左、右驍衛是唐朝宮廷禁衛軍指揮機構,掌管宮廷宿衛。左、右驍衛下設左、右驍衛大將軍各一人,正三品,將軍各二人,從三品。 奚:古代東北族名,又作庫莫奚。屬東胡系,與契丹相鄰,以遊牧為主。在唐代,奚人分為五部,為部落聯盟,每個部落置長官一人,稱俟(sì)斤。唐太宗貞觀二十二年(648年),奚歸附唐朝。唐朝在其地置饒樂都督府,以其部落聯盟首領為都督,各部落置羈縻州,各部首領為刺史。後來,奚常在北方強大的遊牧帝國突厥、回鶻與唐朝之間周旋,對唐朝叛服不常。唐朝末年,奚為契丹所役屬,部分奚人西遷至媯(guī)州(今河北懷來),稱西奚,未遷移的稱東奚。在契丹人建國的過程中,奚人逐漸成為其政治盟友。契丹人建立遼國之後,以奚王府治理奚人,將奚人分為六部,各設節度使管理。遼朝滅亡後,奚歸附女真人建立的金朝。奚人被女真統治者編入其基層組織猛安謀克。在遼金時代,奚人從事農牧業,善於造車,漸漸與契丹、女真、漢族融合。 契丹:古代東北族名,屬東胡系,與奚相鄰。北魏以來遊牧於潢水(今西拉木倫河)與土河(今老哈河)一帶,隋末至唐前期形成大賀氏部落聯盟,由八部組成。唐太宗貞觀年間,契丹歸附於唐。唐朝於其地置松漠都督府,以其部落聯盟首領為都督,各部落置羈縻州,各部首領為刺史。後來,契丹也常在北方強大的遊牧帝國突厥、回鶻與唐朝之間周旋,對唐朝叛服不常。唐玄宗開元年間,契丹部落聯盟內部發生激烈的權力鬥爭,遙輦氏聯盟取代大賀氏聯盟,直到唐末。唐代的契丹族受北部草原的突厥文化、回鶻文化及中原漢文化的影響很大,雖然以遊牧為主,但農業、手工業、思想文化有較快發展,既大量引入突厥的體制、官號,也受到中原政治制度的影響。在唐末五代戰亂時期,契丹的勢力逐步壯大,迭剌部的首領耶律阿保機取代遙輦氏,統一契丹及鄰近部族,建立「大契丹國」。阿保機的次子遼太宗耶律德光在大同元年(947年)又改稱其漢文國號為「大遼」。後來,遼王朝的漢文國號又經過多次變動,時而稱「大契丹」,時而稱「大遼」。
[2]大夫:這裡指御史大夫。唐中央監察機構御史台中,御史大夫為長官,從三品;御史中丞為御史大夫的副職,正五品上。御史大夫掌管國家的監察,以肅正朝綱,中丞輔助他。有時,御史大夫、中丞也僅僅作為榮譽銜。當時,張守珪的官銜中已經帶有榮譽銜「御史大夫」(從三品),安祿山用「大夫」來尊稱張守珪。
[3]穰(ráng)苴(jū)誅莊賈:指春秋時期齊國著名軍事家司馬穰苴斬殺莊賈以立軍威之事。司馬穰苴,生卒年不詳,春秋末期齊國人,本名田穰苴,是齊國望族田氏家族的支庶,地位低下。在齊景公統治時期,齊國的鄰邦晉國、燕國見齊政日壞,以為有機可乘,遂先後入犯。齊軍大敗,齊國的國都臨淄岌岌可危。在此危難之際,相國晏嬰建議齊景公用田穰苴為將軍,令他抵禦晉、燕的進攻。田穰苴深知,他雖出身於田氏望族,但屬於庶出之子,畢竟不同於田氏家族中的達官顯貴。而且,他沒有帶兵的經歷,如今一躍成為三軍統帥,肯定難以服眾。所以,對田穰苴來說,當務之急不是帶兵出征,而是立威以服眾心。他向齊景公請求派一個寵臣到軍中做監軍(負責監督帶兵出征的將帥),這樣才能壓得住陣角。齊景公於是派最寵愛的佞臣莊賈做監軍。田穰苴辭別齊景公時,順便與莊賈相約第二天中午到軍營大門會面。莊賈漫不經心地答應了。但直到傍晚,莊賈才醉醺醺地來到軍中。田穰苴立即按軍法喝令將莊賈推出斬首示眾。齊景公聞訊大吃一驚,急忙遣使者持節杖到軍中赦免莊賈之罪。然而來不及了,等使者趕到的時候,莊賈早已人頭落地。三軍將士見狀,皆領教了田穰苴的厲害,不禁對田穰苴肅然生畏。穰苴也通過此事樹立了軍威。穰苴率領齊軍成功擊退晉、燕入侵之軍,因功被封為大司馬,子孫後世遂稱司馬氏。 孫武斬宮嬪:指春秋時期著名軍事家孫武斬殺吳王闔(hé)閭的兩個寵妃來振軍紀之事。孫武精通軍事,所著《孫子兵法》為中國最早的兵書。他被伍子胥引薦給吳王闔閭。孫武通過斬殺不服從軍令的兩名吳王的寵姬,以立軍威,訓練女兵,取得了吳王的賞識,並率領吳國軍隊大破楚國軍隊。在伍子胥、孫武的治理下,吳國的內政和軍事都大有起色。
[4]白衣:在古代,平民著白衣,因以指代無功名之人。此處指受處分官員的身份。
[5]王夷甫識石勒:晉王衍,字夷甫,位望隆重,有識鑒之力。羯(jié,古代北方族名)人石勒(274—333年)十四歲時,在洛陽做生意,上東門邊吆喝。王夷甫見了,感到很驚異,說石勒將成為天下的大患。石勒長大之後,糾集一幫人起事,後歸附漢(即前趙)的開國君主劉淵,成為大將。後來,石勒又聯合一部分上層漢人,發展成割據勢力,建立後趙政權,滅前趙,取得黃河流域大部分地區。事見《晉書·載記》。後以「王夷甫識石勒」比喻能預識心懷異志者。
【譯文】
唐玄宗開元二十四年(736年)春三月,張守珪讓平盧討擊使、左驍衛將軍安祿山討伐叛亂的奚、契丹。安祿山仗著自己的勇猛,輕率進兵,結果被奚、契丹打敗。夏四月辛亥(初二日),張守珪向朝廷上奏,請斬殺安祿山。臨到行刑之時,安祿山大聲呼喊道:「大夫(指張守珪)不想消滅奚、契丹了嗎?為什麼要殺我!」張守珪也看重安祿山的驍勇善戰,就想讓他活下來。於是,張守珪改變了方式,將安祿山押送到京師長安。對此事,張九齡批示道:「以往穰苴誅殺了齊景公的寵臣莊賈,孫武斬殺了吳王的寵妃。張守珪如果執行軍令,安祿山不應當被免除死刑。」玄宗也愛惜安祿山的才幹,於是下敕書僅僅免除安祿山的官職,讓他帶著受處分的身份繼續領兵。張九齡卻堅持自己的意見,與玄宗發生爭執。他說:「安祿山不遵守軍隊的規章制度,擅自出兵導致損兵折將,當按軍法處置,不可不殺。而且,據我觀察,他的相貌有謀反的跡象。如果現在不殺他,將來必定成為國家的禍患。」玄宗卻說:「您不要以王夷甫通過鑑別石勒之相貌而下預言的方式來冤枉忠良之臣。」竟然赦免了安祿山的罪行。
【原文】
安祿山者,本營州雜胡,初名阿犖山[1]。其母,巫也。父死,母攜之再適突厥安延偃[2]。會其部落破散,與延偃兄子思順俱逃來,故冒姓安氏,名祿山。又有史窣干者,與祿山同里閈,先後一日生[3]。及長,相親愛,皆為互市牙郎,以驍勇聞[4]。張守珪以祿山為捉生將,祿山每與數騎出,輒擒契丹數十人而返[5]。狡黠,善揣人情,守珪愛之,養以為子[6]。
【注文】
[1]營州:地名。治柳城(今遼寧朝陽),轄柳城及附近地區,與奚、契丹接界,相當於今遼寧朝陽。 雜胡:在唐代文獻中,「雜胡」就是指來自中亞地區的粟特人。粟特亦作粟弋(yì)、窣(sū)利、速利等,是古代中亞地區講東伊朗語的粟特人居住地區的名稱。主要位於蔥嶺以西、阿姆河與錫爾河之間的澤拉夫善河流域。粟特人居住的地區出產馬、牛、羊、瓜果、葡萄,經營農業、牧業。自公元前5世紀以來,這裡相繼出現了一些城鎮和國家,如康國、安國、石國、米國、史國、何國、曹國等,又稱「昭武九姓」。自漢代以後,粟特人與中國的經濟、文化聯繫日益密切。粟特人擅長經商,其足跡遍及歐亞大陸許多地區。他們長期操縱著絲綢之路上的國際貿易,這使他們在四周鄰國的政治生活、東西文化交流中發揮了重要作用。唐朝正是粟特人進入中原並深入影響中原社會的高潮階段。他們在中原地區經商,還做文職官員、充當外交使者或軍事將領。從種族血緣來講,安祿山屬「雜種胡」,是粟特人和突厥人(唐朝北方的遊牧民族)的混種。 阿犖(luò)山:又作軋犖山,本為山名,粟特語,鬥戰神之意。傳說安祿山的母親向阿犖山祈禱而懷孕,生下祿山。其母認為這是神的旨意,於是給孩子起名為軋犖山。意在將安祿山神化為神。
[2]適:女子出嫁。 突厥:古代北方遊牧民族名,政權名。廣義包括突厥、鐵勒諸遊牧部落,狹義專指突厥汗國。6世紀時,突厥人遊牧於金山(今阿爾泰山)以南。因金山形似戰盔,故俗稱「突厥」,遂以名其部落。突厥初臣屬於北方草原的柔然汗國,為其鍛打、冶煉金屬的奴隸。後來,突厥強大,擊破鐵勒,收服其眾。公元552年,突厥首領土門大破柔然,自稱伊利可汗,建立突厥汗國,在郁督軍山(今蒙古國杭愛山東段)建立可汗的王庭。突厥汗國有自己的官制、文字、刑法、稅制等。最高統治者可汗均出自阿史那家族。可汗之下,有小可汗、葉護、設、特勤、俟(sì)利發、吐屯等二十八級官員,皆為世襲。突厥汗國全盛時,疆域東起遼海,西抵西海(今鹹海,一說裏海),南至阿姆河以南,北過貝加爾湖,控制中西交通及絲綢貿易之路,與中原的北齊、北周政權相抗衡。北齊和北周懼怕突厥汗國,爭相與其通婚,拿出府庫的財物以博其歡心。土門可汗的弟弟室點密遠征西方,因立為西面可汗,分治突厥汗國的西境。隋文帝開皇二年(582年),西面的達頭可汗(室點密可汗之子)與突厥汗國的大可汗沙缽略不睦,遂分裂為東突厥與西突厥兩汗國。東突厥地處阿爾泰山以東,由沙缽略統領。因其地在漠北,故又稱北突厥。東突厥汗國因內部爭鬥,又遭遇天災,被西突厥所迫,向隋求婚,納貢稱臣,並遷居漠南。隋末中原大亂,漢人投附東突厥的非常多,東突厥國勢復盛。唐初,東突厥常常騷擾邊境。後來,因為內部叛亂,遭遇天災,唐太宗貞觀四年(630年),東突厥被唐軍所滅。以其地置六州,設雲中、定襄二都督府以統之。唐高宗永淳元年(682年),突厥首領骨咄祿復起,重建東突厥汗國,亦稱後突厥汗國或突厥第二汗國。後經歷幾代可汗,與唐時有衝突,然雙方貿易往來不絕,經濟文化得到發展。唐玄宗天寶三載(744年),因內亂及生產破壞,後突厥汗國被鐵勒之一部回紇所滅。西突厥汗國的疆域東起伊吾(今新疆哈密),西至雷翥(zhù)海(裏海或鹹海),北至阿爾泰山以北,南達今新疆和田一帶。下分十部,號十姓,各部以一人統之,因此又稱「十姓突厥」。西突厥汗國地處中西交通要道。首領阿史那賀魯曾一度歸唐,任唐朝的瑤池都督府都督,後叛唐擾邊,自稱沙缽羅可汗。唐高宗顯慶二年(657年),西突厥汗國被唐所滅。唐廷在其地置都督府、州,又於其上設昆陵、濛(méng)池二都護府。原概屬安西都護府統轄。武周長安二年(702年),北庭都護府建立,則分屬安西、北庭二都護府。 安延偃(生卒年不詳):安姓是突厥汗國內部的粟特人。粟特人在突厥帝國內部常常自己獨立組成部落,在帝國的政治、經濟、外交、文化等方面發揮重要作用。因此,安祿山的繼父安延偃也應當在突厥汗國內擁有自己的部落。
[3]史窣(sū)干:即史思明(703—761年)。唐玄宗朝軍事將領,發動「安史之亂」的二號人物。唐營州寧夷州突厥雜胡,初取粟特語名為窣干(光明之義)。後來,唐玄宗賜漢名為思明。他精通多種民族語言,與安祿山同為互市牙郎,驍勇善戰,擔任幽州節度使張守珪的偏將。唐玄宗天寶中,以軍功被提拔為將軍,知平盧軍。天寶十一載(752年),跟隨安祿山征討奚、契丹,升為平盧節度都知兵馬使。天寶十四載(755年),安祿山謀反,向東都洛陽(今河南洛陽)和西京長安(今陝西西安)進軍,讓史思明經略河北地區。史思明於第二年攻下常山(今河北正定),後被郭子儀、李光弼擊敗。唐肅宗李亨在靈武即皇帝位,朔方軍軍將郭子儀、李光弼被召往靈武,河北地區又落入史思明之手。史思明每破一城,財物、妻女盡為所掠,老幼皆被用刀殘殺。唐肅宗至德二載(757年),安祿山被其子安慶緒殺死,安慶緒稱帝。史思明以所屬河北諸郡、八萬兵降唐,封歸義王、河北節度使。肅宗乾元初,史思明又復叛唐朝。乾元二年(759年),稱「大聖燕王」,年號應天。不久,應安慶緒之請,出兵解鄴城(今河南安陽)之圍。不久殺慶緒,回到叛亂的大本營幽州(今北京地區)稱「大燕皇帝」,改元應天。然後南下攻陷東都洛陽,又與唐軍相持於河南。後被其子史朝義所殺。 里閈(hàn):閈,閭里的門,巷門。里閈,本義指里門,這裡引申為一個部落之意。
[4]互市牙郎:簡稱牙郎、互郎,亦稱牙儈(kuài)、儈、牙子、牙保,是買賣雙方的中間人。以說合中介、招攬買賣、提供行情、評議物價、成交後抽取牙錢(即佣金、中介費)為生。唐玄宗時,在邊疆地區設立與其他諸族進行市場交易的場所——「互市」,並設「互市牙郎」促進雙方的交易。安祿山這樣既有北部草原生活經歷,又熟悉中原情況的人非常適合擔任「互市牙郎」,在兩類人群之間充當中介。
[5]捉生將:一種低級軍官的名稱,和現在的特種偵察兵類似,主要是從敵占區抓獲活的敵人。
[6]黠(xiá):狡猾、聰明。 養以為子:在唐代,胡人部落、軍事集團中,將帥常常收養得力的兵將為自己的兒子,稱為「假子」,以強化利益關係。
【譯文】
安祿山本出自營州地區的雜胡(粟特人),起初名叫「阿犖山」。他的母親是巫師。他的父親死後,母親帶著他再嫁突厥人安延偃。適逢安延偃的部落破散,於是安祿山母子與安延偃哥哥的兒子安思順都逃奔到唐朝,因此安祿山冒姓為安氏,取名叫祿山。又有一人叫史窣干,與安祿山出自同一部落,比安祿山晚一天出生。二人長大後,關係十分親近,均成為互市牙郎,都以驍勇著稱。張守珪任命安祿山為捉生將。安祿山每次只要率領幾名騎兵外出,就能抓獲幾十名契丹人回軍營。他為人狡猾、聰明,善於揣摩。張守珪喜歡他,把他收養為自己的兒子。
【原文】
窣干嘗負官債,亡入奚中,為奚游弈所得,欲殺之[1]。窣干紿曰:「我,唐之和親使也,汝殺我,禍且及汝國。」[2]游弈信之,送詣牙帳[3]。窣干見奚王,長揖不拜,奚王雖怒,而畏唐,不敢殺,以客禮館之,使百餘人隨窣干入朝[4]。窣干謂奚王曰:「王所遣人雖多,觀其才,皆不足以見天子。聞王有良將瑣高者,何不使之入朝?」奚王即命瑣高與牙下三百人隨窣干入朝。窣干將至平盧,先使人謂軍使裴休子曰:「奚使瑣高與精銳俱來,聲雲入朝,實欲襲軍城,宜謹為之備,先事圖之。」[5]休子乃具軍容出迎,至館,悉坑殺其從兵,執瑣高送幽州[6]。張守珪以窣干為有功,奏為果毅,累遷將軍[7]。後入奏事,上與語,悅之,賜名思明。
【注文】
[1]游弈:一般作游奕,即游奕使,唐朝使職名。唐朝用兵,兵多地廣者則置游奕使,負責巡邏、防禦等事務。在這裡,奚人可能受唐朝官制的影響,設游奕使;也有可能是時人用唐朝的官僚體系來理解奚人的制度,將奚人類似的軍將稱為游奕使。
[2]紿(dài):哄騙、欺騙。 和親使:唐朝派出的負責和親的使者。和親指兩個不同民族或兩個不同政權的首領之間出於「為我所用」的目的所進行的聯姻。儘管雙方和親的動機不全一致,但總的來看,都是為了避戰言和,保持和平。
[3]牙帳:中國古代北方民族過著「逐水草而居」的遊牧生活,其首領及民眾都居住在流動的帳篷之中,隨季節和水草遷移。首領居住的帳篷稱為「牙帳」,是其流動的生活居住空間和辦公場所,也是遊牧帝國的政治中心。
[4]揖(yī):古代的拱手禮。
[5]平盧:即平盧節度使的轄地。參見《唐開元、天寶十節度表》。
[6]坑:活埋。 幽州:地名。治薊縣(今北京市城區),轄薊縣、幽都、廣平、潞縣、武清、永清、安次、良鄉、昌平縣,相當於今北京市及附近地區、河北三河東、天津武清西北舊縣、河北永清、廊坊附近、北京房山區東南、北京昌平區西南。
[7]果毅:即果毅都尉,唐朝軍官名。唐前期,實行府兵制度。全國各主要地方設置大大小小的軍府,稱為折衝都尉府或折衝府。折衝都尉是長官,果毅都尉是折衝都尉的副職。每一折衝府設果毅都尉二人,分為左果毅都尉、右果毅都尉。以一千二百人為上府,一千人為中府,八百人為下府。上府果毅都尉為從五品下,中府為正六品上,下府為正六品下。折衝都尉、果毅都尉負責統領所屬軍府的宿衛,出師則總領軍器、糧草、物資、傳點等事。兵馬輪番在折衝府中服役,每年冬季練習軍陣、戰鬥之法。在唐高宗統治時期,府兵制漸漸廢弛,折衝都尉、果毅都尉帶領士兵輪番服役、出征已經無法嚴格執行。到唐玄宗時代,正式廢除府兵制。但終唐之世,折衝都尉、果毅都尉的空名卻一直存在。
【譯文】
史窣干曾經因為欠下官府的債務,逃亡到奚人的地方,被奚人的游奕使抓獲,游奕使想殺了他。史窣干欺騙游奕使,說道:「我是大唐派來的和親使者。你如果殺了我,災禍將波及你們的國家。」游奕使信以為真,將他護送到奚王的牙帳。窣干見到奚王,只是作了一個長長的拱手禮,並不參拜奚王。奚王對此雖然感到憤怒,但是他畏懼唐朝而不敢殺窣干,並以招待賓客的禮數讓窣干到專門接待使者的館舍休息,派遣一百多人跟隨窣干出使唐朝。而窣干卻對奚王說:「大王所派遣的人雖然數量多,但是據我觀察,他們的才幹都沒有達到可以面見大唐天子的程度。聽說大王的手下有一名良將叫瑣高,為什麼不讓瑣高出使大唐呢?」奚王聽了,當即命令瑣高率領自己牙帳之下的三百人跟隨窣干出使唐朝。窣干一行快要走到平盧節度使轄境時,他先派人告訴軍使裴休子,說:「奚人的使者瑣高與其精銳部隊都來到我方的地盤。他們名義上說是出使大唐,實際上是想襲擊我方的軍城,你應當事先謹慎地做好防備工作,先下手為強。」裴休子於是整頓全部的軍隊出城迎接瑣高等人,把他們接到使者下榻(tà)的館舍,然後將跟從瑣高的士兵全部活埋、殺掉,把瑣高綁起來,押送到幽州。幽州節度使張守珪認為史窣干立下了軍功,就向朝廷奏請,授予窣乾果毅都尉之職。窣干逐步升遷至將軍。後來,窣干到朝廷向玄宗匯報邊疆事務,玄宗與他交談,感到非常高興,於是賜名為「思明」。
【原文】
二十九年。平盧兵馬使安祿山傾巧善事人,人多譽之[1]。上左右至平盧,祿山皆厚賂之,由是上益以為賢。御史中丞張利貞為河北採訪使,至平盧,祿山曲事利貞,乃至左右皆有賂[2]。利貞入奏,盛稱祿山之美。八月乙未,以祿山為營州都督,充平盧軍使、兩蕃勃海(1)黑水四府經略使[3]。
【注文】
[1]兵馬使:唐代節度使府的重要武職幕僚,屬於使職。兵馬使掌握兵權,其任甚重。在唐玄宗統治時期,節度使制度逐步確立和完善以後,使府內出現各種類型的兵馬使。有兵馬使總頭目都知兵馬使(常為節度使的繼任者),後來又逐漸出現以左、右廂為界的左、右廂兵馬使,以兵種劃分的馬軍兵馬使、步軍兵馬使、水軍兵馬使、騾軍兵馬使等,還有使用專門武器的特種兵部隊,如刀斧兵馬使、門槍兵馬使等,還出現與經濟有關的營田兵馬使、作坊兵馬使和車坊兵馬使等。行軍中,有以行軍序列出現的前軍兵馬使、中軍兵馬使、後軍兵馬使等。另外,還有一些具有專門職能的兵馬使,例如捉生兵馬使、防秋兵馬使、鎮遏兵馬使等。這體現了節度使府軍隊的龐大、分工的細化和組織的嚴密。
[2]河北採訪使:即河北道的採訪使,是中央派出的巡按河北道地區的官員,負責考核地方官政績、察訪善惡。根據自然山川形勢,唐太宗李世民將全國劃分為十個監察區,稱為十道。在此基礎上,唐玄宗又再細分為十五道。河北道是唐太宗貞觀十道和唐玄宗開元十五道之一。河北道的轄境東至海,南迫於黃河,西依太行山、恆山,北通渝關、薊門,相當於今北京市、天津市、河北和遼寧兩省的大部,南至河南、山東兩省的隋唐時黃河故道以北各地。採訪使即採訪處置使,為唐朝使職名,是中央派出的巡按各道的官員。唐玄宗開元四年(716年)始置於河南、揚州(今江蘇揚州)等地,選朝廷要員擔任。開元二十二年(734年),改稱採訪處置使,但仍沿稱採訪使。採訪使負責考核地方官政績、察訪善惡。
[3]營州都督:營州都督府的軍政長官。唐太宗貞觀年間,分都督府為大、中、下都督府,皆置都督一人。大都督府的都督為從二品,中都督府為正三品,下都督府為從三品,負責管理地方軍政事務。營州都督府屬於大都督府,治柳城(今遼寧朝陽),轄柳城及幾個安置東北諸族的羈縻州。這幾個羈縻州是:燕州(安置靺(mò)鞨(hè)部落)、遼西州、威州(安置契丹部落)、威化州、慎州(安置靺鞨部落)、逢龍縣、玄州(安置契丹部落)、靜蕃縣。營州都督府的轄境相當於今遼寧朝陽及附近地區。 兩蕃:指東北地區的契丹和奚。參見前「奚」「契丹」條注。 勃海:應為「渤海」。古代的國名、族名,唐代東北地區的粟末靺鞨(靺鞨的一支)建立的政權。武周聖曆元年(698年),粟末靺鞨部首領大祚榮建立震(振)國,有部眾四十餘萬。唐玄宗先天元年(712年),派使者封大祚榮為左驍衛大將軍、渤海郡王,以他所統領的部眾設忽汗州,加授忽汗州都督。自此去靺鞨號,改稱渤海。渤海國共延續二百二十九年,傳十五世王。渤海國向唐廷朝貢不絕,政治、經濟和軍事制度方面均模仿唐制,多次派學生到唐朝學習典章制度,使用漢文字,生產和文化發達,有「海東盛國」之稱。渤海國最鼎盛時期,其疆域東臨今日本海,西抵遼寧開原一帶,南達朝鮮半島北部,北至黑龍江以南。以上京龍泉府(今黑龍江寧安渤海鎮)為都城,地方設五京、十五府、六十二州、一百三十餘縣。遼天顯元年(926年),渤海國被遼太祖耶律阿保機攻滅,改稱東丹。 黑水:即黑水都督府,屬唐朝在東北地區所設羈縻都督府。唐玄宗開元十三年(725年)置黑水軍於黑水靺鞨(靺鞨的一支,在渤海國之北)地區。第二年更置黑水都督府,任命當地部族首領為都督和所領諸州刺史,並派遣內地官吏前往,擔任長史(都督、刺史的副職),以監領黑水靺鞨。黑水都督府治今俄羅斯哈巴羅夫斯克(伯力),轄境相當於今黑龍江中下游地區。 經略使:唐朝使職名。唐太宗貞觀二年(628年)始置於邊疆地區,掌管軍務。後來,節度使興起,經略使多由節度使兼領,有副使、判官。在這裡,玄宗讓安祿山「充平盧軍使、兩蕃渤海黑水四府經略使」,即讓他掌管營州都督府轄境內和所統東北諸族(契丹、奚、渤海、黑水靺鞨)的軍政事務。
【譯文】
唐玄宗開元二十九年(741年)。平盧兵馬使安祿山善於揣摩別人的心思、迎合他人,因此大家都稱讚他。玄宗派身邊的侍從到平盧探察情況,安祿山都用重金賄賂他們,因此玄宗也越來越認為安祿山是一位賢臣。御史中丞張利貞擔任河北採訪使,他到達平盧,安祿山曲意奉承和巴結張利貞,連利貞的左右隨從都賄賂。於是,張利貞向玄宗上奏,大力誇讚安祿山的才幹。八月乙未(十七日),玄宗任命安祿山為營州都督,充平盧軍使、兩蕃渤海黑水四府經略使。
【原文】
天寶元年。分平盧別為節度,以安祿山為節度使[1]。
【注文】
[1]別為節度:平盧軍本隸屬於范陽節度,協助其防備東北的契丹和奚的進攻。平盧節度使的具體情況,參見《唐開元、天寶十節度表》。這次,玄宗為加強東北邊疆地區的防衛力量,提升了平盧軍的地位,將它從范陽節度之中單獨分出。之後,范陽和平盧二節度隨形勢變化時分時合。
【譯文】
唐玄宗天寶元年(742年)。玄宗將平盧軍鎮單獨分出,另外設為節度使,任命安祿山為平盧節度使。
【原文】
二年春正月,安祿山入朝,上寵待甚厚,謁見無時[1]。祿山奏言:「去秋營州蟲食苗,臣焚香祝天雲,『臣若操心不正,事君不忠,願使蟲食臣心;若不負神祇,願使蟲散』。即有群烏從北來,食蟲立盡。請宣付史官。」[2]從之。
【注文】
[1]謁(yè)見:拜見,泛指見地位、輩分比自己高的人。
[2]祝:祭祀時主持禱告之人,或指向鬼神禱告、祝願的行為。 祇(qí):地神。 宣付:皇帝所下的詔令交付官署辦理。 史官:掌管史料、記載史事、撰寫史書的官員。從殷商時代開始,國家就專設史官修纂史書,這一傳統一直延續下來。唐代置著作郎負責修史,又以他官兼領修史之職,稱修撰、直館。
【譯文】
唐玄宗天寶二年(743年)春正月,安祿山到達長安覲見皇帝,玄宗給他的恩寵、待遇都非常豐厚,他隨時都能拜見皇帝。安祿山向皇帝上奏稱:「去年秋天,營州地區的莊稼遭到害蟲的吞食,我點燃了香,向上天禱告,說我如果心術不正,對自己的君主不忠,就讓害蟲吃了我的心;我如果沒有辜負神靈,那就請求神靈驅散害蟲。結果,馬上就有一群烏鴉從北邊飛來,立刻把害蟲吞食乾淨。我請求皇上您把這件事告訴史官,讓他們將此事載入史冊。」玄宗聽從了安祿山的意見,照他的意思做了。
【原文】
三載春三月己巳,以平盧節度使安祿山兼范陽節度使,以范陽節度使裴寬為戶部尚書[1]。禮部尚書席建侯為河北黜陟使,稱祿山公直[2]。李林甫、裴寬皆順旨稱其美。三人皆上所信任,由是祿山之寵益固不揺矣。
【注文】
[1]范陽節度使:唐朝使職。參見《唐開元、天寶十節度表》。
[2]黜(chù)陟(zhì)使:唐朝使職名。唐太宗貞觀八年(634年)開始派遣朝中重臣蕭瑀(yǔ)、李靖等人到全國各道觀風俗得失、察刑政苛弊,稱觀風俗使,又稱黜陟大使。貞觀二十年(646年),又派遣大理卿孫伏伽等巡察全國各地,考核地方官員,以定升降。唐玄宗開元、天寶時,唐肅宗至德年間,都曾經向地方派遣黜陟使。唐德宗建中元年(780年),又派遣黜陟使巡察各地,推行兩稅法(唐後期主要稅制,以資產為收稅標準,分夏秋季兩次徵收)。其後無聞。
【譯文】
唐玄宗天寶三載(744年)春三月己巳(初五日),玄宗任命平盧節度使安祿山兼任范陽節度使,將原范陽節度使裴寬調入中央,擔任戶部尚書(無實權)。禮部尚書席建侯擔任河北道的黜陟使,向皇帝稱讚安祿山做事公正、為人正直。李林甫和裴寬也順著玄宗的意思,稱讚安祿山的長處。這三位大臣都很得玄宗的信任,因此,皇帝對安祿山的恩寵越來越穩固,不可動搖。
【原文】
四載秋九月,安祿山欲以邊功市寵,數侵掠奚、契丹。奚、契丹各殺公主以叛,祿山討破之[1]。冬十月,安祿山奏:「臣討契丹至北平郡,夢先朝名將李靖、李勣從臣求食。」[2]遂命立廟。又奏:「薦奠之日,廟梁產芝。」[3]
【注文】
[1]公主:指唐朝許配給契丹和奚首領的和親公主。唐玄宗開元年間,以成安公主之女韋氏為東光公主,嫁給奚首領。唐玄宗天寶年間,封宗室外甥女獨孤氏為靜樂公主,嫁給契丹首領。
[2]北平郡:地名。即平州。唐玄宗天寶元年(742年),改天下諸州為郡,各州的長官刺史改為太守。其中,平州改為北平郡。北平郡治盧龍(今河北盧龍),轄盧龍、石城、馬城縣,相當於今河北盧龍、灤縣西北和東南。北平郡位於唐朝連接東北諸族奚、契丹的重要通道。 李靖(571—649年):唐朝開國功臣,唐高祖、太宗朝名將。京兆三原(今陝西三原東北)人,本名藥師。他兼有文武之才。隋朝末年,他跟隨唐高祖李淵的次子李世民征戰,平定王世充等勢力,助唐室統一全國。唐太宗貞觀三年(629年),他與李勣(jì)等出擊北方草原的突厥汗國,第二年,擒拿突厥頡利可汗。進尚書右僕射(yè),成為宰相。後以足疾請求退休。貞觀八年(634年),太宗詔其三兩日一至中書門下(中書省、門下省的合稱,即宰相辦公的衙署)平章政事,即參與軍國大事,平章政事之名自此始。貞觀九年(635年),又復起為帥,平定吐谷(yù)渾(唐朝西北的族群建立的政權)。後封衛國公。他著有兵書《六軍鏡》三卷,現已散佚。又著有《李衛公兵法》,一說此系偽作。 李勣(jì)(594—669年):唐朝開國功臣,唐高祖、太宗朝名將。曹州離狐(今山東菏澤市西北)人,遷居滑州衛南(今河南浚(jùn)縣東南)。本姓徐,名世勣,字懋(mào)功。唐高祖時,因軍功被賜予皇室之姓,改名為李世勣。唐高宗永徽年間,為避唐太宗李世民之諱,改名為李勣。李勣家庭富裕,多積糧食。隋朝末年,他投奔反隋的瓦崗軍,說服其首領翟讓劫船運以聚集人群。他在瓦崗軍中又倡推李密為主,襲取隋朝的重要糧倉黎陽倉。唐高祖武德初年,李勣投降唐朝,被授予黎州(治今四川漢源北)總管、右武候大將軍,封曹國公。不久敗降於另一支反隋勢力——竇建德集團。然後又歸唐。他跟隨唐高祖李淵之子李世民征戰,平定竇建德、王世充、劉黑闥等勢力,皆有戰功,為唐室掃平群雄、建立統一帝國作出了重要貢獻。唐太宗即皇帝位後,李勣任并州(今山西地區)都督。唐太宗貞觀四年(630年),與李靖共同平定北方草原的突厥汗國。他在并州十六年,令行禁止,邊塞安定,太宗將他比作長城。貞觀十一年(637年),改封英國公,任兵部尚書,未赴京師長安,為朔州道行軍總管,攻破北方草原的薛延陀,穩定了北部邊境。貞觀末年,太宗之第九子晉王李治(長孫皇后所生,後來的唐高宗)被立為太子,李勣被授予太子詹事、左衛率,不久被任命為同中書門下三品(皇帝指令其他官員參與朝政機密,則加「同中書門下三品」或「同中書門下平章事」的頭銜,相當於宰相),參與軍國大事的決策。他在貞觀末年還跟隨唐太宗親征高麗(朝鮮半島北部建立的政權),任遼東道大總管,攻克數城。唐高宗李治即皇帝位後,即被任命為宰相。高宗欲廢王皇后,立武則天為後,遭到朝中一批重臣的強烈反對。高宗問李勣,他對以這是皇帝的家事,不必問外人,表面上中立,實則支持高宗的決定。有了以李勣為代表的元老重臣、軍事力量的支持,高宗得以冊立武則天為皇后。高宗總章元年(668年),李勣發兵攻破高麗,俘獲其王而歸。他死後,陪葬昭陵(唐太宗之陵墓)。李勣為將,有謀善斷,從善如流。他打了勝仗則歸功於臣下,所得金銀、財物都散給將士。因此人人都願意為他效命,打仗多取勝。
[3]薦奠:薦,獻,進獻祭品;奠,用酒食祭祀死者。 芝:指靈芝。靈芝又稱靈芝草、神芝、芝草、仙草、瑞草,是多孔菌科植物赤芝或紫芝的全株。以紫靈芝藥效為最好。靈芝原產於亞洲東部,中國分布最廣的區域在江西。靈芝作為擁有數千年藥用歷史的中國傳統珍貴藥材,具有很高的藥用價值。科研機構數十年的現代藥理學研究證實:靈芝在增強人體免疫力、調節血糖、控制血壓、輔助腫瘤放化療、保肝護肝、促進睡眠等方面均具有顯著療效。古人認為靈芝是祥瑞之草。唐朝制度規定的祥瑞分為大瑞、上瑞、中瑞和下瑞四等。靈芝草屬於下瑞。按唐朝的規定,地方上出現大瑞,要隨時向朝廷報告;出現上瑞、中瑞和下瑞,由禮部官員到年終時向中央政府匯報。在這裡,安祿山不按制度的規定辦事,由自己親自向朝廷匯報下瑞,這是為了突出自己的戰功,向皇帝邀寵。
【譯文】
唐玄宗天寶四載(745年)秋九月,安祿山想在邊地立下戰功,以此向皇帝邀寵,於是他屢次帶兵侵犯奚、契丹。奚和契丹的首領各自殺了唐朝送來和親的公主,反叛唐朝。安祿山率兵討伐奚、契丹,並擊敗了它們。冬十月,安祿山向朝廷上奏,稱:「我率兵討伐契丹,到了北平郡,夢見先朝的名將李靖、李勣向我索要食物。」於是,玄宗命令給李靖、李勣立廟,供人瞻仰、祭祀。廟建成之後,安祿山又向朝廷上奏,說「我在向李靖、李勣二位將軍進獻祭品、進行祭祀的時候,廟宇的房樑上出現了靈芝。」
【原文】
六載春正月戊寅,以范陽、平盧節度使安祿山兼御史大夫。祿山體充肥,腹垂過膝,嘗自稱重三百斤。外若痴直,內實狡黠。常令其將劉駱谷留京師詗朝廷指趣,動靜皆報之[1]。或應有箋表者,駱谷即為代作通之[2]。歲獻俘虜、雜畜、奇禽、異獸、珍玩之物,不絕於路,郡縣疲於遞運。
【注文】
[1]詗(xiòng):偵察,探聽。
[2]箋(jiān):一種文體,寫給尊貴者的書信。 表:古代的一種特殊文體,是臣子寫給皇帝的呈文。
【譯文】
唐玄宗天寶六載(747年)春正月戊寅(初二日),玄宗讓范陽、平盧節度使安祿山兼御史大夫。安祿山體形肥胖,腹部很大,向下垂都過膝蓋了。他曾經自稱自己的體重達三百斤。從外表來看,安祿山這個人似乎挺白痴、挺正直的,其實他的內心聰明而狡猾。安祿山經常命令他的部將劉駱谷留在京城長安,秘密偵察朝廷的政治風向,凡是朝廷的一舉一動,劉駱谷都匯報給安祿山。有時朝廷需要安祿山上奏章或表,劉駱谷就代筆幫他寫。安祿山每年向朝廷進獻大量的俘虜、雜畜、奇禽、異獸和珍玩等,絡繹不絕地運往京城,這使得沿途郡縣為運輸這些貨物而疲於奔命。
【原文】
祿山在上前,應對敏給,雜以詼諧,上嘗戲指其腹曰:「此胡腹中何所有,其大乃爾?」對曰:「更無餘物,止有赤心耳。」上悅。又嘗命見太子,祿山不拜[1]。左右趣之拜,祿山拱立曰:「臣胡人,不習朝儀,不知太子者何官?」[2]上曰:「此儲君也。朕千秋萬歲後,代朕君汝者也。」[3]祿山曰:「臣愚,曏者惟知有陛下一人,不知乃更有儲君。」[4]不得已,然後拜。上以為信然,益愛之。上嘗宴勤政樓,百官列坐樓下,獨為祿山於御座東間設金雞障,置榻使坐其前,仍命捲簾以示榮寵[5]。命楊銛、楊錡、貴妃三姊皆與祿山敘兄弟[6]。祿山得出入禁中,因請為貴妃兒[7]。上與貴妃共坐,祿山先拜貴妃。上問何故,對曰:「胡人先母而後父。」上悅。
【注文】
[1]祿山不拜:在這裡,安祿山其實知道皇太子的身份和地位。因為在當時的政治形勢下,宰相李林甫獨攬大權,安祿山十分畏懼李林甫的權勢和狡詐,而李林甫又與皇太子勢同水火。因此,安祿山在朝堂上不拜太子實際上是表明自己的政治態度,即站在宰相李林甫一方。
[2]趣(cù):通「促」,催促。
[3]千秋萬歲:皇帝死亡的委婉說法。
[4]曏(xiàng):通「向」。
[5]金雞障:畫金雞為裝飾的坐障。金雞是傳說中的一種神鳥。安祿山是粟特胡人,信奉祆(xiān)教(又稱拜火教),並將自己神化為祆教中的鬥戰神。鬥戰神的其中一個化身就是「金雞」。因此,唐玄宗設置金雞障的舉動也是尊重和照顧安祿山本族的習俗和信仰,以達到籠絡他的目的。 榻(tà):窄而低的床。
[6]楊銛(xián):生卒年不詳。唐玄宗的寵妃楊貴妃的從(zòng)兄。古人之從兄,具體分為兩種:同曾祖父但不同祖父不同父親,年長於己者,稱為「從祖兄」;同祖父但不同父親,年長於己者,稱為「從父兄」,即當今所說的堂兄。兩者統稱為從兄。 楊錡(qí):生卒年不詳。唐玄宗的寵妃楊貴妃的從兄。尚唐玄宗之第二十一女太華公主。
[7]貴妃:這裡指楊玉環,即唐玄宗的寵妃——楊貴妃。
【譯文】
安祿山在玄宗面前,應答政事非常敏捷,時而還夾雜著一些詼諧幽默的語言。玄宗曾經開玩笑地指著安祿山的腹部問道:「你這胡人的腹中到底藏著什麼呀?怎麼這麼大啊?」安祿山回答道:「我的腹中沒有其他東西,只有一顆對陛下您的赤誠之心。」玄宗聽了很高興。玄宗曾經命令安祿山面見太子,而安祿山見到太子卻不行禮參拜。左右的侍從都催促他行禮拜見太子。而祿山卻拱手站立著說:「我是胡人,不熟悉中原王朝的禮儀,所以不知道太子究竟是什麼官。」玄宗說:「這是國家的儲君。我死後,太子將代替我成為你們的君主。」安祿山回答道:「我是一個愚昧的人,一直以來都只知道有陛下您一人,不知道國家還有一位儲君。」安祿山在不得已的情況下,最終拜見了太子。玄宗對他的這番回答信以為真,越來越喜愛他了。玄宗曾經在勤政樓設宴招待朝中百官。其他官員都在樓下就坐,唯獨給安祿山在皇帝寶座的東邊專門設置了一個金雞障,並安放一張窄而低的床,讓祿山坐在玄宗的面前,把金雞障的門帘捲起來,以顯示皇帝對他的恩寵。玄宗命令楊銛、楊錡、楊貴妃的三個姐姐都與安祿山結為兄弟。安祿山因為這層關係得以隨時出入宮廷,他憑藉這種特殊關係請求當楊貴妃的兒子。玄宗與楊貴妃同坐,安祿山進見,卻先拜貴妃。玄宗向他詢問原因,他回答說:「胡人都是先拜母親,然後再拜父親。」玄宗聽了,心裡美滋滋的。
【原文】
李林甫以王忠嗣功名日盛,恐其入相,忌之。安祿山潛蓄異志,托以禦寇,築雄武城,大貯兵器,請忠嗣助役,因欲留其兵[1]。忠嗣先期而往,不見祿山而還。數上言祿山必反,林甫益惡之。
【注文】
[1]雄武城:又稱雄武軍,是安祿山聲稱為了防禦東北諸族(如契丹和奚)的進攻而修建的軍事堡壘,成為北邊軍事要地,後置雄武軍使具體負責管理。相當於今河北張家口宣化區東北。
【譯文】
李林甫看到王忠嗣的功勞和名望越來越盛,擔心他入朝當上宰相,於是就妒忌他。安祿山暗中包藏反叛朝廷的志向,就以防禦北方的敵人(指東北地區的奚、契丹)為託詞,修建雄武城,在城內儲藏大量的兵器。他還提出請王忠嗣派人協助修建雄武城,想趁機截留他手下的士兵。王忠嗣早於約定的期限到達了雄武城,沒有見到安祿山就率兵返回了。王忠嗣屢次向皇帝控訴安祿山將來肯定會反叛朝廷,李林甫就越來越討厭他了。
【原文】
唐興以來,邊帥皆用忠厚名臣,不久任,不遙領,不兼統,功名著者往往入為宰相。其四夷之將,雖才略如阿史那社爾、契苾何力猶不專大將之任,皆以大臣為使以制之[1]。及開元中,天子有吞四夷之志,為邊將者十餘年不易,始久任矣;皇子則慶、忠諸王,宰相則蕭嵩、牛仙客,始遙領矣;蓋嘉運、王忠嗣專制數道,始兼統矣[2]。李林甫欲杜邊帥入相之路,以胡人不知書,乃奏言:「文臣為將,怯當矢石,不若用寒族胡人[3]。胡人則勇決習戰,寒族則孤立無黨,陛下誠以恩洽其心,彼必能為朝廷盡死。」上悅其言,始用安祿山。至是,諸道節度使盡用胡人,精兵咸戍北邊,天下之勢偏重,卒使祿山傾覆天下,皆出於李林甫專寵固位之謀也[4]。
【注文】
[1]阿史那社爾(604—655年):唐太宗朝名將,突厥人。東突厥處羅可汗之子。社爾年十一歲就統領漠北地區的九姓鐵勒部落(分布在北部草原的諸部落,各部分散,無統一君長,多以遊牧為業。鐵勒從隋代起,作為除突厥以外的北方草原民族的通稱。語言、習俗均與突厥同)。東突厥頡利可汗統治時,薛延陀(鐵勒的一個部落)率領九姓部落造反,阿史那社爾擊之不利。唐太宗貞觀八年(634年),西突厥咄陸可汗兄弟爭國,阿史那社爾引兵西進,占領了西突厥一半的地盤,建號都布可汗。他因為北擊薛延陀,遭遇大敗,逃往西北部的高昌國(今新疆吐魯番一帶)。第二年率部降唐,拜左驍衛大將軍,尚衡陽長公主,於宮廷內典禁軍。他先後跟從侯君集平定高昌,跟隨唐太宗征討高麗,皆有戰功,封畢國公,授鴻臚卿。貞觀二十一年(647年),拜昆丘道行軍大總管,率三總管、步兵、騎兵幾十萬出征西域地區的龜茲(今新疆庫車),破處月(西突厥別部。別部即分支),下焉耆(今新疆焉耆附近),入龜茲,大敗西突厥援軍,攻克七十餘城,俘虜焉耆王和龜茲王,於是唐朝的西域穩定下來,遷安西都護府於龜茲,勒石紀功而歸。貞觀二十二年(648年),社爾又領軍到龜茲,破突厥,遷右衛大將軍。唐高宗永徽四年(653年),加鎮軍大將軍。他死後贈輔國大將軍、并州都督,所立的墳墓像蔥山。 契苾何力(?—677年):唐太宗、高宗朝名將,鐵勒人。出自契苾部(漠北九姓鐵勒部落之一),遊牧於鷹娑川(今新疆焉耆西北)。契苾何力為契苾部易勿真莫何可汗之孫。他九歲喪父。唐太宗貞觀六年(632年),契苾何力與其母率部千餘家至沙州(今甘肅敦煌)投奔唐朝。唐太宗置其部落於甘州(今甘肅張掖)、涼州(今甘肅武威),封為左領軍將軍。貞觀九年(635年),契苾何力跟從涼州都督李大亮征伐西北地區的吐谷(yù)渾(今青海一帶建立的政權),直入其可汗的牙帳,俘虜其王妻子而歸,遷宮廷北門宿衛,成為唐朝北衙禁軍(駐守在皇宮的北門,離皇帝日常生活起居之處最近,在歷次宮廷政變中起重要作用)的重要將領。貞觀十四年(640年),契苾何力跟從侯君集平定高昌,拜副大總管。貞觀十五年(641年),契苾何力到涼州省親,被部落劫持,帶到漠北地區的薛延陀汗國,他拒絕投降。第二年歸唐,拜右驍衛大將軍。貞觀二十一年(647年),拜昆丘道行軍副大總管,隨阿史那社爾擊龜茲。唐高宗永徽二年(651年),為弓月道行軍大總管,平定西突厥處月、處蜜部,遷左驍衛大將軍。唐高宗龍朔元年(661年),為遼東道大總管,渡鴨綠江,攻破高麗(朝鮮半島北部建立的政權)。又拜鐵勒道安撫大使,平定漠北的九姓鐵勒部落,擒拿二百餘名高官以歸。唐高宗乾封元年(666年),輔助李勣攻打高麗,拔其首都平壤城(今朝鮮平壤),俘獲其王以歸。授鎮軍大將軍,封涼國公。他死後,陪葬昭陵(唐太宗李世民的陵墓)。
[2]慶、忠諸王:指唐玄宗的兒子慶王李琮(cóng)和忠王李璵(yú)等,他們都被封為親王。按唐朝官制,皇帝的兄弟、兒子都封親王,為第一等爵位,正一品,食邑一萬戶。食邑是君主賜予臣下、作為其家族世世代代享用的封地。在唐代,被賜予食邑的宗室或高級官員只能收取封地內民戶的賦稅作為俸祿,並無行政管轄權。忠王李璵是唐玄宗第三子,於開元二十六年(738年)被立為太子,即後來的唐肅宗。他曾遙領朔方節度使(參見《唐開元、天寶十節度表》)之職,但並不實際到任管事。慶王李琮(?—752年)為唐玄宗的長子,原名李嗣直,生母為劉華妃。唐睿宗景雲元年(710年),祖父唐睿宗封他為許昌郡王,從一品,食邑五千戶。唐玄宗先天元年(712年)八月,玄宗即位,進封郯(tán)王。玄宗開元四年(716年),遙領安西大都護兼安撫河東關內隴右諸蕃大使,改封慶王,改名李潭。開元十五年(727年),遙領涼州都督兼河西諸軍節度大使。開元二十一年(733年),授太子太師(從一品,屬於太子東宮官系統,但為閒散之職),改名李琮。開元二十四年(736年),進司徒,為朝廷重臣三公(太尉、司徒、司空)之一,正一品。親王拜三公者,只有名位,並不掌實權。玄宗天寶元年(742年),李琮兼太原(今山西太原)牧,但不實際到任管事。他於玄宗天寶十一載(752年)五月病死,被玄宗追諡為靖德太子。其弟唐肅宗即位後,追諡李琮為奉天皇帝,妃竇氏為恭應皇后,備禮改葬於華清宮(中國古代離宮,以溫泉湯池著稱,位於今陝西省西安市臨潼區驪山北麓)北齊陵。 蕭嵩(?—749年):唐玄宗朝大臣。雍州長安(今陝西西安)人,南朝蕭梁皇室的後裔。唐玄宗開元初為中書舍人,掌管草擬皇帝的詔令。歷任宋州(今河南商丘南)刺史、尚書左丞、兵部侍郎。玄宗開元十四年(726年),領朔方節度使。次年,任河西節度副大使。當時吐蕃一度攻占瓜州(今甘肅敦煌、玉門附近),回紇(唐朝北方的遊牧民族,鐵勒的一支,建立了回紇汗國)又殺涼州(今甘肅武威)守將,唐朝本土通往西域的要道河西走廊陷入危機。蕭嵩以張守珪為瓜州刺史,修筑州城,懷撫邊民,大敗吐蕃。開元十六年(728年),蕭嵩以軍功加同平章事,成為宰相。第二年,兼中書令,加集賢院(國家典藏圖籍、撰修著作的機構)學士、知院事,兼修國史。他向皇帝匯報事情常常以迎合玄宗的旨意為要務,很少直言。開元二十一年(733年),他因為屢次與同僚韓休爭論而被罷去宰相之職。後來被授予太子太師,從一品,屬於太子東宮官系統,但為閒散之職。卒年八十餘歲。 蓋嘉運:生卒年不詳。唐玄宗時軍將。唐玄宗開元中,官至北庭都護府(治今新疆吉木薩爾)都護,統轄西突厥十姓部落諸羈縻府州。玄宗先天元年(712年),設北庭節度使,由北庭都護兼領,統瀚海、天山、伊吾三軍共兩萬人,用以防制突騎施(西突厥部落之一,其地當在今新疆伊犁河以西,熱海以東)等部落。蓋嘉運於開元末年幾次率兵出擊,大敗突騎施軍,使西域地區恢復了平靜。蓋嘉運在北庭都護府城內置瀚海軍,並對城牆重加修築,完善工事,常備守軍和馬匹數量大大增加。經過這次整修,北庭都護府的防禦能力大為提高,直到唐德宗貞元六年(790年)才被吐蕃攻占。蓋嘉運因為攻破突騎施的戰功,被封為河西、隴右兩鎮節度使(參見《唐開元、天寶十節度表》),負責經略吐蕃,其兵力達十四萬八千人。但蓋嘉運自恃屢立邊功,沉溺酒色,不思防務,一再拖延赴任時間,結果遭到左丞相裴耀卿的彈劾。開元二十九年(741年),吐蕃出動四十萬大軍進攻唐朝,由於蓋嘉運放鬆了警惕,使易守難攻的戰略要塞石堡城(今青海湟源西南)被吐蕃攻占。這使玄宗大為震怒,將蓋嘉運罷官。
[3]寒族:又稱寒門、孤寒、素族、庶族等,南北朝、隋唐時代相對於世代為官、擁有深厚文化的豪門士族而言,其中包括官位低下的官僚地主、商人地主、地方豪強。西晉和東晉時代,寒族不得擔任高官顯職,只能充任中下級官員。南朝時,寒族開始掌管國家的機要事務,社會地位雖不高,但握有實權,為皇帝的親信,士族地主壟斷高級官職的局面開始改變。北周實行「擢(zhuó,提拔)賢良」政策,以才幹為選拔官員的標準,寒族地主的政治地位進一步上升。隋唐時代,實行科舉制度,以文章和詩賦作為選拔官吏的標準,為寒族進入仕途打開方便之門。寒族與士族之間的界限進一步模糊,但從觀念和心態來講,時人仍然崇尚文化上的名門,即豪門士族。
[4]卒:終於。
【譯文】
自唐朝建國以來,邊疆地區的軍事統帥都任用對朝廷忠誠的名臣,任期不長,不讓朝廷重臣掛異地邊帥將領之職(實際並不掌管邊鎮的事務),也不讓一名統帥兼管幾個軍鎮。功名顯赫的邊將往往能到中央政府擔任宰相。唐朝周邊諸族的將領,即使像阿史那社爾、契苾何力這樣非常有軍事才幹和謀略的軍將,也不讓他們一人獨掌大將的職權,都由朝廷另外派遣大臣擔任使者去牽制他們。等到唐玄宗開元年間,天子有向周邊擴張的遠大志向,因此,十多年都不更換邊疆地區的軍事統帥,邊帥開始長期在當地執掌重兵。皇子當中的慶王、忠王等,宰相蕭嵩、牛仙客開始遙領(只是掛職,並不實際管事)邊帥之職。蓋嘉運、王忠嗣獨掌好幾個節度使軍鎮的大權,開啟一人兼管幾個軍鎮的先例。李林甫想堵塞邊地將帥進入朝廷當宰相的途徑,就聲稱胡人不懂漢字,於是他上奏皇帝說:「文臣擔任將軍,抵抗敵人的弓箭和石頭非常怯懦,還不如任用出身低微的胡人為將領。胡人的將士勇猛、習於戰鬥,而且出身低微,孤立沒有黨援。陛下如果坦誠地用恩惠籠絡他們的心,他們一定能為朝廷賣命。」玄宗對他的這一番話感到很滿意,開始重用安祿山。從此以後,各道的節度使都任用胡人,國家的精兵都集中在北部邊疆地區,造成全國的兵力「外重內輕」的局面。這終於釀成安祿山利用手中掌握的重兵發動叛亂,想推翻唐朝統治的惡果。這些都源於李林甫想保持皇帝對他的專寵、鞏固他的宰相之位所出的餿主意。
【原文】
七載夏六月庚子,賜安祿山鐵券[1]。
【注文】
[1]鐵券:中國古代皇帝賜給功臣、重臣的一種帶有獎賞和盟約性質的憑證,類似於現代普遍流行的勳章,允許其世代享有優厚待遇及免除死罪的一種特別證件,也叫免死券。在專制體制下,皇帝的權力是至高無上的,聖旨便是法律。所以,鐵券也負有特別的法律效用。隋唐時期,皇帝對功臣賞賜鐵券,用以表示免死特權的做法十分普遍。
【譯文】
唐玄宗天寶七載(748年)夏六月庚子(初一日),皇帝賜予安祿山鐵券。
【原文】
九載夏五月乙卯,賜安祿山爵東平郡王[1]。唐將帥封王自此始。秋八月丁巳,以安祿山兼河北道採訪處置使。
【注文】
[1]東平:地名。即東平郡、鄆(yùn)州,治須昌(今山東東平西北),轄須昌、壽張、鄆(yùn)城、巨野、盧縣、平陰、東阿(ē)、陽穀、中都縣,相當於今山東東平及附近地區、梁山西北、鄆城東、巨野、茌(chí)平西南、平陰、東阿西南、陽穀東北、汶上。 郡王:唐朝爵位,從一品。按唐朝官制,皇太子諸子並封為郡王,親王的兒子承恩澤者也封郡王。以將帥的身份被皇帝封為郡王,安祿山是第一人。
【譯文】
唐玄宗天寶九載(750年)夏五月乙卯(二十八日),皇帝封安祿山為東平郡王。此舉開啟了唐代將帥封王的先例。秋八月丁巳(初一日),玄宗命安祿山兼任河北道採訪處置使(即掌握了河北地區的監察大權)。
【原文】
安祿山屢誘奚、契丹,為設會,飲以莨菪酒,醉而坑之,動數千人,函其酋長之首以獻,前後數四[1]。至是,請入朝,上命有司先為起第於昭應[2]。祿山至戲水,楊釗兄弟姊妹皆往迎之,冠蓋蔽野。上自幸望春宮以待之[3]。冬十月辛未,祿山獻奚俘八千人,上命考課之日書上上考[4]。前此聽祿山於上谷鑄錢五壚,祿山乃獻錢樣千緡[5]。
【注文】
[1]莨(làng)菪(dàng):即「天仙子」,一種多年生草本植物。多生於山野,莖高約一米,葉互生,橢圓形,花淡紫色。根、莖和葉子可作藥用,有鎮痙、止痛的功效。
[2]起第於昭應:華清宮位於昭應縣。唐玄宗和楊貴妃常到華清宮洗浴。宰相楊國忠在華清宮也建有宅第。華清宮成為帝王的臨時辦公場所,唐玄宗時代的臨時性政治中心。因此,玄宗命人在華清宮附近的昭應縣修建安祿山的宅第,可以說是對他的特殊恩寵。
[3]望春宮:唐代京城長安郊外的行宮,有南、北兩處。北郊的望春宮位於長安宮城北部的禁苑(皇家專屬區域)中。此處指位於長安南郊的望春宮。
[4]考課:朝廷對文武百官功過、善惡的考察。唐朝對中低級官員的考核歸吏部的考功郎中(從五品上)、員外郎(從六品上)掌管,朝廷高級官員和地方長官由皇帝親自或另外派人考核。考核的標準分為九等:上上、上中、上下、中上、中中、中下、下上、下中、下下。唐代官吏的考核,一般是每年舉行一次,稱為小考;也有在官員任期滿後進行的,稱為大考。
[5]上谷:地名。即上谷郡、易州,治易縣(今河北易縣),轄易縣、容城、遂城、淶水、滿城、五迴縣,相當於今河北易縣及附近地區、容城北、徐水西北遂城、淶水、滿城西。 壚(lú):通「爐」,盛火的器具。
【譯文】
安祿山屢次引誘奚和契丹,設宴會款待他們,席間請他們飲用莨菪酒,趁他們喝醉了,就將他們活埋。安祿山動不動就活埋好幾千人,把奚和契丹的酋長的腦袋裝在匣子裡,獻給朝廷。他幹這種勾當前前後後已經有四次了。現在,安祿山請求到朝廷面見皇帝。玄宗命令相關職能部門先在昭應縣給安祿山修建宅第。安祿山抵達戲水之時,楊釗及其兄弟姊妹都到那裡去迎接他,這群人所戴的帽子和所用的華蓋覆蓋了滿山遍野。玄宗自己專門駕幸望春宮去款待安祿山。天寶九載(750年)冬十月辛未(十六日),安祿山向朝廷進獻奚人俘虜八千人。玄宗命令在官員考核之日給安祿山記為上上考(官員考核的最高等級)。在此之前,玄宗聽說安祿山在上谷地區鑄造了五爐子的錢幣。於是,安祿山向玄宗進獻了一千貫自己所鑄造的錢幣的樣品。
【原文】
十載春正月,上命有司為安祿山起第於親仁坊,敕令但窮壯麗,不限財力[1]。既成,具幄帟器皿,充牣其中,有帖白檀床二,皆長丈,闊六尺;銀平脫屏風,帳一方一丈八尺[2]。於廚廄之物皆飾以金銀,金飯甖二,銀淘盆二,皆受五斗;織銀絲筐及笊籬各一,他物稱是[3]。雖禁中服御之物,殆不及也[4]。上每令中使為祿山護役、築第及造儲偫賜物,常戒之曰:「胡眼大,勿令笑我。」
【注文】
[1]親仁坊:唐長安城中坊名,位於長安城東市西南。不少皇親國戚、重臣居住在親仁坊。
[2]幄:帳幕。 帟(yì):小帳幕,亦指幄中座上的帳子。 牣(rèn):滿。 平脫:古代漆器工藝品。將縷成花紋圖案的金銀薄葉,用膠漆貼在所制器物表面,重新上漆,加工細磨,使花紋脫露,這種工藝稱為平脫。唐代最盛。
[3]廄(jiù):馬圈。 甖(yīng):小口大腹的盛酒器。 笊(zhào)籬:用竹篾(miè,劈成條的竹片,亦泛指劈成條的蘆葦、高粱稈皮等)編成的勺形漉(lù,使乾涸,滲)器。
[4]殆(dài):副詞,幾乎、恐怕。
【譯文】
唐玄宗天寶十載(751年)春正月,玄宗命令有關職能部門為安祿山在長安城的親仁坊建造宅第,並下達敕令,稱建造這座住宅只需要追求壯麗,用多少錢不限制。安祿山的宅第建成了,配備了帳幕、帳子、器皿,這些用品充滿了這座新建的府第。其中有帖白的檀床兩張,都很長,有六尺寬。還有銀平脫工藝所製作的屏風,帳子長一方一丈八尺。在廚房和馬圈裡的物品都用金銀裝飾,有金制的盛酒器兩個、銀制的淘菜盆子兩個,這些器皿都可以裝五斗東西。還有織有銀絲的竹筐和笊籬各一個。其他的器物也是如此。即使是皇宮中皇帝所用的東西,恐怕都比不上安祿山的宅第。玄宗每次命令宦官統轄建造安祿山住宅的工程,以及製造宅子所需要的儲備物時,常常告誡他們:「安祿山這個粟特胡人眼孔大,不能讓他笑話我(吝嗇)。」
【原文】
祿山入新第,置酒,乞降墨敕請宰相至第[1]。是日,上欲於樓下擊毬,遽為罷戲,命宰相赴之[2]。日遣諸楊與之選勝游宴,侑以梨園教坊樂[3]。上每食一物稍美,或後苑校獵獲鮮禽,輒遣中使走馬賜之,絡繹於路[4]。
【注文】
[1]墨敕:唐代一種不經過正規的程序,由皇帝在宮中直接頒發的敕書。墨敕或者由皇帝直接發出,或者是皇帝對臣下表狀的批答。這種敕書由皇帝親筆書寫(有時由臣下代寫),不經過外朝的中書省、門下省和尚書省簽署、蓋印而直接下達。常常由臣子先上表狀,然後皇帝賜給墨詔、墨敕,最後臣子再上謝表。這就意味著皇帝的墨詔、墨敕是對表狀的回覆,是政務運行的一個階段。墨敕體現了皇帝的用人權、決策權,昭示了帝王的權威。
[2]毬(qiú):同「球」。
[3]侑(yòu):用奏樂或獻玉、絲織品的方式勸人飲食。 梨園:唐代宮廷教練歌舞藝人的場所。唐中宗李顯統治時,宮廷內有梨園亭,供帝後設宴款待侍臣、學士優遊雅樂。唐玄宗知曉音律,喜愛戲曲,於開元二年(714年)選子弟三百人教戲曲於梨園,號「皇帝梨園弟子」。這批梨園弟子專習歌舞和樂器演奏。另外又選宮女幾百人,也為「梨園弟子」,居住在宜春北院。又在東都洛陽置梨園新院,屬太常寺(唐中央機構九卿之一,負責皇帝祭祀、音樂、醫藥、占卜等事務)管轄。後人因稱戲班為「梨園」,稱戲曲演員為「梨園子弟」。 教坊:掌管承應宮廷宴會、祭祀聲樂歌舞的機構。唐高祖武德以後開始設立,隸屬於太常寺。因為設於宮廷之中,又稱「內教坊」。武則天統治時,更名為雲韶府。唐玄宗開元二年(714年)又復置教坊。在京城長安又置左、右教坊,掌管俳(pái)優雜技,不隸屬於太常寺。
[4]後苑:本義指屋後的花園。這裡指皇宮的後半部分,又稱「禁苑」,在皇帝日常生活起居的宮城之北,北臨渭水,東依滻水。後苑屬於內廷(即皇室日常生活起居之地),與外朝(皇帝與中央政府處理國家政事之地)相對。 校(jiào)獵:用木柵欄阻攔獵取野獸。
【譯文】
安祿山搬進新建的宅第,擺好了酒,乞求玄宗親自降墨敕,邀請宰相到他的府上。這一天,玄宗正想到樓下擊毬玩耍,遇見安祿山的這份請求,急急忙忙就把正在上演的戲給停了,並頒發墨敕命令宰相到安祿山的新宅去助興。玄宗每天派遣楊貴妃的家人與安祿山在京城附近選擇形勝之地遊覽、玩耍、吃喝,用奏樂或獻玉、絲織品的方式勸他吃喝,還配上來自皇宮中梨園、教坊的御用演員表演音樂、戲曲。玄宗每次一吃東西,只要發現哪種食物味道鮮美,或者在皇宮的後苑中打獵獲取了新鮮的野味,就馬上派遣宦官騎馬賜給安祿山,在路上送美食的使者絡繹不絕。
【原文】
甲辰,祿山生日,上及貴妃賜衣服、寶器、酒饌甚厚[1]。後三日,召祿山入禁中,貴妃以錦繡為大襁褓,裹祿山,使宮人以彩輿舁之[2]。上聞後宮喧笑,問其故,左右以貴妃三日洗祿兒對。上自往觀之,喜,賜貴妃洗兒金銀錢,復厚賜祿山,盡歡而罷。自是祿山出入宮掖不禁,或與貴妃對食,或通宵不出,頗有醜聲於外,上亦不疑也。
【注文】
[1]饌(zhuàn):食物,多指美食。
[2]襁(qiǎng)褓(bǎo):背負嬰兒用的寬帶和包裹嬰兒的被子。後亦指嬰兒包。 輿:車廂,泛指車。 舁(tái):抬。
【譯文】
唐玄宗天寶十載(751年)春正月甲辰(二十日),是安祿山的生日。在這一天,玄宗和楊貴妃賜給他很多衣服、寶器、酒食。後面三天,安祿山被召入皇宮中,楊貴妃用錦繡織成大襁褓,將安祿山裹起來,並讓宮女把安祿山裝進彩色的車,然後抬起來。玄宗聽到後宮傳來的喧笑聲,問是什麼原因,左右侍從以貴妃三日洗祿兒來回答。玄宗親自去看,感到驚喜,就賜給楊貴妃洗兒金銀錢,又給安祿山很多賞賜,大家都盡情地尋歡作樂,然後散去。從此以後,安祿山可以隨意出入皇宮,有時他與貴妃坐在一起,相對吃飯,有時他通宵都不出皇宮,有很多醜聞傳到宮外,玄宗也不懷疑他。
【原文】
安祿山求兼河東節度,二月丙辰,以河東節度使韓休珉為左羽林將軍,以祿山代之[1]。戶部郎中吉溫見祿山有寵,又附之,約為兄弟,說祿山曰:「李右(丞)相雖以時事親三兄,必不肯以兄為相。溫雖蒙驅使,終不得超擢。兄若薦溫於上,溫即奏兄堪大任,共排林甫出之,為相必矣。」祿山悅其言,數稱溫才於上,上亦忘曩日之言[2]。會祿山領河東,因奏溫為節度副使、知留後,以大理司直張通儒為留後判官,河東事悉以委之[3]。
【注文】
[1]河東節度:唐朝使職。參見《唐開元、天寶十節度表》。 左羽林將軍:左、右羽林軍都是唐朝駐守宮廷北門的禁軍。在唐朝的宮殿布局中,皇帝的居住地在宮廷的北部,因此駐守宮廷北門的北衙禁軍的向背在歷次宮廷政變中起決定性作用。左、右羽林軍各有大將軍一人,正三品;將軍二人,從三品。負責統領北衙禁軍,宿衛朝會及扈從皇帝。
[2]曩(nǎng):以往、過去。
[3]節度副使:節度使的副手,負責輔助節度使處理事務。 知留後:唐朝使職名。唐代節度使或出征,或入朝覲見皇帝,或死而未有代者,皆置知留後事,即暫時負責節度使所掌管的事務。其後,遂以「留後」為稱,亦稱「節度留後」。 大理司直:唐代中央最高審判機關大理寺設司直六人,從六品上,負責掌管刑獄、法規等具體事務。 張通儒:生卒年不詳。安祿山的部將、親信。安祿山發動叛亂時,張通儒擔任叛軍所建偽政權大燕的西京(長安)留守,管理長安的一切事務。唐肅宗至德二載(757年),朔方軍左廂兵馬使僕固懷恩率領回紇兵擊潰了安祿山叛軍的精銳騎兵,西京留守張通儒等人率殘部棄城而逃,退守陝郡(今河南三門峽西舊陝縣)。「安史叛軍」的二號人物史思明被其子史朝義殺死之後,張通儒在叛軍的各派勢力之間周旋。史朝義在洛陽即皇帝位,改元顯聖;他同時派遣使臣至幽州(今北京),秘令張通儒等人殺掉他的幼弟史朝清及其母親辛氏和一幫黨羽。隨後各派勢力在幽州城內發生火併,史朝清和張通儒等人先後被殺。大亂兩個多月,死亡幾千人。 留後判官:留後之下所設的臨時差遣的使職,負責綜理留後執掌的日常事務,權力大,事情多。
【譯文】
安祿山向皇帝請求兼任河東節度使。天寶十載(751年)二月丙辰(初二日),玄宗調河東節度使韓休珉為左羽林將軍,讓安祿山取代他的河東節度使之職。戶部郎中吉溫看見安祿山很得皇帝寵幸,又依附於他,並與他約為兄弟。他這樣說服安祿山:「李右相(指李林甫)雖然因為哥哥目前受皇帝恩寵而對您親近,但是他一定不願意看著哥哥您當上宰相。我雖然受他驅使,但終究還是不能超越常規升任高位。哥哥如果在皇上面前推薦我,我就立即向皇上上奏,說哥哥您足夠擔當國家的重任。咱倆聯手,共同把李林甫排擠出朝廷,到那時,哥哥您一定能當上宰相。」安祿山聽了吉溫的話,非常高興,屢次在玄宗面前稱讚吉溫的才幹。玄宗也忘記了以前的話(指張九齡曾經在玄宗面前說安祿山將來一定會背叛朝廷)。當時正值安祿山兼領河東節度使,他趁機向皇帝奏請任命吉溫為河東節度副使、知留後,讓大理司直張通儒擔任河東節度留後判官,河東節度使的全部事務都委託給吉溫、張通儒兩人掌管。
【原文】
是時,楊國忠為御史中丞,方承恩用事。祿山登降殿階,國忠常扶掖之[1]。
【注文】
[1]掖:拽著別人的胳膊,引申為扶持。
【譯文】
當時,楊國忠擔任御史中丞,正受到皇帝的寵幸,執掌朝廷的大權。安祿山上下宮殿的台階,楊國忠常常用手扶著他。
【原文】
祿山與王俱為大夫,權任亞於李林甫。祿山見林甫,禮貌頗倨[1]。林甫陽以他事召王大夫,至,趨拜甚謹。祿山不覺自失,容貌益恭。林甫與祿山語,每揣知其情,先言之,祿山驚服。祿山於公卿皆慢侮之,獨憚林甫,每見,雖盛冬,常汗沾衣。林甫乃引與坐於中書廳,撫以溫言,自解披袍以覆之[2]。祿山忻荷,言無不盡,謂林甫為「十郎」[3]。既歸范陽,劉駱谷每自長安來,必問「十郎何言」?[4]得美言則喜;或但云「語安大夫,須好撿校」,輒反手據床曰:「噫嘻,我死矣!」[5]
【注文】
[1]倨(jù):傲慢。
[2]中書廳:唐中央機構中書省的衙署。關於中書省,參見《唐朝中書省、門下省和尚書省職官簡表》。
[3]忻(xīn):喜悅、高興。 荷(hè):承當、擔任。 十郎:唐人喜歡以排行相稱。安祿山稱李林甫為「十郎」,也是根據他在家裡排行第十來稱呼。
[4]范陽:地名。即范陽郡、幽州,范陽節度的治所,安祿山的大本營。治薊縣(今北京市城區),轄薊縣、幽都、廣平、潞縣、武清、永清、安次、良鄉、昌平縣,相當於今北京市及附近地區,河北三河東,天津武清西北舊縣,河北永清、廊坊附近,北京房山區東南、昌平區西南。
[5]噫(yī):嘆詞,表示感慨、嘆息。
【譯文】
安祿山與王都是御史大夫,王的職權比不上李林甫。安祿山見到李林甫,行為舉止非常傲慢。李林甫(為了讓安祿山明白自己的權勢)表面上因為其他事情召見王,王到了,見到李林甫,很恭敬地行禮、拜見。這讓安祿山覺得自己失禮了,於是對李林甫越來越恭敬。李林甫每次與安祿山談話,都能揣摩到他的心思,先將他心裡的想法說出來,安祿山感到非常吃驚,畏服於李林甫。安祿山對朝廷的顯官態度都很怠慢,動不動就侮辱他們。但是,他就懼怕李林甫一人。他每次一見到李林甫,即使在寒冬時節,也常常被汗水弄濕了衣服。李林甫於是將安祿山引到中書省的辦公地坐下,用溫柔的話安撫他,並脫下自己的袍子披在安祿山的身上。安祿山感到受寵若驚,把什麼話都跟李林甫說了,還稱李林甫為「十郎」。安祿山回到范陽之後,劉駱谷每次從長安來,他一定問「十郎怎麼說我」?安祿山聽到李林甫稱讚自己則心裡歡喜;有時只聽到李林甫說「告訴安大夫,必須好好檢查一下自己」,安祿山就背著手靠著床,喊道:「哇,我死定了!」
【原文】
祿山既兼領三鎮,賞刑己出,日益驕恣[1]。自以曩時不拜太子,見上春秋高,頗內懼。又見武備墮弛,有輕中國之心。孔目官嚴莊、掌書記高尚因為之解圖讖,勸之作亂[2]。
【注文】
[1]三鎮:這裡指安祿山兼領的范陽、平盧與河東節度。參見《唐開元、天寶十節度表》。 恣(zì):放縱、無拘束。
[2]孔目官:唐代吏職名。為各地方府、州或方鎮孔目院的屬員,掌管文書簿籍或財計出納事務。因為地方上的瑣事、細事皆經其手,一孔一目莫不綜理,故名孔目官。 嚴莊:生卒年不詳。唐朝叛將安祿山的軍師。他為安祿山籌劃謀反。安祿山發動叛亂,稱帝後拜嚴莊為丞相。後來,嚴莊與安祿山之子安慶緒、宦官李豬兒勾結,誅殺安祿山。安慶緒登基後,嚴莊任丞相,獨攬大權。唐肅宗至德二載(757年),在唐軍收復長安、洛陽後,嚴莊向唐軍投降,被唐朝任命為司農卿。嚴莊為人多變,總能逢凶化吉、遇難呈祥。 掌書記:官名。唐中宗景龍元年(707年)於行軍總管府置。唐玄宗開元年間,各節度使府普遍設掌書記,成為節度使的幕僚。掌管起草朝覲、聘問、慰見、祭祀、祈禱之文書與號令,以及節度使府官吏的升遷、貶黜之事,權力很大,博學聰敏之人才能勝任。 高尚(?—759年):唐朝叛將安祿山的幕僚。幽州雍奴(今天津武清西北)人,本名不危。高尚酷愛學習,善於文辭。唐玄宗天寶元年(742年),高尚求見玄宗最寵幸的宦官高力士,以才幹升為左領軍倉曹參軍。天寶六載(747年),安祿山上表,讓高尚擔任平盧節度掌書記。高尚與嚴莊協助安祿山發動叛亂。安祿山稱帝後,高尚進入洛陽,被任命為中書侍郎,掌管偽政權的文書。後依附安祿山之子安慶緒,擔任侍中。為史思明所殺。
【譯文】
安祿山已經兼領范陽、平盧、河東三鎮節度使,在自己的地盤上完全掌握賞賜和刑殺的大權,變得越來越驕傲、放縱。安祿山認為自己曾經不拜太子,又看到玄宗一天天年紀大了,心裡感到非常恐懼。他又看見唐朝的內地軍備廢弛,開始有輕視中央政府的心態。安祿山節度使府的孔目官嚴莊、掌書記高尚趁機為他解釋圖讖,並勸他謀反。
【原文】
祿山養同羅、奚、契丹降者八千餘人,謂之「曳落河」[1]。曳落河者,胡言壯士也。及家僮百餘人,皆驍勇善戰,一可當百[2]。又畜戰馬數萬匹,多聚兵仗,分遣商胡詣諸道販鬻,歲輸珍貨數百萬[3]。私作緋紫袍、魚袋,以百萬計[4]。以高尚、嚴莊、張通儒及將軍孫孝哲為腹心,史思明、安守忠、李歸仁、蔡希德、牛廷玠、向潤容、李庭望、崔乾祐、尹子奇、何千年、武令珣、能元皓、田承嗣、田乾真、阿史那承慶為爪牙[5]。尚,雍奴人,本名不危,頗有辭學,薄遊河朔,貧困不得志,常嘆曰:「高不危當舉大事而死,豈能齧草根求活邪!」[6]祿山引置幕府,出入臥內。尚典箋奏,莊治簿書。通儒,萬歲之子;孝哲,契丹也。承嗣世為盧龍小校,祿山以為前鋒兵馬使,治軍嚴整[7]。嘗大雪,祿山按行諸營,至承嗣營,寂若無人,入閱士卒,無一人不在者,祿山以是重之。
【注文】
[1]同羅:古代北方部落名,又作「東紇羅」,鐵勒之一部。遊牧於土拉河北,臣屬於北方草原的突厥汗國。薛延陀強盛時,又臣屬於薛延陀汗國。唐太宗貞觀二十年(646年),唐滅薛延陀汗國。第二年,唐朝以同羅之地置龜林都督府,隸屬於燕然都護府。唐玄宗天寶初年,同羅首領阿布思率領萬餘名部眾進入中原地區,又遷回北部草原,為回紇(鐵勒的一支)所破。阿布思逃亡,後被執送到長安,其部落被離散。 曳(yè)落河:契丹語,意譯為壯士、健兒。在唐代,稱北方民族驍勇善戰的壯士為曳落河。
[2]僮(tóng):封建時代受奴役的未成年人。
[3]商胡:指粟特商人。參見前「雜胡」條注。 鬻(yù):賣。
[4]緋紫袍:緋,朱紅色。按唐代制度,三品以上官員服紫色袍,四品、五品官員服緋色袍。 魚袋:唐代高級官員(指五品以上官員)都有一個表示其身份的魚符,以袋盛之,稱為「魚袋」。三品以上官員的魚袋以金飾之,稱為金魚袋。五品以上官員的魚袋以銀飾之,稱為銀魚袋。
[5]孫孝哲:生卒年不詳。唐朝叛將安祿山的部將,契丹人。孫孝哲因為其母和安祿山私通,因而成為安祿山的親近之臣。安史之亂時,孫孝哲被叛軍建立的偽政權授予殿中監、閒廄(jiù)使,封王。孫孝哲被安祿山特別重用,僅僅次於嚴莊。他的生活奢侈,交結豪貴。他生性殘忍,聽說過他的人都畏懼他。安祿山攻陷長安後,使孝哲與張通儒同守西京長安,孝哲殺了很多未及出逃的唐皇室成員、貴族官僚。他後來與嚴莊爭權,關係不和睦。安祿山被殺後,奪其職權,以鄧季陽代之。 史思明:參見前「史窣干」條注。 李歸仁:生卒年不詳。安祿山手下猛將,被封為北平王。叛將崔乾祐攻取長安後,李歸仁奉安祿山之命隨同叛將安守忠守衛長安。叛軍進入長安後,不思進取,進展緩慢。郭子儀率領唐軍收復長安後,李歸仁兵敗。後歸附史思明。史思明自稱大燕皇帝後,任命李歸仁為大將。他率領叛軍攻打唐軍,連遭失敗。後不知所蹤。 蔡希德:生卒年不詳。唐朝叛將,頗有才略。他因勇猛善戰而被安祿山收為大將,與史思明、安守忠、李歸仁等人齊名。安祿山發動叛亂,很快攻占東都洛陽。就在叛軍準備進攻潼關,直取西京長安時,詐降的常山郡(治今河北正定)太守顏杲(gǎo)卿在常山起兵,本已歸附叛軍的河北諸郡紛紛反正,叛軍老巢幽州受到威脅。安祿山遂派蔡希德率兵一萬進攻常山,與史思明會合。常山城被叛軍攻陷,顏杲卿被執送洛陽,不屈而死。隨後,史思明、蔡希德又與唐軍在河北地區進行拉鋸戰。後來,叛軍發生內訌,安慶緒殺死其父安祿山自立,但是整天不理政事。蔡希德遂直言勸阻,引起安慶緒的極大不滿。另一叛將張通儒趁機進讒。結果,安慶緒殺蔡希德。蔡希德的部下皆精銳之士,而且希德為人耿直。蔡希德死後,部下幾千人離軍而逃,諸將也因此怨恨而不再賣力。 崔乾祐:生卒年不詳。安祿山叛軍的大將。他在靈寶(今河南靈寶東北舊靈寶)一戰中,大敗唐軍,俘獲了哥舒翰。他後來在河東之戰中敗逃,被史思明殺害。 武令珣(xún):生卒年不詳。安祿山手下大將。安祿山發動叛亂,命其將武令珣等率兵南下攻略南陽(今河南南陽附近)各郡。南陽的守將扼守南陽,屢敗叛軍,使叛軍不得南下江漢地區。武令珣、畢思琛又率大軍進攻山南道(唐朝按山川形勢將全國劃分為若干道,山南道是其中之一。山南道的轄境東接荊楚,西抵隴山、蜀地,南控長江,北據商華之山,相當於今陝西秦嶺、甘肅西秦嶺、河南伏牛山以南,重慶市和湖北嘉魚縣之間長江以北,四川嘉陵江流域以東,河南白河流域及湖北溳(yún)水以西各地)地區。唐朝守將魯炅阻擋叛軍。魯炅兵敗,退保南陽。叛軍跟蹤而至,將城池包圍,攻打了一年多,魯炅督率將士晝夜奮戰,但日久城中食盡,救兵不至,只好率眾突圍,作殊死戰,逃到襄陽(治今湖北襄樊)。 能元皓:生卒年不詳。有文獻寫為熊元皓,唐朝大臣。河南柳城(今河南周口附近)人。原為安祿山部將,後歸順朝廷。能元皓識字不多,勇猛善戰。安祿山造反,自稱皇帝,升能元皓為淄青節度使。此後,安祿山的兒子安慶緒殺死安祿山,自立為帝,能元皓見大勢已去,在唐兵到來之時,率部眾歸降。 田承嗣(705—778年):唐代將軍,叛臣安祿山的部將,中晚唐割據河北地區的魏博鎮的第一任節度使。平州盧龍(今河北盧龍)人,初為安祿山的部將。安祿山反叛朝廷,讓田承嗣當前鋒,攻陷唐朝的東都洛陽。後來唐軍收復洛陽,田承嗣降唐,又復叛。叛軍內部矛盾重重。安祿山被其子安慶緒所殺,史思明又殺安慶緒自立,史思明又被其子史朝義所殺。史朝義兵敗後,田承嗣再次降唐。唐代宗廣德元年(763年),田承嗣由鄭州(治今河南鄭州)刺史三遷至魏博節度使,轄有魏州(治今河北大名)、相州(治今河南安陽)、洺州(治今河北永年東南)、貝州(治今河北清河)、博州(治今山東聊城東北)、衛州(治今河北汲縣)、磁州(治今河北磁縣南)。田承嗣在自己的轄區清查戶口,徵收重稅,自署將吏,整頓軍隊,私有稅賦,擁兵十萬,處於半獨立狀態,成為河北地區一大割據勢力,朝廷不能制。唐代宗對他姑息優容,加封為雁門郡王,並以永樂公主嫁其子。 田乾真:生卒年不詳。小名阿浩,唐朝中期將領,安祿山的部將。他文武雙全,是安祿山叛軍中有名的驍將,很受安祿山器重。唐玄宗天寶十四載(755年),安祿山在范陽叛亂,揭開了安史之亂的大幕。田乾真隨同叛軍南下,攻取東都洛陽。之後,又跟隨崔乾祐攻取潼關、西京長安。安祿山叛軍攻陷長安後,為了穩定長安局勢,安祿山任命田乾真為京兆尹,管理長安的一切事務。但是叛軍的燒殺搶掠早已失去人心,田乾真疲於奔命。後田乾真攻安邑(今山西運城東北安邑),因為陝郡(治今河南三門峽西舊陝縣)守將楊務欽反正,田乾真不得已,解圍而去。唐肅宗至德二載(757年),唐將郭子儀率大軍反攻長安,在長安城西大敗叛軍,田乾真等人逃走,之後史再無記載。 阿史那承慶:生卒年不詳。安祿山叛亂時建立偽政權的大臣之一。後來,安祿山被其子安慶緒殺死,安慶緒自立為帝,任命阿史那承慶為宰相。當唐軍收復長安、洛陽後,安慶緒兵敗,令阿史那承慶和安守忠前去范陽(今北京地區)徵調史思明的軍隊。阿史那承慶和安守忠率五千精銳騎兵剛剛走到幽州城下,史思明就帶著他的幾萬兵馬出城「迎接」來了。結果,阿史那承慶和安守忠赤手空拳地走進了史思明為他們精心準備的洗塵宴。酒足飯飽的阿史那承慶和安守忠第二天就成了史思明的階下囚。後不知所蹤。 爪(zhǎo)牙:本意指動物的尖爪和利牙。引申為得力的幫手,多比喻為壞人效力的黨徒、幫凶。
[6]雍奴:縣名。即雍奴縣,唐玄宗天寶元年(742年)改為武清縣。隸屬於幽州,相當於今天津武清西北。 河朔:泛指黃河以北地區。在唐代,大致相當於河北道南部。唐朝的河朔地區是一個特殊的文化地理區域,有大量胡人居住,帶有胡化之風,與西京長安和東都洛陽為代表的中原正統文化有所不同。 齧(niè):咬。
[7]盧龍:這裡指盧龍軍,隸屬於平盧節度使(參見《唐開元、天寶十節度表》)。盧龍軍在平州(即北平郡,治今河北盧龍)城內,管兵一萬人,擁有戰馬三百匹。 校(jiào):即校尉,統兵武官之名。唐代中央禁軍、各地所設府兵普遍置校尉。後演變為武散官的官號,或標誌身份地位的階官號。也用校尉泛指武官。小校即指低級武官。 前鋒兵馬使:參見前「兵馬使」條注。前鋒兵馬使是打仗中作為前鋒領兵的專職兵馬使。
【譯文】
安祿山養了從同羅、奚、契丹投降過來的士兵八千多人,稱為「曳落河」。曳落河在胡人的語言中是「壯士」之意。安祿山還養了自家的僕人一百多人,都驍勇善戰,一人可當百人。安祿山又儲備了幾萬匹戰馬,聚集了很多兵器,分別派遣粟特商人到各地去販賣商品,每年能從中獲取價值幾百萬的珍寶、財貨。安祿山還暗地裡製作了上百萬的緋紫袍、魚袋。他以高尚、嚴莊、張通儒及孫孝哲將軍作為自己的心腹,史思明、安守忠、李歸仁、蔡希德、牛廷玠、向潤容、李庭望、崔乾祐、尹子奇、何千年、武令珣、能元皓、田承嗣、田乾真、阿史那承慶作為他的幫凶。高尚是雍奴縣人,本名不危,非常擅長於文辭。他遊走到河朔地區,生活貧困,不能施展自己的抱負,常常感嘆道:「我高不危應當舉大事而死,怎麼能夠咬著草根來求生存呢!」安祿山將高尚引薦到自己的幕府,並讓他隨意出入自己的臥室。高尚負責掌管書信、上奏文書,嚴莊管理文書檔案。張通儒是張萬歲的兒子;孫孝哲是契丹人。田承嗣家世代為盧龍地區的低級武官,安祿山任命他為前鋒兵馬使,田承嗣治理軍隊嚴格有方。曾經有一天下大雪,安祿山巡視各個軍營,他走到田承嗣的軍營,那裡安靜得像沒有人一樣,他進入軍營檢閱士兵,沒有一個人不在的。於是,安祿山開始重視田承嗣。
【原文】
十一載冬十二月甲申,以平盧兵馬使史思明兼北平太守,充盧龍軍使[1]。
【注文】
[1]盧龍軍使:管理盧龍軍的臨時性差遣。
【譯文】
唐玄宗天寶十一載(752年)冬十二月甲申(十二日),任命平盧兵馬使史思明兼北平太守,並充盧龍軍使。
【原文】
哥舒翰素與安祿山、安思順不協,上常和解之,使為兄弟。是冬,三人俱入朝,上使高力士宴之於城東。祿山謂翰曰:「我父胡,母突厥,公父突厥,母胡,族類頗同,何得不相親?」[1]翰曰:「古人云:『狐向窟嗥,不祥』,為其忘本故也。兄苟見親,翰敢不盡心。」[2]祿山以為譏其胡也,大怒,罵翰曰:「突厥敢爾!」翰欲應之,力士目翰,翰乃止,陽醉而散。自是為怨愈深。
【注文】
[1]母胡:哥舒翰的母親尉(yù)遲氏為西域于闐(tián)國(今新疆和田)的公主,于闐也屬於廣義的「胡」的範圍。
[2]嗥(háo):野獸吼叫、號哭。
【譯文】
哥舒翰向來與安祿山、安思順關係不好,玄宗常常在中間調解,使他們約定為兄弟。這一年冬天,三人都到了朝廷。玄宗派遣高力士在長安城東設宴款待他們。安祿山對哥舒翰說:「我的父親是胡人,母親是突厥人,您的父親是突厥人,母親是胡人,咱們兩人的族類非常相同,為什麼不互相親近呢?」哥舒翰回答說:「古人說:『狐狸對著自己的洞窟吼叫是不祥的兆頭』,那是因為狐狸忘掉自己的根本的緣故。哥哥如果要跟我攀親,我怎麼敢不盡心呢。」安祿山認為哥舒翰的回答是譏笑自己的胡人身份,感到非常憤怒,對哥舒翰罵道:「你這個突厥人敢怎麼樣!」哥舒翰正想回擊安祿山,但高力士用眼睛直盯著哥舒翰,哥舒翰於是欲言又止,假裝喝醉了酒而離去。從此以後,安祿山與哥舒翰之間的仇恨越來越深。
【原文】
十二載夏五月,阿布思為回紇所破,安祿山誘其部落而降之,由是祿山精兵,天下莫及[1]。
【注文】
[1]回紇:古代北方草原民族名。源出於鐵勒(又稱九姓鐵勒,分布在北部草原的諸部落,各部分散,無統一君長,多以遊牧為業)。原居住於鹿渾海(今蒙古國鄂爾渾谷口),漸漸輾轉遷徙到色楞格、土拉和鄂爾渾三水之間,前後臣屬於柔然、突厥、薛延陀等北方草原遊牧帝國。唐太宗貞觀二十一年(647年),回紇首領吐迷度率眾歸唐。唐以其地置瀚海都督府,拜吐迷度為都督。其子婆潤繼承他的職位,助唐平定西突厥。7世紀80年代,突厥汗國復興,稱為後突厥。回紇分裂為兩支,一支臣服於後突厥,一支南遷歸唐。8世紀20年代,兩支復聚合於漠北地區。唐玄宗天寶三載(744年),回紇首領骨力裴羅統一了北部草原,在漠北地區建立回紇汗國,共存在一百零四年,傳十五主。唐德宗貞元十一年(795年)前,其最高統治者可汗均出自藥羅葛氏,建可汗牙帳(首領居住的帳篷)於烏德鞬(jiàn)山(遺址在今哈喇巴喇哈遜),極盛時盡有原突厥汗國故地,北方草原地區盡歸屬於回紇汗國。貞元十一年後,可汗的汗權被宰相篡奪。回紇汗國與唐朝結盟,助唐朝平定安史之亂。唐德宗貞元四年(788年),回紇自請改為回鶻(hú)。唐朝先後嫁寧國、咸安、太和公主與回鶻可汗。回鶻與唐朝開展「絹馬貿易」,用草原地區的馬交換中原地區的絲織品,規模很大。可汗大部分受唐冊封。畜牧業經濟有發展,並建有城鎮,繼承和發展了後突厥汗國的文化,使用突厥文字。9世紀40年代,因天災和內亂,為其西北部的黠戛斯所敗,汗國崩潰。其部眾分為四支遷徙:一支南遷入唐;一支西遷到今新疆地區,稱「高昌回鶻」或「西州回鶻」;一支遷到甘州(今甘肅張掖)、涼州(今甘肅武威)地區,稱「甘州回鶻」;一支遠徙蔥嶺以西,稱「哈喇汗朝」或「黑汗王朝」「蔥嶺西回鶻」。遼宋以後,西域所謂的「回紇」「回鶻」,與「回回」相似,一般指信仰伊斯蘭教之操突厥語民族。
【譯文】
唐玄宗天寶十二載(753年)夏五月,阿布思被回紇打敗。安祿山引誘阿布思的部落,讓這批將士歸降於自己。這樣,安祿山手中掌握了大量的精兵,唐朝的其他任何軍將都比不上他。
【原文】
安祿山以李林甫狡猾逾己,故畏服之。及楊國忠為相,祿山視之蔑如也,由是有隙。國忠屢言祿山有反狀,上不聽。楊國忠欲厚結翰與共排安祿山。奏以翰兼河西節度使。秋八月戊戌,賜翰爵西平郡王[1]。
【注文】
[1]西平:地名。即西平郡、鄯(shàn)州,治湟(huáng)水(今青海樂都),轄湟水、龍支、鄯城縣,相當於今青海樂都、民和東南、西寧。
【譯文】
安祿山認為李林甫比自己更狡猾,因此對他很敬畏、服從於他。等到楊國忠當了宰相,安祿山卻非常看不起楊國忠,因此兩人之間產生了隔閡。楊國忠多次向皇帝告狀,說安祿山有圖謀造反的徵兆,玄宗都聽不進去。楊國忠想與哥舒翰深交,與他共同排擠安祿山。楊國忠向玄宗奏請,讓哥舒翰兼任了河西節度使。天寶十二載(753年)秋八月戊戌(三十日),玄宗賜給哥舒翰西平郡王的爵位(爵位等級與安祿山相同)。
【原文】
十三載春正月己亥,祿山入朝。是時楊國忠言祿山必反,且曰:「陛下試召之,必不來。」上使召之,祿山聞命即至。庚子,見上於華清宮,泣曰:「臣本胡人,陛下寵擢至此,為國忠所疾,臣死無日矣。」上憐之,賞賜巨萬。由是益親信祿山,國忠之言不能入矣。太子亦知祿山必反,言於上,上不聽。上欲加安祿山同平章事,已令張垍草制,楊國忠諫曰:「祿山雖有軍功,目不知書,豈可為宰相!制書若下,恐四夷輕唐。」上乃止。己巳(2),加祿山左僕射,賜一子三品、一子四品官[1]。
【注文】
[1]左僕射:即尚書省左丞相,唐初宰相稱號。參見《唐朝中書省、門下省和尚書省職官簡表》。到唐玄宗時代,左僕射已經不具備宰相的職權,僅標誌官品、身份、地位。
【譯文】
唐玄宗天寶十三載(754年)春正月己亥(初三日),安祿山到京城覲見皇帝。當時,楊國忠常對玄宗說安祿山肯定要造反,他還說:「陛下可以試試,召安祿山到京城來,他肯定不會來。」玄宗派使者召安祿山入朝,安祿山一接到皇帝的命令,馬上就到京城了。正月庚子(初四日),安祿山在華清宮面見玄宗。他哭泣著說:「我本是一介胡人,陛下給我這樣的恩寵,把我提拔到如此顯赫的官位,引起楊國忠的妒忌。我的死期快要到了。」玄宗很憐愛他,賞賜他上萬錢。從此以後,玄宗越來越信任安祿山,對楊國忠所說的話都聽不進去。皇太子也看出安祿山將來一定會造反,對玄宗講明此事,玄宗都不聽。玄宗想給安祿山加「同平章事」的官銜,已經命令張垍草擬制書了,楊國忠卻在此時進諫稱:「安祿山雖然有軍功,但是他不識字,這樣的人怎麼可以當宰相呢!您任命他為『同平章事』的制書如果頒布天下,恐怕周邊的各族會看不起我們大唐啊。」玄宗於是打消了授予安祿山宰相之銜的念頭。正月乙巳(初九日),玄宗給安祿山加「左僕射」的官銜,並賜給他的一個兒子三品官,另一個兒子四品官。
【原文】
安祿山求兼領閒廄、群牧[1]。庚申,以祿山為閒廄、隴右群牧等使[2]。祿山又求兼總監;壬戌,兼知總監事[3]。祿山奏以御史中丞吉溫為武部侍郎、充閒廄副使,楊國忠由是惡溫[4]。祿山密遣親信選健馬堪戰者數千匹,別飼之。
【注文】
[1]閒廄(jiù):即閒廄使,唐朝使職名。武則天聖歷三年(700年)設閒廄使,負責掌管皇宮內的六廄(即皇宮內的六個馬圈),管理皇帝御用的馬匹,以受寵的殿中監(殿中省長官,從三品,負責掌管皇帝的衣服、膳食、車馬,總領皇宮內衣食住行各主管機構)充任,侵奪殿中省、太僕寺(參見《唐朝中央事務機構職官簡表》)的部分職權。唐玄宗開元初,皇宮內閒廄的馬達一萬餘匹,也飼養駱駝、大象,所有這些動物的飼養都歸閒廄使掌管。殿中省尚乘局(殿中省下轄的專門負責飼養皇宮內馬匹的機構)只留存虛名而已。閒廄使押五坊,以供皇家狩獵:一為雕坊;二為鶻坊;三為鶴坊;四為鷹坊;五為狗坊。 群牧:即群牧使,又稱監牧,使職名。負責掌管全國各地飼養官馬、牲畜繁育等事務。
[2]隴右:隴右節度使的轄區。參見《唐開元、天寶十節度表》。這一地區是唐朝戰馬的主要來源地。在冷兵器時代,戰馬和騎兵是最具殺傷力的武器。因此,隴右地區的控制權對王朝的興衰影響甚大。安祿山擔任隴右群牧使,等於將唐朝的大部分戰馬控制在自己手裡。
[3]總監:這裡指群牧總監,唐朝使職名。負責總領全國各地飼養官馬的事務。 知總監事:暫時代理掌管群牧總監的職事。
[4]武部侍郎、充閒廄副使:武部即兵部,唐朝官僚機構名。唐玄宗天寶十一載(752年)改尚書省的兵部為武部。唐肅宗至德二載(757年)復名兵部。武部侍郎即兵部侍郎,品級和職掌參見《唐朝中央政務機構職官簡表》。但在唐玄宗時代,尚書省六部的職權漸漸被臨時性的使職差遣侵奪,因此,吉溫只是有「武部侍郎」之銜,表示品級、身份,並不實際掌管相應的職事。「閒廄副使」為閒廄使的副官,這才是吉溫的實際職權所在。
【譯文】
安祿山向皇帝請求兼領閒廄使和群牧使。天寶十三載(754年)正月庚申(二十四日),玄宗任命安祿山為閒廄使、隴右群牧使。安祿山又向玄宗請求兼任群牧總監。正月壬戌(二十六日),玄宗命安祿山暫時代理群牧總監的職事。安祿山又向皇帝上奏,讓御史中丞吉溫擔任武部侍郎、充閒廄副使。楊國忠因此很討厭吉溫。安祿山秘密派遣親信,挑選出幾千匹戰鬥力強的健壯之馬,自己另外飼養。
【原文】
二月己丑,安祿山奏:「臣所部將士討奚、契丹、九姓同羅等,勛效甚多,乞不拘常格,超資加賞,仍好寫告身付臣軍授之。」[1]於是除將軍者五百餘人,中郎將者二千餘人[2]。祿山欲反,故先以此收眾心也。
【注文】
[1]九姓:即九姓鐵勒,古代北方草原地區部族名,又稱赤勒、敕勒、高車。與突厥同族。從隋代起,鐵勒作為除突厥以外的草原民族的通稱,其語言、習俗均與突厥同。鐵勒部落分布很廣。在今土拉河北有僕骨、同羅、韋紇、拔也固、蒙陳、復羅、吐如紇、思結、渾、斛(hú)薛等部;天山北麓有契苾、薄落職、蘇婆、那曷、烏護、紇骨、於泥護等部;阿爾泰山西南有薛延陀、至勒兒、達契等部;伏爾加河下游有拔忽、比干、具海、蘇拔、也末等部;在裏海東西有蘇路羯、促隆忽等部;東羅馬帝國(即拜占庭帝國)之東有恩屈、阿蘭、九離等部;貝加爾湖之南有都播部。各部分散,無統一君長,多以遊牧為生。分布在西方的一些部落頗知農耕。突厥汗國強盛時,鐵勒諸部臣服於突厥汗國。突厥征討,多靠鐵勒各部的兵力。唐太宗貞觀初年,東突厥汗國敗亡後,鐵勒的一支薛延陀部在東突厥汗國故地建立薛延陀汗國。唐貞觀二十年(646年),唐攻滅薛延陀汗國,在鐵勒諸部之地設立州縣,設燕然都護府以轄之。唐玄宗天寶三載(744年),鐵勒的一支回紇部強盛,建立回紇汗國,據有突厥汗國故地,鐵勒諸部屬之,鐵勒之名才逐漸消失。在唐代,鐵勒有時稱作九姓鐵勒,有時簡稱作九姓。 格:格式、標準,特指法律條文。 告身:授官之符。在北朝時代,授官即給告身。唐代程式完備,授官按品級分為:冊授、制授、敕授、旨授、判補五種。前三種頒發需經過中書、門下、尚書三省,最後由尚書省蓋印付本。旨授經尚書省,分別由吏部(文職)、兵部(武職)授給。判補則由吏部頒發。中唐以後,官爵冗濫,出現空名告身,即只有得官之符,卻並不實際任官。
[2]中郎將:負責宮廷宿衛、扈(hù)從皇帝的禁軍將領之名,位次將軍。因為其所屬軍府不同,品級為正四品下至從四品上不等。各府中郎將負責統領各府禁衛的府兵。但是在這裡,安祿山為其麾下將士爭取的將軍、中郎將都只是名義上的官號,表示品級、身份、地位,並不實際統領護衛皇宮的禁軍。
【譯文】
唐玄宗天寶十三載(754年)二月己丑(二十三日),安祿山向玄宗奏請:「我所統領的軍隊中的將士討伐奚、契丹、九姓同羅等,立下許多軍功。我乞求對這些有功的將士,不要拘泥於常規的升官標準,給他們超越本身資格的賞賜。請求相關部門好好書寫授予他們官職的告身,授給我的部下。」於是,安祿山所統領的軍隊中,被任命為將軍的達五百多人,被任命為中郎將的有兩千多人。這是安祿山想造反,因此先用這一招來收服眾人之心。
【原文】
三月丁酉朔,祿山辭歸范陽,上解御衣以賜之,祿山受之驚喜[1]。恐楊國忠奏留之,疾驅出關[2]。乘船沿河而下,令船夫執繩板立於岸側,十五里一更,晝夜兼行數百里,過郡縣不下船[3]。自是有言祿山反者,上皆縛送之,由是人皆知其將反,無敢言者。
【注文】
[1]朔:陰曆的每月初一日。
[2]關:這裡指潼關。位於今陝西潼關縣東北楊家莊附近,當陝西、河南、山西三省的交通要衝,自古為軍事重地。
[3]更(gēng):夜間的計時單位。一夜分為五更,每更約兩小時。
【譯文】
唐玄宗天寶十三載(754年)三月丁酉朔(初一日),安祿山向皇帝辭行,返回范陽。玄宗親自脫下自己的衣服賜給他,安祿山感到受寵若驚,心裡美滋滋的。安祿山又擔心楊國忠在皇帝面前奏請他留在京城,就迅速地趕馬快跑,出了潼關。然後,安祿山坐船,沿著黃河順流而下,命令船夫拿著繩站在岸邊。夜裡一更時間,他就跑了十五里。他不分白天和黑夜趕路,連跑了幾百里,途中經過郡縣都不下船休息。從此以後,凡是在玄宗面前控告安祿山要謀反的人,玄宗都將他們捆綁起來,送給安祿山(任憑安祿山處置)。在這樣的情形下,天下之人都知道安祿山要造反,但沒有人敢公開說出來。
【原文】
祿山之髮長安也,上命高力士餞之長樂坂[1]。及還,上問:「祿山慰意乎?」對曰:「觀其意怏怏,必知欲命為相而中止故也。」上以告國忠,曰:「此議他人不知,必張垍兄弟告之也。」上怒,貶張均為建安太守,垍為盧溪司馬,弟給事中埱為宜春司馬[2]。
【注文】
[1]長樂坂(bǎn):地名。坂,山坡。長樂坂位於今陝西西安市城東的長樂東路上。隋文帝楊堅曾在路北側建長樂宮,並於長樂東路南側(今華山廠北)建望春亭,親自命名護河岸坡為長樂坡(今長樂坡村)。
[2]張均:生卒年不詳。唐玄宗朝宰相張說(yuè)的長子。河南洛陽(今河南洛陽)人,初為太子通事舍人、中書舍人,遷兵部侍郎。唐玄宗開元二十六年(738年),被貶為饒州(治今江西鄱陽)刺史、蘇州(治今江蘇蘇州)刺史。後以太子左庶子(太子東宮官,正四品上,實為閒散之職)的身份征回到朝廷,再次出任兵部侍郎。唐玄宗天寶九載(750年),遷刑部尚書。他自認為有宰相之才,遭到當時的權相李林甫的排擠。他又依附於另一名對李林甫唯唯諾諾的宰相陳希烈,他遭到楊國忠的妒忌,遷任大理卿,感到非常失望和不快。後又遭楊國忠陷害,被貶為建安(治今福建建甌)太守。安祿山叛亂時,他被任命為叛軍所建偽政權的中書令,相當於宰相。後唐軍收復京城長安,唐肅宗回京。張均其罪當死,因為房琯力救,被流放到合浦郡(治今廣西合浦東北)。有文集二十卷,已經散佚。 建安:地名。即建安郡、建州,治建安(今福建建甌),轄建安、邵武、浦城、建陽、將樂、沙縣,相當於今福建建甌、邵武、浦城、建陽、將樂、沙縣東北。 盧溪:地名。即盧溪郡、辰州,治沅(yuán)陵(今湖南沅陵),轄沅陵、盧溪、漵(xù)浦、麻陽、辰谿縣,相當於今湖南沅陵、盧溪西南、漵浦、麻陽西、辰溪。 埱(chù):生卒年不詳。即張埱,唐玄宗朝宰相張說的第三子,能詩善文。
【譯文】
安祿山從長安出發,玄宗命令高力士在長樂坂為他餞行。等到高力士回來,玄宗問他:「安祿山心安嗎?」高力士回答道:「我看到他不滿意的樣子,他一定是知道您想任命他為宰相,卻又因故中止了。」玄宗將這件事告訴了楊國忠。楊國忠說:「關於這項任命的議論,其他人都不知道。一定是張垍兄弟告訴安祿山的。」玄宗聽了很憤怒,將張均貶為建安太守,張垍貶為盧溪司馬,張垍的弟弟——給事中張埱貶為宜春司馬。
【原文】
十四載春二月辛亥,安祿山使副將何千年入奏,請以蕃將三十二人代漢將,上命立進畫,給告身[1]。韋見素謂楊國忠曰:「祿山久有異志,今又有此請,其反明矣。明日見素當極言;上未允,公其繼之。」[2]國忠許諾。壬子,國忠、見素入見,上迎謂曰:「卿等有疑祿山之意邪?」見素因極言「祿山反已有跡,所請不可許」。上不悅。國忠逡巡不敢言,上竟從祿山之請[3]。他日,國忠、見素言於上曰:「臣有策可坐消祿山之謀。今若除祿山平章事,召詣闕,以賈循為范陽節度使,呂知誨為平盧節度使,楊光翽為河東節度使,則勢自分矣。」[4]上從之。已草制,上留不發,更遣中使輔璆琳以珍果賜祿山,潛察其變[5]。璆琳受祿山厚賂,還,盛言「祿山竭忠奉國,無有二心」。上謂國忠等曰:「祿山,朕推心待之,必無異志。東北二虜,藉其鎮遏[6]。朕自保之,卿等勿憂也。」事遂寢。
【注文】
[1]蕃將:指非漢族的將領。在唐朝,蕃將能征善戰,是國家的武力中堅。蕃將有時率領出自本部落的戰士,有時統領非本部落的兵士。 進畫:唐代論事敕書(皇帝單方面向臣下所發的公文書,或皇帝對大臣所上的「表」「狀」的一種回復)形成過程中的一個環節。論事敕書先由皇帝決定內容,讓中書省的中書舍人「起草」。中書舍人擬好敕書後,送呈皇帝「進畫」。「進畫」即中書舍人將草擬好的詔書復奏於皇帝,「進」於皇帝來「畫」。皇帝在中書舍人擬好、復奏上來的敕書上畫一個大大的「敕」字及簽發日期。皇帝「進畫」後,發回中書省。中書省將皇帝親自畫的原件留為底,再寫一份,在它上面描皇帝畫的大大的「敕」字和簽發日期。然後中書省的長官中書令、副官中書侍郎、中書舍人依次署名,加蓋「中書省之印」。然後送到門下省,由門下省的長官侍中、副官黃門侍郎、給事中依次署名,封入函中,封外加蓋「門下省之印」。最後發往尚書省,在此遣發專使送走,或由各地到京的使者將論事敕書帶回。
[2]韋見素(687—762年):唐玄宗朝大臣。京兆萬年(今陝西西安)人,字會微,進士出身。累遷至諫議大夫,成為諫官。唐玄宗天寶五載(746年),充江西等道黜陟使,整頓吏治,地方秩序肅然。他後來回到朝廷,遷吏部侍郎,主持選官之事公允。當時,正值宰相楊國忠用事,他以見素柔雅易制,於是引為自己的黨徒。天寶十三載(754年),見素升為武部尚書(即兵部尚書)、同平章事、知門下省事,擔任宰相之職。第二年,因為安祿山上表,請求以三十二名蕃將取代漢人將領,韋見素極陳安祿山有謀反跡象,玄宗不聽。不久,安史之亂爆發,韋見素跟隨玄宗逃奔蜀地,升為左相(即門下省長官侍中),封邠(bīn)國公。唐肅宗在靈武(今寧夏吳忠)即皇帝位,見素跟房琯一道奉玄宗之命將傳國璽(帝王權力的象徵、王朝正統性的標誌)送給肅宗。因為韋見素曾經依附楊國忠,新皇帝肅宗跟楊國忠的矛盾很深,因此對見素的禮遇很薄。韋見素被任命為尚書左僕射,罷知政事,被奪去宰相之職權,明升暗降。後遷太子太師,也是官品很高卻無實權之虛銜。唐軍從安祿山叛軍手裡奪回長安後,見素受命入蜀,迎接玄宗回京。他後來因為疾病而退休。
[3]逡(qūn)巡:有顧慮而徘徊或退卻。
[4]賈循:生卒年不詳。唐玄宗朝將領。京兆華原(今陝西西安南)人。他頗有謀略,曾經駐守益州(今四川成都),打敗吐蕃軍,升任靜塞軍營田使。他又助張守珪建灤河橋北伐,以功進游擊將軍。後被范陽節度使李運之推薦為安東都護府(唐高宗年間,李勣平定高麗(今朝鮮半島),唐朝設立安東都護府統轄高麗故地及東北一部分地區)副大都護。安祿山任平盧節度使時,賈循又被推薦為平盧節度副使,遷任博陵(治今河北安平)太守。他又以光祿卿知平盧留後、兼雁門(治今山西代縣)刺史。唐玄宗天寶十四載(755年),安祿山反叛,委任賈循為范陽節度留後,負責鎮守安祿山的大本營幽州。賈循想歸順唐朝,事情泄露,被副留守向潤容所殺。 翽:音huì。
[5]璆:音qiú。
[6]藉(jiè):同「借」。 遏(è):阻止,阻攔。
【譯文】
唐玄宗天寶十四載(755年)春二月辛亥(二十二日),安祿山指使副將何千年上奏皇帝,請以胡人將領三十二人取代漢人將領,玄宗命令相關職能部門立即擬定進畫敕,給安祿山推薦的胡人將領告身。韋見素對楊國忠說:「安祿山對朝廷有異志已經很久了,現在他又提出這種要求,他要造反已經很明顯了。明天咱們見到皇上,我應當極力勸阻,如果皇上不答應,請您在我之後繼續向皇上進言。」楊國忠答應了。二月壬子(二十三日),楊國忠、韋見素入宮面見玄宗。玄宗迎上去就對他們說:「你們有懷疑安祿山的意思嗎?」韋見素趁此機會極力說「安祿山圖謀造反,這早就有跡象了。他這次所請求的事情不能批准」。玄宗聽了不高興。楊國忠在此時卻有顧慮,不敢說話。玄宗竟然答應了安祿山的這一請求。有一天,楊國忠、韋見素對玄宗說:「我們有一個計策,可以坐在朝堂上就消除安祿山的陰謀。現在如果授予安祿山同平章事(宰相之銜)的官銜,召他到朝廷,任命賈循為范陽節度使,呂知誨為平盧節度使,楊光翽為河東節度使,這樣安祿山的勢力自然就被分割了。」玄宗聽從了他們的意見。這項任命的制書已經草擬好了,玄宗卻將它留著,不正式頒發,而是另外派遣宦官輔璆琳將珍果賜給安祿山,暗中觀察他的變化。輔璆琳收受了安祿山給他的豐厚的賄賂,回到京城後,向玄宗極力說「安祿山對國家非常忠誠,沒有二心」。玄宗對楊國忠等人說:「安祿山這人,我推心置腹地對待他,他肯定對我和朝廷沒有異志。況且東北的二虜(指奚、契丹),還需要藉助安祿山來防禦。我自己擔保,不用你們操心。」召安祿山入朝擔任同平章事、將他統領的軍隊一分為三的計策於是中止了。
【原文】
安祿山歸至范陽,朝廷每遣使者至,皆稱疾不出迎,盛陳武備,然後見之。裴士淹至范陽,二十餘日乃得見,無復人臣禮。楊國忠日夜求祿山反狀,使京兆尹圍其第,捕祿山客李超等,送御史台獄,潛殺之[1]。祿山子慶宗,尚宗女榮義郡主,供奉在京師,密報祿山,祿山愈懼[2]。六月,上以其子成婚,手詔召祿山觀禮,祿山辭疾不至。秋七月,祿山表獻馬三千匹,毎匹執控夫二人,遣蕃將二十二人部送。河南尹達奚珣疑有變,奏請諭祿山,以「進車馬宜俟至冬,官自給夫,無煩本軍」。於是上稍寤,始有疑祿山之意[3]。會輔璆琳受賂事亦泄,上托以他事,撲殺之[4]。上遣中使馮神威齎手詔諭祿山,如珣策,且曰:「朕新為卿作一湯,十月於華清宮待卿。」神威至范陽宣旨,祿山踞床微起,亦不拜,曰:「聖人安穩。」[5]又曰:「馬不獻亦可,十月灼然詣京師。」[6]即令左右引神威置館舍,不復見;數日,遣還,亦無表。神威還,見上泣曰:「臣幾不得見大家。」
【注文】
[1]御史台:唐朝中央監察機構。
[2]郡主:唐代外命婦(命婦:得到皇帝封號的婦人)之名。按唐代制度,皇太子之女封郡主,視為從一品。 供奉:官名。唐代侍奉皇帝左右之人。中書省、門下省的主要官員被稱為供奉官,上朝、覲見皇帝時另外排成一班。武則天時,御史台的官員、諫官拾遺、補缺加置為內供奉員。唐玄宗時,又設翰林供奉,為翰林學士(皇帝選任有文學才能的官員,進入內廷,以備皇帝隨時宣召,撰擬文字,草擬詔書,漸漸侵奪外朝的宰相之職權,稱為「內相」)的前身。這裡指安祿山之子安慶宗一直在京城長安做官,屬供奉官系統。安慶宗長期居住在京城,相當於掌握在中央政府手中的人質。同時,對安祿山來講,也等於在京城安插了一個眼線。
[3]寤(wù):古同「悟」,理解、明白。
[4]撲:刑具之一種,用檟(jiǎ)樹、荊條製成,用來打人。又有鞭打之意。
[5]聖人:在中國古代社會,聖明的君主帝王,及後世道德高尚、儒學造詣高深者,被稱為聖人。唐人稱皇帝為「聖人」。
[6]灼(zhuó):顯明、顯著。
【譯文】
安祿山回到范陽,朝廷每次派遣使者到那裡,安祿山都稱病,不出來迎接來使。他向使者大力展示他的軍備之後,才出來見使者。裴士淹到達范陽,等了二十多天才見到安祿山,而且安祿山對待使者並沒有表示出身為人臣的禮節。楊國忠日夜都在搜求安祿山謀反的證據,他指使京兆尹包圍安祿山在長安的宅第(位於親仁坊),逮捕安祿山的門客李超等,送到御史台的監獄,然後偷偷將他們殺死。安祿山的兒子安慶宗與李唐宗室女榮義郡主成親。他在京城當供奉官,將這些事情秘密報告給安祿山。安祿山越來越害怕。天寶十四載(755年)六月,皇帝以安祿山的兒子結婚為藉口,親自書寫詔書召安祿山到京城來觀禮,安祿山卻推說有病而不到長安。秋七月,安祿山上表,願意向朝廷進獻馬三千匹,其中毎匹執控夫二人,並派遣蕃將二十二人將這批馬護送到長安。河南尹達奚珣懷疑安祿山的這一舉動另有居心(即名為向朝廷獻馬,實則率兵反叛,攻打京城),於是就向皇帝奏請,請玄宗告訴安祿山,說「向朝廷進獻車馬應當等到冬季,朝廷自己會派人丁去取馬,不需要麻煩你的軍隊」。於是玄宗稍稍醒悟,開始懷疑安祿山。當時恰逢輔璆琳收受安祿山賄賂的事也被揭發出來,玄宗以其他的事情為藉口,將他打死。玄宗派遣宦官馮神威帶著他親自書寫的詔書,去向安祿山口頭宣布他的邀請,正如達奚珣所獻的計策,而且他還讓馮神威對安祿山說:「我新近為您修建了一座溫湯(指供洗浴的溫泉),十月份在華清宮等待您來享用。」馮神威到達范陽,宣讀了玄宗的詔書,安祿山倚靠著床,輕微地起身,也不拜使者,說:「聖人(指皇帝)安穩。」又稱:「馬不獻也可以,我十月份顯然是要到京城的。」安祿山馬上命令他左右的人將馮神威安排到館舍里住下,不再見他;過了幾天,安祿山讓馮神威回去,也沒有向朝廷獻表。馮神威回到京城,見到玄宗就哭泣著說:「我幾乎見不到皇上您了。」
【原文】
安祿山專制三道,陰蓄異志,殆將十年,以上待之厚,欲俟上晏駕然後作亂[1]。會楊國忠與祿山不相悅,屢言祿山且反,上不聽,國忠數以事激之,欲其速反以取信於上。祿山由是決意遽反,獨與孔目官太僕丞嚴莊、掌書記屯田員外郎高尚、將軍阿史那承慶密謀,自余將佐皆莫之知,但怪其自八月以來,屢饗士卒,秣馬厲兵而已[2]。會有奏事官自京師還,祿山詐為敕書,悉召諸將示之曰:「有密旨,令祿山將兵入朝討楊國忠,諸君宜即從軍。」[3]眾愕然相顧,莫敢異言[4]。十一月甲子,祿山發所部兵及同羅、奚、契丹、室韋凡十五萬眾,號二十萬,反於范陽[5]。命范陽節度副使賈循守范陽,平盧節度副使呂知誨守平盧,別將高秀岩守大同,諸將皆引兵夜發[6]。
【注文】
[1]三道:這裡指范陽、平盧、河東三節度使的轄區(參見《唐開元、天寶十節度表》)。 晏駕:古人諱言帝王死亡,稱為晏駕。
[2]太僕丞:唐中央機構九卿之一太僕寺(參見《唐朝中央事務機構職官簡表》)的屬官。太僕寺負責皇室車馬,設丞四人,從六品上,負責太僕寺的具體事務。在這裡,太僕丞僅僅標誌嚴莊的官品、身份和地位,嚴莊並不實際掌管太僕丞的職事。 屯田員外郎:唐中央尚書省六部之一工部(參見《唐朝中央政務機構職官簡表》)的屬官。工部下設屯田司,屯田郎中一人,為長官,從五品上;屯田員外郎一人,為次官,從六品上。屯田郎中、員外郎負責掌管全國屯田之政令。在唐玄宗朝,屯田郎中、員外郎實為閒簡無事之虛職。在這裡,屯田員外郎也僅標誌高尚的官品、身份和地位,高尚並不實際掌管制度規定的職事。 饗(xiǎng):用酒食招待人。 秣(mò):餵養(馬匹)。
[3]奏事官:官名。有承受皇帝的聖旨、宣授旨意,向皇帝奏事的職責。
[4]愕(è):驚訝、驚恐。
[5]室韋:古代東北族名,亦作失韋,為北魏至唐、遼時居今內蒙古呼倫貝爾盟及其周圍地區的部落的統稱。在南北朝時,室韋分為五部。在隋唐時代,分為三十餘部,在突厥文碑銘中稱為「三十姓韃(dá)靼(dá)」。其中一部稱蒙兀室韋,即蒙古部的先世。北部的室韋部落以狩獵為主,南部的室韋部落蓄養豬、牛,兼營粗放型農業。在唐代,回鶻汗國衰亡後,大量室韋(突厥語稱韃靼)人幾次遷入蒙古高原,成為草原遊牧部落。
[6]別將:泛指率部分兵力與主力分道而進的次要將領。 大同:即大同軍,在代州(治今山西代縣)北三百里,管兵九千五百人,擁有戰馬五千五百匹,隸屬於河東節度使(參見《唐開元、天寶十節度表》)管轄。
【譯文】
安祿山專制范陽、平盧、河東三道,心中暗藏反叛朝廷之意,這種念頭已經隱藏了將近十年了。只是安祿山認為玄宗對他有厚恩,想等玄宗死後再反叛。當時恰逢楊國忠與安祿山關係不好,多次在玄宗面前說安祿山要造反,玄宗不聽。楊國忠就屢次製造事端激怒安祿山,想迫使安祿山馬上造反,好讓自己取得皇帝的信任。安祿山於是下定決心,在倉促的情況下造反。他唯獨跟孔目官太僕丞嚴莊、掌書記屯田員外郎高尚和將軍阿史那承慶秘密商量和策劃造反之事,其他的將士、幕僚都不知道。大家只是覺得奇怪,安祿山自從八月以來,就多次用酒食招待士兵,餵養戰馬、歷練兵士。正好有奏事官從京城回來,安祿山欺騙大家,說奏事官帶回皇帝的敕書,召來全體將領,給他們看,說:「皇上有密旨,命令我安祿山率領軍隊入朝討伐楊國忠,各位應當立即跟隨我打這場仗。」在場的將領聽了,感到十分驚訝,面面相覷,但沒有人敢提出異議。天寶十四載(755年)十一月甲子(初九日),安祿山徵發他所統領的將士、以及同羅、奚、契丹、室韋,一共十五萬人,號稱二十萬,在范陽起兵造反。他命令范陽節度副使賈循負責守衛范陽,平盧節度副使呂知誨負責守衛平盧,別將高秀岩負責守衛大同。各位將領都率領自己的士兵在夜間出發。
【原文】
詰朝,祿山出薊城南,大閱誓眾,以討楊國忠為名,榜軍中曰:「有異議扇動軍人者,斬及三族。」[1]於是引兵而南。祿山乘鐵輿,步騎精銳,煙塵千里,鼔噪震地。時海內久承平,百姓累世不識兵革,猝聞范陽兵起,遠近震駭[2]。河北皆祿山統內,所過州縣望風瓦解,守令或開門出迎,或棄城竄匿,或為所擒戮,無敢拒之者。祿山先遣將軍何千年、高邈將奚騎二十,聲言獻射生手,乘驛詣太原[3]。乙丑,北京副留守楊光翽出迎,因劫之以去[4]。太原具言其狀。東受降城亦奏祿山反[5]。上猶以為惡祿山者詐為之,未之信也。
【注文】
[1]詰朝:明旦,明天早晨。 薊城:地名。指薊縣,是唐范陽節度使的治所,在唐幽州城內,相當於今北京市城區。 榜:文告,告示。 三族:指父母、兄弟、妻子三族。
[2]猝(cù):突然,出乎意外。
[3]高邈:生卒年不詳。叛臣安祿山手下的將領。安史之亂爆發,高邈為前鋒軍,守井陘關(今河北井陘)。後為顏杲卿所殺。顏杲卿以安祿山義子李欽湊的首級與高邈、何千年二人,獻於朝廷。 射生手:精於騎射的武士,善於騎射的軍隊。 太原:地名。治太原(今山西太原西南東城角),轄太原、晉陽、太谷、文水、榆次、盂縣、清源、交城、陽曲、壽陽、廣陽、樂平、祁縣,相當於今山西太原及附近地區、太谷、文水東舊城、榆次、盂縣、清徐、交城、壽陽、平定、昔陽、祁縣。
[4]北京:即太原府(治今山西太原)。太原是開國皇帝唐高祖李淵起兵之處,對唐朝的建立具有特殊意義,因此立為北京,又稱北都,為唐朝的陪都之一。 副留守:留守的副官。唐代的京城、陪都皆置留守、副留守,掌管京城、陪都的軍政大事。皇帝不在京城長安時,則留守京城的親王或大臣臨時擔任留守,皇帝回京則罷之。陪都(包括東都洛陽、北都太原)也設留守,系常設官。
[5]東受降城:地名。三受降城之一。唐中宗景龍二年(708年),張仁願在黃河以北修築三受降城,首尾相應,用以防備北邊突厥的侵擾。中受降城在今內蒙古包頭西;東受降城在今內蒙古托克托縣南,黃河以北大黑河東岸;西受降城在今內蒙古杭錦後旗北烏加河北岸、狼山口南。其後,東、西二受降城均曾經改築。
張仁願所築三受降城分布示意圖
【譯文】
第二天早晨,安祿山走到薊城的南邊,大閱兵馬並宣誓,以討伐楊國忠為名,並且在軍隊中發布告示,稱:「如果誰對這項軍事行動有不同意見、膽敢煽動士兵的,連父母、兄弟、妻子一塊兒殺掉。」於是,安祿山率領軍隊南下。安祿山乘坐鐵制的車,統領著精銳的步兵和騎兵。這支勁旅所過之處,產生上千里的煙塵,鼓聲、喧譁聲震動天地。當時,天下的和平局面已經維持很久了,老百姓好幾代都不知道打仗是什麼滋味,突然聽說范陽起兵叛亂,遠近的百姓都感到十分驚訝。河北地區原本就歸安祿山管轄,安祿山的兵馬所經過的州縣都望風瓦解了,州縣的長官或者主動打開城門迎接叛軍,或者棄城而逃,躲起來,或者被叛軍抓獲、殺害,沒有人敢跟叛軍對抗。安祿山先派遣將軍何千年、高邈率領奚族的騎兵二十人,表面上說向朝廷進獻射生手,這批軍人乘著沿途驛站所供給的馬到達太原。天寶十四載(755年)十一月乙丑(初十日),北京副留守楊光翽出城迎接,叛軍趁機把他劫持擄走。太原方面的地方官向朝廷詳細匯報了這一事件的經過。東受降城也向朝廷上奏,說安祿山造反了。可是玄宗仍然認為這是討厭安祿山的人欺騙他,並不相信安祿山真的叛亂了。
【原文】
庚午,上聞祿山定反,乃召宰相謀之。楊國忠揚揚有得色,曰:「今反者獨祿山耳,將士皆不欲也,不過旬日,必傳首詣行在。」[1]上以為然,大臣相顧失色[2]。上遣特進畢思琛詣東京,金吾將軍程千里詣河東,各簡募數萬人,隨便團結以拒之[3]。辛未,安西節度使封常清入朝,上問以討賊方略,常清大言曰:「今太平積久,故人望風憚賊[4]。然事有逆順,勢有奇變,臣請走馬詣東京,開府庫,募驍勇,挑馬箠渡河,計日取逆胡之首獻闕下。」[5]上悅,壬申,以常清為范陽、平盧節度使。常清即日乘驛詣東京募兵,旬日,得六萬人,乃斷河陽橋,為守御之備[6]。
【注文】
[1]行在:皇帝的所在之地,引申為皇帝行幸之地。
[2]失色:臉色和表情不好看。在當時,安祿山手握幾十萬精兵,幾乎天下無敵。而唐中央政府直接控制的兵力有限,長安附近地區兵力空虛,戰鬥力不強。因此,從軍事實力對比來講,唐廷的勝算很小。宰相楊國忠卻聲稱十天左右能取安祿山的人頭,所以在場的大臣會大驚失色。
[3]特進:唐代文散階號,正二品。僅標誌身份、地位,沒有實際職事。 東京:指唐東都洛陽及附近地區,相當於今河南洛陽及附近地區。 金吾將軍:金吾衛的將領。唐初為左、右武候府,高宗時改為左、右金吾衛,各置大將軍一人,正三品;將軍二人,從三品。左、右金吾衛掌管皇宮與京城的巡警、抓捕奸盜等。 程千里:生卒年不詳。唐玄宗、肅宗朝將領。京兆萬年(今陝西西安)人。他魁岸有力,應募從軍,累官升遷至安西副都護。唐玄宗天寶末年,他兼任北庭都護、安西北庭節度使,討擒突厥首領阿布思,以功升為右金吾衛大將軍,留在京城宿衛。安祿山造反,程千里擔任河東節度副使、上黨(治今山西長治)長史。叛賊將領蔡希德圍攻上黨郡,程千里率領百名騎兵直接衝出,想活捉蔡希德。結果叛軍的救兵到了,程千里回返時橋壞馬顛,為賊所擒,不屈遇害。 河東:指河東節度使的轄區。參見《唐開元天寶十節度表》。 團結:即團結兵,亦稱團練兵、團兵。武則天統治時始置團結兵。一般從殷實、強壯的丁男中選點,定期集訓,免除其差役、徭役,口糧由官方提供,有民兵性質。最初,在河北、隴右、關中、劍南等地都有團結兵參與防禦。安祿山叛亂後,各州縣也設置團結兵,由團練使負責統領。
[4]安西節度使:參見《唐開元、天寶十節度表》。 封常清(?—755年):唐玄宗朝將領。蒲州猗(yī)氏(今山西臨猗)人。封常清少年時跟隨外祖父流落到安西,好讀書,頗有才識。唐玄宗開元末期,為安西都知兵馬使高仙芝的侍從,累立軍功。唐玄宗天寶六載(747年),高仙芝為安西節度使,向朝廷奏請封常清為節度判官。高仙芝出征,常令封常清留後,臨時負責安西節度使的事務。封常清的性格嚴明果決,曾杖死高仙芝乳母之子以嚴明軍紀、以肅軍容,將士懾服。後遷安西副大都護,充節度使。又改北庭都護,充伊西(即北庭)(參見《唐開元、天寶十節度表》)節度使。他勤儉奉職,賞罰分明。天寶十四載(755年)入朝,當時正值安祿山造反,封常清向皇帝自請招募士兵以對抗叛軍。皇帝於是任命他為范陽節度使,赴東都洛陽,十天左右募兵六萬人。因為新招募之兵缺乏訓練,敗於安祿山,常清與高仙芝退守潼關(長安東邊的門戶,位於今陝西潼關縣東北楊家莊附近),被宦官監軍邊令誠誣殺。
[5]箠(chuí):鞭子,用鞭子打。
[6]河陽橋:唐東都洛陽附近的交通要道和戰略據點,相當於今河南孟州南。河陽橋因河陽三城——北城、中潬(tān)城、南城而築,也因河陽三城而聞名。北魏孝文帝太和中(約太和二十年,496年),築河陽北城(今洛陽吉利區冶戍村);東魏孝靜帝元象元年(538年)築中潬城(今河南郭家灘)及南城(今河南白鶴鄉於家村北)。唐肅宗乾元元年(758年)以後,經常置重兵守河陽三城。唐德宗建中二年(781年)置河陽三城節度使,直至宋代。自唐至宋初(618年至960年)的342年中,圍繞河陽三城所進行的大小戰爭有百次之多。
【譯文】
唐玄宗天寶十四載(755年)十一月庚午(十五日),玄宗聽說安祿山肯定造反了,才召集宰相商量對策。楊國忠臉上露出洋洋得意的神色,說:「現在造反的只有安祿山一人,將士們都不願意反叛朝廷。不過十天左右的時間,安祿山的腦袋一定會被送到陛下您的所在之地。」玄宗聽了,認為是這麼回事。而在場的大臣都互相對視,臉色不好看。玄宗派遣特進畢思琛到東京(洛陽),金吾將軍程千里到河東地區,讓他們各自招募幾萬人,隨便將新招募的人編為團結兵,用來抵抗安祿山的叛軍。十一月辛未(十六日),安西節度使封常清到達京城覲見皇帝。玄宗向他詢問討伐叛賊安祿山的策略。封常清放大話說:「現在太平的日子已經很長了,因此人人望風、害怕叛賊。但是,天下有反叛朝廷的人,也有順從朝廷的人,形勢會有出人意料的變化。我請求到東京,打開那裡的府庫,招募驍勇的士兵,拿著鞭子抽著馬渡過黃河,數著天數就能取反叛朝廷的粟特胡人安祿山的首級,進獻給朝廷。」玄宗聽了,很高興。十一月壬申(十七日),玄宗任命封常清為范陽、平盧節度使。封常清馬上騎著沿途驛站供給的馬,到達東京招募士兵。十天工夫,他共招募了六萬人。於是,封常清命令打斷河陽橋,為守衛東都洛陽城作準備。
【原文】
甲戌,祿山至博陵南[1]。何千年等執楊光翽見,祿山責光翽以附楊國忠,斬之以徇[2]。祿山使其將安忠志將精兵軍土門[3]。忠志,奚人,祿山養為假子[4]。又以張獻誠攝博陵太守[5]。獻誠,守珪之子也。
【注文】
[1]博陵:地名。即博陵郡、定州。治安喜(今河北定州),轄安喜、義豐、北平、望都、安險、曲陽、陘(xíng)邑、唐縣、新樂縣,相當於今河北定州及附近地區、安國、順平、望都、曲陽、唐縣西南、新樂東北。
[2]徇(xùn):對眾人宣示。
[3]土門:縣名。即土門縣,隸屬於雍州(即京兆府,長安及附近地區),相當於今陝西富縣東北美原鎮。
[4]假子:參見前「養以為子」條注。
[5]張獻誠(?—767年):唐玄宗、肅宗、代宗朝大臣,曾降於安史叛軍。陝州平陸(今山西平陸西南平陸城)人,前任幽州節度使、幽州大都督府長史張守珪的兒子。唐玄宗天寶末期,安祿山發動叛亂,張獻誠陷入逆賊安祿山的手裡,接受叛軍授予的偽官。後又追隨史思明,為思明守汴州(今河南開封),統領幾萬叛軍。唐代宗寶應元年(762年)冬,唐軍收復東都洛陽,史思明之子史朝義逃歸汴州,獻誠不納,舉州及所統兵歸國,詔拜汴州刺史,充汴州節度使。第二年來朝,唐代宗李豫對他寵賜甚厚。他三遷檢校工部尚書,兼梁州(治今陝西漢中東)刺史,充山南西道觀察使。唐代宗廣德二年(764年)十月,他擒拿南山賊帥高玉獻給朝廷。代宗永泰二年(766年)正月,他獻名馬二、絲絹雜貨共十萬匹。在當月,他兼充劍南東川節度觀察使,被封為鄧國公。劍南西川崔旰(gàn)殺郭英(yì),獻誠率眾戰於梓州(今四川三台潼川鎮),為旰所敗,獻誠僅以身免。代宗大曆二年(767年)四月,獻誠以疾病為由,上表乞歸私第。皇帝下詔允許,以獻誠為檢校戶部尚書,知省事,暫時處理戶部的相關事務。八月,獻誠以疾病為由辭官,不久,卒於私第。
【譯文】
唐玄宗天寶十四載(755年)十一月甲戌(十九日),安祿山到達博陵城的南邊。何千年等手執楊光翽來見他,安祿山指責楊光翽依附楊國忠,把他殺死,並對眾人宣示。安祿山指使他手下的將領安忠志率領精兵駐紮在土門。安忠志是奚人,安祿山將他收養為自己的兒子。安祿山又命張獻誠臨時擔任博陵郡太守。張獻誠是張守珪的兒子。
【原文】
祿山至藁城,常山太守顏杲卿力不能拒,與長史袁履謙往迎之[1]。祿山輒賜杲卿金紫,質其子弟,使仍守常山[2]。又使其將李欽湊將兵數千人守井陘口,以備西來諸軍[3]。杲卿歸途中,指其衣謂履謙曰:「何為著此?」履謙悟其意,乃陰與杲卿謀起兵討祿山。杲卿,思魯之玄孫也[4]。
【注文】
[1]藁(gǎo)城:縣名。即藁城縣,隸屬於鎮州、常山郡,相當於今河北藁城。 常山:地名。即常山郡、鎮州。治真定(今河北正定),轄真定、藁城、石邑、九門、靈壽、行唐、井陘、獲鹿、平山、鼓城、欒城縣,相當於今河北正定及附近地區、藁城、石家莊西南振頭、靈壽、行唐、井陘西北、鹿泉、平山、晉州、欒城西。 顏杲(gǎo)卿(692—756年):唐玄宗朝大臣,抗擊安史叛軍的忠臣。京兆萬年(今陝西西安)人,字昕,因家庭背景而當官。唐玄宗開元年間,杲卿因為寫文章、判事能力超強,遷為范陽戶曹參軍。安祿山聞其名,上表奏請他為營田判官、假(即代理)常山太守。唐玄宗天寶十四載(755年),安祿山叛亂,杲卿應其從(zòng)弟平原(治今山東平原)太守顏真卿之約,聯合起兵反擊叛軍,用計策擒殺安祿山的幾名部將。玄宗將杲卿升為衛尉卿兼御史中丞。杲卿向河北地區傳播檄(xí)文(古代官府用以徵召或聲討的文書),河北地區十七個郡奮起響應,依附叛軍的僅六郡。史思明又急攻常山,激戰六天。顏杲卿終因兵少無援,城陷被俘。他被押送到洛陽,大罵安祿山,不屈而死。
[2]質:當人質。
[3]井陘(xíng)口:古代關隘(ài)名,亦稱井陘關。因為四面高、中間低,像一口井而得名。故址在今河北井陘北井陘山上,為太行山區向東進入河北地區之重要隘口。因為道路險要,自古以來為軍事重地。
[4]思魯:即顏思魯,生卒年不詳,隋唐之際著名學者。字孔歸,祖籍琅邪(yá)臨沂(今山東臨沂),著名學者顏之推的兒子。顏思魯精於文字音韻,於隋朝時曾任東宮學士、長安王侍讀,加俞岷將軍。入唐之後,秦王李世民任命思魯為秦王府記室參軍,成為李世民的幕僚。其子顏師古為著名的訓詁學者。
【譯文】
安祿山的軍隊到達藁城,常山太守顏杲卿認為自己的實力不足以抵抗叛軍的進攻,就與長史袁履謙一道,前往迎接叛軍。安祿山則賜給顏杲卿金魚袋、紫袍,將他的子弟作為人質,仍然讓他守衛常山。然後,安祿山又指使他的將領李欽湊率領幾千名士兵駐守井陘口,用來防備從西邊攻來的軍隊。顏杲卿在回來的路上,指著自己的衣服對袁履謙說:「為什麼穿這衣服呀(指安祿山賞賜給他的金魚袋、紫袍)?」袁履謙頓時明白了他的意思,於是暗中與顏杲卿策划起兵討伐安祿山。顏杲卿是顏思魯的玄孫。
【原文】
丙子,斬太僕卿安慶宗,賜榮義郡主自盡[1]。以朔方節度使安思順為戶部尚書,思順弟元貞為太僕卿[2]。以朔方右廂兵馬使、九原太守郭子儀為朔方節度使,右羽林大將軍王承業為太原尹[3]。置河南節度使,領陳留等十三郡,以衛尉卿猗氏張介然為之[4]。以程千里為潞州長史[5]。諸郡當賊沖者,始置防禦使[6]。
【注文】
[1]太僕卿:官名。即太僕寺卿。參見《唐朝中央事務機構職官簡表》。在唐玄宗時代,臨時性使職差遣興起,中央九卿的許多職事被使職差遣侵奪。因此,安慶宗任太僕寺卿也只是表明他的官品和地位,並不實際掌管制度規定的職權。
[2]朔方節度使:參見《唐開元、天寶十節度表》。
[3]右廂兵馬使:參見前「兵馬使」條注。 九原:地名。即九原郡、豐州,治九原(今內蒙古五原西南黃河北岸),轄九原、永豐縣,相當於今內蒙古五原附近地區、杭錦後旗東北。 郭子儀(697—781年):唐朝著名將領,平定安史之亂的大功臣。華州鄭縣(今陝西渭南市華州區)人。他在朝廷主持的武舉(科舉考試的一種,由兵部主持,選拔武官)考試中得高第,累遷天德軍使,兼九原太守、朔方節度右廂兵馬使,統領朔方節度的一部分兵馬。唐玄宗天寶十四載(755年),東北軍將安祿山造反,郭子儀被任命為靈武(朔方節度使的治所,今寧夏吳忠)太守、朔方節度使,率領本軍向東討伐叛軍,收復河東地區的一部分失地,以功加御史大夫。第二年,他與另一名將領李光弼大敗史思明,軍威大震,河北地區諸郡紛紛響應官軍。唐肅宗李亨召郭子儀至靈武,進兵部尚書、同平章事(宰相之職),仍然負責統領平叛諸軍。肅宗至德二載(757年),郭子儀率兵擊敗崔乾祐叛軍,收復河東蒲州(今山西永濟西南)。不久,充關內、河東副元帥。與廣平王李俶(chù)(唐肅宗長子,後改名李豫,即後來的唐代宗)率領胡漢十五萬軍收復西京長安和東都洛陽。肅宗乾元元年(758年),郭子儀與李光弼等九節度使共圍安祿山之子安慶緒於鄴(今河南安陽)。第二年,唐軍潰敗。宦官監軍(負責代表皇帝監督領兵出征的將帥)魚朝恩乘機詆毀郭子儀,子儀被罷去兵權。肅宗上元二年(761年),李光弼兵敗邙(máng)山(今河南洛陽北)。第二年,河中、太原軍亂,郭子儀復起為朔方、河中、北庭、潞、澤節度行營兼興平、定國副元帥,進封汾陽郡王,鎮撫諸軍。唐代宗即位後,子儀復為宦官程元振所誣陷,罷副元帥(即解除兵權),充肅宗山陵使。子儀上表自訴。代宗想起用郭子儀,又被宦官離間。代宗廣德初,吐蕃兵侵擾唐朝,直逼京城長安。代宗倉皇出逃,急召郭子儀為關內副元帥。當時,郭子儀的部下只有二十名騎兵,乃收兵得幾千人,以虛張旗幟、擊鼓使吐蕃兵驚駭而去。代宗廣德二年(764年),將領僕固懷恩叛唐,郭子儀為朔方節度大使,招撫懷恩之眾。懷恩的部下望風歸附郭子儀。後懷恩引來回紇、吐蕃等外族兵幾十萬攻唐,京師震恐。郭子儀奉急詔至涇陽(今陝西涇陽),說服回紇酋長,使回紇與唐朝聯兵,共破吐蕃,唐廷轉危為安。唐德宗李适(kuò)即位後,尊子儀為尚父(本意為可尊敬的父輩,常用作尊禮大臣的稱號),召還京城,進太尉、中書令,帶宰相之銜,以年老,所領諸使職、副元帥均罷去,實際上是賜予品級很高的虛職,奪去他的兵權。郭子儀死後,被諡「忠武」。 右羽林大將軍:唐朝皇宮禁衛軍之一羽林軍的將領。羽林軍設左、右羽林大將軍各一人,正三品;將軍各二人,從三品。左、右羽林軍大將軍、將軍負責統領北衙禁軍(駐紮在皇室日常起居的宮城北邊的禁軍)之法令,儀仗。如果遇見大朝會,則率領其儀仗以護衛宮殿的階梯。如果皇帝行幸則夾道為內部儀仗。 太原尹:北京太原府的實際長官,從三品。負責管理當地政務,巡邏屬縣、勸課農桑、觀察民風、審查囚徒、查閱丁口、考核官吏、糾舉不法、舉薦賢才。
[4]河南節度使:唐朝藩鎮名。唐玄宗天寶十四載(755年)置河南節度使,治陳留郡(即汴州,治浚儀,今河南開封),轄陳留、睢陽(治宋城,今河南商丘南)、靈昌(治鄭縣,今陝西渭南市華州區)、淮陽(治宛丘,今河南淮陽)、汝陰(治汝陰,今安徽阜陽)、譙郡(治譙縣,今安徽亳州)、濟陰(治濟陰,今山東曹縣西北)、濮陽(治甄(zhēn)城,今山東甄城北舊城集)、淄川(治淄川,今山東淄博西南淄川)、琅邪(yá)(治臨沂,今山東臨沂)、彭城(治彭城,今江蘇徐州)、臨淮(治臨淮,今江蘇盱(xū)眙(yí)西北淮水西岸)、東海(治朐(qú)山,今江蘇連雲港西南海州鎮),共十三個郡。唐肅宗乾元元年(758年),改為汴州都防禦使。第二年,分汴州都防禦使為汴滑節度使(治滑州白馬,今河南滑縣東舊縣)、河南節度使(治徐州)。肅宗上元二年(761年),二節度使皆廢。唐代宗寶應元年(762年),復置河南節度使,又稱汴宋節度使,治汴州,領汴、宋、曹、徐、潁、兗(yǎn)(治瑕丘,今山東兗州)、鄆(yùn)(即東平郡,今山東東平西北)、濮八州。唐代宗大曆十一年(776年)廢。同年復置,專稱汴宋節度使。唐德宗建中二年(781年),號宣武軍。汴宋節度使的轄境地處國家漕運(官方督管的水運)的咽喉,事關唐廷的經濟命脈。所以,中晚唐時期,唐廷與藩鎮之間的爭鬥、藩鎮之間的衝突,多與汴宋節度使有關。 陳留:地名。即陳留郡、汴州。參見前「汴州」條注。 衛尉卿:官名。即衛尉寺卿。參見《唐朝中央事務機構職官簡表》。到唐玄宗時代,臨時性使職差遣興起,中央九卿的許多職事被使職差遣侵奪。因此,張介然擔任衛尉卿只是表示他的官品、地位,並不掌管制度規定的職事。 猗(yī)氏:即猗氏縣,隸屬於蒲州(河東郡),相當於今山西臨猗。 張介然(?—755年):唐玄宗朝將領。蒲州猗氏人,本名六朗。他謹慎善籌算,在河西、隴右地區擔任郡太守。及唐玄宗天寶中,王忠嗣、皇甫惟明、哥舒翰相次為節度使,並委任張介然為營田支度等使,管理屯田、財政事務。他後來進位衛尉寺卿,仍兼行軍司馬,領營田支度等使。又加銀青光祿大夫(文散階,從三品),帶上柱國(勛官,比正二品)。張介然因為到朝廷向玄宗上奏,合皇帝之心意,被特加賞賜。玄宗天寶十四載(755年),安祿山叛亂,叛軍將進攻東都洛陽地區,玄宗以介然為河南節度使,令他防守陳留郡,敗於叛軍。安祿山入陳留,得知其子安慶宗被唐廷所殺,非常憤怒,遂命手下的將領將已經投降的陳留士兵殺盡,在軍門斬殺介然。天寶十五載(756年),玄宗贈介然工部尚書,授予他的一個兒子五品官。
[5]潞州:地名。即上黨郡,治上黨(今山西長治),轄上黨、壺關、長子、屯留、潞城、襄垣、黎城、銅鞮(dī)、武鄉、涉縣,相當於今山西長治、壺關、長子、屯留、潞城、甘羅水南、黎城西北古縣、沁縣西南故縣、武鄉東故縣,河北涉縣。
[6]防禦使:唐朝使職名。武周聖歷年間(698—700年)始以夏州(治今陝西榆林、靖邊附近)領防禦使。安祿山叛亂後,凡是大郡、要害之地皆置防禦使,或稱防禦守捉使,負責掌管本轄區軍事防務。有副使、判官等屬官。其後,很多州刺史也多加防禦使銜。各地區不設節度使處或置都防禦使以領軍務。
【譯文】
唐玄宗天寶十四載(755年)十一月丙子(二十一日),玄宗命令斬殺太僕卿安慶宗(安祿山的兒子,長期居住在京城),賜榮義郡主自盡。玄宗任命朔方節度使安思順為戶部尚書(調任閒散之職),思順的弟弟安元貞為太僕卿(調任閒散之職)。玄宗又任命朔方右廂兵馬使、九原太守郭子儀為朔方節度使,右羽林大將軍王承業為太原尹。玄宗下詔設置河南節度使,管轄陳留等十三個郡,讓衛尉卿猗氏張介然擔任河南節度使。玄宗任命程千里為潞州長史。唐廷在位於交通要道的、抵抗叛賊的各個郡開始設置防禦使。
【原文】
丁丑,以榮王琬為元帥,右金吾大將軍高仙芝副之,統諸軍東征[1]。出內府錢帛,於京師募兵十一萬,號曰「天武軍」,旬日而集,皆市井子弟也[2]。
【注文】
[1]琬:即李琬(?—755年),唐玄宗之第六子,劉華妃所生,初名嗣玄。唐玄宗開元二年(714年),封為甄王。開元十二年(724年)三月,改名滉(huàng),封為榮王。開元十五年(727年),授京兆牧,擔任京師長安名義上的長官,又遙領隴右節度大使。開元二十三年(735年),加開府儀同三司(文散階,從一品)。開元二十五年(737年),改名琬。玄宗天寶元年(742年)六月,授單(chán)於大都護。天寶十四載(755年)十一月,安祿山造反,當月玄宗下制書,以李琬為征討元帥,高仙芝為副元帥,令高仙芝徵發河西、隴右節度使的軍隊,來抵禦叛軍。過了幾天,李琬就死了。贈靖恭太子。琬素有雅稱。當時士兵、平民百姓都希望李琬統兵有所成就,可李琬卻忽然死了,大家都很失望。 右金吾大將軍:參見前「金吾將軍」條注。 高仙芝(約703—755年):唐玄宗朝將領。高句(gòu)麗人。年二十餘從軍安西,補游擊將軍。後升為安西副都護、四鎮(指唐前期在西北地區設置的四個軍鎮,即安西四鎮:焉耆、疏勒、于闐、龜茲,分別相當於今新疆焉耆、喀什、和田、庫車)都知兵馬使,統領安西四鎮的軍隊。唐玄宗天寶六載(747年),高仙芝平定西北地區的大、小勃律(位於克什米爾北境印度河流域),西部諸國皆通於唐。玄宗升他為鴻臚卿(即鴻臚寺卿。在這裡,此官銜僅表示官品和身份,無實際職事),代理御史中丞、安西四鎮節度使,加左金吾大將軍(僅表示官品和身份,無實際職事)。天寶九載(750年),高仙芝率兵攻打石國(位於中亞地區的粟特人建立的政權,治今烏茲別克斯坦塔什干一帶),斬殺石國國王。石國王子逃到大食(唐時對阿拉伯帝國的稱呼)乞兵,第二年,引大食來攻。高仙芝進軍,與大食戰於怛(dá)邏斯(又作怛羅斯,今哈薩克斯坦江布爾城,唐時為西北地區的交通中心之一),相持三天,仙芝大敗,奪路以歸,安西的精兵消耗殆盡。天寶十四載(755年),安祿山發動叛亂,高仙芝奉皇帝的詔書率兵平叛,拜天下兵馬副元帥。高仙芝因其麾下的將領封常清兵敗,東都洛陽失守,又遭到宦官監軍邊令誠的誣陷。三次派遣使者到京城奉表陳述具體情況,均未送達玄宗手裡。玄宗偏聽邊令誠的奏報,命邊令誠在軍中將高仙芝斬殺。
[2]內府:即內府局,唐朝官僚機構。設內府令二人,為長官,正八品下;丞二人,為副官,正九品下。內府令、丞負責掌管皇宮中所藏的寶貨、財物的出納。 市井:群眾進行買賣的地方。古代立市必定有四方,與造井之制非常相似,故稱市井。也作為市街的通稱、商人的代稱。
【譯文】
唐玄宗天寶十四載(755年)十一月丁丑(二十二日),玄宗任命榮王李琬為元帥,右金吾大將軍高仙芝為副元帥,統領各路兵馬向東征討叛軍。玄宗拿出皇宮中內府儲藏的錢和絲織品,在京師長安招募了十一萬名士兵,號稱「天武軍」,十天左右,這支軍隊就集結起來了,這批新招募的士兵都是市井子弟。
【原文】
十二月丙戌,高仙芝將飛騎、騎及新募兵、邊兵在京師者合五萬人,髮長安[1]。上遣宦者監門將軍邊令誠監其軍,屯於陝[2]。
【注文】
[1]飛騎:唐朝北衙禁軍中的一支。唐高祖時,於長安宮城的北門玄武門置北門屯營,負責守衛宮城北邊的門戶。後分為左、右屯營。唐太宗貞觀十二年(638年),始於左、右屯營中置飛騎,隸屬於左、右屯衛(後改為威衛)。唐高宗龍朔二年(662年),將飛騎從左、右屯衛中析出,別為左、右羽林軍,故又稱羽林飛騎。一般選取驍健、善騎射者充入飛騎。飛騎在歷次宮廷政變中處於舉足輕重的地位。 (guō)騎:唐玄宗時設置的禁軍的名稱。由長從宿衛改名。唐朝保衛皇城(皇帝上朝、辦公之地、中央各官衙署所在地,在皇室日常生活起居的宮城的南面)的南衙禁軍,原由地方各州府的府兵輪流到指定地點駐守(即輪番),分屬十二衛統領。到唐高宗、武則天時,府兵制度逐漸廢弛。地方各軍府輪番駐守的府兵常常不足額,並多不按時更換。故逃亡者很多,宿衛之數不足。到唐玄宗初年,南衙禁軍的十二衛已經十分虛弱。開元十一年(723年),唐朝開始在西京長安、東都洛陽及附近地區的府兵、百姓中的男丁中簡募強壯者,免除其徵發、賦稅、徭役,作為南衙禁軍,稱為長從宿衛。這標誌著募兵制代替徵兵制。開元十三年(725年),長從宿衛改名騎,共十二萬人,分隸十二衛,替代原本在皇城輪番的府兵,專門負責京師的警備任務,有時或用以出征。開元十六年(728年),一部分騎編入左、右羽林軍,又成為北衙禁軍的組成部分。玄宗天寶年間,由於北衙禁軍擴大,騎已經不被重視。當時,禁軍日益腐敗,騎更是不堪作戰。安祿山叛亂後,騎繼續存在,但人數很少,一直延續到唐末,僅供皇帝儀仗和京師部分衙署警備之用,地位無足輕重。騎制度實際上僅存在於玄宗開元中至天寶末,為時甚短。
[2]監門將軍:唐朝禁軍的一支左、右監門衛的將領。左、右監門衛設大將軍各一人,正三品;將軍各二人,從三品。左、右監門衛大將軍、將軍負責掌管皇宮諸門的禁衛,盤查出入宮門之人員、物品。 邊令誠:生卒年不詳。唐代宦官。唐玄宗天寶六載(747年),邊令誠奉皇帝之命監督高仙芝的軍隊,高仙芝自安西出兵攻打小勃律,至連雲堡(今阿富汗東北部噴赤河南源附近)不敢深入。等仙芝破小勃律,邊令誠乃上奏其功。天寶十四載(755年),安祿山叛亂時,高仙芝、封常清派軍隊入關中駐守,在潼關抵擋安祿山叛軍入關中。唐玄宗任命邊令誠為監門將軍,至陝州(今河南三門峽西舊陝縣)監督高仙芝軍。邊令誠向高仙芝一再索賄不成,遂進讒言於唐玄宗,說封常清用叛賊來動搖眾人的心,高仙芝丟棄陝州及附近地區好幾百里地,又偷竊、減少皇帝賜給軍士們的糧食。玄宗聽信了讒言。邊令誠奉玄宗之命在潼關斬殺高仙芝和封常清。邊令誠不久陷入叛軍,逃歸後被唐肅宗所殺。 屯:駐紮、防守。 陝:地名。即陝郡,參見前「陝郡」條注。
【譯文】
唐玄宗天寶十四載(755年)十二月丙戌(初一日),高仙芝率領京師的飛騎、騎及新招募的士兵、邊地的士兵共五萬人,從長安出發。玄宗派遣宦官、監門將軍邊令誠負責監督高仙芝的軍隊。高仙芝的軍隊駐紮在陝郡。
【原文】
丁亥,安祿山自靈昌渡河,以約敗船及草木橫絕河流,一夕,冰合如浮梁,遂陷靈昌郡[1]。祿山步騎散漫,人莫知其數,所過殘滅。張介然至陳留才數日,祿山至,授兵乘城,眾忷懼,不能守[2]。庚寅,太守郭納以城降。祿山入北郭,聞安慶宗死,慟哭曰:「我何罪而殺我子!」[3]時陳留將士降者夾道,近萬人,祿山皆殺之,以快其忿。斬張介然於軍門。以其將李庭望為節度使,守陳留。
【注文】
[1]靈昌:地名。即靈昌郡、滑州,治衛南(今河南滑縣附近),轄衛南、白馬、韋城、靈昌、匡城、胙(zuò)城、酸棗縣,相當於今河南滑縣附近、長垣西南、延津附近。 (gēng):粗索。
[2]忷(xiōng):同「洶」,形容喧鬧或紛亂的樣子。
[3]郭:外城,在城的外圍加築的一道城牆。
【譯文】
唐玄宗天寶十四載(755年)十二月丁亥(初二日),安祿山從靈昌郡渡過黃河,用粗繩索拉著破舊的船及草木,從河道中間來截斷河流。一天晚上,河面上結冰了,這些東西就像浮在水面上的橋樑。於是安祿山叛軍踏著冰過了黃河,攻陷了靈昌郡。安祿山的步兵和騎兵散在各處,人們無法知道這批軍隊的準確數字。叛軍所過之處,都殘殺、毀滅生靈。張介然到達陳留郡才幾天,安祿山的叛軍也到達了那裡。安祿山讓他的軍隊乘機攻打陳留城,將士們都氣勢洶洶,讓唐朝的守軍感到害怕,不能堅守這座城。十二月庚寅(初五日),太守郭納將城獻給叛軍,向叛軍投降。安祿山進入北面的外城,聽說兒子安慶宗被唐廷殺死了,非常悲痛地哭著說:「我有什麼罪?為什麼要殺我的兒子!」當時,向叛軍投降的陳留郡將士夾著通道,有將近一萬人。安祿山將他們全部殺掉,以解心中的憤恨。安祿山在軍門斬殺了張介然。然後,安祿山任命他的將領李庭望為節度使,負責守陳留。
【原文】
壬辰,上下制欲親征,其朔方、河西、隴右兵留守城堡之外,皆赴行營,令節度使自將之,期二十日畢集[1]。
【注文】
[1]行營:皇帝掛帥出征的所在之地。
【譯文】
唐玄宗天寶十四載(755年)十二月壬辰(初七日),玄宗下制書,想自己親自掛帥征討叛軍,讓朔方、河西、隴右節度使所統領的軍隊留守在城堡之外的,都趕赴皇帝出征的行營,命節度使各自率領自己的人馬趕到,二十天集結完畢。
【原文】
初,平原太守顏真卿知祿山且反,因霖雨,完城浚壕,料丁壯,實倉廩[1]。祿山以其書生,易之。及祿山反,牒真卿以平原、博平兵七千人防河津,真卿遣平原司兵李平間道奏之[2]。上始聞祿山反,河北郡縣皆風靡,嘆曰:「二十四郡,曾無一人義士邪!」[3]及平至,大喜曰:「朕不識顏真卿作何狀,乃能如是!」真卿使親客密懷購賊牒詣諸郡,由是諸郡多應者[4]。真卿,杲卿之從弟也[5]。
【注文】
[1]平原:地名。即平原郡,德州,治平原(今山東平原),轄平原、安德、長河、將陵、平昌縣,相當於今山東平原、陵縣、德州及附近地區、臨邑北。 顏真卿(708—784年):唐玄宗、肅宗、代宗、德宗朝大臣,著名書法家。京兆萬年(今陝西西安)人,字清臣,祖籍琅邪(yá,亦作琅琊)臨沂(今山東臨沂)。唐玄宗開元年間中進士,擔任監察御史、殿中侍御史。他因為不依附於當時掌握大權的宰相楊國忠,被趕出京城,任平原郡太守。安祿山叛亂,河北郡縣望風瓦解。顏真卿卻起兵堅守,並與其從兄常山太守顏杲卿聯軍抵抗叛軍。河北十七郡響應他們,合兵二十萬,給叛軍以重大威脅。真卿後到中央,歷任工部、吏部尚書,御史大夫。他忠良耿直,恪盡職守,軍國大事,知無不言,屢遭權臣的妒忌,出為外州刺史、長史。唐代宗時,遷尚書左丞,封魯郡公,人稱顏魯公。唐德宗時,李希烈叛亂,權相妒忌真卿剛直,於是派他去安撫叛軍。真卿至許州(治今河南許昌)被扣留。他在威逼利誘之下始終不屈服,被殺。顏真卿的書法端莊雄偉,獨樹一幟,人稱「顏體」,傳世甚多。墨跡有正書《自書告身》、行書《祭侄文稿》,碑刻有《多寶塔碑》《顏勤禮碑》《麻姑仙壇記》等。後人輯有《顏魯公文集》。 且:副詞,將要、快要。 霖:久下不停的雨。 料:計算、統計。 倉廩(lǐn):儲存糧食的倉庫。
[2]博平:地名。即博平郡,博州。治聊城(今山東聊城東北),轄聊城、武水、博平、清平、堂邑、高唐縣,相當於今山東聊城及附近地區、茌(chí)平西北博平、臨清東南、冠縣東、高唐。 司兵:官名。即地方州郡所設司兵參軍事,諸州或郡各置一人。上州為從七品下,中州正八品下,下州從八品下。負責掌管地方軍務。 間(jiàn):秘密地、悄悄地。
[3]靡(mǐ):倒下。 二十四郡:指唐代河北地區的二十四個郡:1.河內郡(治河內,今河南沁陽);2.汲郡(治汲縣,今河南衛輝);3.鄴郡(治安陽,今河南安陽);4.魏郡(治元城,今河北大名東北);5.博平郡(治聊城,今山東聊城東北);6.清河郡(治清陽,今河北清河西北);7.廣平郡(治永年,今河北永年東南);8.巨鹿郡(治龍岡,今河北邢台);9.趙郡(治平棘,今河北趙縣);10.常山郡(治真定,今河北正定);11.信都郡(治信都,今河北冀州);12.饒陽郡(治饒陽,今河北饒陽);13.景城郡(治清池,今河北滄州東南);14.平原郡(治平原,今山東平原);15.博陵郡(治安喜,今河北定州);16.上谷郡(治易縣,今河北易縣);17.河間郡(治河間,今河北河間);18.文安郡(治莫縣,今河北任丘北);19.范陽郡(治薊縣,今北京城區);20.漁陽郡(治漁陽,今天津薊縣);21.密雲郡(治密雲,今北京密雲);22.媯(guī)川郡(治懷戎,今河北懷來東南);23.北平郡(治盧龍,今河北盧龍);24.柳城郡(治柳城,今遼寧朝陽)。在唐代,因為歷史和現實的原因,河北地區本來就跟唐中央政府存在離心傾向。河北地區的文化望族(即山東士族)與李唐皇室不是出自一個利益群體和政治集團。即便唐朝統一全國,山東即崤(xiáo)山以東士族的政治勢力仍然很強,在社會文化方面的影響力甚至超過李唐皇室。於是,唐廷採取過諸多提升本利益集團、抑制山東士族的措施。這成為中央政府與河北地域產生矛盾的因素之一。另一方面,在唐前期,河北北部地區有大量外族胡人遷入,當地胡化之風很盛,又形成以安祿山為代表的能征善戰的、胡漢混合的軍事集團。這一集團在政治上與中央政府有矛盾,在文化上也與中原正統漢文化存在差異。這也是唐廷與河北地區產生矛盾的因素。
[4]購:重賞徵求,重金收買。
[5]從(zòng)弟:古人以同曾祖父、不同父親,年幼於己的同輩男性為從弟。具體又分為兩種:同曾祖父、不同祖父,年幼於己的同輩男性為「從祖弟」;同祖父、不同父親,年幼於己的同輩男性為「從父弟」,即現在所謂的堂弟。兩者統稱為從弟。
【譯文】
起初,平原郡太守顏真卿知道安祿山將要造反,就趁著連續的陰雨,修繕了城牆,疏通了戰壕,計算了壯丁的數目,充實了儲存糧食的倉庫。安祿山認為顏真卿只是一介書生,很好對付。等到安祿山正式起兵造反,發牒告知。顏真卿用平原郡、博平郡的七千名士兵防守黃河的重要渡口,顏真卿派遣平原郡的司兵參軍事李平悄悄地向朝廷匯報這些事情。玄宗剛開始知道安祿山真的造反了,河北地區的郡縣都望風投降了,於是感嘆道:「河北地區的二十四郡,竟然沒有一個對朝廷忠誠的義士啊!」等到李平來了,玄宗非常高興,說:「我還不認識顏真卿,不知他長什麼模樣,他卻能做出如此忠於朝廷之事!」顏真卿派遣自己的親密門客,悄悄地揣著用重金懸賞對付叛賊的文牒到達河北地區的各郡,於是各郡有很多響應他的人。顏真卿是顏杲卿的從弟。
唐玄宗天寶十四載(755年)安祿山叛亂進軍路線示意圖
【原文】
安祿山引兵向滎陽,太守崔無詖拒之,士卒乘城者,聞鼓角聲,自墜如雨[1]。癸巳,祿山陷滎陽,殺無詖,以其將武令珣守之。
【注文】
[1]滎(xíng)陽:地名。即滎陽郡、鄭州,治管城(今河南鄭州),轄管城、滎陽、滎澤、新鄭、中牟、原武、陽武縣,相當於今河南鄭州、滎陽、鄭州西北古滎鎮北、新鄭西南、中牟東、原陽及附近地區。 崔無詖(bì)(?—755年):唐中宗、玄宗朝大臣。京兆長安(今陝西西安)人,本出自名門博陵崔氏。父從禮,為唐中宗韋皇后的舅舅。唐中宗重登皇位後,中書令、酇(zàn)國公蕭至忠才位素高,甚得皇帝賞識。無詖娶了蕭至忠的女兒,因此中宗待他甚厚。唐中宗死後,韋皇后不久被殺,蕭至忠的女兒也死了。無詖被牽連,被貶為地方官,在外地待了很長時間。唐玄宗開元中,為益州(今四川成都)司馬(閒職)。當時正值楊國忠為新都縣(今四川新都)縣尉,無詖與他交結甚歡。國忠因事引薦無詖,累遷轉至陝郡(治今河南三門峽西舊陝縣)太守、少府監、滎陽郡太守。安祿山叛亂,攻打滎陽,無詖招募兵士抵抗。結果,滎陽城陷,無詖被殺。 乘:登、升。 鼓角:戰鼓和號角的總稱。古代軍隊中為了發號施令而製作的吹擂之物。軍隊亦用以報時、警眾。
【譯文】
安祿山將自己的兵馬引向滎陽,太守崔無詖拒絕接納叛軍,不開城門。登上城牆的官軍士兵,一聽見叛軍的戰鼓和號角的聲音,自己就像雨一樣紛紛往下掉。十二月癸巳(初八日),安祿山攻陷滎陽,殺死太守崔無詖,命他手下的將領武令珣守滎陽城。
【原文】
祿山聲勢益張,以其將田承嗣、安忠志、張孝忠為前鋒[1]。封常清所募兵皆白徒,未更訓練,屯武牢以拒賊,賊以鐵騎蹂之,官軍大敗[2]。常清收餘眾戰於葵園,又敗,戰上東門內,又敗[3]。丁酉,祿山陷東京,賊鼓譟自四門入,縱兵殺掠[4]。常清戰於都亭驛,又敗,退守宣仁門,又敗,乃自苑西壞牆西走[5]。
【注文】
[1]張孝忠(730—791年):安祿山叛軍的重要將領,後歸附唐朝,成為易定節度的首任節度使。張孝忠本名阿勞,系奚族一部落酋帥的後裔。父名謐,唐玄宗開元中歸附唐朝。張孝忠善於騎射,富於謀略,於唐玄宗天寶末年成為安祿山的偏將。安祿山叛亂後,張孝忠成為叛軍的先鋒。安祿山叛亂被平定後,孝忠歸唐,唐廷以叛軍的舊部繼續統領河北地區。孝忠歸屬於河北藩鎮之一成德鎮李寶臣的帳下。唐肅宗上元年間,累功遷金吾衛將軍,賜名孝忠。孝忠統領易州(治今河北易縣)諸鎮十餘年,以其驍勇,其他強藩不敢輕犯。唐德宗建中二年(781年),李寶臣死,其子李惟岳造反,張孝忠與其他軍隊共同平定叛亂,進義武軍節度使(又稱易定節度使),統轄易州、定州(治今河北定州)地區。
[2]武牢:地名。即武牢關,本名虎牢關。唐朝建立後,為避唐高祖李淵的祖父李虎之名,改稱武牢關,又稱成皋關。春秋時代,本在此地置虎牢邑,秦朝在此地設關,相當於今河南滎陽市西北汜(sì)水鎮西。此關縈帶山阜,北臨黃河,絕岸峻崖,以為險固,自古為戍守重地。 蹂:踐踏。
[3]葵園:唐朝地名。位於今河南滎陽高陽鎮竹園村一帶。地處大道,地勢險要。 上東門:唐東都洛陽城東邊偏北部的城門。
[4]鼓譟:古代指戰時擂鼓吶喊,以壯聲勢。 四門:指唐東都洛陽城的四道城門。洛陽城的城門:東邊有上東門、建春門、永通門;南邊有長夏門、定鼎門、厚載門;北邊有徽安門、安喜門。此處不知具體指洛陽城的哪四道城門。
[5]都亭驛:唐朝在東都洛陽所設的驛站。此驛站位於洛陽城宣仁門外清化坊(在今河南洛陽市內)。 宣仁門:唐東都洛陽宮城東邊的門。 苑:這裡指洛陽城西的禁苑,專供皇室享用。
【譯文】
安祿山叛軍的聲勢越來越旺,他以麾下的將領田承嗣、安忠志、張孝忠為前鋒。封常清新招募的士兵都是平民之輩,沒有經過正規的訓練。這批士兵屯兵武牢關以抵禦叛賊,叛賊用鐵騎踐踏他們,官軍大敗。封常清收拾了殘餘的士兵,繼續在葵園跟叛軍作戰,又失敗了。他又率兵與叛軍戰於洛陽城的上東門內,又被打敗了。天寶十四載(755年)十二月丁酉(十二日),安祿山攻陷東京洛陽,叛賊敲著戰鼓、一起叫嚷著,分別從洛陽城的四道城門湧入城內。叛軍將領縱容手下的士兵到處燒殺劫掠。封常清與叛軍戰於都亭驛,結果又失敗了,退到洛陽城的宣仁門防守,又失敗了。於是,封常清打壞了洛陽城禁苑西的一堵牆,逃走了。
【原文】
河南尹達奚珣降於祿山。留守李憕謂御史中丞盧奕曰:「吾曹荷國重任,雖知力不敵,必死之。」[1]奕許諾。憕收殘兵數百欲戰,皆棄憕潰去,憕獨坐府中。奕先遣妻子懷印間道走長安,朝服坐檯中,左右皆散[2]。祿山屯於閒廄,使人執憕、奕及採訪判官蔣清,皆殺之。奕罵祿山,數其罪,顧賊黨曰:「凡為人當知逆順。我死不失節,夫復何恨。」憕,文水人;奕,懷慎之子;清,欽緒之子也[3]。祿山以其黨張萬頃為河南尹[4]。
【注文】
[1]李憕(chéng)(?—755年):唐玄宗朝大臣。并州文水(今山西文水)人。其父李希倩在唐中宗神龍初年擔任右台監察御史。唐玄宗時代,張說常引李憕在幕下。李憕後為宇文融的判官,負責檢括田畝、考核地方官(詳見《奸臣聚斂》)。後遷監察御史,歷任給事中、河南少尹。玄宗天寶初,被貶為清河(治今河北清河西北)太守,又改任尚書右丞、京兆尹。轉光祿卿、東都留守,遷禮部尚書。安祿山叛亂,攻陷洛陽,李憕遇害。贈司徒,諡「忠烈」。 盧奕(?—755年):唐玄宗朝宰相。滑州靈昌(今河南滑縣西南)人,唐中宗、玄宗朝大臣盧懷慎的次子,史稱他與其兄盧奐名相上下。唐玄宗天寶初,為鄂縣(今湖北武昌)縣令,後升為給事中,拜御史中丞,與父兄三居其官。安祿山叛軍攻陷東都洛陽時,盧奕死節。唐肅宗詔贈禮部尚書,諡「貞烈」。 曹:分科辦事的官署。
[2]印:指唐朝人行路、過關口必需的蓋上印章的「公驗」,即過路的憑證。
[3]文水:地名。即文水縣,隸屬於北京太原府,相當於今山西文水東舊城。 懷慎:即盧懷慎(?—716年),唐中宗、玄宗朝大臣。滑州靈昌(今河南滑縣西南)人。先世家范陽(今北京地區),為名門望族范陽盧氏的後裔。盧懷慎進士出身,於唐中宗景龍年間累遷右御史台中丞,上疏請擇官吏,省冗職,懲貪贓。後升為黃門侍郎。唐玄宗開元元年(713年)為同平章事,進黃門監,擔任宰相,與姚崇共同掌管軍國大事。懷慎自知行政能力不及姚崇,於是遇事皆推讓,時人謂之「伴食宰相」。懷慎性清儉,不營產業。臨終遺表推薦宋璟、李傑、李朝隱、盧從願等,後來這批人皆成為名臣。 欽緒:即蔣欽緒,生卒年不詳,唐高宗、中宗、玄宗朝大臣。萊州膠水(今山東平度)人。唐高宗時,考中進士科,累任太常博士。唐中宗李顯重登皇位後,皇后韋氏獨攬朝政。唐中宗景龍三年(709年)冬,中宗舉行祭天大禮。國子監祭酒祝欽明為了獻媚韋後,竟然違背傳統禮儀,主張由皇后「陪祭」。禮部尚書等大臣也都趨炎附勢,隨聲附和。但時任太常博士的蔣欽緒卻據「禮」力爭,寫下《駁祝欽明皇后助祭天地議》等文章,堅持認為不可由皇后「陪祭」。其剛直忠正的氣節贏得了朝野的一致讚佩。唐玄宗開元年間,蔣欽緒久任吏部員外郎和侍郎,掌管官員考核和選拔中下級官吏。他以愛才薦賢、處事公平、不計個人恩怨而為人稱道。他晚年曆任汴州(治今河南開封)和魏州(治今河北大名東北)刺史,都留下了很好的政績。
[4]張萬頃:生卒年、籍貫均不詳,唐玄宗、肅宗朝大臣。登進士第。唐玄宗天寶六載(747年),官至河南法曹,負責管理洛陽及附近地區的法律、刑獄、訴訟。安祿山叛亂,萬頃接受叛軍所建偽政權的任命,擔任河南尹,負責管理洛陽的行政事務。唐肅宗至德二載(757年),凡是投靠叛賊的官員以六等定罪,萬頃獨以在賊中能保庇百姓而免死。肅宗乾元元年(758年),萬頃自濮州(治今山東甄城北舊城集)刺史遷廣州(治今廣東廣州)都督、嶺南五府節度使。肅宗上元二年(761年),萬頃以貪污受賄罪被貶為巫州(治今湖南黔陽西南)朗溪縣(今湖南會同西北)縣尉。《全唐詩》中存有張萬頃的詩三首:《登天目山下作》、《東溪待蘇戶曹不至》和《送裴少府》。
【譯文】
河南尹達奚珣向安祿山投降。留守李憕卻對御史中丞盧奕說:「我們這些當官的,應當擔負起國家的重任,雖然明知道自己的力量鬥不過叛賊,必然是死路一條。」盧奕也許諾,願意拚死力戰。李憕收拾剩下的殘兵幾百人,想和叛軍決戰。然而這幫士兵都離棄李憕,全部逃走了,只有李憕一人獨自坐在官衙中。盧奕先讓妻子和兒女懷揣「公驗」秘密地逃到長安。盧奕穿著平時辦公的官服,坐在官衙中,他左右的人都散了。安祿山屯兵馬於李唐皇室養馬的馬圈,派遣人捉拿李憕、盧奕及採訪判官蔣清等人,將他們全部殺掉。盧奕痛罵安祿山,一一數出他的罪狀,然後回頭看著這幫叛賊,說:「凡是做人,應當知道什麼是逆賊,什麼是忠臣。我死了,不失氣節,還有什麼可恨的呢。」李憕是文水人;盧奕是盧懷慎的兒子;蔣清是蔣欽緒的兒子。安祿山用他的黨徒張萬頃擔任河南尹。
【原文】
封常清帥餘眾至陝,陝郡太守竇廷芝已奔河東,吏民皆散。常清謂高仙芝曰:「常清連日血戰,賊鋒不可當。且潼關無兵,若賊豕突入關,則長安危矣[1]。陝不可守,不如引兵先據潼關以拒之。」[2]仙芝乃帥見兵西趣潼關。賊尋至,官軍狼狽走,無復部伍,士馬相騰踐,死者甚眾。至潼關,修完守備,賊至,不得入而去。祿山使其將崔乾祐屯陝,臨汝、弘農、濟陰、濮陽、雲中郡皆降於祿山[3]。是時,朝廷徵兵諸道,皆未至,關中忷懼。會祿山方謀稱帝,留東京不進,故朝廷得為之備,兵亦稍集。
【注文】
[1]豕(shǐ):豬。這裡是對叛賊的蔑稱。
[2]潼關:參見前「關」條注。
[3]弘農:地名。即弘農郡、虢(guó)州,治弘農(今河南靈寶),轄弘農、閿(wén)鄉、湖城、朱陽、玉城、盧氏縣,相當於今河南靈寶及附近地區、盧氏。 濟陰:地名。即濟陰郡、曹州,治濟陰(今山東曹縣西北),轄濟陰、考成、冤句、乘氏、南華、成武縣,相當於今山東曹縣西北,河南民權東南、蘭考東北堌(gù)陽鎮,山東菏澤、菏澤西北李莊集、成武。 濮陽:地名。即濮陽郡、濮州,治甄城(今山東甄城北舊城集),轄甄城、濮陽、范縣、雷澤、臨濮縣,相當於今山東甄城北舊城集,河南濮陽西南、濮陽東北舊城,山東菏澤東北、山東甄城西南臨濮集。 雲中郡:地名。即雲州,治雲中(今山西大同),轄雲中、單于都護府、金河,相當於今山西大同、內蒙古托克托南。
【譯文】
封常清率領剩下的士兵到達陝郡,陝郡太守竇廷芝已經逃奔河東,當地的官吏、民眾也都散了。封常清對高仙芝說:「我封常清連日來都在與叛賊血戰,叛賊的兵鋒不可阻擋。而且,現在潼關沒有兵防守,如果叛賊強行突入潼關,那麼長安就危險了。陝郡不可作為防守之地,不如咱們帶兵先占據潼關,用這種方式來抵禦叛賊。」高仙芝於是率領手下的士兵向西趕到潼關。叛賊不久也到潼關了,官軍很狼狽地逃走了。在逃跑過程中,官軍根本就沒有原來的隊伍、陣形,士兵和戰馬互相踐踏,這樣被弄死的人非常多。高仙芝的兵馬到了潼關,修繕了當地的防禦體系和裝備。叛賊到了這裡,沒法進入潼關,只好走了。安祿山派遣他麾下的將領崔乾祐屯兵於陝郡,臨汝、弘農、濟陰、濮陽、雲中郡都向安祿山投降。當時,朝廷向各地徵兵,但是所征的士兵都沒有到達京城,關中地區的人開始喧鬧起來,人心惶惶,感到非常恐懼。當時正值安祿山謀求自稱皇帝,他為了這事而滯留在東京,不再往西進兵(攻打長安),因此,朝廷才有時間做準備防禦叛軍,也稍微集結了一些士兵。
【原文】
祿山以張通儒之弟通晤為睢陽太守,與陳留長史楊朝宗將胡騎千餘東略地,郡縣官多望風降走,惟東平太守嗣吳王祗、濟南太守李隨起兵拒之[1]。祗,禕之弟也。郡縣之不從賊者,皆倚吳王為名。單父尉賈賁帥吏民南擊睢陽,斬張通晤[2]。李庭望引兵欲東徇地,聞之,不敢進而還[3]。
【注文】
[1]晤:音wù。 略:掠奪、奪取。 嗣吳王:親王諸子中,正妻所生的為嗣王,繼承爵位。嗣吳王指吳王的繼承人。吳王即李恪(?—653年),唐太宗李世民之第三子,楊妃(隋煬帝楊廣之女)所生。唐高祖武德三年(620年)封長沙郡王,累遷漢、蜀、吳王。李恪善於騎射,有文武之才。唐太宗認為李恪與自己相似,十分喜愛他,甚至想立他為太子,因重臣長孫無忌等反對而未成。唐高宗永徽四年(653年),太宗信任的重臣房玄齡之子房遺愛等圖謀造反,被誅殺。長孫無忌乘機誣陷吳王李恪與房遺愛同謀,將李恪殺死。 祗:音zhī。 濟南:地名。即濟南郡、齊州。治歷城(今山東濟南),轄歷城、章丘、臨濟、亭山、臨邑、長清、禹城縣,相當於今山東濟南、章丘及附近地區、濟陽西南、長清西南、禹城。
[2]單(shàn)父:縣名。即單父縣,隸屬於睢陽郡,相當於今山東單縣。 賈賁(bēn)(?—756年):唐玄宗朝將領。閬州(治今四川閬中)刺史賈璿(xuán)之子。安祿山叛亂後,地方官吏多望風投降或逃跑,而賈賁與張巡共同抵抗叛軍,並進占雍丘縣(今河南杞縣)。不久,原雍丘縣令令狐潮向叛軍投降,引叛軍攻打雍丘,賈賁率軍出城抵禦而戰死。
[3]徇(xùn):巡行,特指帶兵巡行占領地方。
【譯文】
安祿山任命張通儒的弟弟張通晤為睢陽太守,與陳留郡的長史楊朝宗共同率領一千多名胡人騎兵,向東部地區搶掠土地。郡縣的官員多數都望風投降或逃走,只有東平太守嗣吳王李祗、濟南太守李隨起兵抵抗叛賊。李祗是李禕的弟弟。郡縣的官員當中,凡是不跟從叛賊的,都依靠著吳王的名聲。單父縣的縣尉賈賁率領官吏和民眾向南邊攻打睢陽,斬殺了張通晤。李庭望率領軍隊,想向東巡行占領地方。他聽到張通晤被斬殺之事,嚇得不敢東進,率兵退回原地。
【原文】
上議親征,太子監國,楊國忠使貴妃請命,事遂寢。事見《楊氏之寵》。
【譯文】
唐玄宗和大臣們商議,打算自己親自出征,討伐叛軍,這段時間讓太子李亨留守皇宮,暫時處理國家政事。楊國忠擔心自己遭殃,就指使楊貴妃向玄宗苦苦請求收回親征的命令,於是玄宗取消了親自出征的計劃。這一事件,見《楊氏之寵》。
【原文】
顏真卿召募勇士,旬日,至萬餘人,諭以舉兵討安祿山,繼以涕泣,士皆感憤。祿山使其黨段子光齎李憕、盧奕、蔣清首徇河北諸郡,至平原,壬寅,真卿執子光腰斬以徇[1]。取三人首,續以蒲身,棺斂葬之,祭哭受吊[2]。祿山以海運使劉道玄攝景城太守,清池尉賈載、鹽山尉河內穆寧共斬道玄,得其甲仗五十餘船,攜道玄首謁長史李[3]。收嚴莊宗族,悉誅之[4]。是日,送道玄首至平原。真卿召載、寧及清河尉張澹詣平原計事[5]。饒陽太守盧全誠據城不受代,河間司法李奐殺祿山所署長史王懷忠,李隨遣游弈將(3)訾嗣賢濟河,殺祿山所署博平太守馬冀,各有眾數千或萬人,共推真卿為盟主,軍事皆稟焉[6]。祿山使張獻誠將上谷、博陵、常山、趙郡、文安五郡團結兵萬人圍饒陽[7]。
【注文】
[1]腰斬:古代酷刑。用重斧從腰部將犯人砍作兩截。
[2]蒲身:編織蒲草以作身體。蒲草是廣泛生長在中國的一種野生蔬菜,其假莖白嫩部分(即蒲菜)和地下匍匐莖尖端的幼嫩部分(即草芽)可以食用,味道清爽可口;老熟的匍匐莖和短縮莖可以煮食或作飼料;雄花花粉俗稱「蒲黃」,具有藥用和滋補功能。蒲草是重要的造紙和人造棉的原料,還可以用來編織蒲蓆、坐墊等生活用品。 斂(liàn):裝殮(liàn)。
[3]海運使:唐朝臨時性的使職,負責管理海運事務。 景城:地名。即景城郡、滄州,治清池(今河北滄州東南),轄清池、長蘆、鹽山、南皮、樂陵、饒安、無棣、臨津、乾符縣,相當於今河北滄州及附近地區、鹽山東北、南皮,山東樂陵西北,河北孟村南新縣、河北鹽山舊慶雲西南、東光東南、黃驊(huá)西北。 清池:縣名。即清池縣,景城郡的治所,相當於今河北滄州東南。 鹽山:縣名。即鹽山縣,隸屬於景城郡,相當於今河北南皮。 河內:地名。即河內郡、懷州,治河內(今河南沁陽),轄河內、武德、武陟(zhì)、修武、獲嘉縣,相當於今河南沁陽及附近地區、武陟南、修武、獲嘉。 仗:兵器的總稱。 :音wěi。
[4]宗族:父親的親屬、通宗的親屬。一個宗族通常表現為一個姓氏,並構成居住聚落。一個宗族可以包括很多家族。
[5]清河:縣名。即清河縣,隸屬於清河郡、貝州,相當於今河北清河西北。 澹:音dàn。
[6]饒陽:地名。即饒陽郡、深州,治饒陽(今河北饒陽),轄饒陽、陸澤、下博、束鹿、安平、武強縣,相當於今河北饒陽、深州及附近地區、辛集東北舊城、安平、武強。 河間:地名。即河間郡、瀛州,治河間(今河北河間),轄河間、高陽、平舒、束城縣,相當於今河北河間、高陽東舊城、大城、河間東北束城。 司法:官名。即司法參軍事。在唐朝,上州置司法參軍事二人,從七品下;中州置司法參軍事一人,正八品下;下州置司法參軍事一人,從八品上。負責掌管地方法律、刑獄。 游奕將:唐朝使職名,即游奕使。唐中期以後,用兵頻繁。兵多地廣者則置游奕使,主管巡邏、防禦等事務。 訾:音zī。 濟:過(河)、渡(河)。
[7]趙郡:地名。即趙州,治平棘(今河北趙縣),轄平棘、寧晉、昭慶、柏鄉、高邑、臨城、贊皇、元氏縣,相當於今河北趙縣、寧晉、隆堯東、柏鄉、高邑、臨城、贊皇、元氏。 文安:地名。即文安郡、莫州,治莫縣(今河北任丘北),轄莫縣、任丘、長豐、清苑、文安、唐興縣,相當於今河北任丘及附近地區、保定、文安、安新東南安州。
【譯文】
顏真卿招募勇士,才十天工夫,就達到一萬多人。顏真卿告訴大家準備舉兵討伐安祿山,接著又流著眼淚哭泣,將士們都被感動了,大家都對叛軍感到憤慨。安祿山派遣他的黨羽段子光帶著李憕、盧奕、蔣清的人頭到河北地區的各郡巡行(意在向當地官吏、民眾示威)。段子光到達平原郡,天寶十四載(755年)十二月壬寅(十七日),顏真卿捉拿段子光,將他腰斬以示眾。然後,顏真卿取了李憕、盧奕、蔣清三人的人頭,用蒲草編成他們的身體,以接續他們的頭,用棺材裝好,將他們安葬,哭著祭拜和悼念他們。安祿山任命海運使劉道玄暫時代理景城太守之職,清池尉賈載、鹽山尉河內人穆寧共同斬殺了劉道玄,繳獲他的兵甲、兵器,共裝了五十多艘船。賈載等帶著劉道玄的人頭拜見了長史李。李逮捕了嚴莊的所有親屬,全部殺掉。當天,李將劉道玄的人頭送到了平原郡。顏真卿召賈載、穆寧及清河尉張澹到平原郡,共同商議討伐叛賊之事。饒陽太守盧全誠占據著饒陽城,不接受叛軍代管的要求。河間郡的司法參軍事李奐殺死安祿山任命的長史王懷忠。李隨派遣游奕將訾嗣賢渡過黃河,殺死安祿山任命的博平太守馬冀。李隨等人手下各有幾千或上萬人,大家共同推舉顏真卿為盟主,凡是軍事上的事情都向他稟報。安祿山派遣張獻誠率領上谷郡、博陵郡、常山郡、趙郡、文安郡五郡的團結兵上萬人去圍攻饒陽。
【原文】
高仙芝之東征也,監軍邊令誠數以事干之,仙芝多不從[1]。令誠入奏事,具言仙芝、常清撓敗之狀,且云:「常清以賊搖眾,而仙芝棄陝地數百里,又盜減軍士糧賜。」上大怒,癸卯,遣令誠齎敕即軍中斬仙芝及常清。初,常清既敗,三遣使奉表陳賊形勢,上皆不之見。常清乃自馳詣闕,至渭南,敕削其官爵,令還仙芝軍,白衣自效[2]。常清草遺表曰:「臣死之後,望陛下不輕此賊,無忘臣言。」時朝議皆以為祿山狂悖,不日授首,故常清云然[3]。令誠至潼關,先引常清,宣敕示之,常清以表附令誠上之。常清既死,陳屍蘧除[4]。仙芝還,至聽事,令誠索陌刀手百餘人自隨,乃謂仙芝曰:「大夫亦有恩命。」[5]仙芝遽下,令誠宣敕。仙芝曰:「我遇敵而退,死則宜矣。今上戴天,下履地,謂我盜減糧賜則誣也。」時士卒在前皆大呼稱枉,其聲振地。遂斬之,以將軍李承光攝領其眾[6]。
【注文】
[1]監軍:唐代臨時性差遣,置於軍隊中,負責監督帶兵出征的將帥。唐初有時臨時設置監軍,非常規制度。唐中宗神龍元年(705年),開始任用宦官為監軍。唐朝中期以後,各節度使統領的軍隊中或出征的各種軍隊中普遍設置監軍,例以宦官擔任,有監軍使、觀軍容使等名目,簡稱監軍,成為常設的使職。監軍的屬官有副使、判官等,可自置親兵,與節度使或統兵的將帥分庭抗禮,權勢極重。 干:冒犯、沖犯、干預。
[2]渭南:縣名。即渭南縣,隸屬於京兆府,相當於今陝西渭南。
[3]悖:謬誤、荒謬。
[4]蘧(qú):蘧麥,即瞿麥,一種多年生草本植物。
[5]陌刀:唐代長柄大刀,為兩面刀刃,通長一丈,有重至十五斤者,據說由漢代斬馬劍演變而來。唐玄宗開元年間,軍隊中開始使用陌刀,之後有很大發展。軍隊中有專設的陌刀隊、陌刀將、陌刀手。陌刀多為步兵所持,利於斬馬。
[6]李承光:生卒年不詳。唐朝玄宗朝軍將。安史之亂爆發前,李承光負責鎮守潼關,長期擔任河西兵馬使。高仙芝、封常清被殺之後,由李承光暫領其部眾。唐玄宗命哥舒翰代替高仙芝鎮守潼關。哥舒翰前往潼關,可他身上的風疾愈來愈嚴重,不能親自管理軍事,政事都委託給行軍司馬田丘良,軍中大將王思禮主管騎兵,李承光主管步兵。王思禮、李承光二人爭執不和,軍令不一。潼關失守後,哥舒翰被俘。李承光與王思禮逃回。當時,唐肅宗在靈武(今寧夏吳忠)即皇帝位,指責李承光等人不能嚴守崗位,對他們皆處以極刑。這時房琯出面為王思禮等脫罪,朝廷僅斬殺李承光一人,赦免了王思禮等人。不久,朝廷又給李承光昭雪宣恩,官方重新對他進行優葬。
【譯文】
高仙芝率領軍隊向東征討叛軍,監軍邊令誠屢次找事干預他,仙芝多不聽從邊令誠的意見。邊令誠回到朝廷,向玄宗匯報事情,詳細說明高仙芝、封常清阻撓軍事行動,打了敗仗的情況,還說:「封常清用叛賊的情況來動搖眾人的心,而高仙芝卻丟棄陝郡及周圍地區好幾百里地,又偷竊、剋扣您賜給軍士們的糧食。」玄宗聽了非常憤怒。十二月癸卯(十八日),玄宗派遣邊令誠帶著自己的敕書,到高仙芝的軍隊中,斬殺高仙芝及封常清。起初,封常清既然打了敗仗,三次派遣使者向皇帝進獻表,陳述叛賊的形勢,可是玄宗連看都不看封常清上的表。封常清於是自己騎著快馬,想到皇宮面見皇帝,陳述軍情。他到達渭南縣時,皇帝下敕書,命削去他的官爵,讓他返回高仙芝的軍隊中,帶著處分繼續為國效力。封常清草擬了自己的遺表,稱:「我死了之後,希望陛下不要輕視叛賊,不要忘了我所說過的話。」當時,朝廷中的大臣都認為安祿山狂妄、荒謬,等不了多久,朝廷就能拿到他的首級,因此,封常清也附和著這樣說。邊令誠到達潼關,先引著封常清,向他宣讀了皇帝的敕書,封常清將自己寫的遺表給邊令誠,請他轉交給玄宗。封常清既然已經死了,他的屍體被安放在蘧麥上。高仙芝回到軍營中,到邊令誠那裡聽事。邊令誠先向朝廷索要了一百多名陌刀手作為隨從,於是他對高仙芝說:「皇上對大夫(稱呼高仙芝)也有恩命。」高仙芝倉促下來,邊令誠宣讀了玄宗的敕書。高仙芝說:「我遇見敵人,自己後退了,這項罪狀該死。現在我頭頂著天,腳踏著地,說我偷竊、剋扣皇上賜給軍士們的糧食,就是誣陷我。」當時,士兵們在軍營前,都大聲呼喊高仙芝冤枉,其聲音大得震動了土地。於是,邊令誠斬殺了高仙芝,用將軍李承光暫時統領原高仙芝手下的士兵。
【原文】
河西、隴右節度使哥舒翰病廢在家,上藉其威名,且素與祿山不協,召見,拜兵馬副元帥,將兵八萬以討祿山[1]。仍敕天下四面進兵,會攻洛陽。翰以疾固辭,上不許,以田良丘為御史中丞、充行軍司馬,起居郎蕭昕為判官,蕃將火拔歸仁等各將部落以從,並仙芝舊卒,號二十萬,軍於潼關[2]。翰病,不能治事,悉以軍政委田良丘。良丘復不敢專決,使王思禮主騎,李承光主步,二人爭長,無所統壹[3]。翰用法嚴而不恤,士卒皆解弛,無鬥志[4]。
【注文】
[1]兵馬副元帥:軍將職務。元帥為軍中主將,總轄軍務。唐朝皆以親王擔任元帥,掌征伐。戰事結束則解職。安祿山叛亂後,始置天下兵馬大元帥,唐代宗大曆八年(773年)罷。其後,凡是徵調全國各地的兵馬會戰、平叛,則置元帥或都統(都統在唐代為總兵統帥名,為臨時性軍事長官,事畢則罷),為戰時最高軍事長官,多由親王掛名,副元帥實際掌管軍政。在這裡,哥舒翰擔任「兵馬副元帥」,其實是總轄朝廷調集的所有平叛軍隊。
[2]行軍司馬:唐前期用兵時臨時設置的官員,為主帥或元帥的幕僚。唐玄宗末年以後用兵,行軍司馬則為天下兵馬元帥、都統的重要僚屬,位在行軍長史之下,掌管軍政、戰守之法,器械、糧餉、軍籍、賞賜,皆專其事。其下又設行軍左司馬、右司馬分理具體事務。 起居郎:唐朝史官。中央機構門下省置起居郎二人,從六品上,掌管記錄皇帝言行,並將這些內容修成起居注。唐太宗貞觀二年(628年)始置起居郎,隸屬於門下省。唐高宗顯慶三年(658年),始與起居舍人(隸屬於中書省的史官,從六品上)並置。高宗龍朔三年(663年)改名左史,咸亨元年(670年)復舊。武則天授元年(690年)又改名左史。唐中宗神龍元年(705年)復舊。皇帝臨朝,起居郎居左,起居舍人居右。唐太宗與宰相參議政事,則令起居郎一人執簡記錄。每季度末,則將這些記錄整理、謄清成卷,送交史館。唐高宗時,開始不讓起居郎和起居舍人聽機務之事。 蕭昕(xīn)(702—791年):唐玄宗、肅宗、代宗、德宗朝大臣。河南(今河南)人。他年少時就補崇文進士。唐玄宗開元十九年(731年),皇帝臨時開科舉,設博學宏辭科,蕭昕考中,授陽武縣(今河南原陽)主簿。玄宗天寶初,又考中博學宏辭科,授壽安縣(今河南宜陽)縣尉,再遷左拾遺,成為諫官。蕭昕曾經與平民張鎬(hào)關係好,向玄宗推薦,玄宗提升張鎬為拾遺,不過幾年時間,就出將入相。安祿山叛亂,蕭昕舉薦贊善大夫來瑱(tián)擔任將帥。史思明又叛亂,在平定叛亂過程中,來瑱的軍功居多。蕭昕累遷憲部(即刑部)員外郎,為副元帥哥舒翰的掌書記,負責草擬和掌管哥舒翰的文書。唐朝官軍在潼關敗給叛軍,蕭昕抄道入蜀,遷司門郎中。尋兼安陸(治今湖北安陸西北)長史,為河南等道都統判官。遷中書舍人,兼揚府司馬,佐軍仍舊,累遷秘書監。吐蕃兵入侵唐朝,直逼京城長安,唐代宗被迫駕幸陝郡(治今河南三門峽西舊陝縣)之時,蕭昕特地到皇帝所在之處,轉國子祭酒。代宗大曆初,他手持大唐使者的旌節去回鶻汗國吊其可汗之喪。唐德宗時,遷太子少傅,無實權。德宗貞元初,兼禮部尚書,不久遷知貢舉,負責科舉考試。貞元五年(789年)退休。貞元七年(791年),死於家中,年九十。皇帝下詔廢朝,上諡號曰「懿」。
[3]王思禮(?—761年):唐玄宗、肅宗朝軍將。高麗人,長期居住在營州(今遼寧朝陽)。他年少時從軍,持法嚴整。他事隴右節度使哥舒翰,以攻取石堡城(今青海湟源西南)的戰功授關西兵馬使、兼河源軍使。唐玄宗天寶十四載(755年),安祿山謀反,哥舒翰向朝廷奏請王思禮為元帥府馬軍都將,遇事常與他商量。他曾經勸哥舒翰殺楊國忠,哥舒翰不聽。不久,潼關失守,思禮到達朔方節度使的治所靈武(今寧夏吳忠)。唐肅宗想治他的罪,賴房琯相救得免。肅宗至德二載(757年),他跟從廣平王李俶、郭子儀等收復西京長安和東都洛陽,屢次立下戰功,遷戶部尚書。肅宗乾元二年(759年),九節度使圍攻鄴郡(今河南安陽)的叛軍,遭遇潰敗,只有王思禮和李光弼的軍隊保全下來。後來,思禮代李光弼為河東節度使。肅宗上元元年(760年),加思禮為司空,正一品,官位極高,但無實權。
[4]解(xiè):通「懈」,懈怠、鬆弛。
【譯文】
河西、隴右節度使哥舒翰生病了,正在家休息。玄宗想藉助他的威名,而且考慮到他向來與安祿山關係不好,於是召見他,拜他為兵馬副元帥,讓他率領八萬名士兵去征討安祿山。玄宗仍然下敕書,命全國各地進兵討伐叛軍,相會攻打洛陽。哥舒翰以自身的疾病為理由,堅決向玄宗推辭這項任命,可玄宗不允許。玄宗任命田良丘為御史中丞、充行軍司馬,起居郎蕭昕為判官,蕃將火拔歸仁等各自率領其部落跟從哥舒翰,加上原來高仙芝統領的士兵,號稱二十萬,駐紮在潼關。哥舒翰有病,不能親自管理軍隊,他將所有的軍政事務委託給田良丘。田良丘也不敢一個人獨自作決定,使王思禮掌管騎兵,李承光掌管步兵,兩人卻爭奪誰是第一位,軍中的號令無法統一。哥舒翰運用軍法嚴酷,而不知道憐憫士兵,士兵們都很懈怠、鬆弛,沒有鬥志。
【原文】
安祿山大同軍使高秀岩寇振武軍,朔方節度使郭子儀擊敗之[1]。
【注文】
[1]大同軍使:大同軍的守將。 振武軍:唐中宗景龍二年(708年),張仁願於東受降城置振武軍。唐玄宗天寶四載(745年),王忠嗣將振武軍移於單于都護府城內,置金河縣,相當於今內蒙古托克托南。在天寶年間,振武軍有戶二千一百、口一萬三千。
【譯文】
安祿山命令大同軍使高秀岩騷擾振武軍,被朔方節度使郭子儀率兵擊敗。
【原文】
顏杲卿將起兵,參軍馮虔、前真定令賈深、藁城尉崔安石、郡人翟萬德、內丘丞張通幽皆預其謀[1]。又遣人語太原尹王承業,密與相應。會顏真卿自平原遣杲卿甥盧逖潛告杲卿,欲連兵斷祿山歸路,以緩其西入之謀[2]。時祿山遣其金吾將軍高邈詣幽州徵兵,未還,杲卿以祿山命召李欽湊,使帥眾詣郡受犒賚[3]。丙午薄暮,欽湊至,杲卿使袁履謙、馮虔等攜酒食妓樂往勞之,並其黨皆大醉,乃斷欽湊首,收其甲兵,盡縛其黨,明日,斬之,悉散井陘之眾[4]。有頃,高邈自幽州還,且至藁城,杲卿使馮虔往擒之;南境又白何千年自東京來,崔安石與翟萬德馳詣醴泉驛迎千年,又擒之,同日致於郡下[5]。千年謂杲卿曰:「今太守欲輸力王室,既善其始,當慎其終。此郡應募烏合,難以臨敵,宜深溝高壘,勿與爭鋒[6]。俟朔方軍至,並力齊進,傳檄趙、魏,斷燕、薊要膂,彼則成擒矣[7]。今且宜聲雲,『李光弼引步騎一萬出井陘』,因使人說張獻誠云:『足下所將多團練之人,無堅甲利兵,難以當山西勁兵,』獻誠必解圍遁去,此亦一奇也。」[8]杲卿悅,用其策,獻誠果遁去,其團練兵皆潰。杲卿乃使人入饒陽城,慰勞將士。命崔安石等徇諸郡云:「大軍已下井陘,朝夕當至,先平河北諸郡。先下者賞,後至者誅。」於是河北諸郡響應,凡十七郡皆歸朝廷,兵合二十餘萬[9]。其附祿山者,唯范陽、盧龍、密雲、漁陽、汲、鄴六郡而已[10]。
【注文】
[1]真定:縣名。即真定縣,隸屬於恆州、常山郡,相當於今河北正定。 內丘:縣名。即內丘縣,隸屬於邢州、巨鹿郡,相當於今河北內丘。
[2]逖:音tì。
[3]犒(kào)賚(lài):賞賜。
[4]薄:迫近。
[5]有頃:一會兒。 醴(lǐ)泉驛:唐東都洛陽附近的驛站。
[6]烏合:形容人群沒有嚴密組織而臨時湊合,如群烏暫時聚合。
[7]檄(xí):古代官府用以徵召或聲討的文書。 趙:用戰國時代趙國的轄境來指代唐朝的相應區域。趙國的疆域相當於今山西中部、陝西東北角、河北西南部。 魏:用戰國時代魏國的轄境來指代唐朝的相應區域。魏國的疆土極盛時,據有今山西南部、河南北部,西至陝西東部,東北有今河北大名、廣平和今山東冠縣等地。 燕(yān):用戰國時代燕國的轄境來指代唐朝的相應區域。燕國的疆域相當於今河北北部、北京、天津、遼寧西部。 薊(jì):西周時曾封堯的後代於此,後成為燕國的國都。相當於今北京城西南邊。 膂(lǚ):脊梁骨。這裡引申為交通要道。
[8]李光弼(708—764年):唐朝著名將領,平定安史之亂的大功臣。營州柳城(今遼寧朝陽)人,契丹酋領李楷洛的兒子,有勇有謀,善於騎射,能讀《漢書》。唐玄宗天寶五載(746年),光弼由河西節度使王忠嗣補為兵馬使。天寶十三載(754年),為朔方節度副使。天寶十四載(755年),安祿山起兵叛亂,郭子儀向朝廷推薦李光弼。李光弼被任命為河東節度副使、河北採訪使。天寶十五載(756年),光弼率領朔方軍攻打叛軍,屢立戰功,加范陽節度使。他與郭子儀共同收復河北地區的十幾個郡。唐肅宗至德二載(757年),光弼繼續領兵赴太原(今山西太原)阻擋叛軍。肅宗乾元二年(759年),光弼以戰功取代郭子儀成為朔方節度使、天下兵馬副元帥,實際總轄平叛的官軍。不久,光弼敗史思明於河陽(今河南孟州南)。肅宗上元二年(761年),光弼為宦官監軍魚朝恩所逼,率軍攻打東都洛陽,兵敗。唐代宗寶應元年(762年),光弼出鎮徐州(今江蘇徐州),敗史思明之子史朝義軍,解宋州(今河南商丘南)之圍,封臨淮郡王。光弼曾派兵鎮壓浙東地區的袁晁軍。李光弼是與郭子儀齊名的大功臣,屢遭宦官魚朝恩、程元振的讒言。晚年擔心被宦官所害,不敢到朝廷覲見皇帝,死於徐州。 遁(dùn):逃,隱去。
[9]十七郡:前文提及河北地區有二十四郡,均落入叛賊的手中。此處又說河北十七郡都歸順朝廷,僅有六郡還依附安祿山,與上文所述河北二十四郡的總數不符,疑當作「十八郡」。
[10]盧龍:這裡指盧龍郡,地名,即北平郡、平州,治盧龍(今河北盧龍),轄盧龍、石城、馬城縣,相當於今河北盧龍、灤縣西北、灤縣東南。 密云:指密雲郡、檀州,治密雲(今北京市密雲),轄密雲、燕樂縣,相當於今北京密雲區、密雲東北燕樂莊。 漁陽:地名。指漁陽郡、薊州,治漁陽(今天津薊縣),轄漁陽、三河、玉田縣,相當於今天津薊州區,河北三河東、玉田。 汲:地名。指汲郡、衛州,治汲縣(今河南衛輝),轄汲縣、新鄉、衛縣、黎陽、共城縣,相當於今河南衛輝、新鄉、濬縣及附近地區、輝縣及附近地區。 鄴:地名。指鄴郡、相州,治安陽(今河南安陽),轄安陽、堯城、鄴縣、湯陰、林慮、洹(huán)水、臨漳、成安、內黃、臨河縣,相當於今河南安陽及附近地區、河北臨漳西南鄴鎮、湯陰,河南林州,河北魏縣西南舊魏縣、臨漳西南舊縣村、成安,河南內黃、范縣西南臨黃集。
【譯文】
顏杲卿將要起兵征討叛軍,參軍馮虔、前真定令賈深、藁城尉崔安石、郡人翟萬德、內丘縣縣丞張通幽都參與了他的計劃。顏杲卿又派人告訴太原尹王承業,秘密與他相呼應。當時正值顏真卿從平原郡派遣顏杲卿的外甥盧逖秘密告知顏杲卿,想和他連兵,共同切斷安祿山逃歸幽州大本營的道路,用這種辦法來減緩他向西推進。當時,安祿山派遣他的金吾將軍高邈到幽州地區去徵兵,高邈還沒回來。顏杲卿假借安祿山的命令召李欽湊,請他率領手下的官兵到本郡來接受賞賜。天寶十四載(755年)十二月丙午(二十一日),天快黑了,等李欽湊率領兵馬到達這裡,顏杲卿派遣袁履謙、馮虔等帶著酒、食物、妓女、樂隊前往慰勞,李欽湊和他的黨徒都喝得大醉。於是,袁履謙等人趁機砍下李欽湊的頭,沒收他的兵甲、士兵,將他的黨羽全部綁起來。第二天,將他們全部殺掉,把井陘附近的叛軍全部遣散。不久,高邈從幽州回來,快要到藁城了,顏杲卿派遣馮虔前往,將他捉住了;南境又傳來消息:何千年從東京(洛陽)往這裡來了,崔安石與翟萬德騎著快馬趕到醴泉驛迎接何千年,又把何千年抓住了,在同一天就將他送達本郡。何千年對顏杲卿說:「現在,太守您想給王室效力,既然要有一個好的開始,也應當有一個謹慎的結局。您這一郡所招募的兵士,都是臨時湊合、沒有嚴密組織的烏合之眾,很難對抗敵人。你們應當挖深溝、砌高壘,不要與叛軍正面交鋒。等到朔方軍來了,你們可以和朔方軍聯手,合力進兵,向趙地、魏地散發官軍征討叛軍的文書,切斷燕地、薊地的交通要道,安祿山等人就會被抓到。現在你應當這樣宣稱:『李光弼正引著步兵和騎兵一萬人出井陘關』,趁機派人去說服張獻誠,對他說:『足下(對對方的尊稱)所率領的軍隊,多數是團結兵,並沒有堅固的鎧甲和戰鬥力強的士兵,難以抵擋來自山(指太行山)西的實力強勁的朔方軍。』這樣,張獻誠一定不會繼續包圍饒陽郡,而選擇逃走,饒陽城的包圍就解除了。這也是一招妙計。」顏杲卿聽了很高興,就運用何千年所獻的計策。張獻誠果然逃走了,他所統領的團結兵也都瓦解了。顏杲卿於是派人進入饒陽城,慰勞將士。顏杲卿命令崔安石等人巡行各郡,稱:「大軍(指朔方軍)已經攻下井陘關,早上出發,晚上就應當到達這裡。大軍會先平定河北的各郡。先向官方投誠的有賞賜,後向官方投誠的將被誅殺。」於是,河北的各個郡紛紛響應,共有十七個郡歸附朝廷,約有二十多萬兵。現在還依附安祿山的,就只有范陽、盧龍、密雲、漁陽、汲、鄴六個郡而已。
【原文】
杲卿又密使人入漁陽招賈循,郟城人馬燧說循曰:「祿山負恩悖逆,雖得洛陽,終歸夷滅[1]。公若誅諸將之不從命者,以范陽歸國,傾其根柢,此不世之功也。」[2]循然之,猶豫不時發。別將牛潤容知之,以告祿山。祿山使其黨韓朝陽召循。朝陽至漁陽,引循屏語,使壯士縊殺之,滅其族;以別將牛廷玠知范陽軍事[3]。史思明、李立節將蕃、漢步騎萬人擊博陵、常山。馬燧亡入西山,隱者徐遇匿之,得免[4]。
【注文】
[1]郟(jiá)城:地名。即郟城縣,隸屬於汝州、臨汝郡,相當於今河南郟縣。 馬燧(suì)(726—795年):唐朝中期名將。汝州郟城(今河南郟縣)人,字洵(xún)美。他年少時學習兵書戰策,沉勇多智略。其家居幽州(今北京)。唐玄宗天寶十四載(755年),安祿山叛亂,他勸范陽留守賈循等舉兵反抗,歸附唐廷。事情泄露,馬燧逃離叛軍。唐代宗寶應年間,馬燧由澤潞節度使李抱玉署為趙城縣(今山西趙城鎮)縣尉。他曾用計策阻止回紇兵的劫掠,為李抱玉所重。後累遷鄭州(治今河南鄭州)刺史、懷州(治今河南沁陽)刺史。他在當地勸農桑、修教化、救災荒、減免苛捐雜稅,民眾非常信賴他。唐代宗大曆十一年(776年),他參與朝廷討伐割據藩鎮的行動,因功遷河東節度使。他在太原(治今山西太原)整軍練武,威震北方。唐德宗建中三年(782年)、貞元元年(785年),馬燧又帶兵幫助唐廷平叛。貞元三年(787年),他輕信吐蕃大臣尚結贊的鬼話,堅持主張與吐蕃結盟。結果唐廷派出的使者遭受吐蕃的伏兵劫盟。馬燧因此事被削去兵權。
[2]柢(dǐ):樹根、根底,引申為基礎。 不世:不是每代都有的,意即極不平凡,非常了不起。
[3]屏:照壁,對著門的小牆,屏障。引申為屏風。
[4]隱者:又稱隱士,指隱居起來不肯做官的人。隱士因多居于山林、江湖,故又稱「山谷之士」「江海之士」等。
【譯文】
顏杲卿又秘密派人潛入漁陽郡招降賈循,郟城人馬燧去說服賈循,說:「安祿山辜負了皇上的恩典,起兵謀逆,雖然他已經得到了洛陽,但終究是要被消滅的。您如果將不聽從您的命令的將領都殺死,帶著范陽去歸附中央政府,顛覆叛賊的根基,這可是您一生中非常了不起的功勞啊。」賈循表示同意,但對什麼時候展開行動仍然非常猶豫。別將牛潤容知道了賈循的計劃,將此事告訴了安祿山。安祿山派遣他的黨徒韓朝陽召見賈循。韓朝陽到達漁陽,引賈循隔著屏障說話,讓壯士將賈循勒死,並誅殺賈循家族的人。安祿山任命別將牛廷玠暫時代理范陽的軍務。史思明、李立節率領胡人和漢人組成的步兵、騎兵共一萬人攻打博陵郡、常山郡。馬燧逃入西山,隱者徐遇把他藏起來,馬燧得以免死。
【原文】
初,祿山自將欲攻潼關,至新安,聞河北有變而還。蔡希德將兵萬人自河內北擊常山[1]。
【注文】
[1]新安:縣名。即新安縣,隸屬於河南府,相當於今河南新安。
【譯文】
起初,安祿山本來打算自己率兵攻打潼關。他到達新安,聽說河北地區(自家的大本營)發生變故,因此就返回了。蔡希德率領一萬名士兵從河內郡向北攻打常山郡。
【原文】
肅宗至德元載春正月乙卯朔,祿山自稱大燕皇帝,改元聖武,以達奚珣為侍中,張通儒為中書令,高尚、嚴莊為中書侍郎[1]。
【注文】
[1]至德:唐肅宗李亨在位期間所用年號,共計三年,即至德元載(756年)七月至至德三載(758年)一月。唐肅宗於唐玄宗天寶十五載(756年)七月在朔方節度的治所靈武(今寧夏吳忠)即皇帝位,當即改年號為至德。因此,756年的一月至六月也算作天寶十五載,至德元載應指756年的七月至十二月。史書在敘述過程中,也可稱756年一月至六月為至德元載。
【譯文】
唐肅宗至德元載(756年)春正月乙卯朔(初一日),安祿山自稱大燕皇帝,改年號為聖武,任命達奚珣為侍中,張通儒為中書令,高尚、嚴莊為中書侍郎。
【原文】
李隨至睢陽,有眾數萬。丙辰,以隨為河南節度使,以前高要尉許遠為睢陽太守兼防禦使[1]。濮陽客尚衡起兵討祿山,以郡人王棲曜為衙前總管,攻拔濟陰,殺祿山將邢超然[2]。
【注文】
[1]高要:縣名。即高要縣,高要郡(即端州)的治所,相當於今廣東肇慶。 許遠(709—757年):唐玄宗朝大臣。杭州鹽官(今浙江海寧西南)人,字令威。唐高宗朝宰相許敬宗的曾孫。初從軍河西,為支度判官,具體負責軍中財務。安祿山叛亂,玄宗召許遠為睢陽(治今河南商丘南)太守兼本州防禦使。唐肅宗至德二載(757年),安祿山的部將尹子奇進攻睢陽,許遠與張巡合力堅守。許遠自知才幹不及張巡,甘居張巡之下,專治軍糧戰具。城被圍困一年了,外援不至,兵糧都消耗殆盡,睢陽城最終陷入叛軍之手。許遠被俘虜,執送洛陽,被安祿山之子安慶緒所殺。
[2]客:即客戶,逃移戶口。 曜:音yào。 衙前總管:唐朝使職名,系地方官府中總管各種公務的官員。
【譯文】
李隨到達睢陽,其手下有幾萬人。唐肅宗至德元載(756年)一月丙辰(初二日),玄宗任命李隨為河南節度使,任命前高要縣縣尉許遠為睢陽太守兼防禦使。濮陽的客戶尚衡起兵征討安祿山,任命本郡人王棲曜為衙前總管。他們攻下濟陰,殺死安祿山的將領邢超然。
【原文】
顏杲卿使其子泉明、賈深、翟萬德獻李欽湊首及何千年、高邈於京師。張通幽泣請曰:「通幽兄陷賊,乞與泉明偕行以救宗族。」杲卿哀而許之。至太原,通幽欲自托於王承業,乃教之留泉明等,更其表,多自為功,毀短杲卿,別遣使獻之。杲卿起兵才八日,守備未完,史思明、蔡希德引兵皆至城下。杲卿告急於承業。承業既竊其功,利於城陷,遂擁兵不救。杲卿晝夜拒戰,糧盡矢竭,壬戌,城陷[1]。賊縱兵殺萬餘人,執杲卿及袁履謙等送洛陽。王承業使者至京師,玄宗大喜,拜承業羽林大將軍,麾下受官爵者以百數[2]。征顏杲卿為衛尉卿,朝命未至,常山已陷。
【注文】
[1]矢:箭。
[2]麾(huī)下:指將帥的部下。麾,指揮作戰用的旗子。
【譯文】
顏杲卿派遣他的兒子顏泉明、賈深、翟萬德向京城長安進獻李欽湊的首級,以及俘虜何千年、高邈。張通幽哭著請求道:「我的哥哥落入叛賊之手,我只想乞求與泉明一起行動,以拯救我的家人。」顏杲卿憐憫他,就同意了。張通幽等人來到太原。張通幽想自己投奔王承業,於是教唆王承業扣留顏泉明等人,把顏杲卿擬定的呈給朝廷的表給換了。王承業新擬的表將很多功勞歸於自己,詆毀、陷害顏杲卿,自己另外派遣使者將李欽湊的首級,以及俘虜何千年、高邈獻給朝廷。顏杲卿起兵討伐叛賊才八天,防守的各種裝備還不完善。史思明、蔡希德都率領士兵抵達常山城下。顏杲卿向王承業告急。王承業既然已經偷竊了他的戰功,就希望顏杲卿所守衛的常山城被叛軍攻陷,這樣對自己更有利。於是他保存自己的兵力,不肯去營救顏杲卿。顏杲卿無論白天還是黑夜都在奮力抵抗叛軍,城內的糧食耗盡了,弓箭也用完了。至德元載(756年)一月壬戌(初八日),常山城被叛軍攻陷。叛賊縱容自己的士兵屠殺了一萬多人,捉拿了顏杲卿及袁履謙等人,送到洛陽。王承業派遣的使者到達京城長安,玄宗見了非常高興,拜王承業為羽林大將軍,他統領的部下被授予官爵的達一百多人。朝廷下詔征顏杲卿擔任衛尉卿。朝命還沒有到達,常山郡就已經被叛賊攻陷。
【原文】
杲卿至洛陽,祿山數之曰:「汝自范陽功曹,我奏汝為判官,不數年超至太守,何負於汝而反邪?」[1]杲卿瞋目罵曰:「汝本營州牧羊羯奴,天子擢汝為三道節度使,恩幸無比,何負於汝而反?我世為唐臣,祿位皆唐有,雖為汝所奏,豈從汝反邪!我為國討賊,恨不斬汝,何謂反也。臊羯狗,何不速殺我。」[2]祿山大怒,並袁履謙等縛於中橋之柱而冎之[3]。杲卿、履謙比死,罵不虛口。顏氏一門死於刀鋸者三十餘人[4]。
【注文】
[1]數(shǔ):計算,引申為一一列舉,又引申為列舉罪狀加以責備。 功曹:官名。即功曹參軍事。上州的功曹參軍事為從七品下,中州為正八品下,下州為從八品下。負責掌管地方的文官簿書,官吏的選舉、考核,祭祀、祥瑞等事務。范陽郡屬於上州,范陽功曹參軍事當為從七品下。
[2]瞋(chēn):睜大眼睛瞪人,憤怒的樣子。 羯(jié):古代族名,又稱羯胡。一說源於中亞康居,入塞後傳為羌渠;一說源於小月(ròu)氏(zhī)。漢、魏時散居於河西、山西、陝西等地,與漢、匈奴等族雜居,稱「匈奴別部」(別部即分支)。經營農業、牧業。其人高鼻、深目、多須,達幾十萬人。西晉政權發生內亂後,上黨武鄉(今山西榆社北)羯人石勒起兵,建立後趙,為十六國之一。後為冉閔所滅,石勒的族人及被濫殺者達二十多萬人,餘眾漸漸融合於其他民族。在這裡,顏杲卿用古族名「羯」來指代同源於中亞的粟特胡人安祿山。 臊(sāo):動物體上散發的一種難聞的氣味,像尿臭或狐臭。也比喻為臭惡的小人。
[3]中橋:唐朝地名。分為舊中橋和新中橋,位於洛陽城中心,架於橫穿洛陽城的雒(luò)水之上。舊中橋位於西邊,建於隋代。新中橋建於唐高宗時期。 冎(guǎ):同「剮」。古代一種殘酷的死刑,也叫「凌遲」,即把犯人的皮肉一塊一塊地割下來。
[4]鋸:用薄鋼片製成、有尖齒、可以來回拉動割開木頭或金屬的器具。
【譯文】
顏杲卿被押送到洛陽,安祿山一一列舉了他的罪狀,並責備他,說:「你自己本來只是一個范陽功曹參軍事,是我向中央上奏,讓你升為判官,你沒過幾年就超越常規,升遷至太守,我有什麼對不起你的地方嗎?你卻要造我的反?」顏杲卿睜大眼睛,瞪著安祿山,狠狠地罵道:「你本來只是營州的一名牧羊的羯奴,是天子提拔了你,讓你成為統領三道的節度使,對你的恩惠和寵幸可說沒有什麼可以相比,皇上有什麼對不住你的地方嗎?你卻要起兵造反?我們家世世代代都是唐朝的臣民,我的俸祿、官位都是朝廷賜予的,雖然是通過你上奏給朝廷,但是我又怎麼能夠跟從你造反呢!我為了國家而討伐叛賊,恨不得殺了你,怎麼能叫造反呢。你這隻醜惡的羯狗,為什麼不趕快殺了我。」安祿山聽了非常憤怒,將顏杲卿、袁履謙等人一起綁起來,送到中橋的柱子上,命人將他們身上的皮肉一塊一塊地割下來。顏杲卿和袁履謙等人直到死了,嘴裡還不停地罵安祿山。顏氏一家被刀鋸砍死的就有三十多人。
【原文】
史思明、李立節、蔡希德既克常山,引兵擊諸郡之不從者,所過殘滅,於是鄴、廣平、巨鹿、趙、上谷、博陵、文安、魏、信都等郡復為賊守[1]。饒陽太守盧全誠獨不從,思明等圍之。河間司法李奐將七千人,景城長史李遣其子祀將八千人救之,皆為思明所敗。
【注文】
[1]廣平:地名。即廣平郡、洺州,治永年(今河北永年東南),轄永年、臨洺、平恩、雞澤、肥鄉、曲周縣,相當於今河北永年及附近地區、曲周東南、雞澤南、肥鄉、曲周東北。 巨鹿:地名。即巨鹿郡、邢州,治龍岡(今河北邢台),轄龍岡、沙河、南和、巨鹿、平鄉、任縣、堯山、內丘縣,相當於今河北邢台、沙河北、南和、巨鹿、平鄉西南、任縣、隆堯西堯城、內丘。 魏:地名。即魏郡、魏州,治貴鄉(今河北大名東北),轄大名、元城、魏縣、館陶、冠氏、莘縣、臨黃、朝城、昌樂縣,相當於今河北大名及附近地區、館陶,山東冠縣、莘縣,河南范縣西南臨黃集,莘縣西南朝城、南樂。 信都:地名。即信都郡、冀州,治信都(今河北冀州),轄信都、南宮、堂陽、棗強、武邑、衡水、阜城、蓨(tiáo)縣,相當於今河北冀州、南宮西北、新河西北、棗強東舊縣、武邑、衡水西、阜城、景縣。
【譯文】
史思明、李立節、蔡希德既然已經攻下了常山郡,又引兵攻擊不服從叛軍的河北各郡。他們在所經過的地方,殘酷地殺死很多人,於是鄴、廣平、巨鹿、趙、上谷、博陵、文安、魏、信都等郡又陷入叛賊之手。只有饒陽太守盧全誠不服從叛軍,史思明等率兵圍住饒陽。河間郡的司法參軍事李奐率領七千人,景城長史李派遣他的兒子李祀率領八千人去營救饒陽,都被史思明打敗。
【原文】
上命郭子儀罷圍雲中,還朔方,益發兵進取東京[1]。選良將一人分兵先出井陘,定河北。子儀薦李光弼,癸亥,以光弼為河東節度使,分朔方兵萬人與之。甲子,加哥舒翰左僕射、同平章事[2]。
【注文】
[1]雲中:參見前「雲中郡」條注。
[2]左僕射、同平章事:這是唐朝廷封賜給哥舒翰的榮譽銜。左僕射,從二品,本為尚書省長官,唐初為宰相之職。唐太宗之後,加「同平章事」之銜成為參政標誌、宰相稱號。在這裡,朝廷授予抵抗安祿山叛軍的胡人將領哥舒翰宰相之職,是為了籠絡他。在唐玄宗時代,權相李林甫極力主張皇帝重用蕃將,使許多胡人將領長期在邊疆地區統領重兵。這批蕃將並不能因功到中央擔任宰相(參見《李林甫專政》)。像哥舒翰這樣戰功卓著的蕃將也是如此。只是到了需要倚重哥舒翰防禦強勁的安祿山叛軍的危急關頭,朝廷才授予他宰相的榮譽銜。
【譯文】
唐玄宗命令郭子儀不再包圍雲中,返回朔方節度使轄境,增加兵馬準備向東進兵,奪取東都洛陽。朝廷準備選一名良將分出一部分兵,先出井陘關,向東平定河北地區。郭子儀向朝廷推薦了李光弼。至德元載(756年)一月癸亥(初九日),玄宗任命李光弼為河東節度使,分出朔方節度使所統領的一萬士兵歸光弼率領。一月甲子(初十日),玄宗命令加哥舒翰為左僕射、同平章事。
【原文】
乙丑,安祿山遣其子慶緒寇潼關,哥舒翰擊卻之。
【譯文】
唐肅宗至德元載(756年)一月乙丑(十一日),安祿山派遣兒子安慶緒侵犯潼關,哥舒翰擊退了他的進攻。
【原文】
己巳,加顏真卿戶部侍郎兼本郡防禦使[1]。真卿以李為副。
【注文】
[1]戶部侍郎:唐前期職事官。參見《唐朝中央政務機構職官簡表》。在唐玄宗時代,臨時性使職差遣興起,侵奪六部的職權。在這裡,戶部侍郎僅僅標誌顏真卿的官品、身份、地位,並無制度規定的職事。使職防禦使才是顏真卿的實職。
【譯文】
唐肅宗至德元載(756年)一月己巳(十五日),朝廷任命顏真卿為戶部侍郎兼本郡防禦使。顏真卿又任命李為他的副官。
【原文】
二月丙戌,加李光弼魏郡太守、河北道採訪使。
【譯文】
唐肅宗至德元載(756年)二月丙戌(初二日),朝廷任命李光弼為魏郡太守、河北道採訪使。
【原文】
史思明等圍饒陽,二十九日不下,李光弼將蕃、漢步騎萬餘人、太原弩手三千人出井陘[1]。己亥,至常山,常山團練兵三千人殺胡兵,執安思義出降。光弼謂思義曰:「汝自知當死否?」思義不應。光弼曰:「汝久更陳行,視吾此眾,可敵思明否?今為我計當如何?汝策可取,當不殺汝。」思義曰:「大夫士馬遠來疲弊,猝遇大敵,恐未易當,不如移軍入城,早為備御,先料勝負,然後出兵[2]。胡騎雖銳,不能持重,苟不獲利,氣沮心離,於時乃可圖矣[3]。思明今在饒陽,去此不二百里,昨暮羽書已去,計其先鋒來晨必至,而大軍繼之,不可不留意也。」[4]光弼悅,釋其縛,即移軍入城。史思明聞常山不守,立解饒陽之圍。明日未旦,先鋒已至,思明等繼之,合二萬餘騎,直抵城下[5]。光弼遣步卒五千自東門出戰,賊守門不退。光弼命五百弩於城上齊發射之,賊稍卻。乃出弩手千人,分為四隊,使其矢發相繼,賊不能當,斂軍道北[6]。光弼出兵五千,為槍城於道南,夾滹沱水而陳[7]。賊數以騎兵搏戰,光弼之兵射之,人馬中矢者太半,乃退小憩,以俟步兵[8]。有村民告賊步兵五千自饒陽來,晝夜行百七十里,至九門南逢壁度,憩息[9]。光弼遣步騎各二千,匿旗鼓,並水潛行,至逢壁,賊方飯,縱兵掩擊,殺之無遺[10]。思明聞之,失勢,退入九門。時常山九縣,七附官軍,惟九門、藁城為賊所據[11]。光弼遣禆將張奉璋以兵五百戍石邑,余皆三百人戍之[12]。
【注文】
[1]弩(nǔ):指弩弓,一種利用機械力量發射箭的弓。
[2]弊:睏乏、疲憊。
[3]沮:喪氣、頹喪。
[4]羽書:又稱羽檄,徵召軍隊的一種文書,上插鳥羽表示緊急,須儘快傳遞。
[5]旦:天明、早晨。
[6]斂:收,聚集。
[7]滹(hū)沱水:水名。位於河北地區的一條河流,流經唐朝的常山郡、博陵郡、饒陽郡、河間郡、文安郡,相當於流過今山西、河北。
[8]太半:即大半。在古代文獻中,「大」常作「太」。
[9]九門:縣名。即九門縣,隸屬於常山郡、恆州,相當於今河北藁城西北。 逢壁:唐朝地名,位於滹沱水邊,九門縣附近。
[10]掩擊:襲擊,衝殺。
[11]常山九縣:常山郡轄真定、藁城、石邑、九門、靈壽、行唐、井陘、獲鹿、平山、鼓城、欒城,共十一縣。此處稱九縣,其行政區劃或有並省。
[12]禆(pí):副的、輔佐的。 璋:音zhāng。 石邑:縣名。即石邑縣,隸屬於常山郡、恆州,相當於今河北石家莊西南振頭。
【譯文】
史思明等人率軍圍攻饒陽,二十九天都沒有攻下。李光弼率領胡人和漢人組成的步兵、騎兵共一萬多人,太原的弓箭手三千人出井陘關。至德元載(756年)二月己亥(十五日),李光弼的軍隊到達常山。常山城的三千名團練兵殺死胡兵(這裡指叛軍),捉拿安思義,出城門投降。李光弼對安思義說:「你知道自己該死嗎?」安思義不回答。李光弼說:「你在軍隊里待了很長時間,你看我帶的人馬,可以抵抗史思明的軍隊嗎?現在你為我出謀劃策,怎麼樣?如果你的計策可以採用,我就不殺你。」安思義說:「大夫您的士兵和戰馬都是遠道而來的,一定很疲勞、睏乏。如果你們突然遭遇強敵,恐怕並不容易抵抗。你們不如先將軍隊遷移到常山城中,早早地做好防守的準備,先估計勝負,然後再出動軍隊。胡人的騎兵雖然銳利,但是不能保持穩定。如果他們不能掠取到利益,士氣就會喪失,人心就會離散。到那時,你們可以謀劃攻打他們。史思明現在在饒陽,離此地不到二百里。昨天晚上已經給他送去了羽書,估計他的軍隊的先鋒第二天早晨一定會到達這裡,而他率領的大隊人馬將跟在後面。你不可不留意啊。」李光弼聽了,很高興,把安思義身上的綁索解開了,馬上將自己的軍隊遷移到常山城中。史思明聽說常山失守了,馬上解除對饒陽的包圍。第二天天還沒亮,史思明軍的先鋒已經到達常山,史思明等人率領的大隊人馬跟在後面,共有兩萬多名騎兵,直接抵達常山城下。李光弼派遣五千名步兵從城東門出去應戰,叛賊守著城門,不撤退。李光弼命令五百名弓箭手到城樓上,一起向叛賊射擊,叛賊稍微向後退了一些。於是,李光弼抽出一千名弓箭手,分為四個隊,輪流射箭,使弓箭能持續射向敵人,叛賊不能抵擋這樣的攻擊,就收集軍隊往道路北邊逃。李光弼抽出五千名士兵,在道路的南邊形成手持戰刀的陣營,夾著滹沱水而排列。叛賊屢次派出騎兵來打仗,李光弼都讓弓箭手向他們射擊。叛軍的人馬中,中箭的達一半。於是他們撤退了,小作休息,以等待步兵。有村民告知情報:叛賊有五千名步兵從饒陽趕赴這裡,他們不分白天和黑夜地趕路,一天走一百七十里,到九門縣南邊的逢壁,準備渡河,正在休息。李光弼派遣步兵和騎兵各二千人,把旗鼓藏起來,沿著水邊悄悄地行軍。他們到達逢壁時,叛賊正在吃飯。於是他們發兵衝殺敵人,把敵人全部殺死了,沒有遺漏的。史思明聽說了此事,感到自己的軍隊失去了優勢,於是退入九門縣。當時,常山郡統轄九個縣,其中有七個歸附官軍,只有九門縣和藁城縣還被叛賊所占據。李光弼派遣自己的副將張奉璋帶領五百名士兵防守石邑縣,其他的縣都只派三百人去防守。
【原文】
上以吳王祗為靈昌太守、河南都知兵馬使[1]。賈賁前至雍丘,有眾二千[2]。先是,譙郡太守楊萬石以郡降安祿山,逼真源令河東張巡使為長史,西迎賊[3]。巡至真源,帥吏民哭於玄元皇帝廟,起兵討賊,吏民樂從者數千人[4]。巡選精兵千人,西至雍丘,與賈賁合。
【注文】
[1]河南都知兵馬使:唐代河南節度使府的重要武職幕僚,屬於使職。河南節度使府內有各種類型的兵馬使,兵馬使的總頭目為都知兵馬使。
[2]雍丘:縣名。即雍丘縣,隸屬於陳留郡、汴州,相當於今河南杞縣。
[3]譙郡:即亳州,治譙縣(今安徽亳州),轄譙縣、城父、酇(zàn)縣、鹿邑、真源、臨渙、永城、蒙城縣,相當於今安徽亳州及附近地區,河南永城西酇城鎮、鹿邑西、鹿邑東,安徽宿州西北臨渙集,河南永城,安徽蒙城。 真源:縣名。即真源縣,隸屬於譙郡、亳州,相當於今河南鹿邑東。 張巡(709—757年):唐玄宗、肅宗朝軍將、忠臣。蒲州河東(今山西永濟西)人,一說為鄧州南陽(今河南南陽)人。他博通群書,曉軍事。張巡於唐玄宗開元年間考中進士,天寶年間擔任清河縣(今河北清河西北)縣令,政令肅然。後調任真源縣縣令。安祿山起兵造反,他在真源縣的玄元皇帝廟率領官吏、民眾起兵征討叛賊。他轉守雍丘縣(今河南杞縣),抗擊叛軍令狐潮。雖然城中無儲備,內外隔絕,但張巡能以少擊眾,常破敵軍。張巡於唐肅宗至德二載(757年)移守睢陽(治今河南商丘南)。他與太守許遠合兵六千餘人守城,阻止叛軍南下江、淮地區。城中的糧食耗盡了,也沒有援兵到來。城中的軍士被迫煮茶紙等吃,交換子女食用,但仍然爭相為張巡效死力。張巡率領軍隊在睢陽城前後與叛軍打了大小四百多仗,殺敵十二萬。後終因寡不敵眾,城陷被俘,不屈而死。
[4]玄元皇帝廟:祭祀玄元皇帝老子的寺廟。唐朝皇室以道教教祖老子李耳為始祖,採取崇尚道教的政策。乾封元年(666年),唐高宗追尊老子為太上玄元皇帝。開元二十九年(741年),唐玄宗命令西京長安、東都洛陽,以及全國各州置玄元皇帝廟。天寶二年(743年),唐玄宗給老子加號大聖祖大道玄元皇帝。天寶十三載(754年),玄宗又給老子加號大聖祖高上大道金闕玄元天皇大帝。
【譯文】
玄宗任命吳王李祗為靈昌太守、河南都知兵馬使。賈賁先前率兵抵達雍丘縣,有二千人。在這之前,譙郡太守楊萬石以本郡向安祿山投降,他還逼真源縣縣令、河東人張巡擔任長史,向西去迎接叛賊。張巡到達真源縣,帶領當地官吏和民眾到玄元皇帝廟痛哭,表示自己要起兵征討叛賊,有幾千名官吏和民眾願意追隨他。張巡挑選了一千名精兵向西行進,抵達雍丘縣,與賈賁的軍隊會合。
【原文】
初,雍丘令令狐潮以縣降賊,賊以為將,使東擊淮陽救兵於襄邑[1]。破之,俘百餘人,拘於雍丘,將殺之,往見李庭望。淮陽兵遂殺守者,潮棄妻子走,故賈賁得以其間入雍丘。庚子,潮引賊精兵攻雍丘,賁出戰,敗死。張巡力戰卻賊,因兼領賁眾,自稱吳王先鋒使。
【注文】
[1]淮陽:即淮陽郡、陳州,治宛丘(今河南淮陽),轄宛丘、太康、項城、溵(yīn)水、南頓、西華縣,相當於今河南淮陽、太康、沈丘、商水南舊商水、項城西南、西華。 襄邑:縣名。即襄邑縣,隸屬於睢陽郡、陳州,相當於今河南睢縣。
【譯文】
起初,雍丘縣縣令令狐潮以本縣向叛賊投降,叛賊任命他為將軍,讓他向東進攻淮陽郡,救叛軍於襄邑縣。令狐潮攻破了淮陽,俘虜了一百多人,將他們拘禁在雍丘縣,準備殺掉。在此時,令狐潮又去面見李庭望(當時李庭望負責守陳留郡,參見上文)。淮陽的俘虜們乘機殺死了看管他們的人,令狐潮拋棄妻子和兒女,獨自逃跑了。因此,賈賁得以趁著這個間隙進入雍丘縣。二月庚子(十六日),令狐潮引來叛賊的精兵攻打雍丘縣。賈賁出兵作戰,結果戰敗身亡。張巡竭盡全力苦苦對抗叛賊,趁機兼領原來賈賁統轄的士兵,自稱為吳王先鋒使(因為賈賁是吳王手下的將領)。
【原文】
三月乙卯,潮復與賊將李懷仙、楊朝宗、謝元同等四萬餘眾奄至城下,眾懼,莫有固志[1]。巡曰:「賊兵精銳,有輕我心。今出其不意擊之,彼必驚潰。賊勢小折,然後城可守也。」乃使千人乘城,自帥千人,分數隊,開門突出。巡身先士卒,直衝賊陳,人馬辟易,賊遂退[2]。明日,復進攻城,設百礮環城,樓堞皆盡,巡於城上立木柵以拒之[3]。賊蟻附而登,巡束蒲灌脂,焚而投之,賊不得上。時伺賊隙,出兵擊之,或夜縋斫營,積六十餘日,大小三百餘戰,帶甲而食,裹瘡復戰,賊遂敗走[4]。巡乘勝追之,獲胡兵二千人而還,軍聲大振。
【注文】
[1]李懷仙(?—768年):唐朝安史叛軍的將領,後向唐朝廷投誠,擔任幽州節度使。懷仙為柳城(治今遼寧朝陽)胡人,與契丹關係密切,駐守營州(今遼寧朝陽),善於騎射,富於謀略,成為安祿山、史思明的部將。他曾跟隨安祿山起兵反唐。唐代宗寶應元年(762年),李懷仙投降於唐朝,由僕固懷恩上表,奏請他為幽州、盧龍節度使,封武威郡王。後來,僕固懷恩叛唐,吐蕃入侵。李懷仙與魏博節度使田承嗣、成德節度使張忠志等在自己的轄區置城邑甲兵,自署文武將吏,財賦不上供中央,朝廷不能制,號稱「河朔三鎮」。後為部將朱希彩所殺。 奄(yǎn):突然,急。
[2]陳(zhèn):同「陣」,交戰時的戰鬥隊列,排列為陣。 辟易:退避,多指受驚嚇後控制不住而離開原地。
[3]礮(pào):同「炮」,兵器的一種。中國古代一種利用槓桿原理拋擲石彈的機械裝置。在火炮出現以前,礮一直是古代攻守戰的重要兵器。 堞(dié):城上如齒狀的矮牆。
[4]縋(zhuì):用繩子拴著人、物從高處往下送。又指拴人或物的繩子。 斫(zhuó):大鋤,引申為用刀、斧等砍、削、擊打。
【譯文】
唐肅宗至德元載(756年)三月乙卯(初二日),令狐潮再次與叛賊的將領李懷仙、楊朝宗、謝元同等,率領四萬多人,突然趕到城下。守城的將士感到害怕,沒有堅強的鬥志。張巡說:「叛賊的兵馬精銳,看不起我們。現在我們出其不意地攻擊他們,他們一定會驚慌失措、瓦解陣營的。叛賊的勢力受到小小的挫折,然後我們就可以守住這座城。」於是,張巡派遣一千名士兵登上城樓,自己率領一千人,分成幾個隊,打開城門,向外突然出兵。張巡身先士卒,直接沖向叛賊的軍陣。叛軍的人馬受了驚嚇,控制不住局面了,叛賊於是撤退了。第二天,叛賊又攻城,架起了一百座大炮將這座城包圍起來,城樓上的矮牆受到攻擊,都崩潰了,張巡就在城樓上建起木柵欄來抵抗叛軍。叛賊像螞蟻一樣,聚集在一起攀登柵欄。張巡將一束束蒲草灌上油脂,點上火焚燒,然後投向叛軍。這使叛賊無法登上城樓。張巡有時探察到叛賊的漏洞,就發兵攻擊;或者在夜間,用繩子拴著人往城樓下送,用刀砍殺叛軍軍營中的士兵。這樣持續了六十多天,雙方進行了三百多次大大小小的戰爭。張巡統領的將士們披著鎧甲吃飯。他們受傷了,就包上傷口,又繼續作戰。在這樣的情況下,叛賊戰敗逃走了。張巡率軍乘勝追擊,俘虜了兩千名胡人士兵,押回自己的軍營。經過這場戰役,張巡軍隊的聲望大大提高。
【原文】
初,戶部尚書安思順知祿山反謀,因入朝奏之。及祿山反,上以思順先奏,不之罪也。哥舒翰素與之有隙,使人詐為祿山遺思順書,於關門擒之以獻,且數思順七罪,請誅之。丙辰,思順及弟太僕卿元貞皆坐死,家屬徙嶺外。楊國忠不能救,由是始畏翰[1]。
【注文】
[1]這其實是一場政治交易。當時,朝廷正需要倚重西北軍將哥舒翰去抵抗安祿山叛軍,哥舒翰也趁此機會清除異己。唐玄宗和宰相楊國忠對安思順的冤情未必不清楚,但是,他們此時急需任用哥舒翰去平叛,因此才會默許他採用這種手段除掉安思順,以換取他對中央政府的支持與忠心。
【譯文】
起初,戶部尚書安思順知道安祿山想謀反,趁著入朝覲見的時機,向皇帝稟奏了此事。等到安祿山真的起兵造反了,玄宗認為安思順預先向自己匯報過這件事,就不怪罪於他。哥舒翰向來與安思順關係不好,就指使人偽造了一封安祿山寫給安思順的書信,在潼關之門將其抓獲,進獻給皇帝。而且,哥舒翰還一一列舉了安思順的七項罪狀,請求皇帝下詔殺死他。至德元載(756年)三月丙辰(初三日),安思順和他的弟弟——太僕卿安元貞都因為這項罪狀被殺,家屬被流放到嶺南地區。楊國忠不能救安思順一家,從此以後,他開始懼怕哥舒翰。
【原文】
郭子儀至朔方,益選精兵,戊午,進軍於代[1]。
【注文】
[1]代:地名。即代州、雁門郡,治雁門(今山西代縣),轄雁門、五台、繁畤(zhì)、崞(guō)、唐林縣,相當於今山西代縣、五台縣、繁畤東南南關、原平北崞陽鎮、原平東南唐林崗。
【譯文】
郭子儀到達朔方節度使的領地,增加了精心挑選出的精兵,至德元載(756年)三月戊午(初五日),郭子儀率軍進入代州。
【原文】
戊辰,吳王祗擊謝元同,走之,拜陳留太守、河南節度使。
【譯文】
唐肅宗至德元載(756年)三月戊辰(十五日),吳王李祗攻擊謝元同,謝元同逃跑了,朝廷拜李祗為陳留太守、河南節度使。
【原文】
壬午,以河東節度使李光弼為范陽長史、河北節度使[1]。加顏真卿河北採訪使。真卿以張澹為支使[2]。先是,清河客李萼,年二十餘,為郡人乞師於真卿曰:「公首唱大義,河北諸郡恃公以為長城[3]。今清河,公之西鄰,國家平日聚江、淮、河南錢帛於彼以贍北軍,謂之『天下北庫』,今有布三百餘萬匹,帛八十餘萬匹,錢三十餘萬緡,糧三十餘萬斛[4]。昔討默啜,甲兵皆貯清河庫,今有五十餘萬事[5]。戶七萬,口十餘萬。竊計財足以三平原之富,兵足以倍平原之強[6]。公誠資以士卒,撫而有之,以二郡為腹心,則余郡如四支,無不隨所使矣。」真卿曰:「平原兵新集,尚未訓練,自保恐不足,何暇及鄰。雖然,借若諾子之請,則將何為乎?」[7]萼曰:「清河遣仆銜命於公者,非力不足而借公之師以當寇也,亦欲觀大賢之明義耳。今仰瞻高意,未有決辭定色,仆何敢遽言所為哉。」真卿奇之,欲與之兵,眾以為萼年少輕虜,徒分兵力,必無所成,真卿不得已,辭之。萼就館,復為書說真卿,以為:「清河去逆效順,奉粟帛器械以資軍,公乃不納而疑之。仆回轅之後,清河不能孤立,必有所系托,將為公西面之強敵,公能無悔乎?」[8]真卿大驚,遽詣其館,以兵六千借之,送至境,執手別。真卿問曰:「兵已行矣,可以言子之所為乎?」萼曰:「聞朝廷遣程千里將精兵十萬出崞口討賊,賊據險拒之,不得前[9]。今當引兵先擊魏郡,執祿山所署太守袁知泰,納舊太守司馬垂,使為西南主人。分兵開崞口,出千里之師,因討汲、鄴以北至於幽陵郡縣之未下者[10]。平原、清河帥諸同盟,合兵十萬,南臨孟津,分兵循河,據守要害,制其北走之路[11]。計官軍東討者不下二十萬,河南義兵西向者亦不減十萬,公但當表朝廷堅壁勿戰,不過月余,賊必有內潰相圖之變矣。」真卿曰:「善。」命錄事參軍李擇交及平原令范冬馥將其兵,會清河兵四千及博平兵千人軍於堂邑西南[12]。袁知泰遣其將白嗣(恭)[深]等將二萬餘人來逆戰,三郡兵力戰盡日,魏兵大敗,斬首萬餘級,捕虜千餘人,得馬千匹,軍資甚眾。知泰奔汲郡,遂克魏郡,軍聲大振。
【注文】
[1]河北節度使:戰時河北道地區的節度使。
[2]支使:即支度使,唐朝軍官,屬於使職。唐朝的邊軍中都置支度使,以計算軍資、糧食、器仗等。此職多以節度使兼領。節度使不兼支度者,以支度自為一個司,有遣運判官、巡官、判官各一名。
[3]清河:地名。即清河郡、貝州,治清陽(今河北清河西北),轄清陽、清河、武成、宗城、臨清、經城、漳南、歷亭、夏津縣,相當於今河北清河西北,山東武城西,河北威縣東、臨西、威縣北經鎮,山東武成東北漳南鎮、武成東北舊城、夏津。
[4]聚江、淮、河南錢帛:在唐代,長江與淮河之間是淮南道,轄境東臨大海,西抵漢水,南距長江,北據淮河,相當於今湖北溳(yún)水以東至於東海的江淮之間各地。這一區域是唐代的糧食、絲織品及其他財賦的主要供給地。 北軍:這裡泛指唐朝北方的邊防軍。 斛(hú):古代量器名,亦是容量單位。一斛本為十斗,後來改為五斗。
[5]默啜(chuō)(?—716年):後突厥汗國第二代可汗,公元691年至716年在位。默啜為後突厥汗國第一代可汗骨咄祿的弟弟。骨咄祿病死,其子均年幼,默啜自立為可汗。他向四方開拓疆土,連年進攻唐朝。武則天封以遷善可汗,又冊為頡跌利施大單(chán)於立功報國可汗。武周神功元年(697年),默啜可汗向唐朝索要土地、人口,以及谷種、布、絲織品、鐵、農具,請求和親。武則天一一答應了他的要求,其國家日益強大。武周聖曆元年(698年),武則天派遣其侄子武延秀入突厥和親,被默啜囚禁。默啜率兵南下,攻破唐朝河北地區二十三座城市,大掠而歸。唐中宗神龍二年(706年),默啜又大破唐軍,西征西部的一些族群葛邏祿、黠戛斯、突騎施,皆破之。唐玄宗開元二年(714年),默啜進攻唐朝的北庭都護府(治今新疆吉木薩爾),戰不利。開元三年(715年),他率兵討伐九姓鐵勒部落。開元四年(716年),率兵征討鐵勒部落之一的拔也固部,先取得勝利,後來在歸途中不設防備,被拔也固的殘兵殺死。
[6]竊:謙辭,指自己。
[7]諾:答應的聲音,表示同意。
[8]轅:車轅子,車前駕牲口的直木,引申為犁轅;帝王或高級官吏出行住的地方;軍營。這裡指李萼住的館舍。
[9]崞(guō)口:地名。離崞縣不遠,隸屬於代州,相當於今山西原平北崞陽鎮。
[10]幽陵:古地名。世多以古代的幽陵指代北方地區。其地域與唐代的幽州地區大致相當,相當於今北京、天津、河北北部地區一帶。
[11]孟津:黃河渡口名。相傳周武王伐紂時,在此盟會諸侯,並渡過黃河,故一名盟津。一說本名盟津,後訛傳為孟津,又名富平津。在今河南孟津縣東、孟州西南。為歷代兵家必爭之地。
[12]錄事參軍:即錄事參軍事,唐朝地方官名。上州置錄事參軍事一人,從七品上;中州置錄事參軍事一人,正八品上;下州置錄事參軍事一人,從八品上。負責付事勾稽,省署抄目,糾正非違,監守符印。 平原:縣名。指平原縣,隸屬於平原郡、德州,相當於今山東平原。 馥:音fù。 堂邑:縣名。指堂邑縣,隸屬於博平郡、博州,相當於今山東冠縣東。
【譯文】
唐肅宗至德元載(756年)三月壬午(二十九日),玄宗任命河東節度使李光弼為范陽長史、河北節度使,並加顏真卿為河北採訪使。顏真卿任命張澹為支度使。先前,有來自清河郡的客人李萼,二十多歲,為本郡的人前來向顏真卿請求借兵。他對顏真卿說:「您第一個倡導大義,河北地區的各郡都依靠您,以您為長城抵禦叛賊。現在,清河郡是您西邊的鄰居,國家平時在那裡聚集了來自江、淮、河南地區的錢、絲織品,用來供養北方的軍隊,被稱為『天下北庫』。現在,清河郡存有布三百多萬匹,絲織品八十多萬匹,錢三十多萬貫,糧食三十多萬斛。以往朝廷征討默啜,軍隊的鎧甲都儲藏在清河郡的倉庫里,現在那裡還有五十多萬件鎧甲呢。現在,清河郡還有七萬戶家庭,十多萬人口。我私下估算了一下,清河郡的財富足足可以當三個平原郡,擁有的士兵是平原郡的兩倍還多。您如果誠心支援我們清河郡一些士兵,招撫清河郡,以平原、清河二郡為自己的腹心,那麼河北其他郡就猶如自己的四肢,沒有不讓您隨意支配的。」顏真卿聽了,說:「平原郡的士兵都是新招集的,還沒有經過正規的軍事訓練。我們想自保,恐怕力量都不夠,哪有工夫顧及鄰居呢。即便按您所說的辦,我答應了您的請求,把兵借給你,那你們又能幹什麼呢?」李萼回答說:「清河郡派遣我帶著使命來見您,並不是因為我們的力量不足,想借您的士兵來抵禦叛賊,也是想看看您這位大賢人是不是明白國家大義。現在我抬頭觀察您的意圖,您並沒有下決斷的意思,我又怎麼敢急急忙忙地和盤托出我們的計劃呢。」顏真卿感到很好奇,想把兵借給他。但是,顏真卿手下的很多將士都認為李萼年紀太小,小看了叛賊才會說出這種計劃,如果借兵給他,等於白白分散了自己的兵力,一定不會有什麼戰果。顏真卿不得已,拒絕了李萼的請求。李萼回到自己下榻的館舍,又寫了一封書信,試圖說服顏真卿。他認為:「清河郡拋棄叛軍,向朝廷效力,奉送糧食、絲織品、軍用器械來支援您的軍隊,您竟然不接納,還懷疑我們。我回到自己的軍營之後,清河郡不能孤軍作戰,一定會去找一個依靠。如果這樣,清河郡將成為您西邊的強敵,到那個時候,您不會後悔嗎?」顏真卿看了,大吃一驚,急忙趕到李萼居住的館舍,答應借給清河郡六千名士兵,並將這支隊伍護送到平原郡的邊境,拉著李萼的手道別。顏真卿問道:「我的兵已經借給您了,您現在可以說說你們的計劃了吧?」李萼回答道:「聽說朝廷派遣程千里率領十萬精兵出了崞口去征討叛賊,叛賊占據險要的關口來抵禦官軍,程千里的軍隊無法向前推進。現在,我們應當先引兵攻打魏郡,逮捕安祿山所任命的太守袁知泰,接回原來的太守司馬垂,使他成為西南部的主人。讓他分出兵力來打開崞口,救出程千里的軍隊,趁機討伐汲郡、鄴郡以北,以至於幽陵郡縣中還沒有攻下的地方。平原郡、清河郡率領各個同盟,會合成十萬人的軍隊,向南臨近孟津,分出兵力順著黃河進兵,據守要害之地,控制住叛賊向北逃跑之路。據我盤算,程千里率領的向東征討叛軍的士兵不下二十萬人,向西征討叛軍的河南地區的義兵不少於十萬人。您只應當向朝廷上表,堅守陣地,不主動出擊。這樣,不過一個月,叛賊的內部一定會散亂,您正好趁此機會謀取他們啊。」顏真卿說:「好。」他命令錄事參軍事李擇交,以及平原縣縣令范冬馥率領他們的軍隊,會合清河郡的四千名士兵,以及博平郡的一千名士兵,駐紮於堂邑縣的西南。袁知泰派遣他手下的將領白嗣深等率領兩萬多人前來應戰,三個郡的士兵盡力拚搏了一天,魏郡的士兵大敗,被斬殺的首級就有一萬多,捕獲俘虜一千多人,繳獲馬一千匹,獲取的軍資非常多。袁知泰逃跑到汲郡。於是,三個郡的士兵攻克了魏郡,官軍的聲威大大提高了。
【原文】
時北海太守賀蘭進明亦起兵,真卿以書召之併力[1]。進明將步騎五千渡河,真卿陳兵逆之,相揖,哭於馬上,哀動行伍[2]。進明屯平原城南,休養士馬,真卿每事咨之,由是軍權稍移於進明矣,真卿不以為嫌。真卿以堂邑之功讓進明,進明奏其狀,取捨任意。敕加進明河北招討使,擇交、冬馥微進資級,清河、博平有功者皆不錄[3]。進明攻信都郡,久之不克。錄事參軍長安第五琦勸進明厚以金帛募勇士,遂克之[4]。
【注文】
[1]賀蘭進明:生卒年不詳。唐玄宗、肅宗朝大臣。唐玄宗開元年間進士。玄宗天寶末,任北海太守。安祿山造反,他按兵不動,受玄宗責備,始起兵。天寶十五載(756年),應顏真卿之召,賀蘭進明率領步兵、騎兵五千人渡過黃河,屯兵平原城南,朝廷加封他為河北招討使,攻克信都(今河北冀州)。進明後到朔方節度使的治所靈武(今寧夏吳忠),彈劾宰相房琯虛浮無實。房琯討厭他,將他貶為河南節度使。他率兵屯臨淮(今江蘇盱(xū)眙(yí)北)。第二年,叛軍包圍睢陽(今河南商丘南),守將張巡遣使告急,進明竟然不肯相救,致睢陽失陷。進明後來到朝廷擔任御史大夫。唐肅宗乾元二年(759年),進明因為是第五琦的黨羽,被貶為溱(zhēn)州(治今四川綦(qí)江東南)員外司馬。
[2]逆:迎、迎接。
[3]招討使:唐朝使職名,為戰時臨時設置的軍事長官,常以大臣、將帥或節度使等地方軍政長官兼任。戰事結束則停罷。任命時多冠以某某道名或戰爭方位名。 資:唐朝官制用語,即官吏的任職資歷。按唐朝制度,文武職事官、文武散官、衛官、勛官皆視為官資。如現任職事官屬於上資;文武散官、衛官、勛官五品以上屬於次資;五品以上官員的子孫,勛官上柱國、柱國的兒子,以及六品以下的勛官屬於下資;平民百姓和普通衛士屬於無資。「資」的級數是官員升遷的重要標準。
[4]第五琦(712—782年):唐玄宗、肅宗、代宗朝的理財名臣。京兆長安(今陝西西安)人,姓第五,名琦,字禹珪。他年少時擔任吏員,以富國強兵術自任。起初,他依附於唐玄宗寵幸的理財大臣韋堅。韋堅被李林甫陷害失勢後,第五琦任須江縣(今浙江江山)縣丞、北海郡(治今山東青州)錄事參軍。安祿山叛亂,第五琦跑到蜀地,向玄宗奏事,自請徵調江淮地區的財賦,以供應軍需。玄宗任命他為勾當(辦理、處理之意)江淮租庸使。唐肅宗加第五琦為河南等五道支度使,負責這一區域的財政徵收、核算、支出等。第五琦設立榷鹽法,由國家專賣食鹽,禁止商人私自販賣食鹽。所有生產鹽的鹽戶均隸屬於中央的鹽鐵使,免除他們的雜徭。第五琦的食鹽專賣政策改善了唐廷的軍需和財政狀況。他升遷至戶部侍郎,專判度支,掌握了國家的財政大權。肅宗乾元二年(759年),第五琦以本官(即本來的官位戶部侍郎,正四品上)加同平章事,帶上宰相之銜。他先後鑄造以一當十的「乾元重寶」錢,以一當五十的「重輪乾元」錢。這促使民眾爭相盜鑄錢幣,米價騰貴,每斗至七千錢,飢餓的百姓相望於道路。第五琦因此事被貶為忠州(治今重慶忠縣)刺史。唐代宗時,改京兆尹、戶部侍郎,專判度支,再次掌握國家的經濟大權,前後領財賦十餘年。後來,他因為與大宦官魚朝恩交往而獲罪,被貶為饒州(治今江西鄱陽)、湖州(治今浙江湖州)刺史。後又擔任東都留司(唐人稱分司東都洛陽者(即在洛陽做官的人)為留司)。
【譯文】
當時,北海太守賀蘭進明也起兵抵抗叛賊,顏真卿就寫了一封信召他併力抗敵。賀蘭進明率領五千名步兵、騎兵渡過黃河,顏真卿將自己的兵排成陣去迎接他。顏真卿與賀蘭進明相互行拱手禮,在馬上痛哭,其悲哀之情震動了整個軍隊。賀蘭進明的軍隊駐紮在平原城的南邊,將士和戰馬都在休養。顏真卿一遇到事情就向賀蘭進明諮詢,這樣,有一部分軍隊的指揮權開始轉移到賀蘭進明的手裡。顏真卿對此事也沒有疑忌。顏真卿將堂邑縣的戰功讓給賀蘭進明。賀蘭進明向朝廷奏報這場戰役的情況,對其中的事情做了任意取捨。皇帝下敕書,任命賀蘭進明為河北招討使,李擇交、范冬馥只是稍稍提升了任職資歷的級數,而清河郡、博平郡中有功的將士都沒有記錄。賀蘭進明進攻信都郡,很長時間都攻不下來。錄事參軍事、長安人第五琦勸賀蘭進明用重金、絲織品來招募勇士,於是,信都郡被攻下。
【原文】
李光弼與史思明相守四十餘日,思明絕常山糧道。城中乏草,馬食薦藉[1]。光弼以車五百乘之石邑取草,將車者皆衣甲,弩手千人衛之,為方陳而行,賊不能奪。蔡希德引兵攻石邑,張奉璋拒卻之。光弼遣使告急於郭子儀,子儀引兵自井陘出,夏四月壬辰,至常山,與光弼合,蕃、漢步騎共十餘萬。甲午,子儀、光弼與史思明等戰於九門城南,思明大敗。中郎將渾瑊射李立節,殺之[2]。瑊,釋之之子也[3]。思明收餘眾奔趙郡,蔡希德奔巨鹿。思明自趙郡如博陵,時博陵已降官軍,思明盡殺郡官。河朔之民苦賊殘暴,所在屯結,多至二萬人,少者萬人,各為營以拒賊。及郭、李軍至,爭出自效。庚子,攻趙郡,一日,城降。士卒多虜掠,光弼坐城門,收所獲,悉歸之,民大悅。子儀生擒四千人,皆舍之,斬祿山太守郭獻璆[4]。光弼進圍博陵,十日不拔,引兵還恆陽就食[5]。
【注文】
[1]薦藉:草蓆。
[2]渾瑊(jiān)(736—799年):唐朝著名將領、功臣。出自九姓鐵勒部落之一的渾部,本名進,世代為唐朝的將領。渾瑊十一歲進入朔方軍,勇冠三軍,遷中郎將。安祿山叛亂,渾瑊跟從郭子儀、李光弼平定河北,收復西京長安和東都洛陽,升武鋒軍使。唐代宗廣德初年,他跟從僕固懷恩征討史朝義,經歷了大小數十戰,改太常卿。後來僕固懷恩叛唐,渾瑊率部歸郭子儀。他屢次攻破吐蕃。唐代宗大曆十四年(779年),渾瑊擔任單于大都護、左金吾衛大將軍。唐德宗建中四年(783年),朱泚(cǐ)叛亂,德宗逃奔奉天(今陝西乾縣)。渾瑊浴血苦戰,堅守奉天。第二年,李懷光叛亂,渾瑊又率兵打敗叛軍。渾瑊被授予朔方等道節度使兼奉天行營兵馬副元帥,德宗親自授給他鉞(音yuè,古代一種像斧子一樣的兵器)。德宗貞元三年(787年),唐與吐蕃會盟於平涼(今甘肅平涼),吐蕃大相(相當於宰相)尚結贊背信出兵襲擊,渾瑊脫險逃回,官至中書令,帶宰相之銜。渾瑊通《春秋》《漢書》,著有《行紀》一篇,已經散佚。
[3]釋之:即渾釋之(?—764年),唐代將領,名將渾瑊的父親。出自九姓鐵勒部落之一的渾部,世代為唐朝的將領,有將才。渾釋之後從朔方軍,多立戰功,官至開府儀同三司(最高文散階,從一品),封寧朔郡王(唐朝第二等爵位,從一品)。他在唐代宗廣德年間(763—764年)抵禦吐蕃的進攻。後因為僕固懷恩叛亂,在靈武(今寧夏吳忠)被殺。
[4]璆:音qiú。
[5]恆陽:指恆陽軍,在鎮州(博陵郡)城東,管兵三千五百人。
【譯文】
李光弼與史思明在城下相持了四十多天。史思明斷絕了通往常山城的糧道。常山城中缺乏糧草,連馬都吃草蓆了。李光弼用五百輛車到石邑縣去取糧草,領車的兵士們都身穿鎧甲,還有一千名弓箭手護衛,排成整齊的方陣行進,叛賊無法搶奪官軍的糧草。蔡希德率領軍隊攻打石邑縣,張奉璋率兵抵抗,打退了叛軍。李光弼派遣使者向郭子儀告急。郭子儀率兵從井陘口出來。至德元載(756年)夏四月壬辰(初九日),郭子儀的軍隊到達常山,與李光弼會合,胡人、漢人組成的步兵、騎兵共十多萬人。甲午(十一日),郭子儀、李光弼與史思明等叛軍激戰於九門城南,史思明大敗。中郎將渾瑊向李立節射擊,將他殺死。渾瑊是渾釋之的兒子。史思明收拾他手下殘餘的士兵逃奔趙郡,蔡希德則逃奔巨鹿郡。史思明從趙郡到達博陵,當時博陵郡已經向官軍投降,史思明殺死了本郡的全部官吏。河北地區的民眾苦於叛賊的殘暴行徑,就在當地聚集在一起,多的有二萬人,少的都達到一萬人。他們各自組成軍營以抵禦叛賊。等到郭子儀、李光弼的軍隊來了,他們爭相來投奔,願意為朝廷效力。庚子(十七日),郭子儀、李光弼率軍攻打趙郡,才一天,城內就投降了。很多官軍的士兵都搶人、劫掠,李光弼坐在城門前面,收取了士兵們所搶掠的財貨,將它們全部歸還給百姓,民眾非常高興。郭子儀活捉了四千人,將他們都釋放了。他斬殺了安祿山任命的趙郡太守郭獻璆。李光弼率兵圍攻博陵郡,十天都拿不下來,就領著士兵回到恆陽軍去補充食物。
【原文】
安祿山使平盧節度使呂知誨誘安東副大都護馬靈詧,殺之[1]。平盧游弈使武陟劉客奴、先鋒使董秦及安東將王玄志同謀討誅知誨,遣使逾海與顏真卿相聞,請取范陽以自效[2]。真卿遣判官賈載齎糧及戰士衣助之。真卿時惟一子頗,才十餘歲,使詣客奴為質。朝廷聞之,以客奴為平盧節度使,賜名正臣;玄志為安東副大都護,董秦為平盧兵馬使。
【注文】
[1]安東副大都護:安東都護府實際管事的長官。唐高宗總章元年(668年),唐平定高麗(今中國東北的南部、朝鮮半島北部的政權),於平壤城(今朝鮮平壤)置安東都護府。分高麗故地為九都督府、四十二州、百縣,任用其原來的地方首領——渠帥為都督、刺史、縣令,即擔任都督府、州、縣的長官。安東都護府成為唐朝經略東北亞地區的重要軍事機構。安東都護府設大都護一名,由朝廷的親王或重臣兼領;設安東副大都護一名,實際管理都護府的一切事務。安東都護府的轄境約相當於今遼寧遼河以東、吉林松花江和頭道江西南,以及朝鮮半島北部和西部地區。後來,渤海(參見前「渤海」條注)興起,安東都護府轄境的東部和北部縮小,東至今吉林白山市、輝南縣,北至遼源市。唐高宗咸亨元年(670年),安東都護府的治所從平壤遷至遼東。高宗上元三年(676年),治所又移至遼東城(今遼寧遼陽)。高宗儀鳳二年(677年),治所移至新城(今遼寧撫順北高爾山)。武周聖曆元年(698年),安東都護府降為都督府。唐中宗神龍元年(705年),又復為都護府,移治所於幽州(今北京地區)。唐玄宗開元二年(714年),治所又東移至平州(今河北盧龍)。玄宗天寶二年(743年),再移治所於遼西郡故城(今遼寧義縣東南王民屯)。開元七年(719年)以後,常以平盧節度使兼領安東都護,成為唐廷抵禦東北諸族的重要據點。安祿山叛亂後,它也成為叛軍的大後方。唐肅宗上元二年(761年),平盧節度使的轄地被東北的契丹所攻占,平盧節度使南遷,安東都護府也被廢除。
[2]游弈使:多作「游奕使」,參見前「游弈」條注。 武陟(zhì):縣名。即武陟縣,隸屬於河內郡、懷州,相當於今河南武陟南。 董秦(716—784年):即李忠臣,唐朝中期軍將。幽州薊縣(今北京西南)人。他初事幽州節度使張守珪、安祿山等。唐玄宗天寶十四載(755年),安祿山起兵叛亂,平盧軍先鋒使劉正臣殺偽節度使呂知誨,董秦隨劉正臣率領軍隊歸附唐朝。唐肅宗乾元二年(759年),肅宗賜他姓李,名忠臣,封隴西郡公,擔任陝西、神策兩軍節度兵馬使,多有戰功。唐代宗寶應元年(762年),他擔任淮西十一州節度使,鎮守蔡州(治今河南汝南)。他率兵作戰,立下戰功,加檢校司空、平章事,帶宰相銜,領汴州(治今河南開封)刺史。他貪暴好色,軍無紀綱,民不堪命。後來,他被本家族的李希烈驅逐走,逃歸京師。唐德宗建中四年(783年),涇原節度的士兵發動叛亂(史稱「涇原兵變」),推舉朱泚(cǐ)為帥,唐德宗被迫逃出京城。叛將朱泚(cǐ)據長安稱帝,任命李忠臣為司空兼侍中。等到朱泚失敗,李忠臣與其子一併被殺。
【譯文】
安祿山指使平盧節度使呂知誨引誘安東副大都護馬靈詧,並將他殺死。平盧游奕使、武陟人劉客奴、先鋒使董秦,以及安東都護府的軍將王玄志共同出謀劃策,進兵誅殺了呂知誨,並派遣使者跨越海洋,將這件事情告訴顏真卿,並請求攻取范陽,以為國效力。顏真卿派遣判官賈載帶著糧食和士兵的衣服去援助他們。顏真卿當時只有一個兒子顏頗,才十多歲。顏真卿卻派他到劉客奴那裡去,作為人質。朝廷聽說了此事,任命劉客奴為平盧節度使,賜名為正臣;任命王玄志為安東副大都護,董秦為平盧兵馬使。
【原文】
南陽節度使魯炅立柵於滍水之南,安祿山將武安珣、畢思琛攻之[1]。五月丁巳,炅眾潰,走保南陽,賊就圍之。太常卿張垍薦夷陵太守虢王巨有勇略,上征吳王祗為太僕卿,以巨為陳留譙郡太守、河南節度使,兼統嶺南節度使何履光、黔中節度使趙國珍、南陽節度使魯炅[2]。國珍,本牂柯夷也[3]。戊辰,巨引兵自藍田出趣南陽,賊聞之,解圍走。
【注文】
[1]南陽:地名。即南陽郡、鄧州,治穰(ráng)縣(今河南鄧州),轄穰縣、南陽、新野、向城、臨湍(tuān)、內鄉、菊潭縣,相當於今河南鄧州、南陽、新野、南召東南、鄧州西北張村北十里、西峽、內鄉西北。 魯炅(jiǒng)(703—759年):唐玄宗、肅宗朝軍將。幽州薊縣(今北京西南)人,略通書史。唐玄宗天寶六載(747年),由隴右節度使哥舒翰別奏,魯炅因破吐蕃之戰功遷右領軍大將軍。安祿山叛亂,魯炅為南陽太守,不久任山南節度使,以嶺南、黔中、山南東道子弟兵五萬人屯兵拒守滍(zhì)水南葉縣(今河南葉縣西南),兵敗,退保南陽一年。城中糧盡,煮牛皮筋角而食。魯炅率部晝夜苦戰,奮力扼守其衝要,終使敵人不得南侵江、漢地區,南方得以保全。唐肅宗至德二載(757年),魯炅率軍突圍至襄陽(今湖北襄樊),叛軍田承嗣來追,與敵人死戰二日,斬獲甚多。魯炅以功拜御史大夫,襄、鄧等十州節度使,封岐國公。肅宗乾元二年(759年),他與郭子儀等九節度使圍鄴(今河南安陽),身中流矢,潰敗。魯炅感到憂憤,服毒而死。 滍(zhì)水:水名。又稱滍川,今河南沙河。源出於今河南魯山縣(唐代屬南陽郡)伏牛山脈主峰堯山,是淮河流域沙潁河水系的一級支流。流經河南平頂山、漯河、周口,在周口匯入沙潁河幹流,全長四百一十八公里。
[2]太常卿:即太常寺卿。參見《唐朝中央事務機構職官簡表》。 虢(guó)王巨:即虢王李巨,生卒年不詳。其曾祖父虢王李鳳為唐高祖李淵之第十五子。 嶺南節度使:即嶺南經略使,唐朝方鎮名。唐玄宗時十節度經略使之一。參見《唐開元、天寶十節度表》。唐玄宗開元二十一年(733年)置嶺南五府經略討擊使。唐肅宗至德元載(756年),升為嶺南節度使。唐懿宗咸通三年(862年),分為東西二道,改嶺南節度使為嶺南東道節度使,唐昭宗乾寧二年(895年)號清海軍,仍然治廣州(今廣東廣州),升邕(yōng)管經略使為嶺南西道節度使,治邕州(今廣西南寧)。 何履光:唐玄宗、肅宗朝大臣,生卒年不詳。珠崖郡(即崖州,治舍城,今海南瓊山東南)人。唐玄宗、肅宗朝先後歷任都督(地方高級武政長官)、特進(唐代文散官之第二階,為正二品)、左武衛大將軍(禁軍高級軍官之銜,正三品)和嶺南節度使等職。玄宗天寶年間,何履光曾率十道兵平定南詔,取安寧城(今雲南安寧)及鹽井(今四川雅安附近),復立東漢馬援所建的銅柱。時人稱之「有謀贊之能,明恤之量」。 黔中節度使:唐朝方鎮名,即在黔中道地區設置的節度使。黔中道是唐玄宗開元二十一年(733年)新設置的一個監察區域。治黔州(今重慶彭水),轄黔州、涪州、溪州、思州、費州、辰州、錦州、播州、施州、珍州、夷州、業州、溱(zhēn)州、南州、巫州等,相當於今湖南西部、貴州東部、廣西西北部和湖北、重慶長江以南的一部分。 趙國珍:唐玄宗、肅宗、代宗、德宗朝大臣,生卒年不詳。充州(唐朝在黔中道地區所置羈縻州,今貴州境內)人。為唐朝明州(唐朝在黔中道地區所置羈縻州,約治今貴州望謨一帶)刺史趙磨之後,初任充州刺史謝嘉藝(當地土著酋豪)的部屬首領。唐玄宗天寶十載(公元751年),南詔王閣邏鳳叛唐,宰相楊國忠兼劍南節度使,以趙國珍有謀略,授予他黔中都督,詔其征討南詔。他實力強盛,屢敗南詔,成為唐朝抗拒南詔的大勁敵。唐代宗年間(公元762—779年),趙國珍升至工部尚書,正三品(僅僅標誌官品、身份、地位)。他在當地擔任的首領才是實職。其後人取代謝氏為充州酋長,世襲黔中都督,直到唐憲宗元和二年(807年)。
[3]牂(zāng)柯夷:古代族群名。又稱牂柯蠻,是唐朝對黔中道牂柯地區的諸族的統稱。主要分布在今貴州中部及南部。其地氣候鬱熱,多霖雨,宜稻作,一年可以兩熟。隋朝末年,當地酋豪大姓謝龍羽居其地。唐高祖武德三年(620年)遣使來朝,唐廷以其地設牂州,授予謝龍羽刺史,封夜郎郡公。唐玄宗開元年間,牂柯的最高長官被另一大姓趙姓取代。開元二十五年(737年),其酋領趙君道入朝進獻當地的特產。唐德宗貞元七年(791年),趙主俗因朝貢而被授官。後來,牂柯夷對唐廷朝貢不絕。唐武宗會昌二年(842年),朝廷封牂柯別帥為羅甸王,其地遂又包括今貴州西南部。
【譯文】
南陽節度使魯炅在滍水的南邊設置柵欄。安祿山率領手下的將領武安珣、畢思琛攻打魯炅的防線。至德元載(756年)五月丁巳(初四日),魯炅統領的軍隊瓦解了,逃到南陽去尋求自保,叛賊又將南陽圍住了。太常卿張垍向皇帝推薦夷陵太守——虢王李巨,稱讚他有勇氣、有謀略。玄宗征吳王李祗為太僕卿,任命李巨為陳留譙郡太守、河南節度使,兼統嶺南節度使何履光、黔中節度使趙國珍、南陽節度使魯炅。趙國珍本來出自牂柯夷。戊辰(十五日),李巨率領軍隊從藍田出發,急匆匆地趕赴南陽。叛賊得到這一消息,馬上解除了對南陽城的包圍,逃跑了。
【原文】
令狐潮復引兵攻雍丘。潮與張巡有舊,於城下相勞苦如平生。潮因說巡曰:「天下事去矣,足下堅守危城,欲誰為乎?」巡曰:「足下平生以忠義自許,今日之舉,忠義何在?」潮慚而退。
【譯文】
令狐潮再次引叛軍攻打雍丘縣。令狐潮與張巡有舊交情,兩人在城下互相慰問,就像平時一樣。令狐潮趁機勸張巡,說:「唐廷的氣數已盡,足下您還在堅守這座危險的城,您這是為了誰呀?」張巡迴答道:「足下您平時都用忠義來讚許自己。今天做出這樣的事,您的忠義又在哪裡呢?」令狐潮感到羞恥,就退走了。
【原文】
郭子儀、李光弼還常山,史思明收散卒數萬踵其後。子儀選驍騎更挑戰,三日至行唐,賊疲,乃退[1]。子儀乘之,又敗之於沙河[2]。蔡希德至洛陽,安祿山復使將步騎二萬人北就思明。又使牛廷玠發范陽等郡兵萬餘人助思明,合五萬餘人,而同羅、曳落河居五分之一。子儀至恆陽,思明隨至。子儀深溝高壘以待之,賊來則守,去則追之,晝則耀兵,夜斫其營,賊不得休息。數日,子儀、光弼議曰:「賊倦矣,可以出戰。」壬午,戰於嘉山,大破之,斬首四萬級,捕虜千餘人[3]。思明墜馬,露髻跣足步走,至暮,杖折槍歸營,奔於博陵[4]。光弼就圍之,軍聲大振,於是河北十餘郡皆殺賊守將而降。
【注文】
[1]行唐:縣名。即行唐縣,隸屬於常山郡、鎮州,相當於今河北行唐。
[2]沙河:縣名。即沙河縣,隸屬於巨鹿郡、邢州,相當於今河北沙河北。
[3]嘉山:地名。在今河北曲陽東。
[4]髻(jì):髮髻。 跣(xiǎn):赤腳。
【譯文】
郭子儀、李光弼回到常山郡,史思明收集了幾萬名失散的士兵,跟隨在他們後面。郭子儀挑選了矯健的騎兵去迎接挑戰,他們用三天時間到達行唐縣。叛賊已經疲倦了,於是就撤退了。郭子儀趁著叛軍疲勞之時,在沙河縣將他們打敗。蔡希德到達洛陽,安祿山又派遣他率領步兵、騎兵共兩萬人,向北往史思明部隊的方向進軍。安祿山又派遣牛廷玠徵發范陽等郡的一萬多名士兵去幫助史思明作戰,共五萬多人,其中出自同羅、曳落河的士兵占了五分之一。郭子儀到達恆陽,史思明也跟隨著到了那裡。郭子儀挖了很深的壕溝、築起高大的堡壘來對付史思明叛軍。叛賊來了,郭子儀的軍隊就守住這裡;叛賊走了,子儀的軍隊就追擊。郭子儀的軍隊白天則誇耀自己的實力,夜間用大鋤頭偷襲叛軍的軍營,攪得叛賊沒法休息。過了幾天,郭子儀、李光弼商議道:「現在,叛賊已經疲倦了,我們可以出兵作戰了。」至德元載(756年)五月壬午(二十九日),郭子儀、李光弼率兵與史思明叛軍激戰於嘉山,大破史思明軍,斬獲敵人的首級四萬多個,俘虜了一千多人。史思明從馬上摔了下來,髮髻露在外面了,他光著腳逃跑了。到了傍晚,他的兵器——槍都被折斷了,回到自己的軍營,又往博陵郡逃亡。李光弼趁勢包圍了博陵。官軍的聲威大大提高,於是,河北地區的十幾個郡都殺死叛賊任命的守將,向唐廷投誠。
【原文】
漁陽路再絕,賊往來者皆輕騎竊過,多為官軍所獲,將士家在漁陽者,無不揺心。祿山大懼,召高尚、嚴莊詬之曰:「汝數年教我反,以為萬全[1]。今守潼關,數月不能進,北路已絕,諸軍四合,吾所有者止汴、鄭數州而已,萬全何在[2]?汝自今勿來見我。」尚、莊懼,數日不敢見。田乾真自關下來,為尚、莊說祿山曰:「自古帝王經營大業,皆有勝敗,豈能一舉而成。今四方軍壘雖多,皆新募烏合之眾,未更行陳,豈能敵我薊北勁銳之兵,何足深憂[3]!尚、莊皆佐命元勛,陛下一旦絕之,使諸將聞之,誰不內懼[4]?若上下離心,臣竊為陛下危之。」祿山喜曰:「阿浩,汝能豁我心事。」[5]即召尚、莊,置酒酣宴,自為之歌以侑酒,待之如初[6]。阿浩,乾真小字也。祿山議棄洛陽,走歸范陽,計未決。
【注文】
[1]詬(gòu):罵。
[2]鄭:地名。指鄭州,即滎陽郡。
[3]薊北:指代唐幽州地區,即安祿山在唐東北邊疆地區創立的大本營。西周時期,周王封堯的後代於薊,後為燕國國都,相當於今北京城西南邊。後世就用薊指代今北京市及附近地區。
[4]佐命:輔佐帝王創業。
[5]豁(huò):開闊的山谷,引申為開闊。
[6]酣(hān):酒喝得很暢快,引申為暢快,盡情。
【譯文】
安祿山叛軍通往漁陽大本營的道路再次斷絕了,叛賊在兩地之間往來,都輕輕地騎著馬,偷偷地走,多數人都被官軍抓獲。叛軍的將士中有家在漁陽的,他們的軍心沒有不動搖的。安祿山感到非常害怕,就召來高尚、嚴莊,對他們罵道:「你們這幾年一直教我造反,以為這是一條萬全之策。我們現在就守著潼關,幾個月都沒法前進,向北撤退的道路也被斷絕了。各方的官軍會合在一起,我們現在擁有的就只有汴州、鄭州等幾個州,你們所說的萬全之策在哪裡?你們從今天開始,都不要來見我。」高尚、嚴莊害怕了,幾天都不敢去見安祿山。田乾真從潼關回來,為高尚、嚴莊的事去說服安祿山,他說:「自古以來,帝王經營大事,都是有勝有敗,怎麼可能靠一次行動就成就大事呢?現在各方的官軍雖然人數多,但都是些新招募的、無組織的士兵,還沒來得及形成正規的軍陣,怎麼敵得過我們來自薊北的強勁、精銳之師呢?這些事情怎麼值得讓您萬分憂慮呢!高尚、嚴莊都是輔助您打江山的元勛,陛下您一旦不見他們,和他們斷絕聯繫,要是讓其他將領知道了,他們誰心裡不感到害怕?如果咱們的軍隊中上下離心,我真的暗自為陛下您感到擔憂。」安祿山聽了,挺高興,說:「阿浩,您真能開闊我的心事。」安祿山立即召來高尚、嚴莊,擺設酒席,暢快、盡情地吃酒,安祿山親自為他們唱歌,勸他們喝酒,就像以前一樣對待他們。阿浩是田乾真的小字。安祿山和他的謀臣商議放棄洛陽,逃回大本營范陽,這一計策還沒有最後決定下來。
【原文】
是時天下以楊國忠驕縱召亂,莫不切齒。又祿山起兵以誅國忠為名,王思禮密說哥舒翰,使抗表請誅國忠,翰不應[1]。思禮又請以三十騎劫取以來,至潼關殺之。翰曰:「如此,乃翰反,非祿山也。」或說國忠:「今朝廷重兵盡在翰手,翰若援旗西指,於公豈不危哉!」國忠大懼,乃奏:「潼關大軍雖盛,而後無繼,萬一失利,京師可憂。請選監牧小兒三千於苑中訓練。」[2]上許之。使劍南軍將李福德等領之。又募萬人屯灞上,令所親杜乾運將之,名為御賊,實備翰也[3]。翰聞之,亦恐為國忠所圖,乃表請灞上軍隸潼關。六月癸未,召杜乾運詣關白事,斬之,國忠益懼。
【注文】
[1]抗表:向皇帝上奏章。
[2]監牧:即監牧使、群牧使。參見前「群牧」條注。 苑中:地名。又稱「禁苑」,在皇帝日常生活起居的宮城之北,北臨渭水,東至滻水。禁苑屬於內廷(即皇室日常生活起居之地),與外朝(皇帝與中央政府處理國家政事之地)相對。
[3]灞(bà)上:地名。即霸上。在今陝西西安東灞水上。地處白鹿園北邊,灞水西岸,為長安東面近郊的軍事要地。
【譯文】
當時,天下的人都認為是楊國忠的驕縱招致了安祿山的叛亂,對楊國忠莫不咬牙切齒地痛恨。而且,安祿山起兵又是以誅殺奸臣楊國忠為名。王思禮秘密去說服哥舒翰,指使他向皇帝上奏章,誅殺楊國忠,哥舒翰卻不答應。王思禮又請求哥舒翰派三十名騎兵,將楊國忠劫持到軍營,帶到潼關將他殺掉。哥舒翰說:「如果我那樣做,就是我哥舒翰造反,而不是安祿山造反了。」有人去說服楊國忠:「現在朝廷的重兵都在哥舒翰的掌握中,如果他帶著兵往西進攻,您的處境不是很危險嗎!」楊國忠聽了,感到十分害怕,於是就向玄宗上奏:「哥舒翰率領的駐紮在潼關的大軍,雖然人多勢眾,但是在這支軍隊的後面沒有可以繼續打仗的援軍。如果他們失敗了,京城可能就不保了。我請求選取三千名監牧使統轄的小兒,在禁苑中訓練。」玄宗允許了。楊國忠讓劍南節度使(當時楊國忠兼領劍南節度使)手下的軍將李福德負責統領這支軍隊。他又招募了一萬名士兵,駐紮在灞上,命令自己的親信杜乾運率領這支軍隊,名義上是為了抵禦叛賊,實際上是為了防備哥舒翰。哥舒翰聽說了這些事,也擔心自己會被楊國忠陷害,就向皇帝上表,請求將駐紮在灞上的軍隊隸屬於潼關的軍隊(即哥舒翰自己率領的軍隊)管轄。至德元載(756年)六月癸未(初一日),哥舒翰徵召杜乾運到潼關陳述軍情,趁機將杜乾運殺死。這使楊國忠感到越來越恐懼。
【原文】
會有告崔乾祐在陝,兵不滿四千,皆羸弱無備,上遣使趣哥舒翰進兵復陝、洛[1]。翰奏曰:「祿山久習用兵,今始為逆,豈肯無備。是必羸師以誘我,若往,正墮其計中。且賊遠來,利在速戰,官軍據險以扼之,利在堅守。況賊殘虐失眾,兵勢日蹙,將有內變,因而乘之,可不戰擒也[2]。要在成功,何必務速。今諸道徵兵尚多未集,請且待之。」郭子儀、李光弼亦上言:「請引兵北取范陽,覆其巢穴,質賊黨妻子以招之,賊必內潰。潼關大軍,惟應固守以弊之,不可輕出。」國忠疑翰謀己,言於上,以賊方無備,而翰逗留,將失機會。上以為然,續遣中使趣之,項背相望[3]。翰不得已,撫膺慟哭,丙戌,引兵出關[4]。
【注文】
[1]羸(léi):瘦弱。
[2]蹙(cù):緊縮、困窘。
[3]項背相望:謂前後相顧,形容來往之人連續不斷。項,頸項;背,脊背。這一成語最初的記載見《後漢書·左雄傳》。
[4]膺(yīng):胸。
【譯文】
正好有人告知:安祿山的部將崔乾祐正在陝郡,他所統領的士兵不到四千人,而且都是些瘦弱、沒有防備的兵。玄宗(得到這一消息)就派遣使者督促哥舒翰出兵收復陝郡、洛陽。哥舒翰向玄宗上奏,論述道:「安祿山連年帶兵打仗,精於用兵之術,現在他開始造反,怎麼可能沒有準備?他一定是利用瘦弱的士兵來引誘我們上鉤。如果我們的軍隊出潼關,前往陝郡,就正好落入他的圈套中。而且,叛賊遠道而來,迅速作戰對他們有利。我們的軍隊占據險要之處,用重兵把守,扼制叛賊,堅守陣地對我們有利。更何況叛賊的殘暴行徑已經失去了民心,他們的勢力正在收縮,將來他們一定會發生內訌,到那時,我們再趁機出兵攻擊他們,可以不作戰就將他們擒獲。我們要的是最後的勝利,為什麼一定要急於這一時呢?現在,我們向各地征來的士兵,還有很多都沒來得及集結,我想請求暫且再等一等。」郭子儀、李光弼也向皇帝進言:「我們請求帶著士兵向北邊攻取范陽,傾覆叛軍的老巢,把叛賊的妻子、兒女都綁成人質,叛賊的內部一定會瓦解的。駐守潼關的大軍,只應當堅守陣地,把敵人拖疲憊,不可輕易出動。」楊國忠懷疑哥舒翰想謀害自己,就對皇帝說,現在叛賊沒有什麼防備,而哥舒翰卻逗留、不向前進兵,這會失去良好的機會的。玄宗認為他說得有道理,就接連不斷地派遣宦官去催促哥舒翰出兵,玄宗派出的使者前後相顧。哥舒翰不得已,摸著自己的胸口痛哭。至德元載(756年)六月丙戌(初四日),哥舒翰率領著軍隊出了潼關。
【原文】
己丑,遇崔乾祐之軍於靈寶西原,乾祐據險以待之,南薄山,北阻河,隘道七十里[1]。庚寅,官軍與乾祐會戰,乾祐伏兵於險,翰與田良丘浮舟中流以觀軍勢,見乾祐兵少,趣諸軍使進。王思禮等將精兵五萬居前,龐忠等將余兵十萬繼之,翰以兵三萬登河北阜望之,鳴鼓以助其勢[2]。乾祐所出兵不過萬人,什什伍伍,散如列星,或疏或密,或前或卻,官軍望而笑之[3]。乾祐嚴精兵,陳於其後。兵既交,賊偃旗如欲遁者,官軍懈,不為備[4]。須臾,伏兵發,賊乘高下木石,擊殺士卒甚眾[5]。道隘,士卒如束,槍槊不得用[6]。翰以氈車駕馬為前驅,欲以沖賊。日過中,東風暴急,乾祐以草車數十乘塞氈車之前,縱火焚之。煙焰所被,官軍不能開目,妄自相殺,謂賊在煙中,聚弓弩而射之,日暮矢盡,乃知無賊。乾祐遣同羅精騎自南山過,出官軍之後擊之,官軍首尾駭亂,不知所備,於是大敗,或棄甲竄匿山谷,或相擠排入河溺死,囂聲振天地,賊乘勝蹙之[7]。後軍見前軍敗,皆自潰,河北軍望之亦潰,瞬息間兩岸皆空。翰獨與麾下百餘騎走,自首陽山西渡河入關[8]。關外先為三塹,皆廣二丈,深丈,人馬墜其中,須臾而滿,餘眾踐之以度,士卒得入關者才八千餘人[9]。辛卯,乾祐進攻潼關,克之。
【注文】
[1]靈寶:縣名。即靈寶縣,隸屬於陝郡、陝州,相當於今河南靈寶東北舊靈寶。 隘(ài):狹窄、狹小。
[2]阜:土山。
[3]什:軍隊中十人為一「什」;戶籍中十家為一「什」。 伍:古代的軍隊編制,五人為一「伍」。古代的一種居民組織,五家為一「伍」。
[4]偃:停止、停息。
[5]須臾:極短的時間,片刻。
[6]槊(shuò):長矛。
[7]蹙(cù):緊迫、窘迫。
[8]首陽山:地名。亦稱首山、雷首山。在中條山脈西南端,今山西永濟蒲州南。
[9]塹:護城河、壕溝。
【譯文】
唐肅宗至德元載(756年)六月己丑(初七日),哥舒翰的軍隊在靈寶縣西邊的原野上遭遇崔乾祐的軍隊。崔乾祐占據險要的地勢以對付哥舒翰軍,南邊迫近山,北邊被黃河阻斷,只有一條七十里的狹窄通道。庚寅(初八日),哥舒翰率領的官軍與崔乾祐會戰。崔乾祐在險要之處設置了伏兵。哥舒翰與田良丘坐船到黃河的中間,來觀察軍事形勢。他們看見崔乾祐的士兵少,就催促自己的軍隊前進。王思禮等率領五萬名精兵打前鋒,龐忠等率領其他十萬名士兵跟在後面,哥舒翰率領三萬名士兵登上黃河北岸的土山上觀望軍情,敲打戰鼓為自己的軍隊助威、造勢。崔乾祐率領的士兵不到一萬人,十個人一群,或者五個人一群,像星星一樣散在地上,有的地方寬鬆,有的地方又很緊密,一會兒向前沖,一會兒又往後退。官軍看到叛軍的這種陣勢,都覺得可笑。而崔乾祐嚴格地率領著精兵,在官軍的後面排好了陣營。叛軍與官軍一交戰,叛賊就放下旗幟,像想逃跑的士兵一樣。官軍看到這種情形,就鬆懈了,也不設防備。片刻之間,崔乾祐設置的伏兵出現了。叛賊登上高處,往下面投放木頭、石塊。他們擊中和殺死了很多官軍的士兵。這裡的道路狹窄,士兵們就像被捆綁起來,身上的槍、長矛都不能用。哥舒翰用氈車駕馬為前鋒,想用這種辦法衝進叛賊的隊伍。這時已經過了中午,天上颳起了非常猛烈的東風。崔乾祐裝了幾十輛車的草,將它們堵塞在哥舒翰乘坐的氈車之前,然後放火焚燒。大火所起的煙霧、火焰瀰漫,官軍的士兵都不能睜開眼睛,就胡亂地自相殘殺。他們還認為叛賊就在煙霧當中,就聚集在一起,用弓箭射擊。到了傍晚,箭全部用光了,才知道煙霧裡其實並沒有叛賊。崔乾祐派遣精銳的同羅騎兵從南面的山上經過,從官軍的後方發起攻擊。官軍的首尾都發生了騷亂,不知道如何應對,於是遭遇大敗。他們當中的人或者丟棄了自己的鎧甲,逃亡到山谷中躲藏起來,或者互相推擠,掉到黃河裡淹死。喧譁的聲音震動了天地,叛賊對官軍乘勝追擊,緊緊地跟在後面。官軍後面的部隊看到前面的部隊失敗了,都自動瓦解了。黃河北岸的官軍看到這種情況,也自己瓦解了。一眨眼的工夫,黃河兩岸都沒有人了。哥舒翰獨自一人與他手下的一百多名騎兵逃走,從首陽山向西渡過黃河,進入潼關。潼關的外面先有三條壕溝,都二丈寬,非常深。士兵和戰馬掉到壕溝里,在片刻之間就將壕溝填滿了。後面跟上來的其他士兵踩在這些人馬的身上,渡過了壕溝。最終得以進入潼關的士兵才八千多人。六月辛卯(初九日),崔乾祐率兵進攻潼關,將這一軍事要塞攻下了。
【原文】
翰至關西驛,揭牓收散卒,欲復守潼關[1]。蕃將火拔歸仁等以百餘騎圍驛,入謂翰曰:「賊至矣,請公上馬。」翰上馬出驛,歸仁帥眾叩頭曰:「公以二十萬眾一戰棄之,何面目復見天子!且公不見高仙芝、封常清乎?請公東行。」翰不可,欲下馬,歸仁以毛縻其足於馬腹,及諸將不從者,皆執之以東[2]。會賊將田乾真已至,遂降之,俱送洛陽。安祿山問翰曰:「汝常輕我,今定何如?」翰伏地對曰:「臣肉眼,不識聖人。今天下未平,李光弼在常山,李祗在東平,魯炅在南陽,陛下留臣,使以尺書招之,不日皆下矣。」祿山大喜,以翰為司空、同平章事。謂火拔歸仁曰:「汝叛主,不忠不義。」執而斬之。翰以書招諸將,皆復書責之。祿山知無效,乃囚諸苑中。潼關既敗,於是河東、華陰、馮翊、上洛防禦使皆棄郡走,所在守兵皆散[3]。
【注文】
[1]關西驛:指潼關西邊的驛站。
[2]縻(mí):系住。
[3]河東:地名。即河東郡、河中府、蒲州,治河東(今山西永濟西南蒲州鎮),轄河東、河西、臨晉、解(xiè)縣、猗(yī)氏、虞鄉、永樂、寶鼎、龍門、聞喜、萬泉縣,相當於今山西永濟西南蒲州鎮、陝西大荔東南朝邑鎮、山西臨猗西南臨晉、運城西南解州鎮、臨猗、永濟東虞鄉、芮城西南永樂鎮、萬榮西南寶鼎、河津東南、聞喜東北東鎮、萬榮西南古城南。 華陰:地名。即華陰郡、華州,治鄭縣(今陝西渭南市華州區),轄鄭縣、華陰、下邽(guī)縣,相當於今陝西渭南市華州區、華陰市、渭南北下邽鎮。 馮(píng)翊(yì):地名。即馮翊郡、同州,治馮翊(今陝西大荔),轄馮翊、郃(hé)陽、白水、澄城、韓城、夏(jiǎ)陽縣,相當於今陝西大荔、合陽、白水、澄城、韓城、合陽東南黃河西岸。 上洛:地名。即上洛郡、商州,治上洛(今陝西商州),轄上洛、豐陽、洛南、商洛、上津、安業縣,相當於今陝西商州、山陽、洛南、商洛鎮,湖北鄖(yún)西西北上津鎮,陝西柞(zhà)水。
【譯文】
哥舒翰到達潼關西邊的驛站,發布文告收集走散的士兵,想再次守衛潼關。這時,胡人將領火拔歸仁等率領一百多名騎兵將驛站圍住,自己走進驛站,對哥舒翰說:「叛賊來了,請您上馬。」哥舒翰騎上了馬,出了驛站,火拔歸仁率領眾將士向哥舒翰叩頭,說:「您用二十萬士兵與叛賊打仗,才一場戰役就損失掉了,您還有什麼面目再去見天子啊!而且您沒有看見高仙芝、封常清的下場嗎?請您向東行軍。」哥舒翰認為不可以這樣,就想下馬。可是,火拔歸仁用毛制的繩子將哥舒翰的腿捆綁在馬的腹部上,對不服從他的各位將領,都拘捕起來,強行往東行進。恰逢叛賊的將領田乾真已經追到這裡了,於是火拔歸仁等向叛軍投降,他們都被押送到洛陽。安祿山質問哥舒翰:「你常常看不起我。現在勝負已經定了,你還想怎麼樣?」哥舒翰趴在地上,回答說:「我長了一雙肉眼睛,卻沒有看出您是聖人。現在天下還沒有完全平定。李光弼在常山,李祗在東平,魯炅在南陽。陛下您如果把我留下,我寫書信招攬他們,過不了多久,他們都會向您投誠的。」安祿山聽了非常高興,任命哥舒翰為司空(正一品)、同平章事(帶宰相銜)。安祿山對火拔歸仁吆喝道:「你背叛了你的主人,就是不忠不義。」然後將他捉拿、斬殺。哥舒翰寫了一些書信向各位將領招降,可是這些將領都回復書信譴責哥舒翰。安祿山知道哥舒翰的這種做法沒有成效,就將哥舒翰囚禁在洛陽城的禁苑(在洛陽城西部)中。官軍既然已經在潼關遭遇慘敗,於是河東、華陰、馮翊、上洛的防禦使都放棄了本郡的地盤,逃跑了,這些地方的守軍也都逃散了。
【原文】
是日,翰麾下來告急,上不時召見,但遣李福德等將監牧兵赴潼關。及暮,平安火不至,上始懼。壬辰,召宰相謀之。楊國忠自以身領劍南,聞安祿山反,即令副使崔圓陰具儲偫,以備有急投之[1]。至是,首唱幸蜀之策,上然之[2]。癸巳,國忠集百官於朝堂,惶懅流涕,問以策略,皆唯唯不對[3]。國忠曰:「人告祿山反狀已十年,上不之信。今日之事,非宰相之過。」仗下,士民驚擾奔走,不知所之,市里蕭條。國忠使韓、虢入宮勸上入蜀。
【注文】
[1]崔圓(705—768年):唐玄宗、肅宗朝大臣。貝州武城(今河北清河東北)人,字有裕。他少年時孤貧,好讀兵書。唐玄宗開元年間,中制舉(皇帝臨時開設的科舉考試),開始進入仕途。玄宗天寶末期,知劍南節度留後。當時,宰相楊國忠兼領劍南節度使,因此,崔圓具體掌管劍南節度的事務。安祿山叛亂時,玄宗逃往蜀地,崔圓於是修繕城池、館宇,設置政府官衙迎候。玄宗到達蜀地,見到這種情況非常讚賞,遷崔圓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帶宰相銜,兼劍南節度使(當時,兼領劍南節度使的宰相楊國忠已經在馬嵬驛被士兵殺死)。不久,皇太子李亨在朔方節度使的治所靈武(今寧夏吳忠)即皇帝位,尊玄宗為太上皇。崔圓奉玄宗之命,同房琯一道赴靈武。後來,崔圓跟從李亨回到長安,遷中書令,仍然為宰相。肅宗乾元元年(758年),崔圓被罷去宰相之職,留守東都洛陽。第二年,唐廷派九節度使與叛軍在河北地區會戰,官軍在相州(治今河南安陽)被打敗。官軍經過洛陽,在所經過的地方大肆剽掠,於是,崔圓棄洛陽城逃亡,由此被削去官階,改任懷州(治今河南沁陽)、汾州(治今山西汾陽)刺史,頗有治績。後轉檢校左僕射知省事,重新進入中央,帶宰相銜。
[2]唱:同「倡」,帶頭、倡導。
[3]懅(jù):慌張、惶恐。
【譯文】
這一天,哥舒翰手下的士兵前來朝廷報告緊急軍情,玄宗沒有時間召見他,只派遣李福德等人率領監牧兵奔赴潼關。到了傍晚,標誌平安的烽火信號沒有傳到長安,玄宗心裡開始感到害怕。至德元載(756年)六月壬辰(初十日),玄宗召來宰相商量對策。楊國忠自認為自己兼領劍南節度使,聽說安祿山造反了,當即命令劍南節度副使崔圓暗中做準備,儲備一些東西,以備一旦出現緊急情況,自己好投奔蜀地。到了這個時候,楊國忠第一個站出來倡導皇帝駕幸蜀地,玄宗同意了。癸巳(十一日),楊國忠在朝堂召集百官,惶恐地流著眼淚,向大家詢問應付叛軍的對策,大家都只是恭敬地應答,沒有提出任何策略。楊國忠說:「有人告發安祿山謀反已經有十年了,皇上卻不相信。現在出現這種事情(指安祿山舉兵叛亂,快攻進都城長安),不是我宰相的過錯。」朝廷的衛兵守衛之下,官吏、民眾都驚慌騷亂,逃跑了,但不知道該逃往什麼地方。長安城內的市場、坊里都衰微、冷清了。楊國忠指使韓國夫人、虢國夫人到皇宮裡去勸玄宗逃奔蜀地。
【原文】
甲午,百官朝者什無一二,上御勤政樓,下制,雲欲親征,聞者皆莫之信。以京兆尹魏方進為御史大夫兼置頓使,京兆少尹靈昌崔光遠為京兆尹,充西京留守,將軍邊令誠掌宮闈管鑰[1]。托以劍南節度大使潁王璬將赴鎮,令本道設儲偫[2]。是日,上移仗北內[3]。既夕,命龍武大將軍陳玄禮整比六軍,厚賜錢帛,選閒廄馬九百餘匹,外人皆莫之知[4]。乙未黎明,上獨與貴妃姊妹、皇子、妃、主、皇孫、楊國忠、韋見素、魏方進、陳玄禮及親近宦官、宮人出延秋門[5]。妃、主、皇孫之在外者,皆委之而去。上過左藏,楊國忠請焚之,曰:「無為賊守。」上愀然曰:「賊來不得,必更斂於百姓,不如與之,無重困吾赤子。」[6]是日,百官猶有入朝者,至宮門猶聞漏聲,三衛立仗儼然[7]。門既啟,則宮人亂出,中外擾攘,不知上所之,於是王公、士民四出逃竄,山谷細民爭入宮禁及王公第舍,盜取金寶,或乘驢上殿[8]。又焚左藏大盈庫[9]。崔光遠、邊令誠帥人救火,又募人攝府、縣官分守之,殺十餘人,乃稍定。光遠遣其子東見祿山,令誠亦以管鑰獻之。
【注文】
[1]置頓使:臨時性設置的使職,負責安頓唐玄宗駕幸蜀地的相關事宜。 京兆少尹:京兆尹的副官。 崔光遠(?—761年):唐玄宗、肅宗朝大臣。滑州靈昌(今河南滑縣西南)人,本出自名門博陵崔氏。崔光遠年輕時在州縣任官。玄宗天寶十四載(755年),安祿山叛亂,崔光遠擔任京兆少尹,入吐蕃弔祭其贊普棄隸縮贊。第二年,玄宗向蜀地逃亡,留光遠為京兆尹、西京留守。安祿山叛軍攻入長安,光遠偽降於安祿山,安祿山命令他復任本官。不久,光遠率領一百多人逃往朔方節度使的治所靈武(今寧夏吳忠),投奔新任皇帝唐肅宗。肅宗任命他為御史大夫、京兆尹。他在渭水北邊召集歸降者。肅宗至德二載(757年),官軍收復長安。肅宗回到長安,任命光遠為禮部尚書。後任劍南節度使,討平段子璋(zhāng)叛亂。但是,他無法禁止其部下剽掠。肅宗派遣宦官監軍去推究他的罪狀,他憂憤而死。 西京留守:唐都長安的留守。唐代的京城、陪都皆置留守、副留守,掌管京城、陪都的軍政大事。皇帝不在京城長安時,由留守京城的親王或大臣臨時擔任西京留守,皇帝回京則罷之。陪都(包括東都洛陽、北都太原)也設留守,系常設官。 宮闈(wéi):帝王后宮,后妃住所。
[2]劍南節度大使:劍南節度的長官。在唐玄宗時期,各節度的長官「某某節度大使」多由中央的親王、重臣兼任,並不實際管事。「某某節度副大使」為副官,實際掌管本節度一切事務。 潁王璬(jiǎo):即潁王李璬(718—783年),唐玄宗之第十三子,高婕(jié)妤(yú)(唐朝皇宮中女官名,正三品)所生。本名李沄(yún),好讀書,有文辭。玄宗開元十三年(725年),封為潁王。開元十五年(727年),遙領安東都護、平盧軍節度大使。二十三年(735年),加開府儀同三司(文散階,從一品),改名李璬。玄宗天寶十五載(756年)六月,玄宗因安祿山之亂逃往蜀地,任命李璬為蜀郡大都督、劍南節度大使,楊國忠為副使。玄宗到達成都後,李璬管事兩個月,人民安定。後來他被崔圓所奏,罷居內宅(即內第。唐玄宗即位後,為抑制諸皇子的勢力,不讓封王的皇子在宮廷外建立自己的王府。皇子居住在宮內,皇帝命宦官管理和監視)。後玄宗命令他去安撫、慰問新即位的皇帝肅宗李亨。在官軍收復長安後,他跟從李亨回到京城。唐德宗建中四年(783年)死,享年六十六歲,皇帝為他廢朝三日。
[3]北內:唐朝皇宮名,指大明宮。在唐代,因為大明宮位於長安城的東北部,因此被稱為「東內」或「北內」。唐太宗貞觀八年(634年),太宗李世民為了太上皇(唐高祖李淵)避暑的需要,取長安城東北龍首原高地修建一座新宮殿。始名永安宮,第二年改名大明宮。後改名蓬萊宮、含元宮。武周長安元年(701年)復名大明宮。大明宮東西三里,南北五里,略呈楔形。內有含元、宣政、麟德等殿,樓台亭池,還有中央官署。唐高宗年間,對大明宮進行過整修。龍朔三年(663年)開始,高宗移居大明宮。唐中期以後,諸帝幾乎都在大明宮生活起居,處理政事。唐末軍閥混戰,大明宮毀於戰火,漸漸成為廢墟。現在,大明宮遺址已經被發現,位於今陝西西安市火車站北一公里處。現為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2010年10月,大明宮遺址入選國家文物局公布的首批國家考古遺址公園。
唐大明宮示意圖
[4]六軍:這裡指駐守唐朝皇宮北門的六支禁軍:即左右羽林軍、左右龍武軍、左右神武軍。在唐朝的宮殿布局中,皇帝的居住地(即宮城)在宮廷的北部,因此,駐守宮廷北門的北衙禁軍的向背在歷次宮廷政變中起決定性作用。
[5]延秋門:地名。位於長安城北的皇家專用的三個禁苑(又稱西京三苑)的西邊。
[6]愀(qiǎo)然:容色變動、悲傷、嚴肅的樣子。 赤子:剛出生的嬰兒,或指百姓,也指純潔善良的人。後比喻熱愛祖國、對祖國忠誠的人。
[7]漏聲:指銅壺滴漏之聲。古人常用這種方法來計時,一晝夜為一百刻。 三衛:唐朝中郎將府(禁軍的一支)所統領的士兵分為親衛、勛衛、翊衛三種,通稱「三衛」,都以五品以上官員的子孫擔任,負責宮廷內部宿衛,朝會時牽引儀仗。
[8]細民:又稱伴當,為皇室、官府、地主、富豪服役之人,負責各種雜役,社會地位低下。
[9]大盈庫:亦稱百寶大盈庫,唐朝皇帝私有的倉庫之一。唐玄宗天寶四載(745年),王鉷(hóng)征剝天下財賦,每年向玄宗進獻錢百億萬貫,凡是不屬於國家正稅的皆入百寶大盈庫,以供天子私用,因此也被稱為內庫。唐肅宗至德年間,第五琦為度支鹽鐵使,向皇帝奏請以天下財賦所入皆歸大盈庫,供天子給賜,由宦官擔任大盈庫使,負責掌管這一倉庫。從此,天下的財賦盡為君主私藏,中央相關的經濟部門無法計算大盈庫的財富。
【譯文】
唐肅宗至德元載(756年)六月甲午(十二日),來上朝的朝廷官員不到十分之一二。玄宗親自登上勤政樓,下制書,稱自己打算親征,聽到這話的人們都不相信。玄宗任命京兆尹魏方進為御史大夫兼置頓使,京兆少尹、靈昌人崔光遠為京兆尹,充西京留守,讓將軍邊令誠掌管皇宮各道門的鑰匙。然後,玄宗以劍南節度大使——潁王李璬即將到劍南地區任職為託詞,命令劍南節度使儲備東西。這一天,玄宗將天子的儀仗遷移到長安城北部的大明宮。當天晚上,玄宗命令龍武大將軍陳玄禮整頓六支北衙禁軍,賜給他們豐厚的錢財、絲織品,並挑選皇宮內的御用馬九百多匹。宮外的人對這些一無所知。乙未(十三日)天剛亮,玄宗唯獨與楊貴妃姐妹、皇子、皇妃、公主、皇孫、楊國忠、韋見素、魏方進、陳玄禮,以及跟自己親近的宦官、宮人走出延秋門(逃離長安)。在外面的皇妃、公主、皇孫都被拋棄在那裡。玄宗經過左藏,楊國忠請求放一把火將這一倉庫燒掉,說:「這一倉庫沒有必要為叛賊留著。」玄宗悲傷地說:「叛賊來了,如果得不到東西,一定會向老百姓徵收的。這樣還不如把左藏留給他們,讓他們不要重重地掠奪和傷害善良的子民。」這一天,仍然有入朝覲見皇帝的官員。他們到了皇宮門口,仍然聽見銅壺滴漏的聲音,負責儀仗的三衛仍然莊重、整齊地將儀仗立在前面。宮門既然已經開啟了,宮人從皇宮中亂跑出來,宮廷內外都亂套了,大家不知道皇帝到哪裡去了。於是,王公、官員和民眾都向四處逃亡,山谷中的細民都爭著闖入宮廷、王公的宅第,偷取金銀、珠寶,或者坐著毛驢上宮殿。他們又焚燒了左藏大盈庫。崔光遠、邊令誠帶著人來救火,又臨時招募人來暫時代理府、縣官,派人分別把守皇宮,還殺了十幾個人,局面才稍微安定下來。崔光遠派遣他的兒子往東行進,去面見安祿山,邊令誠也將唐朝皇宮宮門的鑰匙獻給安祿山。
【原文】
上過便橋,楊國忠使人焚橋[1]。上曰:「士庶各避賊求生,奈何絕其路!」留內侍監高力士,使撲滅乃來[2]。上遣宦者王洛卿前行,告諭郡縣置頓[3]。食時,至咸陽望賢宮,洛卿與縣令俱逃,中使徵召,吏民莫有應者[4]。日向中,上猶未食,楊國忠自市胡餅以獻[5]。於是,民爭獻糲飯,雜以麥豆[6]。皇孫輩爭以手掬食之,須臾而盡,猶未能飽[7]。上皆酬其直,慰勞之。眾皆哭,上亦掩泣。有父老郭從謹進言曰:「祿山包藏禍心,固非一日。亦有詣闕告其謀者,陛下往往誅之,使得逞其奸逆,致陛下播越[8]。是以先王務延訪忠良以廣聰明,蓋為此也。臣猶記宋璟為相,數進直言,天下賴以安平[9]。自頃以來,在廷之臣,以言為諱,惟阿諛取容,是以闕門之外,陛下皆不得而知[10]。草野之臣,必知有今日久矣,但九重嚴邃,區區之心,無路上達[11]。事不至此,臣何由得睹陛下之面而訴之乎!」上曰:「此朕之不明,悔無所及。」慰諭而遣之。俄而尚食舉御膳以至,上命先賜從官,然後食之[12]。命軍士散詣村落求食,期未時皆集而行[13]。夜將半,乃至金城[14]。縣令亦逃,縣民皆脫身走,飲食器皿具在,士卒得以自給。時從者多逃,內侍監袁思藝亦亡去。驛中無燈,人相枕藉而寢,貴賤無以復辨[15]。王思禮自潼關至,始知哥舒翰被擒。以思禮為河西、隴右節度使,即令赴鎮,收合散卒,以俟東討。
【注文】
[1]便橋:地名,即便門橋。西漢武帝建元二年(前139年)初作便門橋,跨渡長安城西門渭水之上,橋北與西門相對,通向皇家的陵墓,其道是直路,人馬好走。便橋位於今陝西咸陽西南九公里的秦都區釣魚台鄉資村西南沙河河道上,系漢、唐時期由長安通往西域、巴蜀的交通要道。
[2]內侍監:唐朝內侍省(掌管宮廷侍奉諸事務的官署,即宦官的衙署)的長官,從四品上。唐高祖武德四年(621年),置內侍省,以內侍(置四人,從四品上)、內常侍(置六人,正五品下)為長官和副官,掌管宮廷侍奉,出入皇宮,及宣傳皇帝的詔書等,領掖庭、宮闈、奚官、內仆、內府五局。唐高宗龍朔二年(662年),改內侍省為內侍監。高宗咸亨元年(670年)復稱內侍省。武則天垂拱元年(685年)改為司宮台。唐中宗神龍元年(705年)再改回內侍省。唐玄宗天寶十三載(754年),置內侍監為內侍省的長官,改內侍為少監,作為副官,不久又另置內侍,與少監同為副官。內侍省的屬官有內常侍、內給(jǐ)事、內謁(yè)者監、內謁者、內寺伯、寺人等。
[3]頓:停頓,又指停宿的地方。
[4]咸陽:縣名。即咸陽縣,隸屬於京兆府(長安),相當於今陝西咸陽。唐高祖武德二年(619年)置咸陽縣。武周天授二年(691年),武則天以其母親的陵墓在其界,將咸陽縣升格。唐中宗重登皇位後,於神龍初年又復舊。 望賢宮:唐朝皇室的離宮,在咸陽(今陝西咸陽)。
[5]餅:本義是古代麵食的通稱。後指扁圓形的面制食品。中國古代的小麥種植技術、麵食是從西方傳來的,因此餅又被稱為胡餅。
[6]糲(lì):粗糧,粗米。
[7]掬(jū):雙手捧取。
[8]播越:流亡。
[9]宋璟(jǐng)(663—737年):唐前期大臣,玄宗開元時代的名相。邢州南和(今河北南和)人,於唐高宗調露年間考中進士。武則天統治時,宋璟累官至鳳閣舍人(即中書舍人)、左台御史中丞,負責草擬皇帝的詔書。他因為揭露武則天寵愛的佞臣張易之兄弟的罪惡,以剛正不阿著稱於時。又遷吏部侍郎兼諫議大夫,成為諫官。後被武三思(武則天的侄子)排擠,歷任杭州(治今浙江杭州)、相州(治今河南安陽)等刺史。他在任清嚴。唐睿宗李旦重登皇位後,命宋璟以吏部尚書同中書門下三品,成為宰相。他改革典選流弊,裁撤冗官。不久,宋璟遷地方官,轉廣州(治今廣東廣州)都督,教人燒瓦,以代替茅草、竹子為屋,並改造店肆,頗有政績。唐玄宗開元四年(716年),因為姚崇的推薦,宋璟代任吏部尚書,兼黃門監。第二年,改侍中,再次成為宰相。他為官務在擇人,隨才授任,刑賞無私,又減輕苛政。史稱「姚崇善應變以成天下之務,璟善守文以持天下之正」,兩人同為開元時代的名相,史稱「姚宋」。開元八年(720年),宋璟被罷去知政事,即免去宰相的職權。他以尚書右丞相(從二品,官品很高,無實權)退休。宋璟有個人文集十卷,已經散佚。
[10]頃(qǐng):時間短。近來,剛才,不久前。 阿(ē)諛:迎合別人的意思,說好聽的話。
[11]草野:民間。 九重:古代皇帝所居之處有九重門,即路門、應門、雉門、庫門、皋門、城門、近郊門、遠郊門、關門。九門或九重又用以泛指皇宮。 邃(suì):深遠。 區區:形容數量少或不重要。自稱的謙詞,誠懇深切的樣子。
[12]俄而:不久。 尚食:即尚食局,殿中省所屬的官署。設有奉御二員,正五品下,為長官;直長五員,正七品上,為副官;又有食醫八員,正九品下;主食十六人。尚食局負責皇宮的儲備、供給,給皇室成員準備各種食物。給皇帝進御膳時,必須辨時禁,先嘗。皇帝設宴款待百官、賓客時,尚食局則與光祿寺共同按官品提供服務。
[13]期:預定的時間,一定的時間期限。 未時:中國古代將一天劃分為十二個時辰,每個時辰相當於現在的兩個小時。古人根據中國十二生肖中的動物的出沒時間來命名各個時辰。未時又稱羊時、日跌、日央等,太陽偏西為日跌,即下午一點至下午三點。
[14]金城:縣名。即金城縣,為金城郡、蘭州的治所,相當於今甘肅蘭州。
[15]枕藉(jí):藉,用草編的墊,引申為坐臥在某物上。枕藉,亦作「枕籍」,指縱橫相枕而臥。言其多而雜亂。
【譯文】
玄宗一行經過了便橋,楊國忠指使人放火焚燒這座橋。玄宗說:「現在無論是士大夫還是平民都想避開叛賊,求一條生路,為什麼要斷絕他們的這條道路呢!」玄宗留下內侍監高力士,讓他將便橋上的火撲滅,再跟上來。玄宗派遣宦官王洛卿在前面打前哨,向郡縣傳達皇帝的口諭,請當地官員做好準備,接待皇帝一行。到了吃飯的時候,玄宗的人馬到達咸陽縣的望賢宮,王洛卿與咸陽縣縣令卻都逃跑了。玄宗派遣宦官去召集人,官吏和民眾卻沒有人應召。到了中午,玄宗仍然沒有吃飯,楊國忠自己到市場上買了一些胡餅,獻給玄宗充飢。於是,民眾爭相向皇帝進獻粗糧製成的米飯,中間夾雜著一些小麥、豆子。皇帝的孫子們爭著用雙手捧取,塞進嘴巴里,一會兒就吃光了,但他們仍然沒有吃飽。玄宗都出錢感謝進獻食物的百姓、慰勞他們。民眾都哭了,玄宗也用袖子遮著自己的臉哭泣。有一位老人郭從謹向玄宗進言,說:「安祿山包藏禍心,已經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也曾經有人到皇宮控訴他的陰謀,可是陛下您往往將他們殺死。這使得安祿山這個叛逆之臣稱心如意,得以起兵反叛朝廷,致使陛下您離開京城,流亡在外。先代的帝王必須向忠厚、善良的大臣徵詢意見,以使自己的耳朵和眼睛靈敏,他們之所以能夠成為聖賢,就是這個原因。我現在仍然記得當年宋璟擔任宰相的時候,屢次向陛下您進直言,天下因為這個原因而安寧、太平。近來,皇宮裡的大臣都不願意直言,只知道阿諛奉承以討取陛下您的歡心。因此,皇宮之外的情形,陛下您都不會知道。民間的臣民,都是早就知道安祿山會叛亂,但是,皇宮的門檻實在是太森嚴了,有九重之多呀,我們平民百姓擁有一片誠懇深切的心,卻沒有道路能向上到達陛下您那裡去表達呀。如果事情不是落到這個地步,我怎麼可能親眼目睹陛下的真面目,還能當著您的面向您訴說這些啊!」玄宗說:「這是我自己不明察,現在後悔都來不及了。」玄宗慰勞了郭從謹,然後把他打發走了。不久,尚食局做好了皇帝專用的御膳,送到這裡,玄宗命令將這些食物先賜給跟隨自己的侍從官享用,然後自己才吃。玄宗命令軍官和士兵分散到附近的村莊去乞討食物,約定下午一點至三點之間回到這裡集合,繼續行軍。快到半夜,玄宗一行到達金城。金城縣的縣令也逃跑了,當地的民眾也都隻身逃跑了,他們的飲食和各種器具還都留在那裡,隨行的將士們得以自己烹煮食物。當時,玄宗的很多隨從都逃走了,內侍監袁思藝也逃走了。驛站中連燈都沒有。人們都橫豎雜亂地睡在用草編成的墊子上,身份的貴賤都沒有辦法分清。王思禮從潼關到達這裡,玄宗才知道哥舒翰被叛軍俘虜了。玄宗任命王思禮為河西、隴右節度使,命令他馬上到節度使的駐地,去收合已經散落的士兵,以等待向東征討叛軍。
【原文】
丙申,至馬嵬驛,將士飢疲,皆憤怒。陳玄禮以禍由楊國忠,欲誅之,因東宮宦者李輔國以告太子,太子未決[1]。會吐蕃使者二十餘人遮國忠馬,訴以無食,國忠未及對,軍士呼曰:「國忠與胡虜謀反。」或射之,中鞍[2]。國忠走至西門內,軍士追殺之,屠割支體,以槍揭其首於驛門外,並殺其子戶部侍郎暄及韓國、秦國夫人[3]。御史大夫魏方進曰:「汝曹何敢害宰相?」眾又殺之。韋見素聞亂而出,為亂兵所,腦血流地[4]。眾曰:「勿傷韋相公。」救之,得免。軍士圍驛,上聞喧譁,問外何事,左右以國忠反對。上杖屨出驛門,慰勞軍士,令收隊,軍士不應[5]。上使高力士問之,玄禮對曰:「國忠謀反,貴妃不宜供奉,願陛下割恩正法。」上曰:「朕當自處之。」入門,倚杖頫首而立[6]。久之,京兆司錄韋諤前言曰:「今眾怒難犯,安危在晷刻,願陛下速決。」[7]因叩頭流血。上曰:「貴妃常居深宮,安知國忠反謀。」高力士曰:「貴妃誠無罪,然將士已殺國忠,而貴妃在陛下左右,豈敢自安!願陛下審思之,將士安則陛下安矣。」上乃命力士引貴妃於佛堂,縊殺之,輿屍寘驛庭,召玄禮等入視之[8]。玄禮等乃免胄釋甲,頓首謝罪[9]。上慰勞之,令曉諭軍士。玄禮等皆呼萬歲,再拜而出。於是始整部伍為行計。諤,見素之子也。國忠妻裴柔與其幼子晞及虢國夫人、夫人子裴徽皆走,至陳倉,縣令薛景仙帥吏士追捕,誅之[10]。
【注文】
[1]李輔國(704—763年):唐肅宗朝大宦官。本名靜忠,初為閒廄小兒,負責看管皇室的馬匹,依附於高力士,後入東宮侍奉皇太子李亨(後來的唐肅宗)。唐玄宗天寶十五載(756年),玄宗為避安史之亂而逃奔蜀地。李輔國獻計於李亨,請太子分兵前往朔方節度使的治所靈武(今寧夏吳忠)。不久,太子到達靈武,並即皇帝位。李輔國因擁立之功賜名護國,不久改為輔國。唐軍收復長安後,李亨回到京城,任命李輔國為殿中監,領閒廄諸使,掌管皇室的馬匹,進封郕(chéng)國公,又任兵部尚書。當時,宰相、其他臣僚、各官署向皇帝奏事,都要通過李輔國送到皇帝那裡裁決。李輔國與肅宗的張皇后互為表里,誣殺肅宗的兒子建寧王李倓(tán),幽禁已經退位的太上皇玄宗。李輔國還求當宰相,未得。公元762年,李輔國與宦官程元振合謀,殺死張皇后,肅宗受到驚嚇而死。李輔國等於是擁立太子李俶(chù)(肅宗的長子,非張皇后所生,即唐代宗)即皇帝位。代宗尊李輔國為尚父(本意為可尊敬的父輩,常用作尊禮大臣的稱號),加司空、中書令,帶宰相之銜。代宗政無巨細,都委任李輔國參與決策。代宗雖然討厭李輔國的驕橫,但念其擁立自己登基之功,又掌握禁軍,只得先奪去李輔國的權力,然後派人將李輔國刺殺。
[2]鞍:放在馬背上承載重物或供人騎坐的器具。
[3]暄:音xuān。 韓國、秦國夫人:參見前「貴妃三姊」條注。
[4](zhuā):馬鞭;打,打擊。
[5]屨(jù):古代用麻、葛(多年生草本植物,莖可編籃做繩,纖維可織布,塊根肥大,稱「葛根」,可制澱粉,亦可入藥)製成的一種鞋;踐踏。
[6]頫(fǔ):同「俯」。
[7]京兆司錄:官名。即京兆府的司錄參軍事,又稱司錄參軍。唐玄宗開元元年(713年),改京兆府錄事參軍事置司錄參軍事。其後,其他的陪都也設司錄參軍事。首都和陪都設司錄參軍事二人,正七品上,負責掌管符印,參議地方政事、得失。 諤:音è。 晷(guǐ):日影,比喻為時光、時間。
[8]寘(zhì):同「置」。
[9]胄(zhòu):頭盔。
[10]虢國夫人:參見前「貴妃三姊」條注。
【譯文】
唐肅宗至德元載(756年)六月丙申(十四日),玄宗的人馬到達馬嵬驛,將士們感到飢餓、疲憊,都很憤怒。陳玄禮認為這一切的災禍都是由楊國忠引起的,就想殺了他。陳玄禮通過東宮的宦官李輔國將這一計劃告訴太子,太子沒有下決斷。恰逢二十多名吐蕃的使者攔住楊國忠的馬,向他控訴自己沒有東西吃,楊國忠還沒有來得及應答,軍士當中就有人高呼:「楊國忠與胡人串通謀反。」有的士兵向楊國忠射箭,正好射中了他的馬鞍。楊國忠跑到驛站的西門內,軍士們追上了他,將他殺死,並把他的身體切割成幾塊,用槍割下他的人頭,懸掛於驛站的門外。軍士們還殺死了楊國忠的兒子戶部侍郎楊暄,及韓國夫人、秦國夫人。御史大夫魏方進說:「你們這幫人怎麼膽敢殘害宰相?」將士們又殺死了魏方進。韋見素聽見了叛亂的聲音,就走了出來。他也被亂兵擊打,腦袋出血了,血流在地上。軍士們說:「不要傷害了韋相公。」有士兵營救韋見素,所以他得以免除一死。軍士們將皇帝下榻的驛站團團圍住。玄宗聽見外面的嘈雜聲,就問出了什麼事情,左右侍從回答說是楊國忠造反。玄宗手拿拐杖,腳踏著地走出了驛站的門,對軍士們表示慰問,然後命令他們把隊伍收起來,將士們不答應。玄宗派遣高力士去問他們(為什麼不收隊伍),陳玄禮回答道:「楊國忠謀反,楊貴妃自然不應當侍奉在皇上身邊,但願陛下您能夠割棄兒女私情,將貴妃就地正法。」玄宗說:「我應當自己處理這件事。」玄宗走進驛站的門,依靠著拐杖,把頭低下,一直站立著。過了很久,京兆府司錄參軍事韋諤走到玄宗的跟前,說:「現在咱們難以違背眾人的意思,個人的安危就在一瞬間。但願陛下您能夠迅速地做出決斷。」他趁機向玄宗叩頭,叩得腦袋都流血了。玄宗說:「貴妃常在皇宮中居住,怎麼可能知道楊國忠謀反呢。」高力士說:「貴妃當然無罪了,但是將士們已經殺死了楊國忠,而貴妃卻依然侍奉在陛下您的身邊,這叫將士們如何能心安啊!但願陛下審慎地考慮這件事情。只有將士們安定了,陛下您才會安寧啊。」玄宗於是命令高力士將楊貴妃引到佛堂,把她勒死,然後用車載著貴妃的屍體,放置驛站的庭院中,召來陳玄禮等人進去看。陳玄禮(看了楊貴妃的屍體之後)就解下頭盔,脫下身上的鎧甲,向玄宗磕頭謝罪。玄宗慰勞他,並命令他向軍士們傳達自己的口諭。陳玄禮等將士們都對玄宗高喊萬歲,再次拜見了玄宗,然後走出了驛站。於是,軍士們開始整頓隊伍,準備進一步向前行軍。韋諤是韋見素的兒子。楊國忠的妻子裴柔、幼子楊晞,以及虢國夫人、夫人的兒子裴徽都逃跑了。他們逃到陳倉,縣令薛景仙率領官吏和士兵追上他們,將他們全部殺掉。
【原文】
丁酉,上將發馬嵬,朝臣惟韋見素一人,乃以韋諤為御史中丞,充置頓使。將士皆曰:「國忠謀反,其將吏皆在蜀,不可往。」或請之河、隴,或請之靈武,或請之太原,或言還京師[1]。上意在入蜀,慮違眾心,竟不言所向。韋諤曰:「還京,當有御賊之備。今兵少,未易東向,不如且至扶風,徐圖去就。」上詢於眾,眾以為然,乃從之。及行,父老皆遮道請留,曰:「宮闕,陛下家居,陵寢,陛下墳墓,今舍此,欲何之?」[2]上為之按轡久之,乃命太子於後宣慰父老[3]。父老因曰:「至尊既不肯留,某等願帥子弟從殿下東破賊,取長安[4]。若殿下與至尊皆入蜀,使中原百姓誰為之主?」[5]須臾聚至數千人。太子不可,曰:「至尊遠冒險阻,吾豈忍朝夕離左右。且吾尚未面辭,當還白至尊,更稟進止。」[6]涕泣,跋馬欲西[7]。建寧王倓與李輔國執鞚諫曰:「逆胡犯闕,四海分崩,不因人情,何以興復[8]!今殿下從至尊入蜀,若賊兵燒絕棧道,則中原之地,拱手授賊矣[9]。人情既離,不可複合,雖欲復至此,其可得乎?不如收西北守邊之兵,召郭、李於河北,與之併力,東討逆賊,克復二京,削平四海,使社稷危而復安,宗廟毀而更存,掃除宮禁以迎至尊,豈非孝之大者乎[10]!何必區區溫凊,為兒女之戀乎!」[11]廣平王俶亦勸太子留[12]。父老共擁太子馬,不得行。太子乃使俶馳白上。上總轡待太子,久不至,使人偵之,還白狀,上曰:「天也!」[13]乃命分後軍二千人及飛龍廄馬從太子,且諭將士曰:「太子仁孝,可奉宗廟,汝曹善輔佐之。」[14]又諭太子曰:「汝勉之,勿以吾為念。西北諸胡,吾撫之素厚,汝必得其用。」太子南向號泣而已[15]。又使送東宮內人於太子[16]。且宣旨欲傳位,太子不受。俶、倓,皆太子之子也。
【注文】
[1]靈武:縣名。即靈武縣,朔方節度使的治所,相當於今寧夏吳忠。
[2]陵:本義大土山,引申為帝王的墳墓。 寢:古代帝王家的宗廟分為兩個部分,後面停放牌位和先人遺物的地方叫「寢」,前面祭祀的地方叫「廟」,合稱「寢廟」。
[3]宣慰:大臣代表皇帝視察某一地區,宣揚政令,安撫百姓。
[4]殿下:原指殿階之下,後來成為中國對皇族成員的尊稱,次於代表君主的陛下。漢朝開始稱呼太子、諸王為殿下,三國開始皇太后、皇后也稱殿下。唐代以後只有皇子、皇后、皇太后可以稱為「殿下」。
[5]中原:又稱中土、中州,為中華文明的發源地。在古代,中原被華夏民族視為天下的中心,以區別於邊疆地區而言。夏朝和商朝曾建都於中原地區的商丘、安陽、鄭州等。自漢朝起,中原地區的洛陽、南陽、開封成為王侯將相建都之地。廣義的中原是以中原六大古都群(洛陽、開封、商丘、安陽、鄭州、南陽)為中心,輻射黃河中下游一帶的廣大平原地區;狹義的中原即指今河南一帶。
[6]稟:下對上報告。
[7]跋馬:勒馬使迴轉。
[8]建寧王倓(tán):即李倓(?—757年),唐肅宗李亨之第三子,宮人張氏所生。有才略,善騎射。唐玄宗天寶年間被封為建寧王。安祿山造反後,李倓於第二年跟隨玄宗西奔,至馬嵬驛,說服其父分兵北上,並率領騎兵力戰開道。至靈武,李倓和一部分朝臣、朔方軍將領共同擁護其父即皇帝位。當時,宦官李輔國與肅宗的寵妃張良娣(後來被立為皇后)都非常得肅宗的寵信,李倓卻在肅宗面前揭發這二人的罪惡。後來,李輔國、張良娣誣陷李倓心懷異志,李倓被肅宗賜死。唐代宗大曆三年(768年),代宗李豫(李倓的長兄,本名李俶)下詔為他平反,追諡為承天皇帝。 鞚(kòng):帶嚼子(為便於駕馭,橫放在牲口嘴裡的小鐵鏈,兩端連在籠頭上,多用於馬、牛)的馬籠頭。
[9]棧道:原指沿著懸崖峭壁修建的一種道路,多用木製。又稱閣道、復道。中國古代高樓間架空的通道也稱棧道。
[10]社稷:社,本指土地之神,按方位命名:東方青土,南方紅土,西方白土,北方黑土,中央黃土。五種顏色的土覆於壇面,稱五色土,實際象徵國土。古代又將祭祀土地的地方、日子和祭禮都叫社。稷,本是五穀之神中特指原隰(xí)之祇,即能生長五穀的土地神祇,這是農業之神。社稷在古代指帝王、諸侯所祭祀的土神和穀神,亦用作國家的代稱。歷代王朝都非常重視祭祀社稷之禮,定為最高等級的祭典,由皇帝親自祭祀。 宗廟:亦稱宗、宗室、祖廟。從周代開始,宗廟成為天子、諸侯祭祀祖先的場所。按制度規定,天子的宗廟立七廟,諸侯的立五廟。天子、諸侯平時祭祀宗廟,凡是有大事,包括會盟、征伐、爵命、大婚等,都在宗廟進行。漢代宗廟之制與周代不同,每一個皇帝即位,則立一廟,其數目不止七。王莽代漢,又立九廟。東漢後期,權移臣下,宗廟制度也混亂不經。其後,歷朝宗廟雖各有不同,但沒有大的差異。
[11]溫凊(qìng):冬溫夏凊的省稱。冬天溫被使暖,夏天扇席使涼,指侍奉父母之禮。也指寒暖,借指生活起居。或指溫存體貼。
[12]廣平王俶(chù):即唐代宗李豫(727—779年),本名俶,後改名豫。唐肅宗李亨的長子,宮人吳氏(後被追封為章敬皇后)所生,公元762年至779年在位。初封廣平郡王。唐肅宗即皇帝位後,封李俶為天下兵馬元帥,負責征討安、史叛軍。李俶與郭子儀等將領收復了西京長安和東都洛陽。他即皇帝位後,再借回紇兵助討史思明之子史朝義,平定了安史之亂,並以叛軍的降將為河北各藩鎮的節度使。他先後除去專權的宦官李輔國、程元振、魚朝恩。廣德初年,吐蕃進擾,代宗被迫逃到陝州(今河南三門峽西舊陝縣)。代宗起用郭子儀收復西京長安,但邊患卻一直沒有停止。代宗任用劉晏整頓漕運和財政,又重用元載,追征欠稅。及元載弄權受賄,又將他殺死。代宗受元載、王縉(jìn)的影響,篤信佛教,敵軍入侵則令僧人誦《護國仁王經》以祈禱消除災難。他廣度僧尼、修建寺廟,所費億萬錢。他對河北地區的藩鎮無力控制,中央威勢衰落、藩鎮割據於是成為定局。死後葬元陵(今陝西富平西北),諡睿文孝武皇帝,廟號代宗。
[13]總轡(pèi):系馬,指停駐。
[14]飛龍廄(jiù):即飛龍禁軍,是唐朝負責守衛宮廷的一支禁軍。唐武則天萬歲通天元年(696年)設立,用宮中的宦官統領,掌管皇宮的飛龍廄馬。飛龍禁軍不僅飼養、調習御馬,而且訓練有素,是宦官掌握的一支精銳騎兵。
[15]號(háo):大聲喊叫。
[16]內人:屋內之人的意思。泛指妻妾,或專對他人稱呼自己的妻子。書面語也稱內助。
【譯文】
唐肅宗至德元載(756年)六月丁酉(十五日),玄宗正要從馬嵬驛出發,留在他身邊的大臣就只有韋見素一個人,於是玄宗任命他的兒子韋諤為御史中丞,充置頓使。將士們都說:「楊國忠謀反,他親信的將士、官吏都在蜀地,我們不能到那裡去。」有人請玄宗到河西或隴右節度使的轄地,有人請玄宗到靈武,有人請玄宗到太原,也有人說返回京城長安。玄宗心裡還是想到蜀地去,但又擔心違背眾人的意思,竟然不說自己打算到哪裡去。韋諤說:「如果回到京城,我們就應當有防禦叛賊的充分準備。可是,現在我們的兵少,向東返回京城恐怕不容易,不如暫時到扶風郡,再慢慢地謀劃往哪裡去。」玄宗向眾人詢問這一計劃,大家都認為可行,於是就跟從玄宗(前往扶風郡)。等到要出發了,父老鄉親們都攔著道路,請求皇帝留下。他們說:「皇宮是陛下居家生活的地方,陵墓和寢廟是陛下家族的墳墓所在地。現在陛下捨棄了這些地方,是想幹什麼呀?」玄宗聽了這番話,手按著駕馬的韁繩,猶豫了很久,於是命令太子在後面負責安撫這些父老鄉親。父老鄉親們趁機勸太子:「至尊既然不肯留下來,我們願意率領自己的兒子、兄弟,跟隨太子殿下向東征討,打敗叛賊,奪回長安。如果殿下您和至尊都逃到蜀地,誰來當中原百姓的主人啊?」不久,在太子的旗下就聚集了幾千人。太子認為不能這樣做,就對鄉親們說:「至尊正在遠處冒著艱難險阻行走,我怎麼忍心離開他呢。而且,我還沒有當面向他辭行。我應當回去向至尊講明情況,將我改變計劃的事情向他報告。」正說著,太子就哭了起來,勒馬迴轉想往西走。建寧王李倓與李輔國手執太子的馬籠頭,規勸他:「叛逆的胡人正在進攻長安,各地都分崩離析了。我們如果不順應民情,怎麼興復唐室!現在殿下您如果跟從至尊到蜀地去,假如叛賊放火燒掉從蜀地進入中原地區的棧道,那麼中原地區就拱手讓給叛賊了呀。到那時,天下的人情已經疏離唐室,就不可能重新複合。雖然我們想複合這種感情和關係,但那能成嗎?我們不如先收集西北地區守衛邊疆的士兵,召郭子儀和李光弼到河北地區,與他們攜手併力,向東征討叛賊,收復長安和洛陽兩京,平定各地,使大唐江山轉危為安,已經被叛賊毀壞的宗廟重新立起來,把皇宮打掃得乾乾淨淨,迎接至尊回來,這不是您對皇上的大孝嗎!何必在意這一點小小的侍奉父母之禮、兒女對父母的依戀之情呢!」廣平王李俶也勸太子留下來。父老鄉親們共同簇擁著太子所騎的馬,使太子不能前進。太子於是派遣李俶騎著快馬飛奔,將這裡的情況告訴了玄宗。玄宗停下馬等待太子,太子很久都沒有追趕上來。玄宗派人去偵察,偵察的人回來,將太子那裡的情況稟報給玄宗,玄宗聽了,說:「這是天意啊!」於是命令將後軍二千人,以及飛龍廄的馬撥給太子,而且告訴將士們:「太子是仁孝之人,可以祭祀唐室的祖宗之廟(借喻繼承皇位),你們要好好輔佐他。」玄宗又囑咐太子:「你要努力做,不要掛念我。至於西北地區的各族(在唐朝西北邊疆守衛的士兵很多都不是漢人),我一向用優厚的待遇安撫他們,你一定能夠任用他們為自己效力。」太子只是向著南邊(玄宗的所在地)大聲喊叫、哭泣而已。玄宗又派人將太子的姬妾給他送去。而且,玄宗宣布打算傳位給太子,太子卻不接受。李俶、李倓都是太子的兒子。
【原文】
己亥,上至岐山[1]。或言賊前鋒且至,上遽過,宿扶風郡。士卒潛懷去就,往往流言不遜,陳玄禮不能制,上患之[2]。會成都貢春彩十餘萬匹至扶風,上命悉陳之於庭,召將士入,臨軒諭之曰:「朕比來衰耄,托任失人,致逆胡亂常,須遠避其鋒[3]。知卿等皆蒼猝從朕,不得別父母、妻子,苃涉至此,勞苦至矣,朕甚愧之[4]。蜀路阻長,郡縣褊小,人馬眾多,或不能供[5]。今聽卿等各還家,朕獨與子孫、中官前行入蜀,亦足自達。今日與卿等訣別,可共分此彩,以備資糧。若歸,見父母及長安父老,為朕致意,各好自愛也。」因泣下沾襟,眾皆哭曰:「臣等死生從陛下,不敢有貳。」上良久曰:「去留聽卿。」[6]自是流言始息。
【注文】
[1]岐山:縣名。即岐山縣,隸屬於扶風郡、岐州,相當於今陝西岐山。
[2]遜:謙遜、恭順。
[3]成都:即成都府、蜀郡、益州,治成都(今四川成都),轄成都、華陽、新都、新繁、郫(pí)縣、犀浦、雙流、廣都、溫江、靈池縣,相當於今四川成都、新都、新繁、郫縣、郫縣東南犀浦鎮、雙流及附近地區、溫江、成都東南龍泉驛。 耄(mào):年老,引申為昏亂、糊塗。
[4]蒼猝:匆忙、慌張。 苃(yǒu):古書上所說的一種草。
[5]褊(biǎn):狹小、狹隘。
[6]良久:很久。
【譯文】
唐肅宗至德元載(756年)六月己亥(十七日),玄宗到達岐山。有人傳言叛賊的前鋒快要攻到這裡了,玄宗十分倉促地過了岐山,住在扶風郡。士兵們偷偷地藏有離開玄宗而逃走的心思,常常傳布不恭順的流言蜚語,身為禁軍將領的陳玄禮卻無法阻止這種現象。玄宗對此事感到憂慮。當時恰逢成都向朝廷進貢的十幾萬匹春彩(絲織品的一種)運送到扶風郡,玄宗命令將這些絲織品全部陳列在庭院中,召集將士到這裡,站在房前的屋檐下和台階之間,告訴大家:「我已經衰老了,將國家事務託付給了不該託付的人,結果導致叛逆的胡人造反,國家陷入混亂。現在我們必須往遠處走,以避開叛軍的鋒芒。我知道你們都是匆匆忙忙地跟從於我,來不及向父母、妻子、兒女告別。你們跋涉到這個地方,已經非常辛苦了,我感到十分慚愧。通向蜀地的道路險要、難走,還很長,而且沿途的郡或縣都規模狹小。我們的人和馬數量很多,可能無法供給我們的食宿。現在任憑你們各自回家,我唯獨與我的兒子、孫子、宦官向前,往蜀地行走,也能夠自己到達目的地。現在,我與你們告別。你們可以一起分這些絲織品,用來作為你們回去的錢和糧食。如果你們回到家裡,見到自己的父母以及長安的父老鄉親,請代我問候他們。你們各自愛護好自己吧。」玄宗邊說邊哭泣,淚水潤濕了他的衣襟。將士們(聽了玄宗的這番話)都哭了,說:「我們無論是死還是生,都願意追隨陛下,不敢有二心。」玄宗沉默了很久,才說:「是去還是留,都由你們自己決定。」從此以後,軍中的流言平息了。
【原文】
太子既留,未知所適[1]。廣平王俶曰:「日漸晏,此不可駐,眾欲何之?」皆莫對。建寧王倓曰:「殿下昔嘗為朔方節度大使,將吏歲時致啟,倓略識其姓名[2]。今河西、隴右之眾皆敗降賊,父兄子弟多在賊中,或生異圖。朔方道近,士馬全盛,裴冕衣冠名族,必無貳心[3]。賊入長安方虜掠,未暇徇地,乘此速往就之,徐圖大舉,此上策也。」眾皆曰:「善。」至渭濱,遇潼關敗卒,誤與之戰,死傷甚眾[4]。已,乃收余卒,擇渭水淺處,乘馬涉渡,無馬者涕泣而返[5]。太子自奉天北上,比至新平,通夜馳三百餘里,士卒器械失亡過半,所存之眾不過數百[6]。新平太守薛羽棄郡走,太子斬之。是日至安定,太守徐瑴亦走,又斬之[7]。
【注文】
[1]適:到……去。
[2]朔方節度大使:朔方節度的最高長官。在唐玄宗時代,邊疆地區的各節度大使,往往由中央的親王或重臣掛職,並不到當地去具體管事。副大使實際管理本節度一切事務,成為實際上的長官。 啟:古代一種文體。通常用於下對上,表示告別或慰問。
[3]衣冠:泛指古代的官僚、士大夫。魏晉南北朝時為士族門閥(統治階級內部的世代顯貴之家,後演變為以門閥為依據的等級觀念和制度)的別名。唐朝中期以後,由於科舉制度發展,考中科舉的人越來越多,逐漸形成特殊的戶等,稱為「衣冠戶」。唐武宗統治時期,國家以法律形式確定,只有考中科舉,尤其是進士(科舉考試的科目之一,主要考查文章、詩賦)及第者,才可稱為「衣冠戶」。「衣冠戶」不僅免除全家的差發、徭役,還繳納輕稅。唐朝末年,有些衣冠戶利用其特權、地位,廣置田產,包庇其他富戶逃避賦稅、徭役,朝廷曾多次下令禁止。
[4]渭:水名。即渭水,又稱渭河。渭水是黃河的第一大支流,發源於甘肅渭源的鳥鼠山,由陝西潼關匯入黃河。渭河全長七百八十七公里,流域包括今甘肅、寧夏、陝西三省區,總面積十三萬四千七百六十六平方公里,其中陝西占50%,甘肅占44%。
[5]涉:蹚水過河。
[6]奉天:縣名。即奉天縣,唐高宗李治與其皇后武則天的合葬墓——乾陵位於此地,隸屬於雍州、京兆府,相當於今陝西乾縣。 新平:地名。即新平郡、邠(bīn)州,治新平(今陝西彬縣),轄新平、三水、永壽、宜祿縣,相當於今陝西彬縣、旬邑北畔村後隴川堡、永壽、長武。
[7]安定:地名。即安定郡、涇州,治安定(今甘肅涇川北),轄安定、臨涇、靈台、良原、潘原縣,相當於今甘肅涇川北、靈台、靈台西北梁原鎮、平涼東涇水北。 瑴:音jué。
【譯文】
太子既然已經留下來了,但不知道該前往什麼地方去。廣平王李俶問:「現在天色漸漸晚了,此地不可久留,大家想到什麼地方去?」大家都無法回答。建寧王李倓站出來說:「殿下曾經是朔方節度大使,朔方節度的將士、官吏每年定期都向您進獻啟,表示問候。我李倓稍微知道他們的姓名。現在,河西節度、隴右節度的士兵都敗於叛軍,並向叛賊投降。他們的父母、兄弟、兒女很多都落入叛賊之手,因此,這批人可能會對朝廷產生異心。朔方節度離這裡近,而且他們兵強馬壯,裴冕出自衣冠名族,對朝廷一定沒有二心。叛賊剛剛進入長安,正忙著搶掠,還無暇帶兵巡視剛占領的地方。我們應該趁此時機迅速前往朔方,然後再慢慢商議平定叛亂的方法,這是上策啊。」大家都說:「這一計策好。」太子的人馬到達渭水的邊上,遇見在潼關被叛賊打敗的官軍。太子手下的將士不明就裡,錯將這批士兵當成敵人,與他們打仗,打死或打傷很多人。這場仗結束後,太子的人馬才聚集起殘餘的士兵,選擇渭水河道中水淺的地方,騎著馬蹚水渡過了渭河。沒有馬的人只好哭泣著返回了原地。皇太子從奉天往北行軍。等快要抵達新平時,他們在整個夜間都快速騎馬,飛奔了三百多里,士兵、軍用器械的丟失超過一半,太子身邊留下的士兵不過才幾百人。新平郡太守薛羽放棄了本郡,逃跑了。太子將薛羽斬殺。這一天,太子一行到達安定郡,太守徐瑴也逃跑了。太子又斬殺了徐瑴。
【原文】
辛丑,上發扶風,宿陳倉。
【譯文】
唐肅宗至德元載(756年)六月辛丑(十九日),玄宗從扶風郡出發,在陳倉縣留宿。
【原文】
太子至烏氏,彭原太守李遵出迎,獻衣及糗糧[1]。至彭原,募士,得數百人。是日至平涼,閱監牧馬,得數萬匹,又募士,得五百餘人,軍勢稍振[2]。
【注文】
[1]烏氏:縣名。即烏氏縣,北魏所置,約北周、隋間廢。治今甘肅涇川東北,其故地在唐代隸屬於安定郡。 彭原:地名。即彭原郡、寧州,治定安(今甘肅寧縣),轄定安、彭原、真寧、定平、襄樂、豐義縣,相當於今甘肅寧縣、鎮原東、正寧西南羅川鎮、正寧西南政平鎮、寧縣東北湘樂鎮、鎮原東南。 糗(qiǔ):乾糧,炒熟的米或面等。
[2]平涼:地名。即平涼郡、原州,治平高(今寧夏固原),轄平高、百泉、蕭關、平涼縣,相當於今寧夏固原及附近地區、同心東南、甘肅平涼。
【譯文】
太子到達烏氏縣,彭原郡太守李遵出來迎接,獻上衣服及乾糧。太子到達彭原郡,招募士兵,招到了幾百人。這一天,太子到達平涼郡,視察了當地監牧使所飼養的官馬,又得到幾萬匹馬。他又在當地招募士兵,得到五百多人。這樣,太子統領的軍隊的勢力才稍微振作起來。
【原文】
壬寅,上至散關,分扈從將士為六軍[1]。使潁王璬先行詣劍南,壽王瑁等分將六軍以次之。丙午,上至河池郡,崔圓奉表迎車駕,具陳蜀土豐稔,甲兵全盛[2]。上大悅,即日以圓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蜀郡長史如故[3]。以隴西公瑀為漢中王、梁州都督、山南西道採訪防禦使[4]。瑀,璡之弟也[5]。
【注文】
[1]散關:地名。位於今陝西寶雞市西南大散嶺上。當秦嶺的孔道,扼四川、陝西的交通咽喉,為古代軍事必爭之地。
[2]河池郡:地名。即鳳州,治梁泉(今陝西鳳縣東北鳳州鎮),轄梁泉、黃花、兩當、河池縣,相當於今陝西鳳縣東北鳳州鎮及附近地區、甘肅兩當東楊家店、徽縣西銀杏鎮。 稔(rěn):莊稼成熟,引申為事物醞釀成熟。
[3]蜀郡:參見前「成都」條注。
[4]隴西公瑀(yǔ):即李瑀,生卒年不詳,唐睿宗李旦之孫、讓皇帝李憲(唐睿宗長子,肅明皇后劉氏所生,死後贈為讓皇帝)之子。李瑀早有才望,身材魁梧,一表人才。始封隴西郡公,正二品,食邑二千戶。安祿山叛亂後,李瑀跟從唐玄宗逃往蜀地。經過河池郡,被封為漢中王、山南西道防禦使。唐肅宗乾元初,寧國公主遠嫁回紇去和親,肅宗詔李瑀以特進、太常卿持節冊拜回紇可汗為威遠可汗。肅宗下詔收群臣之馬助戰,李瑀與魏少游等堅持認為不可。肅宗發怒,貶李瑀為蓬州(治良山,今四川營山東北)長史。死後贈太子太師,諡曰「宣」。 漢中:地名。即漢中郡、梁州,治南鄭(今陝西漢中東),轄南鄭、褒城、城固、西縣、金牛、三泉縣,相當於今陝西漢中東、漢中西北大鐘寺、城固東、勉縣西老城、寧強東北金牛驛、寧強西北陽平關。梁州處於秦嶺、巴山之間,地當南北孔道,經過此地可以向南至蜀地。 梁州:地名。即漢中郡。 都督:唐朝地方軍政長官,總攬一州或郡的事務。唐太宗貞觀年間,分為大、中、下都督府,皆置都督一人。大都督府的都督為從二品,中都督府正三品,下都督府從三品。梁州為中都督府,其都督為正三品。 山南西道:唐朝監察區,治梁州。山南東道和山南西道就是原山南道分為東、西兩部分。山南道的轄境東接荊楚,西抵隴山、蜀地,南控長江,北據商華之山,相當於今陝西秦嶺、甘肅西秦嶺、河南伏牛山以南,重慶和湖北嘉魚之間長江以北,四川嘉陵江流域以東,河南白河流域及湖北溳(yún)水以西各地。山南東、西道的分界線在今陝西石泉和洋縣之間,四川雲陽和開縣之間,重慶豐都和涪陵之間。
[5]璡(jīn):即李璡,生卒年不詳,唐睿宗李旦之嫡孫,讓皇帝李憲的長子。封汝陽王,官至太僕卿,後又得到釀王的封號。他擅長弓及羯鼓(一種樂器),深得唐玄宗喜愛。據聞他曾獲唐玄宗親自教授羯鼓。
【譯文】
唐肅宗至德元載(756年)六月壬寅(二十日),玄宗到達散關,將扈從他的軍將和士兵分為六個軍。玄宗派遣潁王李璬先前往劍南節度使的治所成都,壽王李瑁等分別統領六軍,跟在李璬的後面到成都。六月丙午(二十四日),玄宗抵達河池郡,崔圓奉表前來迎接玄宗的車駕,並向玄宗具體陳述了蜀地莊稼豐收,士兵、鎧甲興盛的情況。玄宗聽了非常高興,當天就任命崔圓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帶宰相之銜),仍然負責蜀郡長史的事務。玄宗任命隴西公李瑀為漢中王、梁州都督、山南西道採訪防禦使。李瑀是李璡的弟弟。
【原文】
王思禮至平涼,聞河西諸胡亂,還,詣行在。初,河西諸胡部落聞其都護皆從哥舒翰沒於潼關,故爭自立,相攻擊;而都護實從翰在北岸,不死,又不與火拔歸仁俱降賊[1]。上乃以河西兵馬使周泌為河西節度使,隴右兵馬使彭元耀為隴右節度使,與都護思結進明等俱之鎮,招其部落[2]。以思禮為行在都知兵馬使。
【注文】
[1]都護:唐代管理邊疆地區的軍政官員。唐太宗至武則天時期,先後設置安東、安北、安西、安南、單(chán)於、北庭六大都護府。單于、安西、安北為大都護府,安南、安東、北庭為上都護府。每府設有大都護、副大都護(或副都護),分別為長官和副官,可簡稱都護,負責管理轄境的邊防、行政和族群事務。同時,唐廷也對一些歸附中原王朝的部落頭領封賜都護之號,作為臣服於唐、進入唐帝國體制的標誌。這些酋領對唐朝負有朝貢等義務,仍然統治自己原部落的民眾,有很大的自主權。
[2]思結:古代部落名,又作斯結,為九姓鐵勒部落之一。思結部遊牧於土拉河以北,在唐初臣屬於突厥汗國,後又臣屬於薛延陀汗國。唐太宗貞觀二十年(646年),唐滅薛延陀汗國,在思結部的所在地設盧山都督府,隸屬於燕然都護府。思結進明出自思結部,以部落名為姓氏,系本部落的首領。
【譯文】
王思禮到達平涼郡,聽說河西地區的諸族發生叛亂,就回到了長安,奔赴皇帝所在之地。起初,河西地區的諸族聽說他們的都護都跟從哥舒翰打仗,結果在潼關全軍覆沒,因此他們就爭相自立為都護,互相攻擊。而他們的都護實際上跟從哥舒翰在黃河北岸,並沒有戰死,也沒有和火拔歸仁一道向叛賊投降。玄宗於是任命河西兵馬使周泌為河西節度使,隴右兵馬使彭元耀為隴右節度使,讓他們與都護思結進明等一道奔赴河西地區,招撫胡人部落。玄宗任命王思禮為行在都知兵馬使。
【原文】
戊申,扶風民康景龍等自相帥擊賊所署宣慰使薛總,斬首二百餘級[1]。庚戌,陳倉令薛景仙殺賊守將,克扶風而守之。
【注文】
[1]宣慰使:安祿山叛軍所署的臨時性差遣,暫時負責當地的軍民之政。
【譯文】
唐肅宗至德元載(756年)六月戊申(二十六日),扶風郡的百姓康景龍等自發率領民眾攻擊叛賊任命的宣慰使薛總,斬殺了二百多名叛軍的首級。庚戌(二十八日),陳倉縣縣令薛景仙殺死叛賊任命的守將,攻下扶風郡,然後駐守在那裡。
【原文】
安祿山不意上遽西幸,遣使止崔乾祐兵留潼關,凡十日,乃遣孫孝哲將兵入長安。以張通儒為西京留守,崔光遠為京兆尹。使安忠順將兵屯苑中,以鎮關中。孝哲為祿山所寵任,尤用事,常與嚴莊爭權。祿山使監關中諸將,通儒等皆受制於孝哲。孝哲豪侈,果於殺戮,賊黨畏之。祿山命搜捕百官、宦者、宮女等,每獲數百人,輒以兵衛送洛陽。王、侯、將、相扈從車駕、家留長安者,誅及嬰孩。陳希烈以晩節失恩,怨上,與張均、張垍等皆降於賊。祿山以希烈、垍為相,自余朝士皆授以官。於是賊勢大熾,西脅汧、隴,南侵江、漢,北割河東之半[1]。然賊將皆粗猛無遠略,既克長安,自以為得志,日夜縱酒,專以聲色、寶賄為事,無復西出之意,故上得安行入蜀,太子北行亦無追迫之患[2]。
【注文】
[1]汧(qiān):地名。即汧山,亦稱吳山、岳山、吳岳山、鎮西山,在今陝西隴縣西南。 隴:地名。即隴山,亦稱隴坻(dǐ)、隴坂(bǎn)、隴首,即今陝西寶雞市、隴縣與甘肅清水、張家川諸縣之間的隴山。為關中西部的險要之處。 江、漢:江指長江,漢指長江中部的支流漢江,或稱漢水。江、漢指漢江流域地區,相當於今陝西漢中地區、湖北。
[2]遠略:深遠的謀略。 聲色:聲指聲音、歌聲、樂聲,泛指歌舞。色指美色、女色,奢侈的生活。
【譯文】
安祿山沒有預料到玄宗急急忙忙地就往西逃跑了。他派遣使者,讓崔乾祐的軍隊留在潼關。一共過了十天,安祿山才派遣孫孝哲率兵進入長安。安祿山任命張通儒為西京留守,崔光遠為京兆尹。他還讓安忠順率兵駐紮在長安的禁苑中,以鎮護關中地區。孫孝哲被安祿山所寵幸、信任,尤其是他正掌握大權,常常與嚴莊爭權。安祿山派遣孫孝哲監督進入關中地區的所有叛將,張通儒等人都受制於孫孝哲。孫孝哲生活豪華奢侈,喜歡殺人,叛賊內部的人都害怕他。安祿山命令孫孝哲在長安城搜捕朝廷官員、宦官和宮女等,每次一截獲幾百人,就用士兵護送到洛陽。凡是護衛玄宗車駕的王爺、侯爺、將領、文臣,其家屬留在長安的,都被叛軍誅殺,甚至連嬰兒、小孩都不放過。陳希烈因為晚年失去了皇帝的恩寵,就怨恨玄宗(事見《李林甫專政》)。他與張均、張垍等人都向叛賊投降。安祿山任命陳希烈、張垍為宰相,對其他歸降的朝廷大臣都授予官職。於是,叛賊的勢力大大地旺盛起來,向西威脅汧、隴之地,向南侵犯長江和漢江地區,向北占據了河東地區的一半。但是,叛賊的將領們都是粗魯、勇猛之人,缺乏深遠的謀略。他們既然已經攻下了長安,自認為自己的欲望得到了滿足,就不分白天、黑夜地無節制地喝酒,專門去追求歌舞、美色、寶貴的財貨,沒有再往西進兵的意思。因此,玄宗得以安全地逃到蜀地,太子向北行進也不用擔憂後面的追兵。
【原文】
李光弼圍博陵未下,聞潼關不守,解圍而南。史思明踵其後,光弼擊卻之,與郭子儀皆引兵入井陘,留常山太守王俌將景城、河間團練兵守常山[1]。平盧節度使劉正臣將襲范陽,未至,史思明引兵逆擊之,正臣大敗,棄妻子走,士卒死者七千餘人。初,真卿聞河北節度使李光弼出井陘,即斂軍還平原,以待光弼之命。聞郭、李西入井陘,真卿始復區處河北軍事[2]。
【注文】
[1]俌:音fǔ。
[2]區處:處理,籌劃安排。
【譯文】
李光弼圍攻博陵,還沒有攻下,就聽說潼關沒有守住。李光弼就解除了對博陵的包圍,率兵南下。史思明就緊跟在他的後面,李光弼率兵擊退了史思明的軍隊,和郭子儀一道,率兵入井陘關(即向西退出河北地區),留下常山太守王俌,讓王俌率領景城、河間郡的團練兵守衛常山郡。平盧節度使劉正臣準備偷襲叛賊的大本營范陽。他還沒有到達范陽,史思明就率兵向相反的方向攻擊劉正臣,劉正臣的軍隊大敗,他拋棄了妻子、兒女,自己逃走了,他手下的士兵死了七千多人。起初,顏真卿聽說河北節度使李光弼出了井陘關(即向東往河北地區來),馬上就收攏自己的軍隊,回到平原郡,在那裡等待李光弼的命令。現在,顏真卿聽說郭子儀、李光弼率領軍隊向西入井陘關(即退出河北地區),又開始籌劃安排河北地區的軍事事務。
【原文】
太子至平涼數日,朔方留後杜鴻漸、六城水陸運使魏少游、節度判官崔漪、支度判官盧簡金、鹽池判官李涵相與謀曰:「平涼散地,非屯兵之所[1]。靈武兵食完富,若迎太子至此,北收諸城兵,西發河、隴勁騎,南向以定中原,此萬世一時也。」乃使涵奉箋於太子,且籍朔方士馬、甲兵、谷帛、軍須之數以獻之[2]。涵至平涼,太子大悅。會河西司馬裴冕入為御史中丞,至平涼,見太子,亦勸太子之朔方,太子從之。鴻漸,暹之族子;涵,道之曾孫也[3]。鴻漸、漪使少游居後,葺次舍,庀資儲,自迎太子於平涼北境[4]。說太子曰:「朔方,天下勁兵處也。今吐蕃請和,回紇內附,四方郡縣,大抵堅守拒賊,以俟興復。殿下今理兵靈武,按轡長驅,移檄四方,收攬忠義,則逆賊不足屠也。」少游盛治宮室,帷帳皆仿禁中,飲膳備水陸[5]。秋七月辛酉,太子至靈武,悉命撤之。
【注文】
[1]留後:參見前「知留後」條注。 杜鴻漸(709—769年):唐玄宗、肅宗、代宗朝大臣,朔方軍將領。濮州濮陽(今河南濮陽西南)人,字之巽(xùn)。杜鴻漸於唐玄宗開元年間考中進士,到天寶末年,累遷至朔方節度留後。安祿山叛亂,太子李亨逃往西北地區。杜鴻漸勸太子自平涼(今甘肅平涼)移駐靈武,又與裴冕等人上書,勸太子即皇帝位。李亨正式登基後,授予杜鴻漸兵部郎中、知中書舍人事,負責草擬皇帝的詔書。杜鴻漸後遷荊南(今湖北一帶)節度使。唐代宗廣德二年(764年),升為兵部侍郎、同平章事,擔任宰相。當時正值劍南西川兵馬使崔盱(xū)殺節度使郭英,占據成都,自稱節度留後。杜鴻漸以宰相充任劍南西川節度使,前往鎮撫。杜鴻漸在這件事情上懦弱無能,懼怕崔盱的強悍,不敢問罪,並以劍南節度使相讓,代宗遵循了他的意見。鴻漸歸朝後,仍然擔任宰相。他晚年酷愛佛法,每次在朝堂上侍立,都談論佛事。他病危之時,命令僧人削去自己的頭髮,遺命死後將自己的屍體焚燒,然後放入塔中,實行塔葬。 六城:這裡指朔方節度使所轄的六座城。朔方節度使管鹽州(治今陝西定邊)、夏州(治今陝西靖邊北白城子)、綏州(治今陝西綏德)、銀州(治今陝西橫山東北)、宥(yòu)州(治今內蒙古鄂托克旗東北)、豐州(治今內蒙古五原西南黃河北岸)、會州(治今甘肅靖遠)、麟州(治今陝西神木北十里)、勝州(治今內蒙古准格爾旗東北黃河南岸十二連城)、單于府(治今內蒙古托克托南),不知道具體指其中哪六座城。 水陸運使:臨時性的使職,負責朔方節度轄區內的水陸運輸。 魏少游(?—771年):唐玄宗、肅宗、代宗朝大臣。巨鹿(今河北邢台)人。早期以行政才能而知名,歷職至朔方水陸轉運副使。安祿山叛亂後,太子李亨逃往西北地區,杜鴻漸等奉迎太子到靈武(今寧夏吳忠),留魏少游知留後,備宮室掃除之事。魏少游以太子遠離皇宮,初至邊疆,故極力仿照皇宮擺設,以取悅太子。太子將至靈武,魏少游整頓出一千多名騎兵,到靈武南界鳴沙縣(今寧夏青銅峽西南黃河東岸)奉迎,備威儀振旅而入。太子至靈武,見殿宇都像皇宮,飲食非常奢華。太子當即命令有關機構將這些東西撤掉。魏少游與其他朔方軍的將領擁護太子李亨即皇帝位。後累遷衛尉卿。肅宗乾元二年(759年)十月,少游反對用大臣家裡的馬來供應軍需,肅宗知道了,貶他為渠州(治今四川渠縣)長史。少游後為京兆尹,管理京城長安的事務,又遷刑部侍郎。唐代宗大曆二年(767年),被貶為洪州(治今江西南昌)刺史、兼御史大夫,充江南西道都團練觀察等使。大曆四年(769年),封趙國公。死於大曆六年(771年)三月,贈太師。少游任官,有規檢,善任人。 漪:音yī。 鹽池:地名。今山西運城南中條山北麓解池。唐代有五個池,分隸河中府的解縣(今山西運城西南解州鎮)、安邑(今山西運城東北安邑),總稱兩池。食鹽是生活必需品,利潤巨大,因此,鹽池常常成為中央政府和各節度使的爭奪對象。 散地:兵家謂諸侯在自己領地內作戰,其士卒在危急時容易逃亡離散,故名。一說無險可守,士卒意志不堅,易於離散之地。另外,散地也指閒散之地,多指閒散的官職。
[2]箋:一種文體。寫給尊貴者的書信。 籍:名冊,戶口冊。引申為登記。 軍須:即軍需,武裝部隊必須配備的東西。
[3]暹(xiān):即杜暹(?—740年),唐玄宗朝大臣。濮州濮陽(今河南濮陽西南)人。他參加科舉明經科(考查儒家經典的記誦)的考試,補婺(wù)州(治今浙江金華)參軍,後授鄭縣(今陝西渭南市華州區)縣尉。他以清節而著稱,升為大理評事,負責推究審問刑獄。唐玄宗開元四年(716年),遷監察御史,到安西都護府,突騎施(唐朝西北地區的部落,屬於西突厥別部,當時隸屬於安西都護府管轄)饋贈以金,固辭不得。開元十二年(724年),杜暹以黃門侍郎兼安西副大都護,具體負責安西都護府的軍政事務。他平定於闐(tián)(唐代西域的一個國家,相當於今新疆和田),安撫邊疆,深得各族擁戴。開元十四年(726年),入朝為同平章事,擔任宰相。開元十七年(729年),因與宰臣李元紘(hóng)議事衝突,罷為荊州(今湖北一帶)長史。歷任魏州(治今河北大名東北)刺史、太原尹、戶部尚書、禮部尚書。杜暹一生清廉,然素無學術,當朝議談,不免淺近。卒年六十餘。 族子:族,同族;子,兒子一輩的人。
[4]庀(pǐ):治理;具備。
[5]帷帳:帷,四周相圍而無頂的篷帳。帳,有頂的篷帳。帷帳指帳篷。
【譯文】
太子到達平涼已經好幾天了,朔方節度的留後杜鴻漸、六城水陸運使魏少游、節度判官崔漪、支度判官盧簡金、鹽池判官李涵在一起謀劃,他們達成這樣的意見:「平涼無險可守,士兵容易逃亡,不是適合駐兵的地方。靈武的士兵、糧食都非常豐富。如果我們把太子迎接到此地,向北收服各城的兵馬,向西動員河、隴地區強大的騎兵,向南進攻以平定中原地區,這可是一萬世才有這麼一個機會啊。」於是,他們派遣李涵向太子進奉一封書信,而且獻給太子一份名冊,上面記錄了朔方節度所統領的士兵、馬匹、鎧甲、糧食、絲織品以及其他軍需用品的數目。李涵到達平涼,太子非常高興。當時正值河西司馬裴冕入朝擔任御史中丞,他經過平涼,見到太子,也勸太子到朔方去,太子聽從了他的建議。杜鴻漸是杜暹的族子,李涵是李道的曾孫。杜鴻漸、崔漪派遣魏少游在後方修繕當地質量較差的房屋,治理錢財、儲備物資,他們親自到平涼北部的邊境去迎接太子。他們勸太子:「朔方節度使集中了天下強大的士兵。現在,吐蕃請求與我大唐議和,回紇又內附於我大唐。各地的郡縣,大多數在堅持抵抗叛賊,守衛城池,等待著唐室的復興。如果殿下您現在到靈武治理軍隊,掌握著騎兵,向各地散發檄文,招攬對朝廷忠義之人,那麼,要屠殺叛賊就不需要您親自操刀了。」魏少游在後方大力修繕宮室,連帳篷都模仿皇宮的模樣。他所配置的飲品和食物包括了水裡游的和地面上生活的動物。至德元載(756年)秋七月辛酉(初九日),太子到達靈武,命令將這些豪華的宮室、帳篷、食物全部撤掉。
【原文】
甲子,上至普安,憲部侍郎房琯來謁見[1]。上之髮長安也,群臣多不知,至咸陽,謂高力士曰:「朝臣誰當來,誰不來?」對曰:「張均、張垍父子(4)受陛下恩最深,且連戚里,是必先來[2]。時論皆謂房琯宜為相,而陛下不用,又祿山嘗薦之,恐或不來。」上曰:「事未可知。」及琯至,上問均兄弟,對曰:「臣帥與偕來,逗遛不進,觀其意,似有所蓄而不能言也。」上顧力士曰:「朕固知之矣。」即日以琯為文部侍郎、同平章事[3]。
【注文】
[1]普安:地名。即普安郡、劍州,治普安(今四川劍閣),轄普安、黃安、永歸、武連、臨津、劍門、梓潼、陰平縣,相當於今四川劍閣及附近地區、梓潼、江油東北。 憲部侍郎:唐朝職事官名。唐玄宗天寶十一載(752年),改尚書省刑部置憲部,改刑部尚書為憲部尚書、刑部侍郎為憲部侍郎。唐肅宗至德二載(757年)復舊稱。在這裡,憲部侍郎僅表示官品,並不實際掌管相關職事。
[2]戚里:帝王外戚聚居的地方;借指外戚;泛指親戚鄰里。張均、張垍分別為唐玄宗朝重臣張說之長子、次子,其中張垍尚太子李亨的同母妹寧親公主。因此,張氏兄弟與李唐皇室是親戚。
[3]文部侍郎:唐朝職事官名。唐玄宗天寶十一載(752年),改尚書省吏部置文部,改吏部尚書為文部尚書,吏部侍郎為文部侍郎。唐肅宗至德二載(757年)復舊稱。在這裡,文部侍郎僅表示官品,並不實際掌管相關職事。
【譯文】
唐肅宗至德元載(756年)七月甲子(十二日),玄宗到達普安,憲部侍郎房琯前來拜見。玄宗從長安出發,很多大臣都不知道。等玄宗到達咸陽,問高力士:「朝中的大臣,誰應當來,誰不會來?」高力士回答說:「張均、張垍兄弟受到陛下您的恩惠最多,而且與您是親戚,他們肯定會先來的。當時人們都認為房琯應當成為宰相,而陛下您沒有命他為相。安祿山又曾經推薦過他,他恐怕不會來。」玄宗說:「事情還不知道會怎樣呢。」等到房琯來了,玄宗向他問起張均兄弟的情況,房琯說:「我本來想帶領他們一塊兒過來,可是他們逗留徘徊,不肯前進。觀察他們的意圖,似乎是心裡暗藏著什麼打算,不能說出來。」玄宗回過頭,對高力士說:「我本來就知道會這樣。」玄宗當天就任命房琯為文部侍郎、同平章事(成為宰相)。
【原文】
裴冕、杜鴻漸等上太子箋,請遵馬嵬之命,即皇帝位,太子不許。冕等言曰:「將士皆關中人,日夜思歸,所以崎嶇從殿下遠涉沙塞者,冀尺寸之功。若一朝離散,不可復集。願殿下勉徇眾心,為社稷計。」箋五上,太子乃許之。是日,肅宗即位於靈武城南樓,群臣舞蹈,上流涕歔欷[1]。尊玄宗曰上皇天帝,赦天下,改元。以杜鴻漸、崔漪並知中書舍人事,裴冕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2]。改關內採訪使為節度使,徙治安化,以前蒲關防禦使呂崇賁為之[3]。以陳倉令薛景仙為扶風太守兼防禦使,隴右節度使郭英為天水太守兼防禦使[4]。時塞上精兵皆選入討賊,惟余老弱守邊。文武官不滿三十人,披草萊,立朝廷,制度草創,武人驕慢[5]。大將管崇嗣在朝堂背闕而坐,言笑自若,監察御史李勉奏彈之,繫於有司[6]。上特原之,嘆曰:「吾有李勉,朝廷始尊。」勉,元懿之曾孫也[7]。旬日間,歸附者漸眾。
【注文】
[1]歔(xū)欷(xī):悲泣、嘆息。
[2]知中書舍人事:唐朝使職差遣名。暫時代理中書舍人的職事,負責起草皇帝的詔書。唐玄宗之後,皇帝常常任命他官兼知中書舍人事。
[3]改關內採訪使為節度使:關內採訪使即關內道的採訪使,屬於使職。負責關內道地區的巡按、監察。唐太宗貞觀元年(627年),根據自然山川形勢分天下為十道,關內道就是其中之一。其轄境相當於今陝西秦嶺以北、甘肅祖厲河流域、寧夏賀蘭山以東、內蒙古呼和浩特以西和狼山以南的河套等地。唐玄宗開元二十一年(733年),對全國各道設採訪處置使。又分關內道的京城長安及附近地區(今陝西中部)另置京畿道。京畿、關內二道同治長安(今陝西西安)。關內節度使為使職,領關內道地區的軍事、民政、監察、財政等大權。 安化:地名。即安化郡、慶州,治安化(今甘肅慶陽),轄安化、樂蟠、合水、馬嶺、方渠、同川、延慶、懷安、華池、洛源縣,相當於今甘肅慶陽、合水及附近地區、慶陽西北馬嶺坂、環縣、慶陽西桐川驛、慶陽東北、華池東南東華池、陝西吳旗西北。 蒲關:地名。即蒲津關,本名臨晉關,因為扼守蒲津(黃河渡口名,在今山西永濟蒲州鎮西南與陝西大荔東北古黃河上,為軍事上的戰略要地)的西口,在西漢武帝元封六年(前105年)改稱蒲津關。其後或簡稱蒲關,或仍沿用臨晉舊稱。 呂崇賁(bēn)(?—773年):唐玄宗、肅宗、代宗朝軍事將領。唐玄宗天寶年間,呂崇賁任河西節度使,重用楊炎為掌書記。安史之亂爆發,唐玄宗命哥舒翰代替高仙芝守潼關。潼關失守後,哥舒翰被俘。李承光與王思禮、呂崇賁逃回。時唐肅宗在靈武即皇帝位,指責李承光等人不能嚴守崗位,皆處以極刑。這時房琯出面為王思禮等脫罪,朝廷僅斬殺李承光一人,赦免了呂崇賁與王思禮。後呂崇賁官至太府卿。唐代宗大曆七年(772年),任命呂崇賁為廣州(今廣東廣州)都督。大曆八年(773年),循州(今廣東惠州)刺史哥舒晃殺呂崇賁。
[4]郭英(yì):生卒年不詳,唐朝軍事將領。隴右節度使、左羽林軍將軍郭知運的小兒子。英年少時就襲父業,習知武藝,在河、隴間有名聲,以軍功累遷諸衛員外將軍。唐肅宗至德初年,皇帝坐鎮朔方地區指揮平叛戰爭,英以將門之子特見任用,遷隴右節度使兼御史中丞。唐軍收復西京長安和東都洛陽後,征英到朝廷,掌管皇宮的禁軍,遷羽林軍大將軍,加特進。後因為家庭的艱難而離職。朝廷又討伐史思明,起用英為陝州(今河南三門峽西舊陝縣)刺史,充陝西節度、潼關防禦等使,不久加御史大夫兼神策軍(唐代後期的禁軍)節度。唐代宗即位,加英檢校戶部尚書兼御史大夫。東都洛陽平定後,以英暫時代理東都留守。英到達東都,不能禁止將士們的暴行,縱容手下的士兵與朔方軍、回紇兵大肆掠奪,還波及附近的州縣。唐代宗廣德元年(763年),英因軍功加食實封(謂受封爵,並可實際享用其封戶的租賦)二百戶,征拜尚書右僕射(帶宰相銜,但無實際相關的職事),封定襄郡王。英恃富而驕,在京城建起豪宅,窮極奢靡。他又與權臣元載交結,以鞏固自己的權力。會劍南節度使嚴武卒,元載派英去接任,兼成都尹、充劍南節度使。英到達成都,肆行不軌,無所忌憚,不關心百姓的事,有很多人怨恨他。後來,他手下的兵馬使崔盱(xū)借著蜀人對英的怨恨,率兵攻擊英。英奔於簡州(治今四川簡陽西北),普州(治今四川安岳)刺史韓澄斬英首以送旰,並屠殺其妻子、兒女。 天水:地名。即天水郡、秦州,治上邽(guī)(今甘肅天水),轄上邽、成紀、伏羌、隴城、清水縣,相當於今甘肅天水、秦安西北、甘谷、秦安東北、清水西北。
[5]草萊:草莽,雜生的草;荒蕪之地,草野,鄉野。
[6]李勉(717—788年):李唐宗室。字玄卿,初任開封(今河南開封)尉。唐肅宗至德年間,李勉跟隨肅宗到靈武,為監察御史,曾向皇帝進諫,反對全部殺死投降叛軍的官員。他歷任梁州(今陝西漢中)都督、山南西道觀察使。他因為不附和肅宗寵幸的大宦官李輔國,遭到李輔國的疑忌,被貶為汾州(今山西汾陽)刺史、虢州(今河南靈寶)刺史,改京兆尹、江西觀察使。唐代宗大曆初,他復任京兆尹,兼御史大夫。他因為不諂事有權勢的大宦官魚朝恩,又被其疑忌。大曆四年(769年),李勉遷廣州(今廣東廣州)刺史、嶺南節度觀察使。他為政廉潔,不對外商橫徵暴斂,廣州的商貿增加。李勉又復入朝廷,為工部尚書,封汧(qiān)國公,歷任滑亳、汴宋節度使,汴州(今河南開封)刺史。唐德宗時,李勉加同平章事,帶宰相之銜。他因為進言德宗的寵臣盧杞奸邪,為德宗所疏遠,辭去官職。李勉為官二十年,沒有個人的積蓄,禮賢下士,史稱宗室大臣的表率。
[7]元懿:即李元懿(?—673年),唐高祖李淵之第十三子,張寶林(唐朝後宮妃嬪名號,正六品)所生。頗好學。高祖武德四年(621年),封滕王。唐太宗貞觀七年(633年),授兗(yǎn)州(治今山東兗州)刺史,賜食實封六百戶。貞觀十年(636年),改封鄭王,歷任鄭州(治今河南鄭州)、潞州(治今山西長治)刺史。貞觀二十三年(649年),加食實封滿千戶。唐高宗總章中,累授絳州(治今山西絳縣)刺史。他幾次斷大獄,甚有公允之譽。唐高宗嘉獎他,降詔書褒美,賜物三百段。高宗咸亨四年(673年)死,贈司徒、荊州(今湖北一帶)大都督,諡曰「惠」,陪葬獻陵(唐高祖的陵寢,位於陝西三原徐木鄉永合村西)。
【譯文】
裴冕、杜鴻漸等人向太子呈上文書,請太子遵循玄宗在馬嵬坡下的命令,即皇帝位,太子不同意。裴冕等對太子說:「將士都是關中人,日夜都在思念回到故鄉,所以才跟隨殿下艱難地跋涉到這滿是黃沙的邊塞,希望能因此有一個尺寸大的功勞。如果有一天,將士們離開了、逃散了,就不可能再聚集起來了。但願殿下能夠勉強順從大家的心,為國家考慮。」他們一共上了五次箋表,太子才同意。這一天,肅宗李亨即位於靈武城南樓,群臣都歡快地跳著舞蹈,肅宗流著眼淚,不斷地抽泣。肅宗尊玄宗為「上皇天帝」,大赦天下,改年號(為至德)。肅宗讓杜鴻漸、崔漪並任知中書舍人事,任命裴冕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肅宗又下詔,改關內採訪使為節度使,將治所遷移到安化,任命前蒲關防禦使呂崇賁為關內節度使。肅宗以陳倉縣縣令薛景仙為扶風太守兼防禦使,隴右節度使郭英為天水太守兼防禦使。當時,邊境的精兵都被挑選去討伐叛賊,只留下了老兵和弱兵守衛邊塞。肅宗朝廷的文武官員不到三十人。這是在草野之地創立的朝廷,制度都是剛剛創建的,粗陋簡略,武官驕橫、傲慢。大將管崇嗣在朝堂上背對著皇帝的寶座坐下,若無其事地談笑。監察御史李勉上奏彈劾管崇嗣的違規失禮行為,將此事報到相關部門去處理。肅宗卻特命原諒管崇嗣,並且感嘆道:「我有了李勉,朝廷才開始有尊嚴。」李勉是李元懿的曾孫。十天時間,前來歸附新任皇帝的人漸漸多起來。
【原文】
丁卯,上皇制:「以太子亨充天下兵馬元帥,領朔方、河東、河北、平盧節度都使,南取長安、洛陽[1]。以御史中丞裴冕兼左庶子,隴西郡司馬劉秩試守右庶子[2]。永王璘充山南東道、嶺南、黔中、江南西道節度都使,以少府監竇紹為之傅,長沙太守李峴為都副大使[3]。盛王琦充廣陵大都督,領江南東路及淮南、河南等路節度都使,以前江陵都督府長史劉彙為之傅,廣陵郡長史李成式為都副大使[4]。豐王珙充武威都督,仍領河西、隴右、安西、北庭等路節度都使,以隴西太守濟陰鄧景山為之傅,充都副大使[5]。應須士馬、甲仗、糧賜等,並於當路自供。其諸路本節度使虢王巨等,並依前充使。其署置官屬及本路郡縣官,並任自簡擇,署訖聞奏。」時琦、珙皆不出閣,惟璘赴鎮[6]。置山南東道節度,領襄陽等九郡[7]。升五府經略使為嶺南節度,領南海等二十二郡[8]。升五溪經略使為黔中節度,領黔中等諸郡[9]。分江南為東、西二道,東道領餘杭,西道領豫章等諸郡[10]。先是,四方聞潼關失守,莫知上所之,及是制下,始知乘輿所在。彙,秩之弟也。
【注文】
[1]天下兵馬元帥:元帥為軍中主將,總轄軍務。唐朝皆以親王擔任元帥,掌征伐。戰事結束則解職。安祿山叛亂後,始置天下兵馬大元帥,以太子李亨充任。唐代宗大曆八年(773年)罷去天下兵馬元帥之職。其後,凡是徵調全國各地的兵馬會戰、平叛,則置元帥或都統,為戰時最高軍事長官,多由親王掛名,副元帥實際掌管軍政。
[2]左庶子:唐代東宮的屬官。按制度規定,太子居住的東宮內設左、右春坊。左春坊內設左庶子二人,正四品上。左庶子負責侍從太子、贊相禮儀、駁正啟奏,相當於中央官僚機構門下省的長官侍中(門下省位於唐朝宮殿的左邊,因此其長官又稱左相)。右春坊內設右庶子二人,正四品下。右庶子負責侍從太子、獻納、啟奏、宣傳令言,相當於中央官僚機構中書省的長官中書令(中書省位於唐朝宮殿的右邊,因此其長官又稱右相)。到唐玄宗時期,太子的東宮屬官被大大壓縮,其政治能量也隨之被削弱。東宮官已經成為閒散之職。 隴西郡:地名。即渭州,治襄武(今甘肅隴西西南),轄襄武、隴西、鄣(zhāng)縣、渭源縣,相當於今甘肅隴西及附近地區、漳縣西南、渭源東北渭河北岸。 劉秩:生卒年不詳,唐朝文學家。彭城(江蘇徐州)人,字祚卿,著名史學家劉知幾之子。唐玄宗開元年間,劉秩擔任左監門衛錄事參軍事。是時,私人鑄錢濫惡,朝臣爭議改革。開元二十二年(734年),劉秩上書極言私人鑄錢之弊端,建議將這一權力收歸朝廷,禁止私人采銅鑄錢。後遷憲部(即刑部)員外郎,不久授隴西司馬。開元末年,劉秩又采經、史、百家言,取《周禮》中的六官職守,分門撰著《政典》三十五卷,為時人讚許,杜佑即據此書著《通典》。玄宗天寶十四載(755年),安祿山造反,宰相楊國忠想奪取哥舒翰手中的鎮守潼關的兵馬,劉秩上書反對。潼關失守,玄宗逃奔蜀地。劉秩輔佐皇太子李亨,後成為副元帥。他為房琯所重視,用為行軍參謀。唐肅宗至德初,劉秩遷給事中。歷任尚書右丞、國子祭酒。後被貶為閬州(今四川閬中)刺史、撫州(今江西撫州西)長史,卒於官。劉秩另外著有《止戈集》七卷、《至德新議》十二卷等,均散佚。今存文三篇,載《全唐文》,《唐文拾遺》載其文一篇。《全唐詩外編》錄存其詩一首。 試:試任其職,尚未正式任命。試官也可以成為官員所帶的職銜。 守:在唐代,官階(官品)低於實際擔任的職事為「守」,官階高於實際擔任的職事為「行」。 右庶子:參見前「左庶子」條注。
[3]永王璘(lín):即李璘(?—757年),唐玄宗之第十六子,郭順儀(唐朝後宮妃嬪名號。唐玄宗於三夫人——惠妃、麗妃、華妃之下置六儀,正二品。六儀為:淑儀、德儀、賢儀、順儀、婉儀、芳儀)所生,幼年喪母,由其兄太子李亨收養。玄宗開元十三年(725年),封永王。玄宗天寶十四載(755年),安祿山起兵謀反,第二年,玄宗逃奔蜀地,下詔讓李璘領山南東路、嶺南、黔中、江南西道節度都使,江陵大都督。李璘到江陵(今湖北荊州),署置官吏,招募士兵幾萬人,動用許多江淮地區的租稅。當時,太子李亨已經在靈武即皇帝位,下詔讓李璘回到蜀地,李璘不從,反而起兵五千爭奪帝位,領水師東下。第二年,李璘敗死。 山南東道:治襄州(今湖北襄樊)。 嶺南:參見前「嶺南節度使」條注。 黔中:參見前「黔中節度使」條注。 江南西道:唐朝監察區,治洪州(今江西南昌),轄今江西、湖南兩省大部分,安徽、湖北兩省長江以南一部分。 少府監:唐朝職事官名。少府監的長官,從三品。負責皇宮中百工技巧之事。 長沙:地名。即長沙郡、潭州,治長沙(今湖南長沙),轄長沙、湘潭、湘鄉、益陽、醴(lǐ)陵、瀏陽縣,相當於今湖南長沙、湘潭東南、湘鄉、益陽、醴陵、瀏陽。 李峴(xiàn)(709—766年):唐朝宗室,玄宗、肅宗、代宗朝大臣。他少年時期即具備行政官員的才幹,因家庭背景而進入仕途。唐玄宗天寶中,升遷至京兆尹,管理京城及附近地區,為政很得人心。宰相楊國忠討厭他不依附於自己,就將他貶為長沙(今湖南長沙)太守。當時,京城米價貴,百姓有歌謠唱道:「欲粟賤,追李峴。」唐肅宗乾元二年(759年),他升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擔任宰相之職,凡是軍國大事他均獨自裁決,招致其他宰相的嫉恨。他曾經向唐肅宗陳述大宦官李輔國專權亂政之狀。李峴因為直言敢諫,被貶為蜀州(今四川崇州)刺史。唐代宗廣德元年(763年),又被任命為黃門侍郎、同平章事,再次成為宰相。不久即為宦官所妒忌,被罷去宰相之職,遷太子詹事、吏部尚書,無實權。後再被貶為衢州(今浙江衢州)刺史。 都副大使:都使的副官。
[4]盛王琦:即李琦(?—764年),唐玄宗之第二十一子,武惠妃(武則天的堂侄恆安王武攸止之女,玄宗的寵妃)所生。初名沐,玄宗開元十三年(725年)封為盛王。開元十五年(727年),領揚州(今江蘇揚州)大都督,僅掛職,不實際任事。開元二十年(732年)加開府儀同三司(文散階,從一品),改名琦。玄宗天寶十五載(756年)六月,玄宗為避安祿山叛亂,逃奔蜀地。在路途中,任命李琦為廣陵(治今江蘇揚州)大都督,仍領江南東路及淮南、河南等路節度、支度、採訪等使。李琦並沒有去赴任。他死於唐代宗廣德二年(764年),贈太傅。 大都督:都督為唐朝地方行政長官,總攬一州的軍政事務。唐太宗貞觀中分為大、中、下都督府。大都督府設大都督一人,從二品;中都督府設都督一人,正三品;下都督府設都督一人,從三品。唐玄宗開元以後,節度使權力膨脹,逐步成為地方軍政長官,不少都督的職權被節度使侵奪。 江南東路:在這裡,「路」相當於「道」。江南東路即指江南東道,治蘇州(今江蘇蘇州),轄今浙江、福建兩省,江蘇長江以南和安徽歙(shè)縣、祁門,江西婺(wù)源等縣。 淮南:這裡指淮南道,治揚州(今江蘇揚州),轄境東臨大海,西抵漢江,南距長江,北據淮河,相當於今湖北溳(yún)水以東至於東海的江淮之間各地。 河南:這裡指河南道的轄境。河南道是唐太宗貞觀十道和唐玄宗開元十五道之一,太宗貞觀元年(627年)置,因在黃河以南而得名。轄境約相當於今山東、河南兩省黃河故道以南,山西中條山以南,和江蘇、安徽二省淮河以北地區。玄宗開元二十一年(733年)分東都洛陽附近地區為都畿道,河南道轄境縮小。河南道治汴州(今河南開封)。唐肅宗乾元元年(758年)廢。 江陵:地名。即江陵郡、荊州,治江陵(今湖北荊州江陵),轄江陵、長寧、當陽、長林、石首、松滋、公安縣,相當於今湖北荊沙江陵區、當陽及附近地區、荊門西北、石首、松滋西北、公安西北。 都督府:唐朝地方官署名。唐高祖李淵在全國各地(尤其是重要的城市、軍事要地)置都督府,以統轄地方。唐太宗平定周邊各族,對歸附唐朝的諸族,以其部落置州縣,大者置都督府管轄,以其部落首領為都督府的都督,或州的刺史,皆得世襲,享有很大的自主權。唐中央政府對這類都督府、州縣僅僅是鬆散的羈(jī)縻(mí)(羈指馬籠頭;縻指牛韁繩。引申為籠絡、控制)統治。
[5]豐王珙(gǒng):即李珙(?—763年),唐玄宗之第二十六子,陳美人(唐朝後宮妃嬪名號,正四品)所生,初名澄。玄宗開元二十三年(735年),封為豐王。開元二十四年(736年)改名珙。安祿山叛亂後,天寶十五載(756年),李珙跟隨玄宗逃奔蜀地。至扶風郡(治今陝西鳳翔),玄宗授李珙武威郡(治今甘肅武威)都督,仍領河西、隴右、安西、北庭等路節度、支度、採訪使,李珙竟不親自赴任。唐代宗廣德元年(763年),吐蕃入侵,凌逼京城長安。在唐代宗逃奔陝州(治今河南三門峽西舊陝縣)途中,李珙發出狂悖之詞,有覬(jì)覦(yú)皇位的嫌疑。他後到潼關拜見皇帝,詞又不順。群臣擔心他作亂,請求皇帝除掉他,於是代宗將他賜死。 武威:地名。即武威郡、涼州,治姑臧(zāng)(今甘肅武威),轄姑臧、神烏、昌松、嘉麟、天寶縣,相當於今甘肅武威及附近地區、永昌。涼州是古代中原與西北地區經濟、文化交流的重鎮,「絲綢之路」的要隘,一度成為北方的佛教中心。隋唐時期,京城長安以西涼州最大,為河西都會,商旅往來,絡繹不絕。涼州也是西北地區最為重要的軍事重鎮之一。 鄧景山(?—762年):唐肅宗朝軍將。曹州(今山東菏澤)人,以文吏見稱。唐玄宗天寶年間,他自大理評事遷至監察御史。唐肅宗至德初,升青齊節度使,遷揚州(今江蘇揚州)長史,淮南節度。他為政簡肅,聞名於朝廷。他在當地居職四年,恰逢劉展作亂,他引平盧副大使田神功的兵馬討賊。神功至揚州,大掠居民資產,鞭笞發掘略盡,大食(唐時對阿拉伯帝國的稱呼)、波斯(今伊朗)等商旅死者數千人。肅宗上元二年(761年),鄧景山到朝廷,拜尚書左丞。後詔為太原尹,封南陽郡公。鄧景山到達太原(今山西太原),以鎮撫紀綱為己任,檢覆軍吏隱沒者。但他統馭失方,引起眾人騷亂,被殺。
[6]出閣:在古代閣即閨房,未出嫁的女子都是住在閣樓上的。古代女子要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並不准與外界的男子見面,所以把出嫁的女子稱為「出閣」,相反未出閣就是未出嫁。在唐玄宗朝,諸位皇子都居住在皇宮中,受到嚴格監控,基本不出皇宮,不擔任重要的官職。即使他們帶某重要職銜,也只是掛名,並不出皇宮實際去掌管相應的職事。這就猶如待嫁的女子住在閣樓上,不與外界接觸。反之,皇子走出深宮,正式到官位上去赴任,真正管事,就等於出閣了。
[7]襄陽:地名。即襄陽郡、襄州,治襄陽(今湖北襄樊),轄襄陽、鄧城、谷城、南漳、義清、宜城、樂鄉縣,相當於今湖北襄樊及附近地區、谷城、南漳及附近地區、宜城、湖北鍾祥西北。
[8]五府經略使:唐朝使職。即嶺南五府經略討擊使。 嶺南節度:即嶺南節度使。 南海:地名。即南海郡、廣州,治南海(今廣東廣州),轄南海、番(pān)禺、增城、四會、化蒙、懷集、洊(jiàn)水、東莞、清遠、湞(zhēn)陽縣,相當於今廣東廣州、增城東北、四會、廣寧南、懷集及附近地區、深圳寶安區頭鎮、清遠、英德。
[9]五溪經略使:唐朝使職。唐玄宗開元二十六年(738年),在黔州(治今重慶彭水)置五溪諸州經略使,簡稱五溪經略使,負責撫綏當地各族。 黔中:地名。即黔中郡、黔州,治彭水(今重慶彭水),轄彭水、洋水、信寧、都濡、黔江、洪杜縣,相當於今重慶彭水及附近地區、黔江、酉陽西龔灘。
[10]東道:即江南東道。 餘杭:地名。即餘杭郡、杭州,治錢塘(今浙江杭州),轄錢塘、鹽官、餘杭、富陽、新城、於潛、臨安、紫溪、唐山縣,相當於今浙江杭州、海寧西南鹽官鎮、餘杭西南餘杭鎮南、富陽及附近地區、臨安及附近地區。 西道:即江南西道。 豫章:地名。即豫章郡、洪州,治鍾陵(今江西南昌),轄鍾陵、豐城、高安、建昌、新吳、武寧、分寧縣,相當於今江西南昌、豐城、高安、永修及附近地區、奉新、武寧、修水。
【譯文】
唐肅宗至德元載(756年)七月丁卯(十五日),上皇下制書:「任命太子李亨為天下兵馬元帥,領朔方、河東、河北、平盧節度都使,負責向南攻取長安、洛陽。任命御史中丞裴冕兼左庶子,隴西郡司馬劉秩試守右庶子。以永王李璘充山南東道、嶺南、黔中、江南西道節度都使,任命少府監竇紹為他的老師,長沙太守李峴為都副大使。盛王李琦充廣陵大都督,領江南東路及淮南、河南等路節度都使,任命前江陵都督府長史劉彙為他的老師,廣陵郡長史李成式為都副大使。豐王李珙充武威都督,仍然統領河西、隴右、安西、北庭等路節度都使,以隴西太守濟陰鄧景山為他的老師,充都副大使。必備的士兵、戰馬、鎧甲、糧食、賞賜等,由各路自己供給。其他各路的節度使,如虢王李巨等,都繼續擔任原來的職務。各節度任命自己的屬官或轄境內郡縣的官吏,聽憑各地自己選擇。任命結束後,向朝廷上奏。」當時,李琦、李珙都不出皇宮,不到地方上赴任,只有李璘正式到地方上去赴任。設置山南東道節度,領襄陽等九個郡。升五府經略使為嶺南節度,領南海等二十二個郡。升五溪經略使為黔中節度,領黔中等郡。分江南道為東、西二道,江南東道領餘杭等郡,江南西道領豫章等郡。先前,各地聽說潼關失守了,都不知道皇帝到哪裡去了,等到這份制書頒發下來,大家才開始知道玄宗的所在地。劉彙是劉秩的弟弟。
【原文】
安祿山使孫孝哲殺霍國長公主及王妃、駙馬等於崇仁坊,刳其心,以祭安慶宗[1]。凡楊國忠、高力士之黨及祿山素所惡者皆殺之,凡八十三人,或以鐵棓揭其腦蓋,流血滿街[2]。己巳,又殺皇孫及郡、縣主二十餘人[3]。
【注文】
[1]霍國長公主(?—755年):按唐朝制度,皇帝的姐妹封長公主,視正一品。霍國長公主為唐睿宗李旦的女兒、唐玄宗的妹妹,下嫁裴虛己。天寶十四載(755年),安史叛軍攻入長安,霍國長公主被叛軍所殺。 崇仁坊:唐長安城東部的一個坊,鄰近皇城(中央各衙署所在地)。不少皇親國戚居住在崇仁坊。 刳(kū):從中間剖開再挖空。
[2]棓(bàng):古代同「棒」。
[3]郡、縣主:指郡主和縣主。按唐朝制度,皇太子之女封郡主,視從一品;王之女封縣主,視正二品。
【譯文】
安祿山指使孫孝哲在長安城的崇仁坊殺死了霍國長公主,以及王妃、駙馬(皇帝的女婿)等,從中間剖開他們的心臟,再挖空,用這種方式來祭祀他死去的兒子安慶宗。凡是楊國忠、高力士的黨羽,以及安祿山向來討厭的人,都被殺死,一共殺了八十三人。安祿山用鐵棒子揭開有些仇家的頭蓋骨,血流得滿街都是。至德元載(756年)七月己巳(十七日),安祿山又殺死二十多名皇孫及郡主、縣主。
【原文】
庚午,上皇至巴西,太守崔渙迎謁[1]。上皇與語,悅之,房琯復薦之,即日拜門下侍郎、同平章事。以韋見素為左相。渙,玄之孫也[2]。
【注文】
[1]巴西:地名。即巴西郡、綿州,治巴西(今四川綿陽東),轄巴西、魏城、鹽泉、涪城、昌明、羅江、神泉、龍安、西昌縣,相當於今四川綿陽及附近地區、三台西北、江油及附近地區、德陽東北羅江鎮、安縣附近地區。 崔渙(?—769年):唐玄宗、肅宗、代宗朝大臣。祖父崔玄(wěi)為武周末年恢復李唐王朝、擁立唐中宗李顯重登皇位的功臣,封博陵郡王。其父崔璩(qú),以文學知名,位至禮部侍郎。崔渙幼年即以士大夫風範而聞名,博覽群書,尤善談論,累遷尚書司門員外郎。玄宗天寶末期,宰相楊國忠想把不依附於自己的人排擠出中央,崔渙被貶為劍州(治普安,今四川劍閣)刺史。安祿山叛亂後,玄宗逃奔蜀地,崔渙在路途中迎接和拜見了玄宗,玄宗對他十分讚賞。宰臣房琯又推薦他,他被拜為黃門侍郎、同平章事,成為宰相,扈從玄宗到達成都。唐肅宗在靈武即皇帝位。崔渙與左相韋見素,同平章事房琯、崔圓同帶著皇帝的寶冊赴行在(即肅宗的朝廷所在地)。崔渙被指不稱職,於是被罷去知政事(即罷去能參與決策的職位),讓他任左散騎常侍,兼餘杭(治今浙江杭州)太守、江東採訪防禦使。不久授予他正議大夫、太子賓客(太子東宮屬官,正三品,無實權)。肅宗乾元三年(760年)正月,崔渙轉大理寺卿。再遷吏部侍郎、檢校工部尚書、集賢院(國家典藏圖籍、撰修著作的機構)待詔。崔渙性尚簡澹,不交世務,頗為時望所歸。崔渙又遷御史大夫,後被人彈劾,被貶為道州(治弘道,今湖南道縣西)刺史。唐代宗大曆三年(768年),以疾終。
[2]玄(wěi):即崔玄(638—706年),唐高宗朝大臣,武周朝、唐中宗朝宰相。博陵安平(今河北安平)人,本名曄(yè)。唐高宗龍朔年間,考中明經(科舉考試中的科目之一,考查儒家經典的記誦)。歷遷鳳閣舍人(即中書舍人)、天官(即吏部)侍郎。他清謹自守,不受私情。武周長安三年(703年),被授予鸞台侍郎(即門下省的侍中)、同平章事,擔任宰相。當時,酷吏橫行,無緣無故地抄沒幾百家,玄陳其冤情,得以雪免。在武周末期,玄參與了恢復李唐王朝的政變,擁戴唐中宗李顯重登皇位,他因功被拜為中書令,封博陵郡公。不久,被武三思(武則天的侄子)構陷,貶為白州(治博白,今廣西博白)司馬(閒職),又被流放到古州(治今貴州黎平),在路途中病死。他晚年篤志於文章、典籍,著有《行己要范》十卷、《友義傳》十卷、《義士傳》十五卷,訓注《文館詞林策》二十卷,已經散佚。
【譯文】
唐肅宗至德元載(756年)七月庚午(十八日),太上皇到達巴西郡,太守崔渙出來迎接並拜見。太上皇與他談話,感到很投機,房琯又向玄宗推薦他。當天,玄宗就拜崔渙為門下侍郎、同平章事(擔任宰相)。玄宗任命韋見素為左相(即門下省長官侍中)。崔渙是崔玄的孫子。
【原文】
初,京兆李泌,幼以才敏著聞,玄宗使與忠王游[1]。忠王為太子,泌已長,上書言事。玄宗欲官之,不可;使與太子為布衣交,太子常謂之「先生」[2]。楊國忠惡之,奏徙蘄春,後得歸,隱居潁陽[3]。上自馬嵬北行,遣使召之,謁見於靈武。上大喜,出則聯轡,寢則對榻,如為太子時,事無大小皆咨之,言無不從,至於進退將相亦與之議[4]。上欲以泌為右相,泌固辭,曰:「陛下待以賓友,則貴於宰相矣,何必屈其志。」乃止。
【注文】
[1]京兆:指京兆府。 李泌(722—789年):唐肅宗、代宗朝大臣。字長源,京兆(今陝西西安)人。唐玄宗天寶中,他自嵩山上書論施政方略,深得玄宗賞識。玄宗令其與太子李亨結交,為太子東宮的屬官,與太子關係甚好。後李泌為權相楊國忠所忌,歸隱名山。安祿山叛亂,太子即位靈武,召他參謀軍事,對他非常信任。李泌又為肅宗寵幸的大宦官李輔國等誣陷,歸隱於衡山。唐代宗即位,召李泌為翰林學士,負責起草皇帝的重要詔書,參與決策。他又屢為權相元載、常袞排斥,被貶到外地為官。
[2]布衣:指平民百姓所穿的最普通的廉價衣服。也借指平民、廣大勞苦大眾。古代「布」指麻、葛之類的織物,「帛」指絲織品。富貴人家穿綾羅綢緞與絲棉織物,平民穿麻、葛織物。後也以布衣稱沒有做官的讀書人。
[3]蘄(qí)春:地名。即蘄春郡、蘄州,治蘄春(今湖北蘄春北),轄蘄春、黃梅、廣濟、蘄水縣,相當於今湖北蘄春北、黃梅西北、武穴東北梅川鎮、浠(xī)水。 潁陽:縣名。即潁陽縣,隸屬於河南府,相當於今河南登封西南潁陽鎮。
[4]榻(tà):狹長而較矮的床,亦泛指床。
【譯文】
起初,長安人李泌很小的時候就以才學和聰明著稱,玄宗讓他與忠王(李璵,後改名為李亨)交遊。等到忠王當上了太子,李泌已經長大了。李泌上書談論國事。玄宗想封他一個官,不可以;就讓他與太子結成布衣之交,太子常常稱呼他為「先生」。楊國忠討厭他,就向皇帝奏請將李泌遷到蘄春。李泌遷到蘄春後,又回歸長安,隱居到潁陽。李亨從馬嵬向北行軍,派遣使者去召李泌。李泌在靈武拜見了李亨(當時李亨已經登基為皇帝,即唐肅宗)。肅宗非常高興。他與李泌出來,則駕馬的韁繩都連在一起;睡覺時,肅宗則與李泌在床上相對而臥,就像他自己還是太子的時候一樣。事情無論大小,肅宗都詢問李泌的意見,對他的意見沒有不聽從的。甚至連朝廷中的將領、宰相的升遷問題,肅宗都與他商量。肅宗想任命李泌為右相(即中書省長官中書令),李泌堅決推辭,說:「陛下像賓客、朋友一樣對待我,那麼我就比宰相還尊貴呢,為什麼非要違背我的志向,讓我不痛快呢。」於是,肅宗打消了這一念頭。
【原文】
同羅、突厥從安祿山反者屯長安苑中,甲戌,其酋長阿史那從禮帥五千騎,竊廄馬二千匹逃歸朔方,謀邀結諸胡,盜據邊地。上遣使宣慰之,降者甚眾。
【譯文】
跟從安祿山造反的同羅、突厥兵駐紮在長安城的禁苑中。七月甲戌(二十二日),他們的酋長阿史那從禮率領五千名騎兵,盜竊了皇宮中的兩千匹馬,逃回了朔方節度使的轄境。從禮還圖謀勾結當地的各族占據唐朝的邊地。肅宗派遣使者慰問他。結果,向唐廷投誠的人非常多。
【原文】
賊遣兵寇扶風,薛景仙擊卻之。
【譯文】
叛賊派遣士兵侵擾扶風郡,薛景仙打退了叛軍。
【原文】
安祿山遣其將高嵩以敕書、繒彩誘河、隴將士,大震關使郭英乂擒斬之[1]。
【注文】
[1]繒(zēng):古代絲織品的總稱。 彩:絲織品的一種。 大震關使:唐朝臨時性的使職,負責鎮守大震關。大震關於北周武帝天和元年(566年)置,位於今甘肅清水東北小隴山,本名隴關。相傳漢武帝至此遇雷震,故名。唐代宗大曆三年(768年),鳳翔節度使李抱玉命李晟(shèng)出大震關,破吐蕃於臨洮(táo)(今甘肅臨潭)。唐宣宗大中六年(852年),隴州(今陝西隴縣)防禦使薛逵(kuí)東徙三十里於今陝西隴縣西北固關,改名安戎關。時人因稱大震為故關,安戎為新關。
【譯文】
安祿山派遣他手下的將領高嵩用他簽發的敕書,帶著一些絲織品去引誘河西、隴右節度使所統領的將士,大震關使郭英抓獲了高嵩,並將他殺死。
【原文】
同羅、突厥之逃歸也,長安大擾,官吏竄匿,獄囚自出。京兆尹崔光遠以為賊且遁矣,遣吏卒守孫孝哲宅。孝哲以狀白祿山,光遠乃與長安令蘇震帥府、縣官十餘人來奔[1]。己卯,至靈武,上以光遠為御史大夫兼京兆尹,使之渭北招集吏民;以震為中丞。震,瑰之孫也[2]。祿山以田乾真為京兆尹。侍御史呂、右拾遺楊綰、奉天令安平崔器相繼詣靈武,以、器為御史中丞,綰為起居舍人、知制誥[3]。
【注文】
[1]長安令:即長安縣的縣令,負責管轄唐都長安城西邊的事務。長安城分為東、西兩部分。東邊五十四個坊,屬於萬年縣管轄;西邊五十四個坊,屬於長安縣管轄。 蘇震(?—763年):唐玄宗、肅宗朝大臣。京兆武功(今陝西武功)人,父蘇詵(shēn),娶唐玄宗李隆基之女真陽公主(生母不詳,先嫁源清,後嫁蘇震)為妻。蘇震自幼好學不倦,十歲時,博聞強記,有成人風。他因祖父的背景而補為千牛備身之官,為唐玄宗所賞識,授殿中侍御史、長安縣縣令。安祿山叛亂,攻陷長安。蘇震棄家出奔靈武,投靠新即位的皇帝唐肅宗。肅宗嘉獎他,拜御史中丞,後又遷文部(即吏部)侍郎。洛陽和長安二京平定後,被封為岐陽縣公,改河南尹。後朝廷與安史叛軍作戰,官軍在相州(治今河南安陽)兵敗時,蘇震奔往襄州(治今湖北襄樊)、鄧州(治今河南鄧州)避難,被貶為濟王府長史(系閒職)。後來朝廷又起用他為絳州(今山西絳縣)刺史,再遷戶部侍郎,因功封岐國公,官至太常卿。死後贈禮部尚書。
[2]瑰:即蘇瑰(639—710年),唐高宗、武則天、中宗、睿宗朝大臣,一生剛正不阿。京兆武功(今陝西武功)人,字昌容。他在唐高宗顯慶年間考中進士,補恆州(治今河北正定)參軍,歷任刺史等官,考核常為上等。唐中宗神龍元年(705年),李顯重登皇位、恢復唐室江山,蘇瑰任尚書右丞(正四品下)。他明曉法令,多識中央官署的舊章法,對一朝的法令皆進行刪正。再遷戶部尚書,計帳戶口有所增加。神龍二年(706年),升為侍中,數陳時政得失。他犯顏直諫,堅持流放妖言惑眾的秘書員外監鄭普思。唐中宗景龍三年(709年),他再升為尚書左僕射、同中書門下三品,擔任宰相,封許國公。第二年,中宗死後,蘇瑰極力主張並支持相王李旦輔政。中宗韋皇后倒台,相王繼承皇位,即唐睿宗。睿宗景雲元年(710年),蘇瑰因功進為尚書左僕射,不久因年老和疾病罷為太子少傅(正二品,官品很高的閒職),同年病亡,享年七十二歲,追贈為司空、荊州(今湖北一帶)大都督。有文集十卷,已經散佚。
[3]呂(yīn)(712—762年):唐玄宗、肅宗朝大臣。蒲州河東(今山西永濟西)人。他少年孤貧,勤於學業。唐玄宗天寶年間中進士。河西節度使哥舒翰奏為支度判官,具體管理河西節度的財政。他勤於吏職,累兼殿中侍御史。唐肅宗即位,提拔他為御史中丞,遷武部(兵部)侍郎。他與三司(指唐代中央的司法機構大理寺、刑部和御史台)官員共定跟從安祿山的官吏的罪行,持法苛刻、嚴厲,遭到時人的非議。肅宗乾元二年(759年),他擔任同平章事(帶宰相銜)知門下省事,兼判度支,具體掌管國家的財政。肅宗上元元年(760年),他因為徇私授官,被貶為荊州(治今湖北荊州江陵)長史。他向朝廷上奏,於荊州置南都,改為江陵府。他擔任江陵府的府尹(行政長官),治理三年,號稱良守。他為政不急細務,剛果能斷大事,號令嚴明,軍士肯為他賣命,賦稅均一。江陵府境內稱治。 右拾遺:唐代諫官。左、右拾遺為從八品上,分別隸屬於門下、中書兩省。負責研究國家決定的政策、法令及某些重大制度,如認為不妥,有權向皇帝規諫。 楊綰(wǎn)(?—777年):唐玄宗、肅宗、代宗朝大臣。華陰(今陝西華陰)人,字公權,少孤貧喜學,唐玄宗天寶年間考中進士,又中制科(又稱制舉、特科,系皇帝臨時開設的科舉考試科目,具體考試科目與考試時間均不固定,目的在於選拔各種特殊人才),超授左拾遺。唐肅宗即皇帝位後,他累遷中書舍人。唐代宗朝,擔任禮部尚書。他上書請廢除進士科,未被採納。後遷吏部侍郎,主持選拔官吏,以公允著稱。當時,宰相元載掌握大權,疑忌楊綰威望高,就向皇帝奏請調他為國子祭酒(從三品,國家最高學府國子監的長官),將他調到閒散的職位。元載死後,楊綰任中書侍郎、同平章事,擔任宰相。他向皇帝上奏,請罷除各州的團練使,裁減各道的觀察判官,均定府州官吏的俸祿。他自奉儉約,不受請託。他擔任宰相僅僅三個月就病死。代宗震悼,謂天不使其致太平。 安平:縣名。即安平縣,隸屬於饒陽郡、深州,相當於今河北安平。 崔器(?—760年):唐玄宗、肅宗朝大臣。深州安平(今河北安平)人。曾祖恭禮,狀貌豐碩,飲酒過斗,於唐太宗貞觀年間拜駙馬都尉,尚神堯館陶公主(唐高祖李淵的第十七女)。父肅然,為平陰縣(今山東平陰)縣丞。崔器有吏員之才,性介而少通,舉明經科,歷官清謹。唐玄宗天寶六載(747年),為長安萬年縣(今陝西西安)縣尉,逾月拜監察御史。中丞宋渾引薦崔器為判官。後宋渾因為貪污受賄被流放、貶到嶺南,崔器也隨著被貶官。天寶十三載(754年),崔器遷京兆府司錄參軍事,轉都官員外郎,出為奉先縣(今陝西蒲城)縣令。安祿山叛亂,攻陷京城長安,崔器陷入叛賊之手,仍然駐守奉先。崔器後來舉起義旗,北走靈武,去投奔新任皇帝唐肅宗。他跟從肅宗至鳳翔(今陝西鳳翔),加禮儀使。唐軍收復長安、洛陽兩京,他擔任三司使,負責財政。他的性格陰刻樂禍,殘忍寡恩。他秉承肅宗的意旨,上奏請將陷入叛賊的官員按照法律處死。肅宗將從其議,後因朝臣固爭,才未施行。呂推薦崔器為吏部侍郎、御史大夫。肅宗上元元年(760年)病死。 起居舍人:唐朝史官。隋煬帝大業三年(607年),內史省(即中書省)置起居舍人二人,從六品,負責記錄皇帝的言行。唐初沿置。唐太宗貞觀二年(628年)省,而於門下省置起居郎二人。唐高宗顯慶二年(657年),復於中書省置起居舍人二人,與起居郎同掌起居注,記錄皇帝的言行,以備修史,皆為從六品上。高宗龍朔二年(662年),起居舍人改稱右史(起居舍人所屬的中書省位於皇宮的右邊,又稱右省;相應地,起居郎所屬的門下省位於皇宮的左邊,又稱左省,在龍朔二年,起居郎也改稱左史)。高宗咸亨元年(670年),復舊名。 知制誥:唐朝使職名。唐初,以中書省的中書舍人負責草擬皇帝的詔書。唐玄宗開元以後,有時以尚書省所屬諸司郎中等官領知制誥,稱兼知制誥,負責草擬皇帝的詔書。其後翰林學士(皇帝選取有文學才能的大臣,置於內廷的學士院,以備皇帝隨時宣召,撰擬文字。初為文學侍臣,後漸為定製,成為皇帝最親近的顧問及秘書官,侵奪一部分外朝宰相的權力,成為「內相」)入院一年,即加知制誥,專門負責草擬關於軍國大事或國家機密類的詔書,稱為「內製」。內製不經過外朝的中書省就可直接頒布。其他官員兼知制誥者,負責草擬一般性的政府文書,稱為「外製」。
【譯文】
同羅、突厥的士兵逃回長安,長安城受到很大幹擾。官吏們都逃跑了,或者躲起來,囚犯自己從監獄裡跑出來了。京兆尹崔光遠認為叛賊將會逃走,於是就派遣士兵把守孫孝哲在長安的住宅。孫孝哲將這件事情報告給了安祿山。崔光遠於是與長安縣縣令蘇震率領京兆府、長安縣的十幾名官員前來投奔新登基的皇帝。至德元載(756年)七月己卯(二十七日),他們到達靈武。肅宗任命崔光遠為御史大夫兼京兆尹,讓他到渭河的北岸召集官吏、民眾;任命蘇震為御史中丞。蘇震是蘇瑰的孫子。安祿山任命田乾真為京兆尹。侍御史呂、右拾遺楊綰、奉天縣縣令安平人崔器相繼到達靈武。肅宗任命呂、崔器為御史中丞,楊綰為起居舍人、知制誥。
【原文】
上命河西節度副使李嗣業將兵五千赴行在,嗣業與節度使梁宰謀,且緩師以觀變[1]。綏德府折衝段秀實讓嗣業曰:「豈有君父告急,而臣子晏然不赴者乎[2]!特進常自謂大丈夫,今日視之,乃兒女子耳。」[3]嗣業大慚,即白宰,如數發兵,以秀實自副,將之詣行在。上又徵兵於安西,行軍司馬李棲筠發精兵七千人,勵以忠義而遣之[4]。
【注文】
[1]李嗣業(?—759年):唐朝中期名將。京兆高陵(今陝西三原北)人,身長七尺,膂力絕眾,所向披靡。唐玄宗天寶初年,他應募從軍安西,累遷中郎將。天寶六載(747年),他跟從高仙芝攻小勃律(今克什米爾吉爾吉特),大破吐蕃兵,擄獲小勃律王與吐蕃公主。天寶九載(750年),他參與討平石國(今烏茲別克斯坦塔什干)之戰,擒其國王,被敵人稱為「神通大將」。第二年,石國王子引大食兵來,與唐軍戰於怛(dá)邏斯(今哈薩克斯坦江布爾),唐軍大敗,李嗣業保高仙芝力戰得脫,以功加驃(piào)騎左金吾大將軍。安祿山造反,他奉唐肅宗之召,自安西出兵,援助官軍平叛。嗣業進為安西四鎮、伊西、北庭行軍兵馬使,隨郭子儀收復西京長安,常為先鋒,所向無敵。他以收復長安之功,被封為北庭行營節度使、虢國公。後從郭子儀、李光弼征討叛軍,圍相州(治今河南安陽),中流矢、受重傷而死。追贈為武威郡王,諡號「忠勇」。
[2]綏德府:即在綏德縣設置的軍府(即折衝府)。綏德縣隸屬於上郡、綏州,相當於今陝西清澗西北清澗河北岸。折衝府,又稱折衝都尉府。唐太宗貞觀十年(636年),改統軍府為折衝都尉府,全國各主要州皆置,都有名號。折衝都尉府中設長官折衝都尉,又設左、右果毅都尉,統領所屬的府兵以備宿衛,出則總領軍器、糧草、物資、傳點等事。每年冬季,在農閒時節,則習軍陣、戰鬥之法。以一千二百人為上府,一千人為中府,八百人為下府。折衝府的屬官略有變化。唐玄宗天寶年間,由於府兵制度的日益敗壞,政府停止了府兵輪流宿衛、出兵等活動,折衝府制度已經名存實亡。到天寶末年雖然還保留著其官員和兵額,卻名實難符。但終唐之世,折衝府的空名仍然存在。 折衝:即折衝都尉,唐朝軍官名。為折衝都尉府的長官。唐太宗貞觀十年(636年),全國各折衝都尉府置折衝都尉一人。上府的折衝都尉為正四品上,中府為從四品下,下府為正五品下。折衝都尉負責統領所屬府兵以備宿衛。 段秀實(719—783年):唐代中期名將。隴州汧陽(今陝西千陽)人,字成公。幼讀經史,稍長習武,言辭謙恭,樸實穩重,沉厚能斷,考中明經。後從軍安西,歷事高仙芝、封常清,累官折衝都尉。唐肅宗登基,他跟從李嗣業、白孝德征戰,積戰功為都虞候(節度使府中的官員,負責整肅軍紀)、涇州(今甘肅涇川北涇河北岸)刺史。唐代宗大曆十二年(777年),任北庭四鎮行營,兼涇原、鄭潁節度使,軍政治理,恩信服人,吐蕃不敢來攻。唐德宗建中初,他因為反對修築原州(今寧夏固原)城,楊炎進讒言,被貶為司農卿,削去兵權,調回長安。後朱泚(cǐ)據長安叛亂,他嚴辭拒絕與叛軍合流,攻擊朱泚,於是遇害。 晏然:安寧、安定、安適、安閒。
[3]子:嬰兒。
[4]安西:即安西節度。 李棲筠(719—776年):唐玄宗、肅宗、代宗朝大臣。趙郡(治今河北趙縣)人,出自名門趙郡李氏,字貞一,善於文辭。唐玄宗天寶年間,李棲筠考中進士,為安西節度府行軍司馬。安祿山叛亂時,他發動七千名士兵支援唐肅宗,升為殿中侍御史。唐代宗大曆中,擔任工部尚書,做過一些造福於民之事。後為掌握大權的宰相元載所忌,被貶為常州(治今江蘇常州)刺史。他在當地疏浚河道、灌溉農田,農業連年大豐收。他還興辦鄉學,提倡儒學。後被征為御史大夫。他不阿附權貴、多獎善。後因元載專橫,憂憤而卒。
【譯文】
肅宗命令河西節度副使李嗣業率領五千名士兵奔赴肅宗朝廷的所在地——靈武,李嗣業與節度使梁宰商議計策,想暫時按兵不動,先觀察局勢的變化再行動。綏德府的折衝都尉段秀實責備李嗣業:「君父向我們告急,我們做臣子的怎麼能夠安然地坐視不理,不出兵相救呢!特進(用官銜稱呼李嗣業)常常自稱為大丈夫,看今天的情況,你就是一介小兒、女流之輩而已。」李嗣業感到非常羞愧,當即將段秀實的這番話告訴了梁宰。李嗣業按照皇帝徵兵的數目發兵,命段秀實擔任副將,帶著他到達了靈武。肅宗又向安西節度使徵兵。安西節度使的行軍司馬李棲筠撥出七千名精兵,以忠義的道理鼓勵他們,然後再派遣他們出發。
【原文】
敕改扶風為鳳翔郡[1]。
【注文】
[1]鳳翔郡:即鳳翔府。按唐朝制度,凡是君王駕幸或長期停駐過的地方,可升級為府,與陪都相當。安祿山叛亂,唐玄宗在逃奔蜀地的途中,曾經在扶風郡停留過一段時間,因此升扶風為鳳翔府。
【譯文】
肅宗下敕書,改扶風郡為鳳翔郡。
【原文】
庚辰,上皇至成都,從官及六軍至者千三百人而已。
【譯文】
唐肅宗至德元載(756年)七月庚辰(二十八日),太上皇到達成都。隨從太上皇抵達成都的官員以及六軍只有一千三百人而已。
【原文】
令狐潮圍張巡於雍丘,相守四十餘日,朝廷聲問不通。潮聞玄宗已幸蜀,復以書招巡。有大將六人,官皆開府、特進,白巡以「兵勢不敵,且上存亡不可知,不如降賊」[1]。巡陽許諾。明日,堂上設天子畫像,帥將士朝之,人人皆泣。巡引六將於前,責以大義,斬之,士心益勸。城中矢盡,巡縛稿為人千餘,被以黑衣,夜縋城下,潮兵爭射之,久乃知其稿人,得矢數十萬[2]。其後復夜縋人,賊笑不設備,乃以死士五百斫潮營。潮軍大亂,焚壘而遁,追奔十餘里。潮慚,益兵圍之。巡使郎將雷萬春於城上與潮相聞,語未絕,賊弩射之,面中六矢而不動[3]。潮疑其木人,使諜問之,乃大驚,遙謂巡曰:「向見雷將軍,方知足下軍令矣,然其如天道何!」[4]巡謂之曰:「君未識人倫,焉知天道。」[5]未幾齣戰,擒賊將十四人,斬首百餘級。賊乃夜遁,收兵入陳留,不敢復出。頃之,賊步騎七千餘眾屯白沙渦,巡夜襲擊,大破之[6]。還,至桃陵,遇賊救兵四百餘人,悉擒之[7]。分別其眾,媯、檀及胡兵悉斬之,滎陽、陳留脅從兵皆散令歸業[8]。旬日間,民去賊來歸者萬餘戶。
【注文】
[1]開府:即開府儀同三司,唐朝最高文散階,從一品。
[2]稿:穀類植物的莖稈。 被(pī):同「披」。
[3]郎將:唐代於親衛、勛衛、翊衛三衛府置左、右郎將各一員,為中郎將的副官。 雷萬春(?—757年):唐朝中期將領。為張巡的部下,英勇頑強。唐肅宗至德元載(756年),安祿山叛軍攻入河南,令狐潮降敵,用兵四萬將張巡包圍在雍丘縣(今河南杞縣)。雷萬春鎮守雍丘,在城樓上身中六箭而不動,令狐潮懷疑是木頭人,得知實情之後大驚。後雷萬春復破敵將楊朝宗於寧陵(今河南寧陵)北,殺了一萬多名敵軍。他後來跟隨張巡守衛睢陽(今河南商丘),城破戰死。
[4]天道:世界的運動變化規律。
[5]人倫:古代社會中禮教所規定的君臣、父子、夫婦、兄弟、朋友及各種尊卑長幼關係。
[6]白沙渦:地名,在今河南寧陵西北。
[7]桃陵:地名,在今河南杞縣東南十里。
[8]媯(guī):地名。即媯川郡、媯州,治懷戎(今河北懷來東南),轄懷戎、媯川縣,相當於今河北懷來東南、北京延慶區。 檀:地名。即檀州、密雲郡。
【譯文】
令狐潮將張巡包圍在雍丘縣,雙方相持了四十多天。當時,大家都不知道朝廷的情況。令狐潮聽說玄宗已經駕幸蜀地,就又寫了一封信,想招降張巡。有六名大將前來勸降,他們的官品都到了開府儀同三司和特進。他們告訴張巡:「你的兵力不能和我們對抗,而且皇帝現在是死是活還不知道呢,你還不如向我們投降。」張巡表面上答應了。第二天,張巡在他的官衙署的堂上擺設了大唐天子的畫像,率領將士們向這些畫像朝拜,在場的人都哭了。張巡將這六名將領引到前面,譴責他們不顧忠義,將他們都殺掉了,將士們的心也越來越受到勉勵。雍丘縣城中的弓箭都用光了,張巡就綁了一千多個稻草稈紮成的人,披上黑色的衣服。在夜間,張巡將這批稻草人用繩子拴住,往城樓下送,令狐潮的軍隊看見了,爭相向這些稻草人射箭。他們射了很久,才發現這些原來都是張巡製作的稻草人。張巡用這種計策獲得了幾十萬支箭。之後,張巡又在夜間將人用繩子拴住,往城樓下送,叛賊取笑他不設防備。於是,張巡派遣五百名視死如歸的勇士用刀、斧等砍殺令狐潮軍營中的士兵。令狐潮的軍隊大亂,他們燒毀了軍營中用於防守的牆壁,逃跑了。張巡的軍隊追擊令狐潮軍達十多里路。令狐潮對這一失敗感到羞愧,就增加了兵力包圍雍丘。張巡派遣郎將雷萬春到城樓上,去與令狐潮對話。雷萬春話還沒說完,叛賊就向他射箭。雷萬春的臉上中了六支箭,卻還站在那裡,巋然不動。令狐潮懷疑他們射中的是木頭人,就派人去秘密探察並詢問。當他知道這不是木頭人時,大吃一驚,在很遠的地方對張巡喊道:「我現在見到了雷將軍,才知道足下的軍令啊。但是,這又能改變上天的規律嗎!」張巡對他說:「你連人間的倫理道德都不知道,怎麼談得上知曉上天的規律呢。」不一會兒,張巡率兵出戰,抓獲了十四名叛賊的將領,斬獲了一百多名叛軍的人頭。叛賊於是趁著夜色逃跑了,收拾自己的軍隊,進入陳留城中,不敢再出城了。不久,叛賊的七千多名步兵、騎兵駐紮在白沙渦。張巡在夜間襲擊他們,把他們打得落花流水。張巡率兵往回走,經過桃陵時,遇見叛賊的四百多名救兵。張巡將他們全部抓獲。張巡對這批俘虜區別對待。他將來自媯州、檀州的士兵,以及胡人士兵全部殺掉;對來自滎陽郡、陳留郡的,被迫脅從叛賊的士兵,則將他們全部解散,讓他們回到故鄉去謀生。才十天左右,離開叛賊、前來歸附朝廷的民眾就達到一萬多戶。
【原文】
河北諸郡猶為唐守,常山大守王俌欲降賊,諸將怒,因擊球,縱馬踐殺之。時信都太守烏承恩麾下有朔方兵三千人,諸將遣使者宗仙運帥父老詣信都,迎承恩鎮常山[1]。承恩辭以無詔命,仙運說承恩曰:「常山,地控燕、薊,路通河、洛,有井陘之險,足以扼其咽喉[2]。頃屬車駕南遷,李大夫收軍退守晉陽,王太守權統後軍,欲舉城降賊,眾心不從,身首異處[3]。大將軍兵精氣肅,遠近莫敵,若以家國為念,移據常山,與大夫首尾相應,則洪勛盛烈孰與為比。若疑而不行,又不設備,常山既陷,信都豈能獨全!」承恩不從。仙運又曰:「將軍不納鄙夫之言,必懼兵少故也[4]。今人不聊生,咸思報國,競相結聚,屯據鄉村,若懸賞招之,不旬日十萬可致,與朔方甲士三千餘人相參用之,足成王事[5]。若舍要害以授人,居四通而自安,譬如倒持劍戟,取敗之道也。」[6]承恩竟疑不決。承恩,承玼之族兄也[7]。
【注文】
[1]烏承恩(?—758年):唐朝中期將領。張掖(今甘肅張掖)人,系平盧軍使烏知義之子。唐玄宗開元中,與其族弟(同高祖、不同曾祖的同輩之間互稱為族兄弟,年幼者為族弟)烏承玼(cī)皆為平盧節度的先鋒,沉勇果決,號稱軍門「二龍」。烏承恩後擔任冀州(今河北冀州)刺史。唐肅宗至德元載(756年),史思明軍圍冀州,烏承恩降於叛軍。第二年,他乘機勸史思明降唐。承恩後來奉李光弼之命,設計除史思明,謀泄被殺。
[2]洛:水名。這裡指洛水,又作雒(luò)水,即河南洛河。這是流經唐東都洛陽城的主要河流。
[3]晉陽:縣名。即晉陽縣,隸屬於北京太原府,相當於今山西太原西南古城營西古城。
[4]鄙夫:謙詞。自謙之語。
[5]人不聊生:即「民不聊生」。唐人為了避唐太宗李世民的諱,常用「人」代替「民」。
[6]戟(jǐ):古代的一種兵器,長桿頭上附有月牙狀的利刃。
[7]承玼(cī):即烏承玼,生卒年不詳,唐朝中期將領。張掖(今甘肅張掖)人,字德潤。唐玄宗開元中為平盧節度的先鋒,幾次擊敗東北的契丹和奚。安史之亂時,他勸史思明降唐。後史思明謀再叛,他與其族兄烏承恩受命設計除史思明。謀泄,承恩被殺,承玼投奔河東節度使李光弼,封冠軍將軍、昌化郡王,為石嶺軍(負責鎮守石嶺關的軍將。石嶺關位於今山西陽曲東北,形勢險要)使。承玼晚年居住在長安,卒年九十六。 族兄:同高祖、不同曾祖的同輩之間互稱為族兄弟。年長者為族兄,年幼者為族弟。族兄亦泛指同族同輩中年較長者。
【譯文】
河北地區的各個郡仍然在為唐廷而堅守。常山郡的太守王俌想向叛賊投降。這激怒了各位將軍。他們趁著打馬球的機會,放任馬兒踐踏王俌,將他殺死。當時,信都郡的太守烏承恩的麾下有三千名朔方兵。常山郡的將領們派遣使者宗仙運率領當地的父老鄉親們到達信都,想迎接烏承恩來鎮守常山。烏承恩以沒有皇帝的詔書或命令為藉口,拒絕了他們。宗仙運試圖說服烏承恩,他說:「常山之地,向北可控制燕、薊地區,其道路能通黃河、洛水,還有井陘之險,足以扼制住叛軍的咽喉。不久之前,皇上往南走了,李大夫(指李光弼)收拾了軍隊,退守到晉陽了。王太守(指常山太守王俌)暫時統領後方的軍隊,他卻想帶著常山城向叛賊投降,大家都不願意追隨他,所以他落得個身首異處的下場。大將軍您擁有精銳的士兵,士氣很盛。在這遠近之間,都沒有軍隊能與您對抗。您如果還想著家國,就帶領軍隊遷移到常山郡,與李大夫首尾相呼應。這能成就非常重大的功勳,沒有人能夠與您相比。您如果遲疑,不馬上行動,又不做好防備措施,常山已經陷入叛賊之手,信都又怎麼可能獨自保全下來!」烏承恩不聽從宗仙運的勸告。宗仙運又說:「將軍不聽從我這一鄙夫的話,一定是擔心自己的兵少。現在各地民不聊生,大家都想著報效國家,都聚集在一起,駐紮或占據著鄉村。如果您肯懸賞招募士兵,不到十天就可以招募十萬人,與朔方軍三千多名穿著鎧甲的士兵相互參用,足夠承擔起保護唐室的重任。如果您捨棄常山這一要害之地,將它讓給叛軍,您就是居住在交通要道而自己尋求安逸,就如同將劍、戟倒拿著,刺向自己。這是一條走向失敗的道路啊。」烏承恩竟然還是遲疑不決。烏承恩是烏承玼的族兄。
【原文】
是月,史思明、蔡希德將兵萬人南攻九門。旬日,九門偽降,伏甲於城上。思明登城,伏兵攻之,思明墜城,鹿角傷其左脅,夜奔博陵。
【譯文】
這個月,史思明、蔡希德率領一萬名士兵向南攻打九門縣。十天時間,九門縣假裝向他們投降。官軍中身穿鎧甲的士兵就埋伏在城樓上。史思明向上攀登城樓,預先埋伏好的士兵就趁機攻擊他。史思明掉到城樓下,被鹿角刺傷了左膀子。他連夜逃奔回博陵郡。
【原文】
顏真卿以蠟丸達表於靈武[1]。以真卿為工部尚書兼御史大夫,依前河北招討、採訪、處置使,並致赦書,亦以蠟丸達之[2]。真卿頒下河北諸郡,又遣人頒於河南、江、淮。由是,諸道始知上即位於靈武,徇國之心益堅矣[3]。
【注文】
[1]蠟丸:用蠟做成的圓形外殼,內裝藥丸。古代也在蠟殼裡面放機密文書。
[2]工部尚書:唐前期職事官,尚書省工部的長官,正三品。但是,在唐玄宗時代,隨著臨時性使職差遣的興起,六部的職權被侵奪。在這裡,工部尚書也僅僅標誌顏真卿的官品、身份和地位,並不掌管制度規定的職事。
[3]徇:通「殉」。為了某種目的而死。
【譯文】
顏真卿用蠟丸包裹著呈給皇帝的上表,將它送到靈武。肅宗任命顏真卿為工部尚書兼御史大夫,仍然按以前那樣擔任河北招討、採訪、處置使,並向顏真卿回復赦免的詔書,也用蠟丸包裹著,送給顏真卿。顏真卿將肅宗的詔書向河北地區的各個郡頒發,又派人將這份詔書向河南、江、淮地區頒布。於是,各地才開始知道肅宗已經在靈武繼承了皇帝之位,大家為國捐軀之心越來越堅定了。
【原文】
郭子儀等將兵五萬自河北至靈武,靈武軍威始盛,人有興復之望矣。八月壬午朔,以子儀為武部尚書、靈武長史,以李光弼為戶部尚書、北都留守,並同平章事,余如故[1]。光弼以景城、河間兵五千赴太原。
【注文】
[1]武部尚書:即兵部尚書,唐前期職事官。唐玄宗天寶十一載(752年)改尚書省的兵部為武部。唐肅宗至德二載(757年)復名兵部。品級和職掌參見《唐朝中央政務機構職官簡表》。 北都留守:唐朝的北都太原的軍政長官。唐代的京城、陪都皆置留守、副留守,掌管京城、陪都的軍政大事。皇帝不在京城長安時,則留守京城的親王或大臣臨時擔任留守,皇帝回京則罷之。陪都(包括東都洛陽、北都太原)也設留守,系常設官。
【譯文】
郭子儀等率領五萬名士兵從河北到達靈武,靈武方面的軍威開始興盛起來,大家開始看到了興復唐室的希望。至德元載(756年)八月壬午朔(初一日),肅宗任命郭子儀為武部(即兵部)尚書、靈武長史,任命李光弼為戶部尚書、北都(太原府)留守,並均給予同平章事(即宰相)之銜,兩位將軍所任其他官職還是跟原來一樣。李光弼率領景城郡、河間郡的五千名士兵奔赴太原。
【原文】
先是,河東節度使王承業軍政不修,朝廷遣侍御史崔眾交其兵,尋遣中使誅之;眾侮易承業,光弼素不平。至是,敕交兵於光弼,眾見光弼不為禮,又不時交兵,光弼怒,收斬之,軍中股慄[1]。
【注文】
[1]股慄:兩腿發抖。
【譯文】
起初,河東節度使王承業治理軍隊無方,朝廷派遣侍御史崔眾到那裡去接管他麾下的軍隊。不久,朝廷又派遣宦官去將王承業殺死。士兵們欺凌王承業,李光弼向來為其打抱不平。到現在,皇帝下敕書,要求將河東節度使的兵權從崔眾手中移交給李光弼。崔眾手下的士兵見到李光弼,都不以禮相待,崔眾又不按時將兵權交給李光弼。李光弼憤怒了,將崔眾逮捕,並斬殺。軍隊中的將士們見到這種情形,嚇得兩腿發抖。
【原文】
史思明再攻九門,辛卯,克之,所殺數千人,引兵東圍藁城。
【譯文】
史思明率兵再次攻打九門縣,至德元載(756年)八月辛卯(初十日),史思明攻下了九門縣城,殺了城中的幾千人。然後,史思明率軍向東去圍攻藁城。
【原文】
李庭望將蕃、漢二萬餘人東襲寧陵、襄邑,夜,去雍丘城三十里置營,張巡帥短兵三千掩襲,大破之,殺獲太半[1]。庭望收軍夜遁。
【注文】
[1]寧陵:縣名。即寧陵縣,隸屬於宋州、睢陽郡,相當於今河南寧陵東南。 短兵:對尺寸較短的冷兵器(如短刀、劍等)的統稱。短兵也指持短兵器的士兵。
【譯文】
李庭望率領兩萬多名胡人和漢人士兵向東去偷襲寧陵縣、襄邑縣。在夜間,李庭望軍在離雍丘城三十里的地方紮營。張巡率領持刀劍的三千名士兵突然襲擊,大破李庭望軍,殺死的敵人和繳獲的戰利品達到一大半。李庭望將殘餘的軍隊收拾起來,連夜逃竄。
【原文】
癸巳,靈武使者至蜀,上皇喜曰:「吾兒應天順人,吾復何憂。」丁酉,制:「自今改制敕為誥,表疏稱太上皇[1]。四海軍國事,皆先取皇帝進止,仍奏朕知;俟克復上京,朕不復預事。」[2]己亥,上皇臨軒,命韋見素、房琯、崔渙奉傳國寶、玉冊詣靈武傳位[3]。
【注文】
[1]誥:在唐代,太上皇下發的文書稱為「誥」,皇帝下發的文書稱為「制」「敕」「冊」。
[2]上京:即上都,京城、京都的通稱。
[3]傳國寶:又稱傳國璽,即秦、漢皇帝的傳國玉璽。傳國璽為秦始皇初定天下時所刻,其玉出自藍田山,由丞相李斯書寫其文,曰:「受命於天,既壽永昌。」秦朝末年,漢高祖劉邦攻進都城咸陽,秦王子嬰將傳國璽獻給他。至西漢末,王莽篡位,逼迫太皇太后王政君(漢元帝劉奭(shì)的皇后)交出傳國璽。王政君非常憤怒,擲傳國璽於地上,故傳國璽上缺損一角。王莽敗亡後,傳國璽又先後落入反對王莽政權的更始帝、赤眉軍、劉盆子手中,最終到了漢光武帝劉秀的手上。後代王朝以傳國璽上有「受命於天」之文,爭以得璽為祥瑞之徵兆。秦朝所制的傳國璽已經消亡,歷代多自刻制,其文也有同有異。後世王朝也多以得傳國璽者為天命和正統之所在。因此,傳國寶也成為皇帝身份合法性的標誌。 玉冊:亦稱玉策,古代用玉版製作之冊書。古制,帝王以玉冊作為祭祀告天和皇帝即位的冊文,亦用於冊命太子及后妃。
【譯文】
唐肅宗至德元載(756年)八月癸巳(十二日),靈武的使者到達蜀地,太上皇欣喜地說:「我的兒子登上皇位,是順應天命、人事的,我還有什麼可憂慮的呢。」丁酉(十六日),玄宗下發制書:「從今以後,我所下發的文書由制敕改稱誥,向我上的表、疏都稱我為太上皇。各地的軍國事務,都先請皇帝裁決,仍然向我上奏,讓我知曉。等到我們收復了京城,我將不再參與政事。」己亥(十八日),上皇站在殿前屋檐下和台階之間的平台上,命令韋見素、房琯、崔渙將傳國寶、玉冊送到靈武交給肅宗,以表示正式將皇位傳給肅宗。
【原文】
辛丑,史思明陷藁城。
【譯文】
唐肅宗至德元載(756年)八月辛丑(二十三日),史思明攻陷了藁城。
【原文】
初,上皇每酺宴,先設太常雅樂坐部、立部,繼以鼓吹、胡樂、教坊、府縣散樂、雜戲,又以山車、陸船載樂往來,又出宮人舞《霓裳羽衣》,又教舞馬百匹銜杯上壽,又引犀象入場或拜或舞[1]。安祿山見而悅之,既克長安,命搜捕樂工,運載樂器、舞衣,驅舞馬、犀象皆詣洛陽。
【注文】
[1]酺(pú):聚會飲酒。 太常:這裡指太常樂,即太常寺的樂官演奏的音樂。唐代的太常寺是負責皇帝的音樂的官方機構。 雅樂:中國古代的宮廷音樂。雅樂的體系在西周初年制定,與法律和禮儀共同構成了貴族統治的內外支柱。之後,雅樂一直是東亞樂舞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宮廷雅樂樂譜在中國、韓國、日本及越南尚有保存。 坐部:即坐部伎,屬唐代宮廷宴樂。因演奏者坐於堂上表演,規模較小,舞者三至十二人,故名。等級比立部伎高。坐部伎以歌頌帝王功德、祝願君主千秋萬歲為內容,形式華美富麗,技巧要求很高。唐代坐部伎舞名為《景雲樂》《慶善樂》《破陣樂》《承天樂》《長壽樂》《天授樂》《鳥歌萬歲樂》《龍池樂》《小破陣樂》。 立部:即立部伎,唐代宮廷宴樂之一。與坐部伎相對,因在堂下站著演奏,謂之立部伎。演出規模大,場面宏偉豪華。舞者多至一百八十人,少則六十四人。其內容,除《太平樂》外,其餘各部都是歌頌皇帝的武功與文德的。舞蹈繼承、吸收了前代傳統和民間形式。其中一些樂舞,如《破陣樂》等影響深遠,流傳中外。《太平樂》採用的《獅子舞》,《聖壽樂》採用的《字舞》至今流傳民間。晚唐時代,立部伎表演「百戲」雜技等。表演「立部伎」節目的藝人技術水平不如「坐部伎」高。 鼓吹:指古代的一種器樂合奏,用鼓、鉦(zhēng)、簫、笳(jiā)等樂器合奏;或指奏演鼓吹樂的樂隊。 胡樂:古代稱西北方及北方民族和西域各地的音樂。胡樂具體指龜茲(古龜茲國,相當於今新疆庫車)、疏勒(古疏勒國,相當於今新疆喀什)、高昌(高昌國,相當於今新疆吐魯番地區)、天竺(今印度半島)諸部樂。 散樂:即中國的百戲,它是由周代的民間樂舞發展而成的曲藝、雜耍和音樂結合成的一種節目。在唐代傳入日本。日本對散樂非常重視,朝廷指定散樂戶,以演奏散樂為世業,受國家的保護和獎勵。 雜戲:古代娛樂形式之一,又稱「雜伎」。其間有一部分節目為故事表演,但摻雜有舞蹈或雜技在內。雜戲也指從事雜戲之人。 山車:一種有棚的車。車上施棚閣,加以彩色的絲綢,像山林一樣。傳說帝王有德,天下太平,則山車出現。古代以山車為祥瑞之物。 陸船:猶如北方之旱船,南方之盪湖船,供遊樂之用。唐代的陸船是將竹木綁成船形,用彩色的絲綢裝飾,把人放在中間,用人抬著行駛。 《霓(ní)裳羽衣》:即《霓裳羽衣曲》,唐代宮廷樂舞名。本名婆羅門曲,由天竺(今印度)傳入。唐玄宗開元年間,河西節度使楊敬述改編後獻給玄宗。《霓裳羽衣曲》為十二遍的大曲,其舞據曲編排,常於宮廷和貴族士大夫宴會中表演。「霓裳羽衣」指以雲霓為裳,以羽毛作衣,形容女子的裝束美麗。表演的舞者扮成仙女,上身著孔雀翠衣(即羽衣),下身穿淡色或月白色長裙,肩披霞帔(pèi),頭戴步搖冠,佩戴珠翠,華麗典雅。舞前,樂隊以獨奏、輪奏等手法奏出「散序」,繼之以慢拍「中序」引出舞者,舞蹈進入高潮,之後,節奏加快,動作急劇,跳躍閃動,全舞在「長引一聲」慢節奏中結束。有獨舞和雙人舞形式,也有幾百名宮女的大型舞。《霓裳羽衣曲》是唐朝大曲中的法曲精品,唐歌舞的集大成之作。安史之亂後,舞曲散佚。 犀象:指犀牛和象。
【譯文】
原先,太上皇每次設宴款待大家,朝臣們聚在一起飲酒,都是先設太常寺演奏的雅樂坐部伎、立部伎,然後再繼續表演鼓吹樂、胡樂、教坊樂、來自地方府縣的散樂、雜戲,又用山車、陸船裝載著正在演出的樂隊往來。又讓宮女們跳《霓裳羽衣》舞,教一百匹會跳舞的馬口含著酒杯,給皇帝上壽。又引導犀象進入會場,它們有的在場上向皇帝行拜見禮,有的跳舞。安祿山親眼目睹了這樣壯觀的景象,感到心情舒暢。他起兵叛亂、攻下長安後,命令到處搜捕樂工,將樂器、舞衣,以及舞馬、犀牛和象都運送或驅趕到洛陽。
【原文】
臣光曰:聖人以道德為麗,仁義為樂,故雖茅茨、土階,惡衣菲食,不恥其陋,惟恐奉養之過以勞民費財[1]。明皇恃其承平,不思後患,殫耳目之玩,窮聲技之巧,自謂帝王富貴皆不我如,欲使前莫能及,後無以逾,非徒娛己,亦以誇人[2]。豈知大盜在旁,已有窺窬之心,卒致鑾輿播越,生民塗炭[3]。乃知人君崇華靡以示人,適足為大盜之招也[4]。祿山晏其群臣於凝碧池,盛奏眾樂,梨園弟子往往歔欷泣下,賊皆露刃睨之[5]。樂工雷海清不勝悲憤,擲樂器於地,西向慟哭[6]。祿山怒,縛於試馬殿前,支解之[7]。
【注文】
[1]臣光曰:「臣光曰」是主持編撰《資治通鑑》的北宋大臣司馬光針對書中所記某些史事發表的評論。這是《資治通鑑》的重要內容,顯示了司馬光的歷史觀和政治立場。 茅茨:亦作「茆(máo)茨」。茅草蓋的屋頂,亦指茅屋。泛指簡陋的居室,引申為平民里巷。 土階:把素土夯實了,形成高高的、方方的高台,然後把建築物造在上面。
[2]明皇:即唐玄宗。 殫(dān):盡,竭盡。 聲技:亦作「聲妓」,指古代宮廷及貴族家中的歌姬舞女。亦作「聲伎」,指歌舞等技藝。
[3]窺窬(yú):亦作窺覦、窺逾,指覬(jì)覦(yú),非分的希望或企圖。 鑾輿:皇帝的車駕,也叫鑾駕。 塗炭:陷入泥沼(zhǎo),墜入炭火。比喻極其艱難困苦。
[4]華靡:華麗奢靡,或指文章辭藻華麗。
[5]凝碧池:水名。在唐東都洛陽神都苑內的最東邊,東西五里,南北三里。 梨園弟子:參見前「梨園」條注。 歔(xū)欷(xī):悲泣、嘆息。 睨(nì):斜著眼睛看。
[6]雷海清(?—755年):唐玄宗時代著名的宮廷樂師,善彈琵琶。後來,他因為忠於唐朝,不願為叛軍演奏而被安祿山殺死。詩人王維聽說雷海青死難之事後,很是感動,賦一首七絕:「萬戶傷心生野煙,百官何日再朝天。秋槐葉落空宮裡,凝碧池頭奏管弦。」在平定安史之亂期間,唐肅宗贈封死難大臣,其中就有樂師雷海青。
[7]支解:古代碎裂肢體的一種酷刑。
【譯文】
史臣司馬光評論說:聖人以道德作為自己可以稱道的地方,以行仁義作為自己的樂趣。因此,雖然他們居住在簡陋的居室中,穿著醜陋的衣服、吃著蔬菜,也不以簡陋的生活為恥辱。他們唯獨擔心自己耗費過多,造成民眾的沉重負擔、花費過多的財富。唐明皇(即唐玄宗)倚仗著國家的太平盛世,不考慮將來可能遇到的災禍,竭盡全力去追求歌舞的技藝、樂趣,自認為其他帝王都不如我富貴,想形成空前絕後的盛況,不單單是為了自己娛樂,也是採用這種方式向人炫耀。玄宗卻沒有意識到大盜(指反叛朝廷的安祿山、史思明)就在身旁,對唐室的江山已經有非分的企圖,結果導致他本人逃出京城,流亡蜀地,讓世間萬物和黎民百姓墮入極其艱難困苦的深淵。到了這個地步,才知道君主崇尚華麗奢靡的生活,並向眾人展示,恰好招來了大盜。安祿山在凝碧池設宴款待諸位大臣,命令被俘虜的樂工們演奏各種樂曲助興,這些原本供職於唐皇宮中的戲曲演員往往唏噓、哭泣,叛賊們都露出刀刃,斜著眼睛盯著他們。樂工雷海清壓抑不了內心的悲憤,將樂器摔在地上,向著西邊(京城長安的方向)極其悲痛地哭泣。安祿山發怒了,就將雷海清捆綁在試馬殿前,並將他的肢體割碎。
【原文】
祿山聞向日百姓乘亂多盜庫物,既得長安,命大索三日,並其私財盡掠之。又令府、縣推按,銖兩之物無不窮治,連引搜捕,支蔓無窮,民間騷然,益思唐室[1]。
【注文】
[1]推按:推究審問。 銖(zhū)兩:銖、兩均為古代重量單位,二十四銖等於舊制一兩(亦有其他說法,標準不一)。銖兩指一銖一兩,引申為極輕的分量。比喻細小,借指細微之物。特指極少量的錢財、銀兩。 支蔓:枝條和藤蔓,引申為末節及派生出的東西。 騷:動亂、擾亂。
【譯文】
安祿山聽說往日有些老百姓趁著混亂的局勢偷竊了很多皇宮內倉庫中所儲存的財物。他現在既然已經掌握了長安城,就命令士兵們在長安城大肆搜索三天,不僅搶奪了原屬於皇宮的財物,連百姓自己的私有財產也一同搶光。安祿山又命令各個府、縣(這些府、縣已經落入叛軍的掌控之中)的官吏去推究審問百姓,對極少量的財物也刨根問底地搜刮,還極力擴大化地搜捕相關的地區和百姓,被牽連出的枝條和藤蔓沒有止境。民間社會都亂套了,大家都越來越想念李唐皇室。
【原文】
自上離馬嵬北行,民間相傳太子北收兵來取長安,長安民日夜望之,或時相驚曰:「太子大軍至矣!」則皆走,市里為空。賊望見北方塵起,輒驚欲走。京畿豪傑往往殺賊官吏,遙應官軍,誅而復起,相繼不絕,賊不能制[1]。其始自京畿、鄜、坊至於岐、隴皆附之,至是西門之外率為敵壘[2]。賊兵力所及者,南不出武關,北不過雲陽,西不過武功[3]。江、淮奏請貢獻之蜀之靈武者,皆自襄陽取上津路抵扶風,道路無壅,皆薛景仙之功也[4]。
【注文】
[1]畿(jī):國都四周的廣大地區,京城所管轄的地區。
[2]鄜(fū):地名。即鄜州、洛交郡,治洛交(今陝西富縣),轄洛交、三川、直羅、洛川、甘泉縣,相當於今陝西富縣、富縣西南三川驛、富縣西南直羅鎮、洛川舊縣鎮、甘泉。 坊:地名。即坊州、中部郡,治鄜城(今陝西洛川東南鄜城),轄鄜城、中部、宜君、昇平縣,相當於今陝西洛川東南鄜城、黃陵南沮河南岸、宜君及附近地區。 岐:地名。即岐州、扶風郡,參見前「岐州、扶風」條注。 隴:地名。即隴州、汧陽郡,治汧源(今陝西隴縣),轄汧源、汧陽、南由、吳山、華亭縣,相當於今陝西隴縣、千陽城北、寶雞縣西北金陵河東岸、寶雞縣西北縣功鎮、甘肅華亭。
[3]武關:地名。在今陝西丹鳳東南。戰國時,秦國在此地置武關。 雲陽:縣名。即雲陽縣,隸屬於京兆府,相當於今陝西涇陽北雲陽鎮。 武功:縣名。即武功縣,隸屬於京兆府,相當於今陝西武功西北武功鎮。
[4]上津:縣名。即上津縣,隸屬於商州、上洛郡,相當於今湖北鄖(yún)西西北上津鎮。 壅(yōng):堵塞。
【譯文】
自從李亨離開馬嵬坡向北行進,民間就流傳著這樣的傳說:太子在北邊聚集了大軍,馬上要回來收復長安。長安的民眾日夜期盼著這一天的到來,有時他們會相互之間驚喜地喊道:「太子的大軍來了!」然後都奔走相告,長安城內的市場、坊里(居民居住區)都沒有人了。叛賊一看見北邊有塵土冒起,就驚慌地想逃走。京城附近的豪傑往往殺掉叛賊任命的官吏,與官軍遙相呼應。反對叛軍的勢力雖被消滅,卻又馬上興起,前仆後繼,一直延續不斷,叛賊也沒有辦法制約他們。從京城長安附近、鄜州、坊州至於岐州、隴州,都依附於反對叛賊的豪傑。於是,長安城西門之外的地區都成為對抗叛軍的堡壘。叛賊的兵力所能控制的範圍,向南邊不超過武關,向北邊不超過雲陽縣,向西邊不超過武功縣。江、淮地區奏請進獻給朝廷的東西,有的送往蜀地(太上皇玄宗的所在地),有的送往靈武(皇帝肅宗的所在地),但都通過襄陽郡,取上津路到達扶風郡。這條運輸的道路沒有被堵塞,都是薛景仙的功勞。
【原文】
九月壬子,史思明圍趙郡,丙辰,拔之。又圍常山,旬日城陷,殺數千人。
【譯文】
唐肅宗至德元載(756年)九月壬子(初一日),史思明包圍了趙郡。丙辰(初五日),史思明奪取了趙郡。史思明又包圍了常山郡。十天時間,常山城被攻陷,史思明殺了好幾千人。
唐肅宗至德元載(756年)八月關中形勢示意圖
【原文】
建寧王倓,性英果,有才略。從上自馬嵬北行,兵眾寡弱,屢逢寇盜,倓自選驍勇居上前後,血戰以衛上。上或過時未食,倓悲泣不自勝,軍中皆屬目向之[1]。上欲以倓為天下兵馬元帥,使統諸將東征。李泌曰:「建寧誠元帥才,然廣平,兄也。若建寧功成,豈可使廣平為吳太伯乎?」[2]上曰:「廣平,冢嗣也,何必以元帥為重?」[3]泌曰:「廣平未正位東宮。今天下艱難,眾心所屬,在於元帥。若建寧大功既成,陛下雖欲不以為儲副,同立功者其肯已乎!太宗、上皇即其事也。」[4]上乃以廣平王俶為天下兵馬元帥,諸將皆以屬焉。倓聞之,謝泌曰:「此固倓之心也。」
【注文】
[1]屬(zhǔ):意念集中在一點。
[2]吳太伯:春秋時吳國第一代君主。姬姓,商末岐山(今陝西岐山)周部落首領古公亶(dǎn)父(即周太王)的長子。周太王的第三子季歷賢,且季歷有聖子姬昌。太王欲傳位季歷及其子昌,太伯乃與仲雍讓位三弟季歷而出逃至荊蠻(今江南地區,當時這一地區經濟文化還不發達,中原人對這一區域也不夠了解,因此視之為蠻荒之地),文身斷髮,示不可用,以避季歷。季歷果然繼承了王位,是為王季。而其子姬昌後來也繼位,成為周文王。太伯之奔荊蠻,自號勾吳。荊蠻當地很多人都歸附於太伯,太伯在此地建立了吳國。「太伯奔吳」的典故即來源於此。這一典故最初的記載見《史記·吳太伯世家》。
[3]冢(zhǒng)嗣:嫡長子,即正妻所生的長子。在中國古代社會,往往以嫡長子為繼承人。在這裡,唐肅宗的長子李俶實為宮女吳氏所生,並非嫡長子。肅宗稱李俶為冢嗣,其實是想立他為太子,讓他將來繼承皇位。
[4]太宗:這裡指唐太宗李世民(599—649年)。他本為唐高祖李淵的次子,他的長兄李建成本為皇太子。但是,李世民為掃平群雄、建立和鞏固唐朝江山立下大功,這刺激了他對皇位的野心,也引起太子建成的妒忌和猜疑。李世民和以他為首的軍功集團與太子李建成集團發生火併。唐高祖武德九年(626年),李世民發動政變,在皇宮的北門——玄武門將太子李建成殺死,史稱「玄武門之變」。不久,李世民被立為太子,後繼承皇位,是為唐太宗。 上皇:這裡指唐玄宗李隆基。他本為唐睿宗李旦的第三子,且非正宮皇后所生。但是,唐中宗死後,他剪除中宗韋皇后的勢力、擁立睿宗登上皇位,立下大功,因此,被立為太子。其長兄李成器(睿宗劉皇后所生)反而未當上太子。
【譯文】
建寧王李倓生性英明果決,有才幹和謀略。他跟隨肅宗從馬嵬坡向北行進。肅宗手下的士兵少,而且戰鬥力弱,在路途中幾次遭遇盜賊。李倓自己選取了一批英勇善戰的士兵,護衛在肅宗的前後,拚死血戰以保護肅宗。有時肅宗過了吃飯的時間,卻還沒有進食,李倓就悲痛得流淚,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緒。軍中的將士們都歸心於他。肅宗想任命李倓為天下兵馬元帥,讓他統領各位將領向東去征討叛軍。李泌說:「建寧王的確擁有元帥的才能,但是廣平王(李俶,後來的唐代宗)是他的哥哥呀。如果建寧王立下大功,怎麼可以讓廣平王成為吳太伯呢?」肅宗回答:「廣平王就是我們李家的繼承人,又何必看重元帥的職位呢?」李泌說:「廣平王還沒有真正住進東宮(即沒有正式被冊立為太子)。現在天下正處於危難之際,人心所在意的是元帥之職。如果建寧王已經立下大功,陛下您雖然不願意讓他當儲君,但是,與他並肩作戰、一同立下汗馬功勞的將領們能同意嗎!唐太宗、太上皇不就是典型的例子嗎。」於是,肅宗任命廣平王李俶為天下兵馬元帥,讓各位將領都歸他統轄。李倓聽說了這件事,就感謝李泌,說:「您這真是說出了我李倓的心思。」
【原文】
上與泌出行軍,軍士指之竊言曰:「衣黃者聖人也,衣白者山人也。」[1]上聞之以告泌曰:「艱難之際,不敢相屈以官,且衣紫袍以絕群疑。」[2]泌不得已受之。服之,入謝,上笑曰:「既服此,豈可無名稱。」出懷中敕,以泌為侍謀軍國、元帥府行軍長史[3]。泌固辭,上曰:「朕非敢相臣,以濟艱難耳。俟賊平,任行高志。」泌乃受之。置元帥府于禁中,俶入則泌在府,泌入俶亦如之。泌又言於上曰:「諸將畏憚天威,在陛下前敷陳軍事,或不能盡所懷,萬一小差,為害甚大。乞先令與臣及廣平熟議,臣與廣平從容奏聞,可者行之,不可者已之。」上許之。時軍旅務繁,四方奏報,自昏至曉無虛刻,上悉使送府,泌先開視,有急切者及烽火,重封,隔門通進,余則待明[4]。禁門鑰契,悉委俶與泌掌之[5]。
【注文】
[1]山人:一般指隱士;又指山野之人,謙稱。李泌曾經因為政治鬥爭的原因隱居山林,成為隱士。
[2]紫袍:唐朝官員按品級差異穿不同顏色的官服。其中三品以上官員穿紫色官服,即紫袍。亦用「紫袍」指代顯赫的官員。
[3]侍謀軍國、元帥府行軍長史:這是唐肅宗任命李泌為天下兵馬元帥府的高級幕僚。唐初用兵,各個總管府置行軍長史。後以太子、親王遙領行軍元帥,則以行軍長史主持其軍務。唐玄宗末年以後用兵,則以行軍長史為天下兵馬元帥、都統的高級幕僚。
[4]烽火:古代邊防報警的煙火。有敵人來侵犯的時候,守衛的人就點火相告。
[5]鑰契:指鑰匙和符契。古代符契在刻字之後,剖為兩半,雙方收存以作憑證。
【譯文】
肅宗與李泌一塊兒外出,行走在軍隊中。士兵們指著肅宗和李泌,悄悄地議論道:「身穿黃色衣服的是聖人,身穿白色衣服的是山中之人。」肅宗聽到這些議論,就將此事告訴李泌,並說:「現在國家正處於艱難的時刻,不敢隨隨便便地封一個官來委屈您。暫時讓您穿上紫袍,以杜絕大家的猜疑。」李泌不得已,接受了皇帝所賜的紫袍。他穿上這件紫袍,入朝向皇帝謝恩。肅宗笑著說:「您既然已經穿上了紫色的官服,怎麼可以沒有個官名呢。」於是,肅宗從懷中掏出一份敕書,任命李泌為侍謀軍國、元帥府行軍長史。李泌堅決推辭。肅宗說:「我不敢強行任命您為宰相,只是考慮到國家正處於危難的時刻,十分需要您的幫助。等到平定了叛賊,我任由您去實現您自己高遠的志向。」在這種情況下,李泌才接受了這一任命。肅宗將元帥府設在宮中。李俶進元帥府,則李泌一定在府中;李泌入元帥府,則李俶也必定在府中。李泌又對肅宗說:「各位將領都畏懼天子的威風,他們在陛下您的面前陳述軍情,有時可能不敢把事情和心裡的想法全部說出來。萬一出現一點小小的差錯,可能造成巨大的危害。我乞求陛下您下命令,讓軍將們事先與我、廣平王李俶深入討論,然後由我與廣平王不慌不忙地向您匯報。可行的方案,我們去執行,不可行的就停止。」肅宗同意了。當時,軍隊的事務很多,各地送來的奏報,從黃昏到拂曉都不間斷。肅宗將這些奏報都送到元帥府。李泌先閱覽這些奏報。他將急切的奏報及烽火信號重新封起來,隔著門呈進給皇帝看。其他的奏報則等到第二天天亮再呈送給皇帝。宮中各道門的鑰匙、符契,肅宗都委託李俶與李泌掌管。
【原文】
上欲借兵於外夷以張軍勢,以豳王守禮之子承寀為敦煌王,與僕固懷恩使於回紇以請兵[1]。又發拔汗那兵,且使轉諭城郭諸國,許以厚賞,使從安西兵入援[2]。李泌勸上:「且幸彭原,俟西北兵將至,進幸扶風以應之。於時庸調亦集,可以贍軍。」[3]上從之。戊辰,發靈武。
【注文】
[1]豳(bīn)王守禮:即豳王李守禮(672—741年),唐朝章懷太子李賢(唐高宗李治之第六子,武則天所生。在其兄李弘死後被立為太子,後因得罪武則天被廢)的次子。本名光仁,唐睿宗垂拱初年改名守禮,封為太子洗馬(閒職)。後繼承其父的爵位雍王。武后改唐為周,登基稱帝,忌恨李唐宗室。守禮因為其父親的原因而得罪武則天,與唐睿宗李旦的兒子們閉處宮中十多年。武周聖曆元年(698年),唐睿宗從皇嗣(即太子)降封相王,許出宮外居住。守禮等開始在宮外居住,改授司議郎中(閒職)。唐中宗重登皇位、恢復李唐江山,守禮也恢復以往的封爵,拜光祿卿。中宗神龍三年(707年),皇帝封守禮之女為金城公主,許嫁吐蕃贊普棄隸縮贊。中宗景龍四年(710年),睿宗即皇帝位,依照中宗的遺詔,改封守禮為邠王,檢校左金吾衛大將軍,出為幽州(今北京地區)刺史,遙兼單于大都護,遷司空(正一品,閒職)。唐玄宗開元初,守禮累為地方州刺史,但他都將地方政事委託給僚屬處理,自己唯獨尋求享樂,並不實際管事。守禮後來回到京城長安。開元二十九年(741年)死,享年七十餘歲,贈太尉。 敦煌:地名。即瓜州、晉昌郡,治晉昌(今甘肅安西東南),轄晉昌、常樂縣,相當於今甘肅安西附近。 僕固懷恩(?—765年):唐朝著名將領,平定安史之亂的大功臣。鐵勒仆骨(固)部落人,其家歸附唐朝,世襲本部落的都督。唐玄宗天寶中,僕固懷恩歷事河西節度的王忠嗣、安思順,皆以驍勇善戰、通曉其他族群的情況著稱。後跟從郭子儀、李光弼討平安史之亂,屢立戰功。肅宗至德元載(756年),太子李亨在靈武即皇帝位,僕固懷恩跟從郭子儀到那裡,拜見新皇帝,將自己的女兒嫁給回紇可汗,請求與回紇交好,讓其出兵援助唐軍。第二年,懷恩引來回紇兵助郭子儀收復西京長安和東都洛陽。肅宗乾元二年(759年),懷恩擔任朔方行營節度使,封大寧郡王,跟從李光弼守河陽(今河南孟州東南)。他每戰皆摧鋒陷敵,功冠諸將。寶應元年(762年),懷恩奉命與回紇可汗會師於太原,合軍攻破史朝義(史思明之子)的軍隊,再次收復東都洛陽。懷恩以功遷河北副元帥、朔方節度使。後宦官駱奉仙向皇帝誣告懷恩謀反。懷恩於是上書兩千言自訴,沒有結果。第二年,懷恩與其子仆固瑒(yáng)被迫起兵造反,被郭子儀擊敗。懷恩又引回紇、吐蕃入侵唐朝,他至靈武得暴病死。僕固懷恩一家為唐室盡忠、戰死的達四十六人,對平定安史之亂功勞甚大。
[2]拔汗那:又稱大宛,古代西域國名。在漢代,拔汗那王治貴山城(今烏茲別克斯坦塔什干東南)。有屬邑大小七十餘城,在今中亞費爾干納盆地一帶。居民從事農牧業,種植稻麥,盛產葡萄、苜(mù)蓿(xū),以汗血馬著稱,商業也較發達。西漢武帝建元二年(前139年),張騫通西域,到達大宛。大宛後與西漢發生戰爭。西漢在西域地區置西域都護府,大宛歸其管轄。唐高宗顯慶三年(658年),唐廷以其地渴塞城置休循州都督府,授其王為刺史。玄宗開元二十七年(739年),其王阿悉爛達干助唐平定突騎施(西域一部落名),受唐封為奉化王。玄宗天寶三載(744年),改其國號為寧遠。玄宗以其母家之姓竇氏賜其王,封宗室女為和義公主,嫁給其國王。 城郭諸國:在西域地區(今新疆),沙漠占據了大部分地域。在沙漠中有可供人生存的綠洲。因此,在這些綠洲地區,零零散散地形成了人口聚集的城市。依託這些城市建起了大大小小几十個規模不大的城邦國家。
[3]庸調(diào):唐代前期的賦稅制度。庸,以交納絹(一種薄而堅韌的絲織物)、布代替力役。調,隨鄉土所產向國家交納的絲織品或布。以人丁作為徵稅標準。
【譯文】
肅宗想向外族借兵,以擴大自己的軍隊的勢力,於是封豳王李守禮的兒子李承宷為敦煌王,讓他與僕固懷恩出使回紇,以請求回紇出兵援助。肅宗又徵發拔汗那的軍隊,並且請他們轉告西域地區的各個城邦國家,向它們許諾給予豐厚的賞賜,請它們派兵跟從安西節度的軍隊進入中原援助唐軍。李泌勸肅宗:「請陛下暫時駕幸彭原郡,等到西北方面的軍隊快要到達之時,再駕幸扶風郡,與他們相呼應。到那個時候,各地交納的絲織品或布(相當於貨幣)也集中起來了,可以用來供養軍隊。」肅宗聽從了李泌的意見。至德元載(756年)九月戊辰(十七日),肅宗從靈武出發了。
【原文】
內侍邊令誠復自賊中逃歸,上斬之[1]。
【注文】
[1]內侍:唐朝內侍省的副官。
【譯文】
內侍邊令誠從叛賊的軍營中逃歸,肅宗把他殺了。
【原文】
丙子,上至順化[1]。韋見素等至自成都,奉上寶冊,上不肯受,曰:「比以中原未靖,權總百官,豈敢乘危,遽為傳襲。」[2]群臣固請,上不許,置寶冊於別殿,朝夕事之,如定省之禮[3]。上以韋見素本附楊國忠,意薄之;素聞房琯名,虛心待之。琯見上言時事,辭情慷慨,上為之改容,由是軍國事多謀於琯。琯亦以天下為己任,知無不為,專決於胸臆,諸相拱手避之[4]。
【注文】
[1]順化:地名。即順化郡。本名安化郡,唐肅宗至德元載(756年),為避叛將安祿山之姓,改為順化郡。
[2]寶冊:即傳國寶、玉冊。 靖:安靜、平安、平定,使秩序安定。
[3]定省(xǐng):指為人子之禮。安定親長之床,省問其安否。後因稱子女早晚向親長問安為定省之禮。
[4]拱手:兩手向上相合,表示敬意。
【譯文】
唐肅宗至德元載(756年)九月丙子(二十五日),肅宗到達順化。韋見素等從成都趕到這裡,奉上傳國寶和玉冊。肅宗不肯接受,說:「我近來因為中原地區尚未安定下來,暫時總領朝廷百官,怎麼敢趁著這一危機,倉促地繼承皇位呢。」群臣堅決請求肅宗接受傳國寶和玉冊,肅宗不允許。他將傳國寶和玉冊擱置在別殿,從早到晚都很恭敬地供奉著,猶如兒子向父親問安、行定省之禮。肅宗忌恨韋見素原來依附於楊國忠,因此對待他很冷淡。肅宗向來聽說房琯的名聲,虛心對待房琯。房琯面見皇帝,談論時事,言辭慷慨、感情懇切,肅宗也被他的陳詞所打動。於是,國家的軍國大事,肅宗很多都跟房琯商量、謀劃。房琯也以天下為己任,竭力貢獻自己的所有才智。他獨自在胸中做決斷,其他宰相都拱手迴避,不參與決策。
【原文】
上嘗從容與泌語及李林甫,欲敕諸將克長安,發其冢,焚骨揚灰。泌曰:「陛下方定天下,奈何仇死者。彼枯骨何知,徒示聖德之不弘耳。且方今從賊者皆陛下之仇也,若聞此舉,恐阻其自新之心。」上不悅,曰:「此賊昔日百方危朕,當是時,朕不保朝夕。朕之全,特天幸耳!林甫亦惡卿,但未及害卿而死耳,奈何矜之!」對曰:「臣豈不知。所以言者,上皇有天下向五十年,太平娛樂,一朝失意,遠處巴、蜀[1]。南方地惡,上皇春秋高,聞陛下此敕,意必以為用韋妃之故,內慚不懌[2]。萬一感憤成疾,是陛下以天下之大不能安君親。」言未畢,上流涕被面,降階,仰天拜,曰:「朕不及此,是天使先生言之也。」遂抱泌頸泣不已。
【注文】
[1]巴:古國名,古族名。在先秦時期,巴國的區域大致相當於今重慶一帶。
[2]韋妃:指唐肅宗李亨的原配妻子韋氏,出自名門京兆韋氏家族。李璵(後改名李亨)還是忠王之時,納韋氏為妃。李璵被立為太子後,韋氏成為太子妃。後因天寶中,李林甫羅織罪名陷害韋氏之兄韋堅,太子感到害怕,上表請求與韋氏離婚,玄宗准予。事見《李林甫專政》。 懌(yì):歡喜。
【譯文】
肅宗曾經從容與李泌談及李林甫,想下敕讓各位將領攻克長安以後,將李林甫的屍體從墳墓里刨出來,放一把火燒掉他的屍骨,讓他的屍骨化成灰。李泌勸解道:「陛下剛剛才安定了天下,為什麼要去仇恨已經死了的人呢?他只是一具枯骨,知道什麼呀。如果陛下這樣做,不是白白地在昭示您不是一個寬宏大量的人嗎?而且,現在跟從叛賊的人都是陛下的仇人,如果他們聽說陛下您做了這樣的事,恐怕會阻礙他們向朝廷投誠、改過自新。」肅宗聽了不高興,說:「李林甫這個老賊,曾經千方百計地陷害我。在那個時候,我可是朝夕不保。我還能活下來,真是受到上天特別的眷顧啊!李林甫也討厭您,只是還沒來得及陷害您就死掉了,您為什麼還要憐惜他!」李泌回答說:「這些事情我怎麼會不知道呢。我之所以對您講這些,是考慮到太上皇擁有天下將近五十年,在太平盛世之下盡情享樂,一時疏忽大意了,遠走巴蜀之地。南方的土地不好,太上皇年紀已經大了,如果聽到陛下所頒發的這份敕書,心裡一定會認為陛下因為韋妃的原因而怨恨他,他的內心會感到慚愧、不痛快。萬一太上皇感情激動,因為憤怒而染上疾病,這是明擺著陛下擁有這麼大的天下,卻不能讓自己的父親安下心來。」李泌的話還沒說完,肅宗已經淚流滿面,走下了台階,仰望天空而拜,說:「我沒有考慮到這些,是上天派李先生來告訴我的。」於是,肅宗抱著李泌的脖子,一直在哭泣。
【原文】
冬十月,上發順化,癸未,至彭原。第五琦見上於彭原,請以江、淮租庸市輕貨,溯江、漢而上至洋川,令漢中王瑀陸運至扶風以助軍[1]。上從之。尋加琦山南等五道度支使[2]。琦作榷鹽法,用以饒[3]。
【注文】
[1]租庸:唐代前期的賦稅制度,由縣尉負責徵收。租,按人丁徵收的賦稅。庸,以交納絹(一種薄而堅韌的絲織物)、布代替力役。租庸制以人丁(「丁」指主要承擔賦稅和勞役的適齡男子)為本,不論土地、財產的多少,都要按人丁交納同等數量的絹粟。這是建立在唐初自耕農大量存在,並且都占有一定數量的土地的基礎上的一種賦稅制度。唐高宗、武則天以後,直到唐玄宗統治期間,土地兼併日益發展,農民逐步失去土地,按人丁徵收賦稅的租庸制度逐步成為農民的沉重負擔。 輕貨:指絲織品、布。在唐朝,絲織品或布重量輕,又可以充當一般等價物,等同於貨幣。 溯:逆著水流的方向走。 洋川:地名。即洋川郡、洋州,治西鄉(今陝西西鄉),轄西鄉、洋源、黃金、興道、真符縣,相當於今陝西西鄉及附近地區、洋縣東真符村、洋縣城及附近地區。 漢中王瑀(yǔ):即漢中王李瑀。參見前「隴西公瑀」條注。
[2]度支使:唐朝使職名。負責掌管財政賦稅的統計、開支和調度。
[3]榷鹽:政府壟斷食鹽的生產、銷售,以及徵收賦稅的制度,又稱食鹽專賣。唐初無榷鹽法。唐玄宗開元元年(713年)開始徵收鹽稅。玄宗天寶時,正式定鹽稅為每斗十錢。安祿山叛亂,國家軍費開支龐大,財政日益窘迫,政府乃命第五琦變鹽法,實行食鹽專賣制度。政府在食鹽產地置監院,產鹽戶除上交租庸外,免除其他雜徭,所產之鹽均歸官府專賣,嚴禁盜煮私鹽。鹽每斗加時價一百錢出售,是將鹽稅併入鹽價徵收。後來,政府又在產鹽之地設鹽官,收鹽戶所產之鹽轉賣給商人,任其銷售。政府又專置十三院緝捕私自煮鹽、販鹽之人。榷鹽造成市場鹽價的人為大幅度上漲,大大增加了政府的財政收入。中晚唐時期,鹽利占到國家財政收入的一半左右。
【譯文】
唐肅宗至德元載(756年)冬十月,肅宗從順化出發,癸未(初三日)到達彭原。第五琦在彭原面見肅宗,請求將江、淮地區徵收的租庸稅在市場上換成輕貨,逆著長江、漢江而上,到達洋川,然後命漢中王李瑀通過陸路運送到扶風郡,以資助軍費。肅宗聽從了他的意見。不久,肅宗升第五琦為山南等五道度支使。第五琦實行國家食鹽專賣制度,這一措施使國家的軍費越來越富足。
【原文】
房琯上疏,請自將兵復兩京。上許之,加持節、招討西京兼防禦蒲潼兩關兵馬節度等使[1]。琯請自選參佐,以御史中丞鄧景山為副,戶部侍郎李揖為行軍司馬,給事中劉秩為參謀[2]。既行,又令兵部尚書王思禮副之。琯悉以戎務委李揖、劉秩,二人皆書生,不閒軍旅。琯謂人曰:「賊曳落河雖多,安能敵我劉秩。」琯分為三軍,使禆將楊希文將南軍,自宜壽入;劉貴哲將中軍,自武功入;李光進將北軍,自奉天入[3]。光進,光弼之弟也。
【注文】
[1]持節:官員或使臣外出時所持皇帝所授予的節仗,以示威權。 招討西京:參見前「招討使」條注。 防禦蒲潼兩關兵馬節度等使:這屬於臨時性設置的使職。負責率領兵馬臨時防禦蒲關和潼關,事情結束則罷職。
[2]參佐:部下、僚屬。 參謀:唐朝官名。為節度使、觀察使、團練使所屬的幕僚之一,無定員,掌管參議謀劃。
[3]宜壽:縣名。唐玄宗天寶元年(742年),改盩(zhōu)厔(zhì)縣為宜壽縣。唐肅宗至德二載(757年)復舊名。隸屬於鳳翔郡,相當於今陝西周至東終南鎮。
【譯文】
房琯向皇帝上疏,請求自己率領士兵去收復西京長安和東都洛陽。肅宗允許了,給他加持節、招討西京兼防禦蒲潼兩關兵馬節度等使。房琯請求自己挑選參謀、部下。房琯選取御史中丞鄧景山為自己的副官,戶部侍郎李揖為行軍司馬,給事中劉秩為參謀。軍隊已經出發了,房琯又命令兵部尚書王思禮擔任副官。房琯將全部軍事事務都委託給李揖和劉秩。這兩個人都是書生,並不熟悉軍隊中的事情。房琯對人說:「叛賊的曳落河雖然人多,但是又怎麼能夠對抗我們的劉秩呢。」房琯將軍隊分為三軍,讓副將楊希文統領南軍,從宜壽縣攻打長安;劉貴哲統領中軍,從武功縣攻打長安;李光進統領北軍,從奉天縣攻打長安。李光進是李光弼的弟弟。
【原文】
甲申,令狐潮、王福德復將步騎萬餘攻雍丘。張巡出擊,大破之,斬首數千級,賊遁去。
【譯文】
唐肅宗至德元載(756年)十月甲申(初四日),令狐潮、王福德又率領一萬多名步兵、騎兵進攻雍丘。張巡率兵出擊,大破令狐潮的軍隊,斬獲好幾千名敵人的腦袋,叛賊逃走了。
【原文】
房琯以中軍、北軍為前鋒,庚子,至便橋。辛丑,二軍遇賊將安守忠於咸陽之陳濤斜[1]。琯效古法,用車戰,以牛車二千乘,馬步夾之[2]。賊順風鼓譟,牛皆震駭。賊縱火焚之,人畜大亂,官軍死傷者四萬餘人,存者數千而已。癸卯,琯自以南軍戰,又敗。楊希文、劉貴哲皆降於賊。上聞琯敗,大怒,李泌為之營救,上乃宥之,待琯如初[3]。
【注文】
[1]陳濤斜:地名。也作「陳陶斜」,在今陝西咸陽東。
[2]乘(shèng):量詞,古代四匹馬拉的兵車一輛為一乘。
[3]宥(yòu):寬容、饒恕。
【譯文】
房琯以中軍、北軍為前鋒,唐肅宗至德元載(756年)十月庚子(二十日),到達便橋。辛丑(二十一日),房琯率領的中軍和北軍在咸陽的陳濤斜遭遇叛賊的將領安守忠。房琯仿效古代的戰法,採用車戰。他用兩千輛牛車,再用騎兵和步兵將牛車夾在中間。叛賊順著風向敲打戰鼓,聲音很大,牛都被這種嘈雜聲所驚嚇。叛賊再(順著風)放火焚燒牛車,官軍的士兵和牲畜都大亂了,有四萬多人或死或傷,僅僅幾千人倖存下來。癸卯(二十三日),房琯自己率領南軍與叛軍作戰,又遭到失敗。楊希文、劉貴哲都向叛賊投降了。肅宗聽說房琯慘敗,非常憤怒。李泌極力營救房琯,肅宗才饒恕了他,並像以前那樣對待他。
【原文】
敦煌王承寀至回紇牙帳,回紇可汗以女妻之,遣其貴臣與承寀及僕固懷恩偕來,見上於彭原[1]。上厚禮其使者而歸之。
【注文】
[1]牙帳:這裡指北方草原帝國回紇汗國的可汗的所在地,也是回紇汗國的政治中心。回紇汗國的牙帳位於烏德健山,又作烏德鞬(jiān)山,亦稱於都斤山,相當於今蒙古國鄂爾渾河上游杭愛山東支。 回紇可汗:這裡指回紇汗國的葛勒可汗(?—759年),為回紇汗國的第二任可汗,名藥羅葛磨延啜,或稱葛勒特勤(特勤是突厥語音譯,系突厥、回紇汗國的官名,指最高統治者可汗家族的人)。唐玄宗天寶年間,葛勒帶兵征討鄰邦,頗有戰功。天寶六載(747年),他繼承可汗之位,建號「登里囉沒(mò)密施頡(jié)翳(yì)德密施毗伽可汗」。他大舉向西域進兵,征服了一些部落,將回紇汗國的西部邊界拓展了不少。唐肅宗至德年間,他應肅宗之請,派遣葉護太子率領騎兵進入中原地區,幫助唐廷平定安史之亂。唐軍和回紇兵聯合收復了西京長安和東都洛陽。肅宗乾元元年(758年),肅宗將自己的女兒寧國公主嫁給葛勒可汗,並冊封他為「英武威遠毗伽闕可汗」。毗伽,突厥語和回紇語,智慧、顧問之意。闕,突厥語和回紇語,表示著名的、全體的、普通的、巨大的、重要的。
【譯文】
敦煌王李承寀到達回紇汗國的牙帳。回紇可汗將自己的女兒嫁給李承寀為妻,派遣地位顯赫的大臣與李承寀及僕固懷恩一同前往大唐,在彭原郡面見肅宗。肅宗給回紇使者的待遇非常優厚,還給了他豐厚的賞賜,然後才請使者回去。
【原文】
尹子奇圍河間,四十餘日不下,史思明引兵會之。顏真卿遣其將和琳將萬二千人救河間,思明逆擊,擒之,遂陷河間,執李奐,送洛陽,殺之。又陷景城,太守李赴湛水死[1]。思明使兩騎齎尺書以招樂安,即時舉郡降[2]。又使其將康沒野波將先鋒攻平原,兵未至,顏真卿知力不敵,壬寅,棄郡度河南走[3]。思明即以平原兵攻清河、博平,皆陷之。思明引兵圍烏承恩於信都,承恩以城降,親導思明入城,交兵馬、倉庫,馬三千匹,兵五萬人。思明送承恩詣洛陽,祿山復其官爵。
【注文】
[1]湛水:水名。在今河南濟源西南,東南流入黃河。
[2]齎(jī):懷抱著、帶著。 樂安:地名。即樂安郡、棣州,治厭次(今山東惠民東南),轄厭次、滳(shāng)河、陽信、蒲台、渤海縣,相當於今山東惠民東南、商河、陽信西南、濱州東南蒲台、濱州。
[3]康沒(mò)野波:此人姓康,且名字不像漢人,可能是來自中亞的粟特人。
【譯文】
尹子奇包圍了河間郡,四十多天都沒有攻下。史思明率領軍隊與他相會。顏真卿派遣他手下的將領和琳率領一萬二千名士兵去解救河間郡。史思明反方向攻擊和琳,將他抓獲,於是攻陷了河間郡,逮捕了李奐,將他押送到洛陽,殺死了他。史思明又攻陷景城郡,太守李跳進湛水自溺而死。史思明派遣兩名騎兵帶著一尺長的書信,去招降樂安郡。樂安的整個郡馬上就向叛軍投降了。史思明又派遣他的將領康沒野波率領先鋒隊攻打平原郡。叛軍還沒有到達平原郡,顏真卿就知道自己的力量不足以抵禦叛賊的進攻,於至德元載(756年)十月壬寅(二十二日)放棄了平原郡,渡過黃河,向南方逃走了。史思明馬上用平原郡的士兵攻打清河郡、博平郡,把這兩個郡都攻陷了。史思明又率領軍隊將烏承恩包圍在信都郡,烏承恩帶著信都投降了叛軍。他親自引導史思明進入信都城,交給叛軍兵馬、倉庫,三千匹馬,五萬名士兵。史思明送烏承恩到達洛陽,安祿山恢復了烏承恩以前的官爵。
【原文】
饒陽禆將束鹿張興,力舉千鈞,性復明辯[1]。賊攻饒陽,彌年不能下[2]。及諸郡皆陷,思明併力圍之,外救俱絕。太守李系窘迫赴火死,城遂陷。思明擒興,立於馬前,謂曰:「將軍真壯士,能與我共富貴乎?」興曰:「興,唐之忠臣,固無降理。今數刻之人耳,願一言而死。」思明曰:「試言之。」興曰:「主上待祿山恩如父子,群臣莫及。不知報德,乃興兵指闕,塗炭生人。大丈夫不能翦除凶逆,乃北面為之臣乎[3]!仆有短策,足下能聽之乎?足下所以從賊,求富貴耳,譬如燕巢於幕,豈能久安。何如乘間取賊,轉禍為福,長享富貴,不亦美乎!」思明怒,命張於木上,鋸殺之,詈不絕口,以至於死[4]。
【注文】
[1]束鹿:縣名。即束鹿縣,隸屬於饒陽郡、深州,相當於今河北辛集東北舊城。 鈞:古代的重量單位,一鈞合三十斤。
[2]彌:滿、遍。
[3]北面:方位詞,指面朝北方。古代君主面朝南坐,臣子朝見君主則面朝北。所以用「北面」來指代對人稱臣。
[4]詈(lì):罵。
【譯文】
饒陽郡的副將束鹿人張興的臂力很大,能夠舉起千鈞重的東西,他是一個明辨是非之人。叛賊攻打饒陽城,一年都沒有攻下。等到周邊的各個郡都被叛軍攻陷了,史思明傾其全力包圍饒陽。饒陽城尋求外部支援的道路都被斷絕了,太守李系在非常困窘、走投無路的情況下赴火,被燒死,饒陽城於是陷入叛賊之手。史思明抓獲了張興,將他帶到自己的馬前,對他說:「將軍真是一位壯士,您能夠與我一同共享榮華富貴嗎?」張興回答:「我張興是大唐的忠臣,絕對沒有向叛臣投降的道理。現在我的生命僅僅是數著時間延續了,我願意說一番話就死。」史思明說:「試著講來聽聽。」張興說:「主上(指唐玄宗)對待安祿山恩典甚重,就如同父子一般。其他的大臣們都比不上。而安祿山卻不知道報答皇上的恩典,還起兵造反,攻下皇宮,讓民眾陷入極其艱難困苦的境地。我遺憾自己身為大丈夫,卻不能翦除這幫兇惡的叛臣,怎麼可能向北面去參拜這些叛臣,向他們稱臣呢!我有一個在很短的時間內就能奏效的計策,足下您能聽進去嗎?足下之所以跟從叛賊,就是為了追求富貴,就像燕子把自己的巢搭建在帳幕上,怎麼可能長期安定呢。您倒不如乘著這個時機擒拿安祿山,這可是讓您轉禍為福,保您長享富貴的計策,這個計策不好嗎!」史思明發怒了,命令將張興放在木頭上面,用刀鋸鋸他的身體,把他殺死。張興對叛賊罵不絕口,直到死。
【原文】
賊每破一城,城中人衣服、財賄、婦人皆為所掠。男子壯者使之負擔,羸、病、老、幼皆以刀槊戲殺之[1]。祿山初以卒三千人授思明,使定河北,至是,河北皆下之,郡置防兵三千,雜以胡兵鎮之。思明還博陵。尹子奇將五千騎渡河,略北海,欲南取江、淮[2]。會回紇可汗遣其臣葛邏支將兵入援,先以二千騎奄至范陽城下,子奇聞之,遽引兵歸。
【注文】
[1]槊(shuò):長矛,古代的一種兵器。
[2]略:搶,掠奪。
【譯文】
叛賊每攻破一座城市,城中百姓的衣服、財物、婦女都被叛軍搶掠。壯年男子被叛賊強迫負擔勞役。凡是身體瘦弱的、生病的、年老的、年幼的老百姓都被叛賊用刀或長矛如同兒戲一般地殺死。安祿山最初撥給史思明三千名士兵,讓他帶領這幫士兵去平定河北地區。到現在,河北地區都在叛軍的掌控之中,每個郡布置三千名士兵防守,並摻雜了一些胡人士兵配合守衛城池。史思明回到博陵郡。尹子奇率領五千名騎兵渡過黃河,掠奪了北海郡,又打算率領軍隊向南方去攻取長江、淮河流域。恰逢回紇可汗派遣他的大臣葛邏支率領軍隊進入唐朝的領土,幫助官軍征討叛軍。他先率領兩千名騎兵突然到達范陽城下。尹子奇一得到這一消息,就倉促地率領著士兵回到范陽。
【原文】
十一月,令狐潮帥眾萬餘營雍丘城北,張巡邀擊,大破之,賊遂走[1]。
【注文】
[1]邀擊:攔擊、截擊。邀,阻留。
【譯文】
唐肅宗至德元載(756年)十一月,令狐潮率領一萬多名士兵在雍丘城北邊紮營。張巡阻擊令狐潮軍,大敗他們,叛賊於是逃走了。
【原文】
十二月,安祿山遣兵攻潁川[1]。城中兵少,無蓄積,太守薛願、長史龐堅悉力拒守,繞城百里,廬舍、林木皆盡[2]。期年,救兵不至,祿山使阿史那承慶益兵攻之,晝夜死斗十五日,城陷,執願、堅送洛陽。祿山縛於洛濱冰上,凍殺之。
【注文】
[1]潁川:地名。即潁川郡、許州,治長社(今河南許昌),轄長社、許昌、長葛、鄢(yān)陵、扶溝、臨潁、舞陽、郾(yǎn)城縣,相當於今河南許昌、許昌東北許田鎮、長葛東北、鄢陵、扶溝、臨潁、舞陽東、郾城。
[2]薛願(?—756年):唐玄宗、肅宗朝大臣。河東汾陰(今山西萬榮西南)人。父(tāo),為禮部郎中。其妹妹為廢太子李瑛(唐玄宗之次子,趙麗妃所生)的妃子。李瑛被廢去太子之位時,薛願也被貶官(事見《李林甫專政》)。安祿山叛亂,南陽節度使魯炅向朝廷上奏,用薛願為潁川太守、本郡防禦使。薛願與防禦副使龐堅同力固守。唐肅宗至德元載(756年),叛賊晝夜攻城不息。叛賊的將領阿史那承慶力攻,終於攻下了潁川城。薛願、龐堅都被逮捕,送於洛陽,被殺。 龐堅(?—756年):唐肅宗朝大臣。京兆涇陽(今陝西涇陽)人,龐玉之玄孫。安祿山叛亂時,他任潁川郡長史兼防禦副使,與潁川太守薛願共守潁川城。城破,被叛軍逮捕、殺害。
【譯文】
唐肅宗至德元載(756年)十二月,安祿山派遣士兵攻打潁川郡。潁川城中士兵少,又沒有儲備什麼物資。太守薛願、長史龐堅竭盡全力對抗叛軍、堅守城池。潁川城周圍上百里的地區,房屋和林木都沒有了。整整一年時間,救兵都沒有來。安祿山讓阿史那承慶增加兵力攻打潁川。叛軍與守城的官軍不分白天、黑夜地拚死廝殺了十五天,潁川城被攻陷。薛願、龐堅被叛軍逮捕,押送到洛陽。安祿山將他們倆捆綁在已經結成冰的洛水之上,把他們活活凍死了。
【原文】
上問李泌:「今敵強如此,何時可定?」對曰:「臣觀賊所獲子女、金帛,皆輸之范陽,此豈有雄據四海之志邪!今獨虜將或為之用,中國之人惟高尚等數人,自余皆脅從耳。以臣料之,不過二年,天下無寇矣。」上曰:「何故?」對曰:「賊之驍將不過史思明、安守忠、田乾真、張忠志、阿史那承慶等數人而已[1]。今若令李光弼自太原出井陘,郭子儀自馮翊入河東,則思明、忠志不敢離范陽、常山,守忠、乾真不敢離長安,是以兩軍縶其四將也,從祿山者,獨承慶耳[2]。願敕子儀勿取華陰,使兩京之道常通,陛下以所征之兵軍於扶風,與子儀、光弼互出擊之,彼救首則擊其尾,救尾則擊其首,使賊往來數千里,疲於奔命,我常以逸待勞,賊至則避其鋒,去則乘其弊,不攻城、不遏路。來春復命建寧為范陽節度大使,並塞北出,與光弼南北掎角以取范陽,覆其巢穴。賊退則無所歸,留則不獲安,然後大軍四合而攻之,必成擒矣。[3]」上悅。
【注文】
[1]張忠志(718—781年):即李寶臣,安祿山的部將,後降唐,成為成德節度使。奚人,字為輔。他初為范陽軍將張鎖高的養子,故姓張,名忠志。安祿山起兵反唐,他又成為安祿山的養子,賜姓安。後又依附於安祿山之子安慶緒,叛服無常。史思明死,忠志不肯依附於史思明之子史朝義,以自己所領之深州(治今河北深州西南)、趙州(治今河北趙縣)等五州降唐。唐肅宗賜他姓名為李寶臣。他成為成德鎮節度使,封清河郡王,據有恆州(治今河北正定)、深州、趙州、冀州(治今河北冀州)、定州(治今河北定州)、易州(治今河北易縣)。他掌握的財富豐厚,招徠亡命之徒,大力訓練軍隊,勇冠河北地區的諸位統帥。他與河北地區的其他藩鎮相互婚嫁,互為表里。後來,他與魏搏節度使田承嗣產生隔閡。唐代宗大曆十年(775年),寶臣奉朝廷之命討伐田承嗣,因為宦官對其無理,他又與田承嗣聯合。唐德宗即位,他又進為司空。晚年,李寶臣以其子李惟岳暗弱,恐部將不服,殺手下的大將二十餘人。他又任用妖人偽作讖語,言他將登天子之位,終被毒死。
[2]縶(zhí):拴、捆。
[3]掎(jǐ)角:掎,拖住、牽制。掎角指分兵牽制或夾擊敵人,或謂分兵互相呼應。
【譯文】
肅宗問李泌:「現在敵人那麼強大,什麼時候天下才能安定呢?」李泌回答:「據我觀察,叛賊所擒獲的子女、黃金、絲織品,都運送到范陽去,這怎麼會有雄踞四海的志向啊!現在,只有蠻夷的將領肯為叛賊所用,中原的漢人只有高尚等幾個人願意為叛賊效力,其他人都是被迫跟從的。按我的估計,不到兩年,天下就不會有盜匪了。」肅宗問:「這是什麼原因啊?」李泌回答:「叛賊帳下英勇的將領,不過只有史思明、安守忠、田乾真、張忠志、阿史那承慶等幾個人而已。現在如果命令李光弼從太原出井陘,郭子儀從馮翊入河東,那麼,史思明、張忠志就不敢離開范陽、常山,安守忠、田乾真就不敢離開長安。這是以李光弼、郭子儀的兩支軍隊來牽制叛軍的四名將領。跟從安祿山的人,就只有阿史那承慶而已。願陛下下一道敕書,命郭子儀不要攻取華陰郡,以保證兩京之間的道路常常暢通。陛下將徵集而來的士兵駐紮在扶風郡,與郭子儀、李光弼共同出兵,攻擊叛軍。叛軍救其軍隊的前面部分,我們就攻擊它的後面;叛賊救其軍隊的後面,我們就攻擊它的前面。這樣促使叛賊來回幾千里,疲於奔命,我方則常常用精神飽滿的軍隊去攻擊他們疲憊的軍隊。叛賊來了,我們則避開它的鋒芒;叛賊撤退了,我們則趁著它的薄弱環節進攻。我們不去攻打城池,不控制道路。明年春天再任命建寧王李倓為范陽節度大使,帶兵向北出塞外(指唐朝北部的遊牧地區),與李光弼的軍隊一起,南北形成掎角之勢以攻取范陽,徹底傾覆叛軍的老巢。叛賊想往後退則沒有歸路,留在原地則沒有安全感。然後我們的大軍再從四面八方圍攻叛軍,叛賊一定會被抓獲的。」肅宗聽了李泌的這番分析,很高興。
【原文】
令狐潮、李庭望攻雍丘,數月不下,乃置杞州,築城於雍丘之北以絕其糧援[1]。賊常數萬人,而張巡眾才千餘,每戰輒克。河南節度使虢王巨屯彭城,假巡先鋒使[2]。是月,魯、東平、濟陰陷於賊[3]。賊將楊朝宗帥馬步二萬將襲寧陵,斷巡後,巡遂拔雍丘,東守寧陵以待之,始與睢陽太守許遠相見。是日,楊朝宗至寧陵城西北,巡、遠與戰,晝夜數十合,大破之,斬首萬餘級,流屍塞汴而下,賊收兵夜遁[4]。敕以巡為河南節度副使。巡以將士有功,遣使詣虢王巨請空名告身及賜物,巨唯與折衝、果毅告身三十通,不與賜物[5]。巡移書責巨,巨竟不應[6]。
【注文】
[1]杞州:地名。即雍丘縣,隸屬於汴州,相當於今河南杞縣。
[2]彭城:地名。即彭城郡、徐州,治彭城(今江蘇徐州),轄彭城、豐縣、沛縣、宿遷、下邳(pī)、蕭縣、滕縣,相當於今江蘇徐州、豐縣、沛縣、宿遷東南舊黃河東北岸古城、睢寧西北古邳鎮東、安徽蕭縣西北、山東滕州。 假:借用,利用。委託。
[3]魯:地名。即魯郡、兗(yǎn)州,治瑕丘(今山東兗州),轄瑕丘、曲阜、乾封、泗(sì)水、鄒縣、任城、龔丘、金鄉、魚台、萊蕪縣,相當於今山東兗州、曲阜東北古城、泰安東南舊縣、泗水、鄒城、濟寧東南、寧陽、金鄉、魚台西、萊蕪東北。
[4]汴:這裡指水名。即汴水,又稱汴河或汴渠。唐、宋人稱隋代開鑿的運河通濟渠為汴水,是當時中原通向江南的主要水運幹道。
[5]空名告身:參見前「告身」條注。
[6]移:唐代的官文書之一。官府各個部門相互問詢的官文書有關、刺、移。關謂關通其事;刺謂刺舉之;移謂移其事於其他部門。
【譯文】
令狐潮、李庭望攻打雍丘縣,幾個月都沒有攻下。於是叛軍設置杞州,在雍丘縣的北邊築城,以斷絕通往城裡的糧食和援助。叛賊常常幾萬人,而張巡的軍隊才一千多人。可張巡每次出兵打仗都能攻克敵人。河南節度使、虢王李巨的軍隊駐紮在彭城郡,讓張巡暫時代理先鋒使之職。就在這個月,魯郡、東平郡、濟陰郡都陷於叛賊的手中。叛賊的將領楊朝宗率領兩萬名騎兵和步兵準備襲擊寧陵,切斷張巡的後路。張巡於是奪取雍丘縣,向東駐守寧陵,以等待叛軍。張巡開始與睢陽太守許遠相見。這一天,楊朝宗到達寧陵城西北,張巡、許遠與他作戰。雙方不分白天和黑夜地激戰了幾十個回合,結果張巡等大破楊朝宗軍,斬殺一萬多名叛軍的首級,屍體順著汴河往下流動,把汴河都給堵塞了。叛賊將殘餘的士兵結集在一起,趁著夜色逃走了。皇帝下敕書,任命張巡為河南節度副使。張巡認為他手下的將士們立下了戰功,就派遣使者到虢王李巨那裡,去為自己的部下請求空名告身,及賞賜一些東西。李巨唯獨給張巡手下的將士們折衝、果毅告身三十通,不賞賜東西。張巡移書去責備李巨,李巨竟然不回應。
【原文】
二載春正月,安祿山自起兵以來,目漸昏,至是不復睹物。又病疽,性益躁暴,左右使令,小不如意,動加箠撻,或時殺之[1]。既稱帝,深居禁中,大將希得見其面,皆因嚴莊白事。莊雖貴用事,亦不免箠撻。閹豎李豬兒被撻尤多,左右人不自保[2]。祿山嬖妾段氏生子慶恩,欲以代慶緒為後[3]。慶緒常懼死,不知所出。莊謂慶緒曰:「事有不得已者,時不可失。」慶緒曰:「兄有所為,敢不敬從。」又謂豬兒曰:「汝前後受撻,寧有數乎?不行大事,死無日矣。」豬兒亦許諾。莊與慶緒夜持兵立帳外,豬兒執刀直入帳中,斫祿山腹。左右懼,不敢動,祿山捫枕旁刀,不獲,撼帳竿,曰:「必家賊也。」[4]腸已流出數斗,遂死。掘床下深數尺,以氈裹其屍埋之,誡宮中不得泄。乙卯旦,莊宣言於外,雲祿山疾亟[5]。立晉王慶緒為太子,尋即帝位,尊祿山為太上皇,然後發喪。慶緒性昏懦,言辭無序,莊恐眾不服,不令見人。慶緒日縱酒為樂,兄事莊,以為御史大夫、馮翊王,事無大小,皆取決焉。厚加諸將官爵,以悅其心。
【注文】
[1]疽(jū):局部皮膚腫脹堅硬而皮色不變的毒瘡。 箠(chuí)撻:用鞭子拷打。
[2]閹豎:閹指割去男人或雄性動物的生殖器。閹豎是對宦官的蔑稱。
[3]嬖(bì):寵愛。 慶緒:即安慶緒(?—759年),唐朝叛將安祿山的次子。營州柳城(今遼寧朝陽)人,初名仁執,唐玄宗賜名慶緒。他善於騎射,不滿二十歲就被授予鴻臚卿,兼廣陽(今山西平定)太守。玄宗天寶十四載(755年),慶緒跟從安祿山起兵反唐,擔任都知兵馬使,負責總領安祿山麾下的所有兵馬。慶緒隨軍南下,安祿山稱帝,封慶緒為晉王。後來,慶緒擔心安祿山不立自己為太子,於唐肅宗至德二載(757年)殺父自立為皇帝,年號載初。不久,慶緒退守鄴郡(治今河南安陽),叛軍的將領紛紛前來歸附。慶緒改鄴郡為成安府,署置百官,收拾餘部,勢力復振。肅宗乾元二年(759年),慶緒被唐將郭子儀等統領的軍隊包圍。史思明前來營救,解除了包圍。不久,慶緒被史思明所殺。
[4]捫(mén):按、摸。
[5]亟(jí):急切。
【譯文】
唐肅宗至德二載(757年)春正月。安祿山自從起兵叛亂以來,眼睛漸漸看不清了,到現在,不再能夠看見東西。他的身上又長了毒瘡,性情越來越暴躁。他使喚左右的人,只要稍稍不如意,動不動就用鞭子拷打他們,有時還會殺死他們。安祿山既然已經稱皇帝,就居住在深宮中,大將們都很難見到他。大將們都通過嚴莊向安祿山匯報情況。嚴莊雖然地位顯赫、掌握大權,但也不免遭到安祿山的拷打。閹豎李豬兒被拷打的次數尤其多,安祿山左右的人都覺得無法保護自己。安祿山寵幸的小妾段氏生下兒子安慶恩,安祿山想讓安慶恩取代安慶緒作為自己的繼承人。安慶緒常常擔心自己會死,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嚴莊對安慶緒說:「事情已經到了不得已而為之的地步,咱們不能喪失時機。」安慶緒說:「哥哥(稱呼嚴莊)要做什麼事,我不敢不恭敬地順從。」嚴莊又對李豬兒說:「你前前後後被安祿山鞭打的次數能數得清嗎?你如果再不行大事,你的死期就要到了。」李豬兒也答應了(刺殺安祿山之事)。在夜間,嚴莊與安慶緒帶著兵站立在安祿山的帳篷之外。李豬兒拿著刀,直接衝進安祿山的帳篷,用刀砍安祿山的肚子。安祿山左右的人都害怕了,不敢動。安祿山伸手去摸枕頭旁邊的刀,沒摸到,他搖動蚊帳竿,說:「這一定是家賊乾的。」他的腸子已經流出好幾鬥了,就死了。嚴莊等人在安祿山的床下挖了一個好幾尺深的坑,將安祿山的屍體用氈子裹住,然後掩埋進坑裡,並告誡宮中的人不得泄露這些情況。乙卯(初六日)早晨,嚴莊對外宣稱,說安祿山得了急性病。立晉王安慶緒為太子。不久,安慶緒即皇帝位,尊安祿山為太上皇,然後才公開舉行安祿山的葬禮。安慶緒性格昏懦,說話都沒有條理。嚴莊擔心下面的人不服,就不讓安慶緒面見眾人。安慶緒每天都盡情地飲酒、尋歡作樂,以哥哥的禮遇來對待嚴莊。他任命嚴莊為御史大夫、馮翊王,無論大事還是小事,都請嚴莊裁決。安慶緒又對各位將領賜予豐厚的官爵,好讓他們高興。
【原文】
史思明自博陵,蔡希德自太行,高秀岩自大同,牛廷玠自范陽,引兵共十萬寇太原[1]。李光弼麾下精兵皆赴朔方,余團練烏合之眾不滿萬人。思明以為太原指掌可取,既得之,當遂長驅取朔方、河、隴[2]。太原諸將皆懼,議修城以待之,光弼曰:「太原城周四十里,賊垂至而興役,是未見敵先自困也。」乃帥士卒及民,於城外鑿壕以自固。作塹數十萬,眾莫知所用。及賊攻城於外,光弼用之增壘於內,壞輒補之。思明使人取攻具于山東,以胡兵三千衛送之,至廣陽,別將慕容溢、張奉璋邀擊,盡殺之[3]。
【注文】
[1]太行:山名。即太行山,又名五行山、王母山、女媧山,為中國東部地區的重要山脈和地理分界線。聳於今北京、河北、山西、河南四省、市間。北起北京西山,南達豫北黃河北崖,西接山西高原,東臨華北平原,綿延四百多公里,為山西東部、東南部與河北、河南兩省的天然界山。它由多種岩石結構組成,呈現不同的地貌。這裡儲藏有豐富的煤炭資源。太行山地區有眾多河流發源或流經,使連綿的山脈中斷形成「水口」。這裡是華北平原進入山西高原的要道。
[2]指掌:比喻事理淺顯易明或對事情非常熟悉了解,或比喻事情容易辦。
[3]山東:指太行山以東地區。在唐代大致相當於河北道南部地區。 廣陽:縣名。即廣陽縣,隸屬於太原府,相當於今山西平定。
【譯文】
史思明從博陵郡,蔡希德從太行山,高秀岩從大同軍,牛廷玠從范陽郡,共率領十萬士兵侵擾太原。李光弼手下的精兵都奔赴朔方節度了,剩下的團練兵、烏合之眾不到一萬人。史思明以為太原非常容易攻克,既然攻下了太原,就應當長驅直入,攻取朔方、河西、隴右地區。太原的各位將領都感到害怕,大家商議著修繕城池以對付史思明的進攻。李光弼卻說:「太原城的城牆達四十里,叛賊將要兵臨城下了,我們在那裡大興土木和勞役,這是還沒有見到敵人就把自己推入困頓的境地。」於是,李光弼率領當地士兵及民眾在太原城外開鑿壕溝,以加強防禦。他開鑿了幾十萬條壕溝,大家不知道這些壕溝是用來幹什麼的。等到叛賊在城外發動攻勢,李光弼就用挖掘這些壕溝的泥土在城內增築堡壘,有損壞的地方就馬上補全。史思明派人到山東地區去取攻城的器具,用三千名胡人士兵護送。他們到達廣陽縣,別將慕容溢、張奉璋率兵攔擊,將他們全部殺掉。
【原文】
思明圍太原,月余不下,乃選驍銳為游兵,戒之曰:「我攻其北則汝潛趣其南,攻東則趣西,有隙則乘之。」而光弼軍令嚴整,雖寇所不至,警邏未嘗少懈,賊不得入。光弼購募軍中,苟有小技,皆取之,隨能使之,人盡其用,得安邊軍錢工三,善穿地道[1]。賊於城下仰而侮詈,光弼遣人從地道中曳其足而入,臨城斬之。自是賊行皆視地。賊為梯衝、土山以攻城,光弼為地道以迎之,近城輒陷[2]。賊初逼城急,光弼作大礮,飛巨石,一發輒斃二十餘人。賊死者什二三,乃退營於數十步外,圍守益固。光弼遣人詐與賊約,刻日出降,賊喜,不為備。光弼使穿地道周賊營中,搘之以木[3]。至期,光弼勒兵在城上,遣禆將將數千人出,如降狀,賊皆屬目[4]。俄而營中地陷,死者千餘人,賊眾驚亂,官軍鼓譟乘之,俘斬萬計。會安祿山死,慶緒使思明歸守范陽,留蔡希德等圍太原。
【注文】
[1]安邊軍:地名。位於蔚州興唐(今河北蔚縣)。蔚州即安邊郡,治靈丘(今山西靈丘),轄靈丘、飛狐、興唐縣,相當於今山西靈丘、河北淶源、蔚縣。蔚州有銅礦冶煉、錢官,故有錢工。
[2]梯衝:古代攻城之具,指雲梯與衝車。雲梯屬於戰爭器械,是用於攀越城牆攻城的用具。古代的雲梯,有的帶有輪子,可以推動行駛,故也被稱為「雲梯車」,配備有防盾、絞車、抓鉤等器具,有的帶有用滑輪升降的設備。雲梯的發明者一般認為是春秋時期魯國的能工巧匠公輸般(即魯班)。衝車也叫「對樓」,屬於中國古代攻城器械,是以衝撞的力量破壞城牆或城門的攻城主要兵器。
[3]搘(zhī):同「支」,支撐。
[4]勒兵:治軍,操練或指揮軍隊。
【譯文】
史思明包圍了太原,一個多月都沒有攻下太原城。於是,他選取英勇善戰的士兵作為游擊隊,告誡他們說:「我攻打北邊,你們就悄悄地馬上攻擊南邊,我攻打東邊,你們就攻擊西邊。只要對方有空當,你們就趁機攻擊他們。」但是,李光弼的部隊軍令嚴整,即便叛賊沒有攻打過來,警戒和巡邏也沒有絲毫的鬆懈,叛賊無法攻擊。李光弼在軍隊中招募人才,凡是有一點技術的人,都招到麾下,按照各自的能力來任用,使每個人都盡情發揮自身的才幹。李光弼招來安邊軍的三名錢工,他們善於挖地道。叛賊在太原城樓下,臉朝上面侮辱、痛罵官軍。李光弼派人從地道中拉住罵髒話的叛賊,將他牽引入地道中,拉到臨近城樓的地方,殺掉。從此以後,叛賊行軍都要密切注視地上。叛賊用雲梯、衝車和土山攻打太原城,李光弼用地道去迎戰叛賊。叛賊一走近城樓,地就塌陷。叛賊起初逼近城樓,情況危急,李光弼就製作大礮,向城樓下投擲巨大的石塊。每一次發射,都要砸死二十多名叛賊。叛軍中被砸死的士兵占百分之二十至百分之三十。於是,叛賊將軍營撤退到幾十步之外。他們越來越堅固地包圍和守護自己的軍營。李光弼派人去,假裝與叛賊約定,近些天就會出城向叛軍投降。叛賊很高興,就沒有防備李光弼軍。李光弼派人在叛賊的軍營周邊穿地道,並用木頭來支撐。到了約定的日期,李光弼將軍隊陳列在城樓上,派遣副將率領幾千人出城,就像要投降的陣勢一樣。叛賊都看著他們。不久,叛賊軍營中的地面發生塌陷,死了一千多人。叛賊們驚慌失措,官軍乘機敲著戰鼓、大聲喧嚷著攻擊叛軍,俘虜和斬殺了上萬名叛軍士兵。恰逢安祿山死了,安慶緒派遣史思明回到范陽,負責鎮守大本營,留下蔡希德等人繼續圍攻太原。
【原文】
安慶緒以尹子奇為汴州刺史、河南節度使。甲戌,子奇以歸、檀及同羅、奚兵十三萬趣睢陽[1]。許遠告急於張巡,巡自寧陵引兵入睢陽。巡有兵三千人,與遠兵合六千八百人。賊悉眾逼城,巡督勵將士,晝夜苦戰,或一日至二十合。凡十六日,擒賊將六十餘人,殺士卒二萬餘,眾氣自倍。遠謂巡曰:「遠懦不習兵,公智勇兼濟,遠請為公守,請公為遠戰。」自是之後,遠但調軍糧,修戰具,居中應接而已,戰鬥籌畫,一出於巡。賊遂夜遁。
【注文】
[1]歸:地名。歸順州、歸化郡的簡稱,治懷柔(今北京懷柔),轄懷柔縣,相當於今北京懷柔。
【譯文】
安慶緒任命尹子奇為汴州刺史、河南節度使。至德二載(757年)正月甲戌(二十五日),尹子奇率領歸州、檀州及同羅、奚兵,共十三萬人,倉促地趕往睢陽郡。許遠向張巡報告自己面臨的緊急情況。張巡從寧陵帶兵進入睢陽。張巡有三千名士兵,與許遠的軍隊合計共有六千八百人。叛賊全數逼近睢陽城,張巡督促、勉勵各位將士,大家不分白天、黑夜地苦戰,有時一天要與敵人戰鬥二十個回合。雙方一共激戰了十六天,官軍抓獲六十多名叛賊的將領,殺了兩萬多名叛軍的士兵,大家都士氣倍增。許遠對張巡說:「我許遠懦弱,不熟悉軍事。你既擁有智慧、又作戰英勇。我許遠請求為你而守城,請你為我而戰。」從此以後,許遠只是負責調集軍糧,整修戰爭的器械,在城裡面接應張巡而已。所有戰爭中的統籌、策劃事宜,都出自張巡。叛賊就連夜逃跑了。
【原文】
郭子儀以河東居兩京之間,扼賊要衝,得河東則兩京可圖。時賊將崔乾祐守河東,丁丑,子儀潛遣人入河東,與唐官陷賊者謀,俟官軍至,為內應[1]。
【注文】
[1]內應:隱藏在對方內部做策應工作。
【譯文】
郭子儀認為河東地區居於兩京之間,正扼守著叛賊的要道,如果官軍得到河東地區,就可以進一步攻取兩京。當時,叛賊的將領崔乾祐鎮守河東。至德二載(757年)正月丁丑(二十八日),郭子儀秘密派人進入河東地區,與陷入叛賊之手的唐朝官員共同謀劃,讓他們等待官軍的到來,作為內應。
【原文】
二月戊子,上至鳳翔。
【譯文】
唐肅宗至德二載(757年)二月戊子(初十日),肅宗到達鳳翔。
【原文】
郭子儀自洛交引兵趣河東,分兵取馮翊[1]。己丑夜,河東司戶韓旻等翻河東城迎官軍,殺賊近千人[2]。崔乾祐逾城得免,發城北兵攻城,且拒官軍,子儀擊破之。乾祐走,子儀追擊之,斬首四千級,捕虜五千人。乾祐至安邑,安邑人開門納之,半入,閉門擊之,盡殪[3]。乾祐未入,自白逕嶺亡去,遂平河東[4]。
【注文】
[1]洛交:地名。即洛交郡、鄜州。參見前「鄜」條注。
[2]司戶:即司戶參軍、司戶參軍事。唐朝地方官名,負責掌管戶籍、計帳、道路、重要關口、徭役、婚姻、訴訟、表彰孝順之人等事務。上州置二員,從七品下;中州置一員,正八品下;下州置一員,從八品下。
[3]安邑:縣名。即安邑縣,隸屬於陝郡、陝州,相當於今山西運城東北安邑。 殪(yì):死,殺死。
[4]白逕(jìng)嶺:地名,又稱白徑嶺。在今山西運城東南,為中條山支嶺。其路通陝州(今河南陝縣西南),歷代為兵家必爭之要地。
【譯文】
郭子儀從洛交郡率領士兵倉促地趕往河東,分出兵力去攻取馮翊郡。至德二載(757年)二月己丑(十一日)夜晚,河東司戶參軍韓旻等翻越河東城的城牆去迎接官軍,殺了將近一千名叛賊。崔乾祐翻越城牆逃走,得以免死。他發動河東城北部的士兵攻城,暫時抵擋官軍,郭子儀將他擊破。崔乾祐逃走了,郭子儀追擊他,斬殺了四千名叛賊,俘獲了五千名叛軍的士兵。崔乾祐到達安邑縣,安邑人打開城門接納他的部隊。他的軍隊從城門進入,才進到一半,城裡人將城門關閉,攻擊他們,將崔乾祐的人全部殺死。崔乾祐沒有進安邑城,從白逕嶺逃走了。於是,官軍平定了河東地區。
【原文】
上至鳳翔旬日,隴右、河西、安西、西域之兵皆會,江、淮庸調亦至洋川、漢中[1]。上自散關通表成都,信使駱驛。長安人聞車駕至,從賊中自拔而來者日夜不絕。西師憩息既定,李泌請遣安西及西域之眾,如前策並塞東北,自歸、檀南取范陽。上曰:「今大眾已集,庸調亦至,當乘兵鋒搗其腹心,而更引兵東北數千里,先取范陽,不亦迂乎?」[2]對曰:「今以此眾直取兩京,必得之。然賊必再強,我必又困,非久安之策。」上曰:「何也?」對曰:「今所恃者皆西北守塞及諸胡之兵,性耐寒而畏暑,若乘其新至之銳,攻祿山已老之師,其勢必克。兩京春氣已深,賊收其餘眾,遁歸巢穴,關東地熱,官軍必困而思歸,不可留也[3]。賊休兵秣馬,伺官軍之去,必復南來,然則征戰之勢未有涯也。不若先用之於寒鄉,除其巢穴,則賊無所歸,根本永絕矣。」上曰:「朕切於晨昏之戀,不能待此決矣。」
【注文】
[1]西域:泛指玉門關、陽關以西廣大地區。狹義的西域指今甘肅敦煌以西至新疆全區。廣義的西域則包括亞洲中、西部、印度半島、北非及東歐部分地區。兩者的範圍因中國歷代中原王朝政治軍事力量西及的程度而有差異。唐代的西域包括天山南、北部,及中亞一部分地區,在西域設安西、北庭都護府。在歐亞海上交通暢通以前,通過西域地區的「絲綢之路」是中西交通的要道。
[2]搗:攻擊、攻打。
[3]關東:秦、漢、唐等定都在今陝西的王朝,稱函谷關或潼關以東地區為關東,又稱關外。
【譯文】
肅宗到達鳳翔有十天了。從隴右、河西、安西、西域徵調的士兵都會集在這裡了,江、淮地區的庸調也運送到洋川、漢中。肅宗從散關向成都上表(問候太上皇),送表的信使連續不斷。長安的民眾聽說皇帝的車駕就要到達這裡了,都自發地紛紛從叛賊的眼皮底下跑來歸附,前來歸附的人不分白天、黑夜,一直都沒有斷絕。從西邊抽調而來的軍隊已經休息了片刻,李泌請求派遣安西及西域的軍隊,像他前面所說的計策那樣,一併往東北方向進攻,從歸州、檀州向南攻取范陽。肅宗說:「現在大軍已經聚集起來了,庸調也到了,咱們應當趁著兵鋒直接攻打腹心地區(指西京長安和東都洛陽),然後再引兵向幾千里之外的東北進軍。如果咱們先攻取范陽,這不是繞遠路嗎?」李泌回答道:「現在咱們用這批大軍直接去攻取兩京,一定能成功。但是,如果那樣做,叛賊的勢力必定還會再次強大,我方一定又會陷入困境。這不是一條使國家長久安寧的計策。」肅宗問:「為什麼?」李泌答道:「現在我們所依靠的,都是負責西北邊疆守衛的士兵和各路胡人士兵,他們生性耐寒冷而怕暑熱。如果我們趁著他們剛到達這裡、有銳氣的優勢,去攻擊安祿山已經疲憊的軍隊,一定能將叛軍攻下來。兩京地區已經完全進入春季,叛賊收拾起殘餘的士兵,逃回他們的老巢。關東地區的氣候熱,官軍一定會覺得睏乏,盼著回來,不可能留在那裡。叛賊的軍隊正好趁此機會休養,餵養馬匹,他們等著官軍回到關中地區,一定會捲土重來,向南邊(兩京所在的地區)進軍。到那個時候,征戰的局面將沒有止境了啊。咱們不如先將這批軍隊運用於寒冷的地方,除掉叛軍的老巢,那麼叛賊就沒有回家的路了,禍患的根本就永遠斷絕了啊。」肅宗卻說:「我從早到晚都急切地念著收復兩京,不能等待您所說的這一計策。」
【原文】
關內節度使王思禮軍武功,兵馬使郭英乂軍東原,王難得軍西原[1]。丁酉,安守忠等寇武功,郭英乂戰,不利,矢貫其頤而走[2]。王難得望之不救,亦走,思禮退軍扶風。賊游兵至大和關,去鳳翔五十里,鳳翔大駭,戒嚴[3]。
【注文】
[1]東原:地名。位於今陝西武功附近。 王難得(?—763年):唐代中期著名將領。是魏州(治今河北大名東北)刺史王弘直的曾孫,其祖父王繢(huì)為越王府法曹參軍,其父王思敬,青年時投軍,曾試用為太子賓客。他武藝純熟,善於騎馬射箭。唐玄宗天寶初年(742年),為河源軍使。有一次,吐蕃贊普之子郎支都倚仗武藝高強,到唐軍營前挑戰,一時無人敢和郎支都較量。王難得見此大怒,手持長矛,飛身躍馬衝上前,經幾番激戰,郎支都不是他的對手,被斬殺。唐玄宗為此特地召見王難得,令他於殿前乘馬挾矛作刺敵將郎支都之狀,並賜給他錦袍和金帶。他屢立軍功,被升為金吾將軍。天寶七載(748年),王難得跟隨大將哥舒翰攻擊吐蕃於積石,俘虜了吐谷(yù)渾(唐朝西北地區的族群建立的政權,大致相當於今青海一帶)王子悉弄參及子婿悉弄藏而還。累遷為左武衛將軍、關西遊弈使。天寶九載(750年),王難得擊吐蕃,有戰功,補為白水軍使。天寶十三載(754年),王難得又擊吐蕃,立下戰功。在諸戰役中,他都立有戰功,加官為特進(文散階,正二品)。天寶十四載(755年),安祿山在范陽起兵叛亂後,王難得跟隨哥舒翰戰於潼關。關門不守後,他跟從皇太子李亨到靈武。李亨在靈武即皇帝位後,軍費等資金甚缺,王難得將絹三千匹及金銀等自家財產,全部捐獻出來,以解決軍餉困難。他擔任衛尉卿不久,被任命為興平軍使,兼鳳翔都知兵馬使。在唐軍收復京城長安的戰鬥中,王難得為救其部下,被飛來的流箭射中眉梢,箭矢撕裂了一塊皮肉,鮮血直流,他立即拔出佩劍割掉遮住眼睛的皮肉,繼續冒死衝上前殺敵。他雖然滿臉血污,抗賊不已,受到唐肅宗的高度讚揚。此後,王難得跟隨郭子儀進軍,攻打相州(治今河南安陽),亦以戰功著聞。他被封為琅邪郡公,任英武軍(唐朝禁軍名,唐肅宗時設置)使。於寶應二年(763年)去世,追贈為潞州(今山西長治)大都督。 西原:地名。位於今陝西武功附近。
[2]頤:面頰、腮。
[3]大和關:地名。在今陝西鳳翔東。 戒嚴:國家或地區遇到非常情況時,在全國或局部地區採取嚴格的警戒措施。如增設警衛,加強巡邏,組織搜查,限制交通等。
【譯文】
關內節度使王思禮的軍隊駐紮在武功,兵馬使郭英的軍隊駐紮在東原,王難得的軍隊駐紮在西原。至德二載(757年)二月丁酉(十九日),安守忠等侵擾武功,郭英與叛軍作戰,形勢對官軍不利,敵人的箭射中郭英的面頰就跑了。王難得看到這一情況,並不去營救郭英,他自己也逃跑了。王思禮的軍隊撤退到扶風郡。叛賊的游擊兵已經攻到了大和關,離鳳翔只有五十里。鳳翔郡的人(當時皇帝及其近臣都在鳳翔)感到非常震驚,實行全城戒嚴。
【原文】
李光弼將敢死士出擊蔡希德,大破之,斬首七萬餘級,希德遁去。
【譯文】
李光弼率領敢死士出擊蔡希德,大破蔡希德的軍隊,斬殺了七萬多名叛軍的首級,蔡希德逃走了。
【原文】
安慶緒以史思明為范陽節度使,兼領恆陽軍事,封媯川王;以牛廷玠領安陽軍事;張忠志為常山太守兼團練使,鎮井陘口;余各令歸舊任,募兵以御官軍[1]。先是,安祿山得兩京,珍貨悉輸范陽。思明擁強兵,據富資,益驕橫,浸不用慶緒之命;慶緒不能制。
【注文】
[1]媯川:即媯川郡。參見前「媯」條注。 安陽:縣名。即安陽縣,隸屬於相州、鄴郡,相當於今河南安陽。
【譯文】
安慶緒任命史思明為范陽節度使,兼領恆陽的軍事事務,封他為媯川王;任命牛廷玠統領安陽地區的軍事事務;任命張忠志為常山太守、兼團練使,負責鎮守井陘口;命令其他的將領、官吏仍然擔任原來的職位,招募士兵以抵抗官軍。先前,安祿山攻克了兩京,將城裡的珍寶、財貨全部都運送到范陽。史思明(掌握著范陽)擁有戰鬥力很強的精兵,占據了豐厚的資產,人也變得越來越傲慢專橫,逐漸不聽從安慶緒的命令了。安慶緒也無法制約史思明。
【原文】
庚子,郭子儀遣其子旰及兵馬使李韶光、大將軍王祚濟河擊潼關,破之,斬首五百級[1]。安慶緒遣兵救潼關,郭旰等大敗,死者萬餘人,李韶光、王祚戰死,僕固懷恩抱馬首浮渡渭水,退保河東。
【注文】
[1]旰:音gàn。
【譯文】
唐肅宗至德二載(757年)二月庚子(二十二日),郭子儀派遣他的兒子郭旰及兵馬使李韶光、大將軍王祚共同渡過黃河,去攻打潼關。他們打敗了叛軍,斬殺了五百名叛軍士兵的首級。安慶緒調遣軍隊去救潼關,郭旰等與叛軍作戰,遭遇重大失敗,死了一萬多人。李韶光、王祚戰死,僕固懷恩抱著戰馬的頭,浮在渭水的水面上,渡過渭河,退到河東地區。
【原文】
上皇思張九齡之先見,為之流涕,遣中使至曲江祭之,厚恤其家[1]。
【注文】
[1]曲江:縣名。即曲江縣,隸屬於始興郡、韶州,相當於今廣東韶關西武水西岸。
【譯文】
太上皇回想起張九齡預言安祿山將會造反的先見之明,流下了眼淚,派遣宦官到曲江去祭祀張九齡,撥出大量的錢財以救濟張九齡的家屬。
【原文】
尹子奇復引大兵攻睢陽。張巡謂將士曰:「吾受國恩,所守,正死耳。但念諸君捐軀命,膏草野,而賞不酬勛,以此痛心耳。」[1]將士皆激勵請奮。巡遂椎牛,大饗士卒,盡軍出戰[2]。賊望見兵少,笑之。巡執旗,帥諸將直衝賊陳,賊乃大潰,斬將三十餘人,殺士卒三千餘人,逐之數十里。明日,賊又合軍至城下,巡出戰,晝夜數十合,屢摧其鋒,而賊攻圍不輟。
【注文】
[1]膏:肥沃。
[2]椎(chuí):敲打東西的器具。這裡指用椎敲打。
【譯文】
尹子奇又率領大軍攻打睢陽郡。張巡對將士們說:「我們接受了國家的恩典,正當守住城池,為國家而死。只是我想到大家為了國家獻出自己的生命,用自己的身體去肥沃國家的土地,卻得不到封賞和酬勞。我為此事而感到痛心啊。」將士們都被他的這番陳詞所激勵,紛紛請求奮力抗敵。張巡於是殺牛,用大量的酒食招待士兵,全體士兵都出去迎戰叛軍。叛賊看見官軍的士兵人數少,就取笑他們。張巡手拿著旗幟,率領各位將領直接沖向叛賊的陣營,叛軍於是遭遇了大潰敗。官軍斬殺了三十多名叛將、三千多名叛軍的士兵,將叛賊驅逐到幾十里以外的地區。第二天,叛賊又整合了殘餘的軍隊,到達睢陽城下。張巡出城迎戰,不分白天、黑夜地戰鬥了幾十個回合,幾次破壞了叛賊的兵鋒,但是叛賊卻一直攻擊和包圍睢陽城,沒有停止過。
【原文】
辛未,安守忠將騎二萬寇河東,郭子儀擊走之,斬首八千級,捕虜五千人。
【譯文】
唐肅宗至德二載(757年)三月辛未(二十三日),安守忠率領兩萬名騎兵侵擾河東地區。郭子儀率兵反擊,將安守忠打跑,斬獲八千名叛軍士兵的腦袋,俘虜了五千人。
【原文】
夏四月,上以郭子儀為司空、天下兵馬副元帥,使將兵赴鳳翔[1]。庚寅,李歸仁以鐵騎五千邀之於三原北,子儀使其將僕固懷恩、王仲昇、渾釋之、李若幽等伏兵擊之於白渠留運橋,殺傷略盡,歸仁游水而逸[2]。若幽,神通之玄孫也[3]。
【注文】
[1]天下兵馬副元帥:參見前「天下兵馬元帥」條注。
[2]三原:縣名。即三原縣,隸屬於京兆府,相當於今陝西三原。 白渠:地名。西漢武帝太始二年(前95年),趙中大夫白公建議開鑿這條水渠,故名白渠。白渠位於鄭國渠南,自池陽穀口(今陝西涇陽西北)引涇水東南流,經過今陝西三原及臨潼櫟陽鎮北,至今渭南境下邽鎮南注入渭水,長二百里,灌溉田地四千五百多頃。白渠修成,民眾得到便利。在唐代,白渠分為三部分:北支稱太白渠,下游仍至今下邽鎮南注入渭水;中支稱中白渠,自今涇陽北分太白渠,東南經今高陵北,東入今臨潼界,注入沮水;南支稱南白渠,自今高陵北分中白渠,東南入於渭水,總稱三白渠。 留運橋:位於今陝西三原東南。
[3]神通:即李神通(?—631年),唐高祖李淵的族弟(同高祖、不同曾祖的同輩之間互稱為族兄弟,年幼者為族弟,亦泛指同族同輩中年少者)。隋煬帝大業十三年(617年),李神通在鄂縣(今陝西戶縣)南山舉兵,響應李淵的反隋行動,並與李淵的女兒平陽公主(?—623年,李淵之第三女,李淵的皇后竇氏所生,柴紹的妻子。李淵的軍隊攻下長安後,封為平陽公主)合兵,攻下鄂縣,聚集起上萬名士兵,神通自稱關中道行軍總管。李淵的大軍攻入關中地區,李神通跟從李淵平定京城長安,封宗正卿。唐高祖武德元年(618年),拜右翊衛大將軍,封淮安王,為山東道安撫大使。他又參與唐室平定群雄、鞏固政權的一系列戰爭。神通曾經被反隋的群雄之一竇建德俘虜,建德敗,又歸唐。他又跟從李淵之子李世民征戰,遷左武衛大將軍。唐太宗李世民登上皇位後,論功行賞。神通自以為自己最先起兵,不服房玄齡、杜如晦等功居其上,太宗指出其戰敗之跡,曉之以理,大家聽了都心悅誠服。
【譯文】
唐肅宗至德二載(757年)夏四月,肅宗任命郭子儀為司空、天下兵馬副元帥,讓他率領士兵奔赴鳳翔。庚寅(十三日),叛將李歸仁統領五千名鎧甲武裝的騎兵在三原縣北邊攔擊郭子儀軍。郭子儀派遣他手下的將領僕固懷恩、王仲昇、渾釋之、李若幽等在白渠留運橋預先布置好伏兵,等待叛軍來到這裡,伏兵就攻擊他們。官軍的伏兵幾乎將這批叛軍全部殺死、擊傷。李歸仁跳到河裡,游泳逃跑了。李若幽是李神通的玄孫。
【原文】
子儀與王思禮軍合於西渭橋,進屯潏西[1]。安守忠、李歸仁軍於京城西清渠[2]。相守七日,官軍不進。五月癸丑,守忠偽遁,子儀悉師逐之。賊以驍騎九千為長蛇陳,官軍擊之,首尾為兩翼,夾擊官軍,官軍大潰。判官韓液、監軍孫知古皆為賊所擒,軍資、器械盡棄之。子儀退保武功,中外戒嚴。是時府庫無蓄積,朝廷專以官爵賞功,諸將出征,皆給空名告身,自開府、特進、列卿、大將軍,下至中郎、郎將,聽臨事注名[3]。其後又聽以信牒授人官爵,有至異姓王者[4]。諸軍但以職任相統攝,不復計官爵高下。及清渠之敗,復以官爵收散卒。由是官爵輕而貨重,大將軍告身一通才易一醉。凡應募入軍者,一切衣金紫,至有朝士僮僕衣金紫、稱大官而執賤役者。名器之濫,至是而極焉[5]。
【注文】
[1]西渭橋:即便橋、便門橋。唐都長安跨渭水有三座橋,東曰東渭橋,中曰中渭橋,西曰西渭橋。 潏(yù):水名。指潏水,源出杜陵之樊川,過漢長安城西,向北注入渭水。
[2]清渠:水名。位於唐長安城西邊的漕渠之東。唐長安城西有漕渠,南出豐水,通過延平門、金光門,至長安城西北角,彎曲而向東流,通過漢代的故長安城,南流至芳林園西,又彎曲而北流,注入渭水。
[3]中郎:中郎將的簡稱。
[4]信牒:唐代授官皆給告身。在沒有告身之前,先給文書以為憑證,稱信牒。 異姓王:唐朝制度原本規定,李唐皇族成員才有資格封王。但是,在安祿山叛亂期間,朝廷需要用極高的官爵來籠絡人心,因此,對非皇族的軍將、大臣也賜予王的爵位。
[5]名器:名號與車服儀制。中國古代社會用名器以別尊卑、貴賤、等級。
【譯文】
郭子儀與王思禮的軍隊在西渭橋匯合,進兵屯駐潏水的西邊。安守忠、李歸仁的軍隊駐紮在京城西邊的清渠。雙方相持了七天,官軍都不進兵。至德二載(757年)五月癸丑(初六日),安守忠假裝逃跑了,郭子儀出動全部軍隊去追趕。叛賊用九千名英勇善戰的騎兵排成長蛇一樣的陣形,官軍攻擊他們,他們的隊伍則首部和尾部形成兩個翅膀一樣的陣形,夾擊位於中間的官軍,官軍遭遇重大潰敗。判官韓液、監軍孫知古都被叛賊抓獲,官軍的資糧、器具全部都丟棄了。郭子儀退到武功縣以自保,中外都實行戒嚴。當時,官府衙門和倉庫里都沒有什麼積蓄,朝廷專門用官爵的名號來賞賜有功之臣。各位將領出征,都給予空名告身,從上面的開府、特進、列卿、大將軍,到下面的中郎、郎將,隨著臨時性事務的需要,任憑其因事而寫上名字。其後又隨意用信牒來授人官爵。有的人不是出自李唐皇室,卻通過信牒被授予王的爵位。各路軍隊只以實際的職事來相統領,不再計算官爵的高下。等到郭子儀等在清渠遭遇敗績,朝廷又用官爵的名號來收集散佚的士兵。因此,導致了官爵不值錢而實物值錢的局面。大將軍的告身一通才能換取喝醉一次的酒錢。凡是通過招募入伍之人,都身穿紫色的官袍,佩戴金魚袋(本來按唐朝制度規定,三品以上官員身穿紫色官服,佩戴金魚袋)。甚至有的士人或僕人都身穿紫袍、佩戴金魚袋,表面上聲稱是大官,實際卻幹著卑賤的雜活。濫授名號與車服儀制的情況,到這個時候已經達到了極致。
【原文】
山南東道節度使魯炅守南陽,賊將武令珣、田承嗣相繼攻之。城中食盡,一鼠直錢數百,餓死者相枕藉[1]。上遣宦官將軍曹日昇往宣慰,圍急,不得入。日昇請單騎入致命,襄陽太守魏仲犀不許。會顏真卿自河北至,曰:「曹將軍不顧萬死以致帝命,何為沮之,借使不達,不過亡一使者,達則一城之心固矣。」[2]日昇與十騎偕往,賊畏其銳,不敢逼。城中自謂望絕,及見日升,大喜。日升復為之至襄陽取糧,以千人運糧而入,賊不能遏。炅在圍中凡周歲,晝夜苦戰,力竭不能支,壬戌夜,開城帥余兵數千突圍而出,奔襄陽。承嗣追之,轉戰二日,不能克而還。時賊欲南侵江、漢,賴炅拒其衝要,南夏得全。
【注文】
[1]直:同「值」。
[2]沮:阻止。
【譯文】
山南東道節度使魯炅守衛著南陽,叛賊軍中的將領武令珣、田承嗣相繼攻打南陽。南陽城中的糧食已經吃光了,連一隻老鼠都價值幾百錢,餓死的人到處橫豎躺著,非常多,而且雜亂。肅宗派遣宦官將軍曹日昇前往南陽去慰問。但是,叛軍的包圍太緊密,曹日昇無法進城。曹日昇請求自己單獨騎一匹馬,進城去傳達皇帝的命令。襄陽太守魏仲犀卻不允許。正值顏真卿從河北地區來到這裡。顏真卿對魏仲犀說:「曹將軍不顧萬死到南陽去傳達皇帝的命令,你為什麼要阻止他呢?如果他無法安全進城傳達皇帝的命令,不過損失一名使者。如果他將皇帝的命令送到城中,則城中軍民的心就都穩固了。」(魏仲犀被說服了)曹日昇與十名騎兵一同前往南陽城中,叛賊畏懼他們勇往直前的氣勢,不敢去逼迫他們。當時,南陽城中的人們自己都認為希望斷絕了,等到他們看見曹日昇來了,都非常高興。曹日昇又為城中的軍民到襄陽去取糧食。他用一千人將糧食運送到南陽城中,叛賊無法阻止他。魯炅在叛軍的包圍圈中熬了一年,白天和黑夜都與敵人苦戰。現在,他的力氣已經用盡了,不能再支撐下去了。至德二載(757年)五月壬戌(十五日)夜,魯炅打開南陽城的城門,率領剩餘的幾千名士兵,突出敵人的包圍圈,跑到襄陽。田承嗣追趕魯炅,輾轉作戰兩天,都不能攻克魯炅的軍隊,就撤回了。當時,叛賊打算向南侵擾長江流域和漢江流域地區,幸好魯炅在軍事和交通要地南陽抵抗叛軍,中國的南方地區才得以保全下來。
【原文】
司空郭子儀詣闕請自貶;甲子,以子儀為左僕射。
【譯文】
司空郭子儀到達皇帝所在的行宮,(因為清渠戰敗)自己請求貶官。至德二載(757年)五月甲子(十七日),肅宗以郭子儀為尚書左僕射。
【原文】
尹子奇益兵圍睢陽益急,張巡於城中夜鳴鼓嚴隊,若將出擊者,賊聞之,達旦儆備[1]。既明,巡乃寢兵絕鼓。賊以飛樓瞰城中,無所見,遂解甲休息[2]。巡與將軍南霽雲、郎將雷萬春等十餘將各將五十騎開門突出,直衝賊營[3]。至子奇麾下,營中大亂,斬賊將五十餘人,殺士卒五千餘人。巡欲射子奇而不識,乃剡蒿為矢,中者喜,謂巡矢盡,走白子奇,乃得其狀[4]。使霽雲射之,喪其左目,幾獲之。子奇乃收軍退還。
【注文】
[1]儆(jǐng):古同「警」,警報。使人警醒,不犯過錯。
[2]飛樓:攻城用的一種樓車。 瞰(kàn):從高處往下看,俯視。
[3]南霽雲(?—757年):唐玄宗、肅宗朝名將。魏州頓丘(今河南清豐西)人。他幼年時身份低微,為人操舟。安祿山造反,他跟從巨野縣(今山東巨野)縣尉張沼討伐叛賊。後跟從張巡守衛睢陽郡(治今河南商丘南),兩人相得甚歡。唐肅宗至德二載(757年),安祿山的部將尹子奇率軍攻打睢陽,南霽雲一箭射中尹子奇的左眼。既而城中糧食耗盡,他奉張巡的命令,帶領三十名精銳的騎兵,突圍至臨淮(治今江蘇盱(xū)眙(yí)西北淮水西岸)求救。河南節度使賀蘭進明疑忌張巡的聲威,擁兵不救。南霽雲感到非常憤怒,咬斷自己的一根手指,回到睢陽。後來,睢陽城陷,他與張巡等不屈服,一同被害。
[4]剡(yǎn):削尖。 蒿:兩年生草本植物,葉如絲狀,有特殊的氣味,開黃綠色小花,可入藥。亦稱「青蒿」「香蒿」。
【譯文】
尹子奇增加了兵力,將睢陽城也包圍得越來越緊。張巡夜間在城中敲打戰鼓,嚴整隊伍,就像要出擊作戰的樣子。叛賊聽見了鼓聲,一直到早晨都處於警備狀態。天已經亮了,張巡才收兵,停止敲鼓。叛賊站在飛樓上俯視城中,什麼都沒有看見,於是,就脫下鎧甲休息。張巡與將軍南霽雲、郎將雷萬春等十多名將領各自率領五十名騎兵,打開城門,突然衝出,直接沖向叛賊的軍營。他們衝進尹子奇的軍營,叛軍的軍營大亂。官軍斬殺五十多名叛將、五千多名叛賊的士兵。張巡想射殺尹子奇,但是他並不認識尹子奇。於是張巡將蒿削尖,來作為弓箭,被這種弓箭射中的士兵會感到興奮。叛軍以為張巡的弓箭用完了,就跑去報告給尹子奇。於是張巡通過這一情形找出了誰是尹子奇。他讓南霽雲向尹子奇射箭,射瞎了尹子奇的左眼,官軍幾乎就要抓獲尹子奇了。尹子奇於是收兵撤退了。
【原文】
六月癸未,田乾真圍安邑。會陝郡賊將楊務欽密謀歸國,河東太守馬承光以兵應之,務欽殺城中諸將不同己者,翻城來降。乾真解安邑,遁去。
【譯文】
唐肅宗至德二載(757年)六月癸未(初七日),田乾真包圍了安邑。恰逢駐守在陝郡的叛將楊務欽秘密圖謀歸附唐廷,河東太守馬承光率領士兵去響應他。楊務欽殺死了城中不同意自己的做法的將領,翻越了城牆,前來向朝廷投降。田乾真解除了對安邑的包圍,逃走了。
【原文】
秋七月,河南節度使賀蘭進明克高密、琅邪,殺賊二萬餘人[1]。
【注文】
[1]高密:地名。即高密郡、密州,治諸城(今山東諸城),轄諸城、輔唐、高密、莒(jǔ)縣,相當於今山東諸城、安丘、高密、莒縣。 琅邪(yá):地名。即琅邪郡、沂州,治臨沂(今山東臨沂),轄臨沂、承縣、費縣、新泰、沂水縣,相當於今山東臨沂、棗莊附近地區、費縣、新泰、沂水。
【譯文】
唐肅宗至德二載(757年)秋七月,河南節度使賀蘭進明攻克高密郡、琅邪郡,殺了兩萬多名叛賊。
【原文】
壬子,尹子奇復徵兵數萬,攻睢陽。先是,許遠於城中積糧至六萬石,虢王巨以其半給濮陽、濟陰二郡[1]。遠固爭之,不能得。既而濟陰得糧,遂以城叛,而睢陽城至是食盡。將士人廩米日一合,雜以茶紙、樹皮為食,而賊糧運通,兵敗復征[2]。睢陽將士死不加益,諸軍饋救不至,士卒消耗至一千六百人,皆飢病不堪斗,遂為賊所圍,張巡乃修守具以拒之。賊為雲梯,勢如半虹,置精卒二百於其上,推之臨城,欲令騰入[3]。巡預於城潛鑿三穴,候梯將至,於一穴中出大木,末置鐵鉤鉤之,使不得退;一穴中出一木,拄之使不得進;一穴中出一木,木末置鐵籠,盛火焚之,其梯中折,梯上卒盡燒死[4]。賊又以鉤車鉤城上棚閣,鉤之所及,莫不崩陷[5]。巡以大木末置連鎖,鎖末置大鐶,拓其鉤頭,以革車拔之入城,截其鉤頭而縱車令去[6]。賊又造木驢攻城,巡鎔金汁灌之,應投銷鑠[7]。賊又於城西北隅以土囊積柴為磴道,欲登城[8]。巡不與爭利,每夜,潛以松明、干蒿投之於中,積十餘日,賊不之覺,因出軍大戰,使人順風持火焚之,賊不能救,經二十餘日,火方滅[9]。巡之所為,皆應機立辦,賊服其智,不敢復攻。遂於城外穿三重壕,立木柵以守巡,巡亦於其內作壕以拒之。
【注文】
[1]石(dàn):中國古代重量單位,一石合十斗,即一百二十斤。
[2]合:中國古代計量單位,一合約0.18公斤,十合為一升。
[3]雲梯:這裡可能指飛雲梯。飛雲梯以大木為床,下面安放六隻輪子,上面立雙牙,牙上有梯子,節長一丈二尺,有四個桄(guàng,繞線的器具),桄相去四尺,飛於雲間以偷窺城中。
[4]拄(zhǔ):用手扶著杖或棍支持身體的平衡。
[5]棚閣:又稱敵樓,於城上架木為棚,挑出城外四五尺,上有屋宇以遮蔽風雨。戰士居其中,以抵禦外敵。或指用竹、木等搭建的篷架、陋屋。
[6]鐶(huán):圓形有孔可貫穿的東西。 革車:兵車的一種。
[7]鑠(shuò):熔化金屬。
[8]磴(dèng):石頭台階。量詞,用於台階或樓梯的層級。
[9]松明:松樹枯萎而油尚存,可以燃燒,用來照明。
【譯文】
唐肅宗至德二載(757年)七月壬子(初六日),尹子奇又徵集了幾萬名士兵,進攻睢陽。先前,許遠在睢陽城中積累了六萬石的糧食。虢王李巨將這一半的糧食分給了濮陽、濟陰兩個郡。許遠非常堅定地與李巨爭這批糧食,還是不能爭回。濟陰郡已經得到了糧食,於是他們背叛了朝廷,而睢陽城到這個時候,糧食已經耗光了。將軍和士兵每天只能吃一次米飯,摻雜著茶紙、樹皮作為食物。而叛賊的糧食運輸卻暢通,即使戰敗了也能再次聚集人馬,再次攻城。睢陽城中餓死的將士越來越多,其他軍隊又不來救援。睢陽城中的士兵已經消耗得只剩一千六百人了,都處於飢餓或者生病的狀態,沒有戰鬥力。於是,睢陽城被叛賊所包圍,張巡整修防守的器械,以抵抗叛賊。叛賊製作了雲梯攻城,其氣勢就像天空中的半邊彩虹。叛軍將二百名精兵放置在雲梯上,把雲梯推到城樓下,想讓梯子上的精兵跳進城中。張巡預先在城樓上秘密地開挖了三個洞穴。等到叛軍的雲梯快到城樓上了,就從一個洞穴中抽出一根大木頭,木頭的末端安放了一個鐵鉤,用這一鐵鉤將叛軍的雲梯鉤住,使它無法向後退;又從一個洞穴中抽出一根木頭,將雲梯拄著,讓它無法前進;又從一個洞穴中抽出一根木頭,木頭的末端安放一隻鐵籠子,放火焚燒叛軍的雲梯,雲梯從中間折斷了,梯子上的士兵全部被火燒死。叛賊又用鉤車去鉤城樓上的棚閣,鉤子所到達的地方,沒有不倒塌、塌陷的。張巡在大木頭的末端安放連鎖,鎖的末端又安放大鐶,捶打鉤車的鉤頭,用革車將鉤頭拔掉,拔進城裡,截斷鉤頭,然後放任鉤車回去。叛賊又製造了木驢,用來攻城。張巡將金屬熔化成汁液,向木驢灌去,在投中的位置銷毀了木驢。叛賊又在睢陽城樓的西北角用土囊堆積木柴,搭成台階,想通過這個登上城樓。張巡不與叛軍爭利。每次一到夜間,張巡都秘密地將松明、乾燥的蒿子投放到叛軍搭建的台階當中,這樣積累了十多天,叛賊都沒有察覺到。叛賊通過這些台階出動軍隊,與官軍大戰,張巡派人順著颳風的方向放火焚燒叛軍搭成的台階,叛軍無法營救。經過了二十多天,台階上的大火才熄滅。張巡在戰場上的戰略、戰術,都是順應時機、果斷地去實行。叛賊佩服他的智慧,不敢再來進攻睢陽城。於是,叛軍在城外挖了三層的戰壕,並樹立起木柵欄以防衛張巡,張巡也在城內挖戰壕以抵抗叛軍。
【原文】
丁巳,賊將安武臣攻陝郡,楊務欽戰死,賊遂屠陝。
【譯文】
唐肅宗至德二載(757年)七月丁巳(十一日),叛賊的將領安武臣進攻陝郡,已經歸附朝廷的陝郡將領楊務欽戰死,叛賊於是屠殺陝郡的軍民。
【原文】
以張鎬兼河南節度、採訪等使,代賀蘭進明[1]。
【注文】
[1]張鎬(hào)(?—764年):唐玄宗、肅宗、代宗朝大臣。博州(今山東聊城東北)人,字從周。他少年時拜吳兢為師,好讀王霸之書。唐玄宗天寶末年,他擔任左拾遺,成為諫官。安祿山叛亂,他徒步扈從玄宗逃奔蜀地。唐肅宗即皇帝位,他奉玄宗之命到鳳翔(今陝西鳳翔)。張鎬所上奏議對國家多有補益,任諫議大夫。不久,升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成為宰相。唐肅宗信佛,在宮內大開道場,張鎬切諫,肅宗採納了他的意見。當時,朝廷忙於平定叛亂,戰爭頻繁,肅宗認為張鎬有文武才,命他兼河南節度使、都統河南諸軍事。史思明上表請求歸順朝廷,張鎬知道史思明是偽降,諫議朝廷不要接納史思明的投降,用計策取之。他又論滑州(治今河南滑縣附近)防禦使許叔冀狡猾多變,應當召入京城、充當宿衛。肅宗以他所論不切時機,罷除了他的宰相之職,授荊州(治今湖北荊州江陵)大都督府長史。後來,史思明、許叔冀果然叛變。唐代宗初年,任命張鎬為撫州(治今江西撫州西)刺史,遷洪州(今江西南昌)觀察使,後改江西觀察使。他居身清廉,不營資產,謙恭下士,議論識大體,為時所重。
【譯文】
肅宗讓張鎬兼任河南節度、採訪等使,以代替賀蘭進明。
【原文】
八月,靈昌太守許叔冀為賊所圍,救兵不至,拔眾奔彭城[1]。
【注文】
[1]許叔冀:生卒年不詳,唐朝中期將領。安史亂時,他擔任靈昌(治今陝西渭南市華州區)太守,狡猾多詐,統領精銳人馬。房琯以其為御史大夫,牽制賀蘭進明,使進明不敢分兵去營救在睢陽城死守的張巡、許遠。許叔冀跟從郭子儀等進攻鄴郡(治今河南安陽),失敗而歸。唐肅宗乾元二年(759年)九月,史思明命其子史朝清(史思明的幼子)鎮守范陽(今北京),然後兵分四路大舉南征。史思明軍圍攻汴州(今河南開封)。汴州守將許叔冀戰敗,舉城而降。史思明乘勝西進,直取洛陽。許叔冀不久為僕固懷恩所擒,被釋放。
【譯文】
唐肅宗至德二載(757年)八月,靈昌郡太守許叔冀被叛賊包圍了,又沒有救兵前來相救,許叔冀就率領著人馬逃到彭城郡。
【原文】
睢陽士卒死傷之餘,才六百人,張巡、許遠分城而守之。巡守東北,遠守西南,與士卒同食茶紙,不復下城。賊士攻城者,巡以逆順說之,往往棄賊來降,為巡死戰,前後二百餘人。
【譯文】
睢陽城的士兵除了死的、傷的,才剩下六百多人,張巡、許遠分別把守睢陽城的不同部分。張巡守衛東北部,許遠守衛西南部。他們倆與士兵們一塊兒吃茶紙,不再下城樓。遇見前來攻城的叛軍士兵,張巡就用忠於國家和反叛國家的道理去說服他們。他們往往捨棄叛賊,來向官軍投降,為了張巡而拚死作戰。這樣前來投奔的叛軍士兵,前前後後有二百多人。
【原文】
是時,許叔冀在譙郡,尚衡在彭城,賀蘭進明在臨淮,皆擁兵不救[1]。城中日蹙,巡乃令南霽雲將三十騎犯圍而出,告急於臨淮。霽雲出城,賊眾數萬遮之,霽雲直衝其眾,左右馳射,賊眾披靡,止亡兩騎[2]。既至臨淮,見進明,進明曰:「今日睢陽不知存亡,兵去何益?」霽雲曰:「睢陽若陷,霽雲請以死謝大夫。且睢陽既拔,即及臨淮,譬如皮毛相依,安得不救!」[3]進明愛霽雲勇壯,不聽其語,強留之,具食與樂,延霽雲坐。霽雲慷慨泣且語曰:「霽雲來時,睢陽之人不食月余矣。霽雲雖欲獨食,且不下咽。大夫坐擁強兵,觀睢陽陷沒,曾無分災救患之意,豈忠臣義士之所為乎!」因齧落一指以示進明曰:「霽雲既不能達主將之意,請留一指以示信歸報。」[4]座中往往為泣下。霽雲察進明終無出師意,遂去。至寧陵,與城使廉垣同將步騎三千人,閏月戊申夜,冒圍,且戰且行,至城下,大戰,壞賊營,死傷之外,僅得千人入城[5]。城中將吏知無救,皆慟哭。賊知援絕,圍之益急。
【注文】
[1]臨淮:地名。即臨淮郡、泗州,治臨淮(今江蘇盱眙西北淮水西岸),轄臨淮、徐城、漣(lián)水縣,相當於今江蘇盱眙西北、漣水。
[2]披靡:草木倒狀,比喻軍隊潰敗。泛指退卻,後退。
[3]皮毛相依:如果皮都沒有了,毛就沒有可以依附的地方了。比喻事物失去了藉以生存的基礎,就不能存在。有成語「皮之不存,毛將焉附」,出自《左傳·僖公十四年》。
[4]齧(niè):咬。
[5]城使:唐朝臨時性的使職,負責守衛城池。
【譯文】
當時,許叔冀在譙郡,尚衡在彭城,賀蘭進明在臨淮,都自己擁兵,不去營救睢陽城。睢陽城中越來越困窘,張巡於是命令南霽雲率領三十名騎兵,強行突破敵人的包圍圈,衝出去,向臨淮郡告急。南霽雲出睢陽城,叛賊有幾萬人遮擋他。南霽雲直接沖向叛軍,向他們的左右飛快地射箭,叛賊潰敗了,南霽雲的部隊只損失了兩名騎兵。南霽雲等既然已經到達臨淮,面見了賀蘭進明。進明說:「現在睢陽城是存是亡我們都不知道,我派兵到那裡去,有什麼好處?」南霽雲回答道:「睢陽城如果陷入叛軍之手,我南霽雲請求以死來答謝大夫(指賀蘭進明)。而且如果睢陽失守了,叛軍馬上就會攻擊臨淮。這就正如毛要依靠著皮膚才能生存一樣,你怎麼能不救睢陽呢!」賀蘭進明喜愛南霽雲的勇壯,但不聽從他的話,將他強行留下,準備了食物和音樂(供南霽雲享用),請南霽雲坐下。南霽雲慷慨陳詞,哭著說:「我南霽雲到這裡來的時候,睢陽城的人已經一個多月沒吃東西了。我南霽雲雖然想獨自一人在這裡吃飯,但是我咽不下去。大夫您就坐在這裡,擁有戰鬥力強的士兵,眼看著睢陽城陷入敵手,就沒有過為睢陽城分擔災難、營救睢陽的意思,這怎麼是忠臣義士的所作所為呢!」南霽雲說著就咬斷一根手指,給進明看,說:「我南霽雲既然不能完成主將(指張巡)交代的任務,請求留下自己的一根手指,作為信物,我好回去稟報。」在座的人都為南霽雲的這一行為流下了眼淚。南霽雲覺察到賀蘭進明最終都沒有出兵相救的意思,於是就離開臨淮了。南霽雲等抵達寧陵縣,與寧陵縣的城使廉垣共同率領三千名步兵和騎兵,在至德二載(757年)閏八月戊申(初三日)的夜晚,冒著敵軍的包圍圈,邊戰鬥邊行軍,來到睢陽城下,與叛軍大戰,破壞了叛賊的軍營。除了死傷的士兵,南霽雲等僅僅剩下一千名士兵進入城中。城中的軍將、官吏知道南霽雲沒有請來救兵,都痛哭流涕。叛賊知道官軍的外援已經斷絕了,就將睢陽城包圍得越來越緊密了。
【原文】
初,房琯為相,惡賀蘭進明,以為河南節度使,以許叔冀為進明都知兵馬使,俱兼御史大夫。叔冀自恃麾下精銳,且官與進明等,不受其節制。故進明不敢分兵,非惟疾巡、遠功名,亦懼為叔冀所襲也。
【譯文】
起初,房琯擔任宰相,他討厭賀蘭進明,任命進明為河南節度使,又任命許叔冀為進明手下的都知兵馬使(實際統領河南節度的軍隊的總頭目),兩人都兼任御史大夫。許叔冀自認為可以依靠著自己所掌握的精銳部隊,而且自己的官位與進明平級,因此不受賀蘭進明的節制。因此,進明不敢抽出自己的軍隊(去營救睢陽城),不僅僅是因為他妒忌張巡、許遠的功名,也是擔心自己的兵分出去之後,被許叔冀襲擊。
【原文】
戊辰,上勞饗諸將,遣攻長安,謂郭子儀曰:「事之濟否,在此行也。」對曰:「此行不捷,臣必死之。」
【譯文】
唐肅宗至德二載(757年)(閏八月)戊辰(二十三日),肅宗慰勞、用酒食款待各位將領,派遣他們進攻長安。肅宗對郭子儀說:「事情能不能成功,就在於這次行動了。」郭子儀回答道:「這次如果沒有打勝仗,我一定以死謝罪。」
【原文】
辛未,御史大夫崔光遠破賊於駱谷[1]。光遠、行軍司馬王伯倫、判官李椿將二千人攻中渭橋,殺賊守橋者千人,乘勝至苑門[2]。賊有先屯武功者聞之,奔歸,遇於苑北,合戰,殺伯倫,擒椿送洛陽。然自是賊不復屯武功矣。
【注文】
[1]駱谷:地名。在今陝西周至西南。谷長四百餘里,為關中與漢中之間的交通要道。
[2]中渭橋:唐都長安跨渭水有三座橋,東曰東渭橋,中曰中渭橋,西曰西渭橋。 苑門:即唐都長安宮城(皇帝日常生活起居之處)以北的三個禁苑(又稱西京三苑)之門。禁苑是皇室專屬區域,北臨渭水,東距滻水。
【譯文】
唐肅宗至德二載(757年)(閏八月)辛未(二十六日),御史大夫崔光遠在駱谷攻破了叛賊。崔光遠、行軍司馬王伯倫、判官李椿率領兩千名士兵進攻中渭橋,殺死守橋的叛賊一千人,乘勝進攻到長安城的苑門。先前在武功縣駐軍的叛賊,一聽到這一消息,馬上逃回,與官軍在長安城禁苑的北邊相遇。這批軍隊與守中渭橋的叛軍聯合作戰,殺死了王伯倫,活捉了李椿,將他押送洛陽。但是,從此以後,叛賊不再駐軍於武功縣了。
【原文】
賊屢攻上黨,常為節度使程千里所敗[1]。蔡希德復引兵圍上黨。九月丁丑,希德以輕騎至城下挑戰,千里帥百騎開門突出,欲擒之。會救至,千里收騎退還,橋壞,墜塹中,反為希德所擒。仰謂從騎曰:「吾不幸至此,天也。歸語諸將,善為守備,寧失帥,不可失城。」希德攻城,竟不克。送千里於洛陽,安慶緒以為特進,囚之客省[2]。
【注文】
[1]上黨:地名。即上黨郡、潞州。參見前「潞州」條注。
[2]客省:唐代官署名。在唐代中期,政事多留滯,四方使者,到京上奏後有時一年都沒有反饋,於是設立客省處理。
【譯文】
叛賊屢次進攻上黨郡,常常被節度使程千里打敗。蔡希德又率領軍隊包圍了上黨郡。至德二載(757年)九月丁丑(初二日),蔡希德率領著裝備輕便而行動迅速的騎兵到上黨城下挑戰,程千里率領一百名騎兵打開城門,突然衝出,想捉拿蔡希德。恰逢叛賊的救兵到了,程千里收起了自己的騎兵退回城內。可是橋壞了,程千里掉進壕溝中,反而被蔡希德抓住了。程千里仰著頭對隨從騎兵喊道:「我遭遇不幸,落到這步田地,是天意。你們回去告訴各位將領,要做好準備,守衛城池,寧可失去統帥,也不可以失去這座城。」蔡希德攻打上黨城,竟然攻不下。叛軍將程千里押送到洛陽,安慶緒任命他為特進,把他囚禁到客省。
【原文】
郭子儀以回紇兵精,勸上益征其兵以擊賊。懷仁可汗遣其子葉護及將軍帝德等將精兵四千餘人來至鳳翔[1]。上引見葉護,宴勞賜賚,惟其所欲。丁亥,元帥廣平王俶將朔方等軍及回紇、西域之眾十五萬,號二十萬,發鳳翔。俶見葉護,約為兄弟,葉護大喜,謂俶為兄。回紇至扶風,郭子儀留宴三日。葉護曰:「國家有急,遠來相助,何以食為!」宴畢,即行。日給其軍羊二百口、牛二十頭、米四十斛。
【注文】
[1]懷仁可汗:唐廷曾經冊封葛勒可汗為懷仁可汗。 葉護:突厥語音譯,本為突厥汗國、回紇汗國的官名,北方遊牧民族常常以官號為名字。葉護在突厥汗國、回紇汗國的地位僅次於最高統治者可汗,多由可汗的子弟專任,分領各部落,世襲。這裡指懷仁可汗的長子葉護太子。他於唐肅宗至德二載(757年)率領四千名騎兵,援助唐朝征討叛軍。肅宗設宴款待,命天下兵馬元帥廣平王李俶與他結拜為兄弟。葉護太子與唐將僕固懷恩先行,收復了西京長安。然後,葉護太子又與郭子儀聯兵,大破史思明叛軍,收復了東都洛陽。葉護太子打了勝仗後,帶兵回長安,唐廷百官都到長安城外迎接,拜司空,封忠義王。後因罪被殺。
【譯文】
郭子儀認為回紇兵精銳,就勸肅宗徵發回紇兵來攻擊叛賊。懷仁可汗派遣他的兒子葉護及將軍帝德等率領四千多名精兵抵達鳳翔。肅宗引見了葉護,賜宴、慰勞、賞賜,滿足他的所有需求。至德二載(757年)九月丁亥(十二日),元帥廣平王李俶率領朔方節度等軍隊,以及來自回紇、西域的軍隊,共十五萬,號稱二十萬,從鳳翔出發。李俶見到葉護,與他相約為兄弟,葉護感到非常高興,稱呼李俶為哥哥。回紇兵到達扶風,郭子儀留住他們,設宴款待他們三天。葉護說:「國家正有緊急的事情,我遠道而來,出兵相助,怎麼能就顧著吃呢!」宴會一結束,葉護就率領士兵出發了。唐廷每天給回紇的軍隊二百口羊、二十頭牛、四十斛米。
【原文】
庚子,諸軍俱發。壬寅,至長安城西,陳於香積寺北灃水之東[1]。李嗣業為前軍,郭子儀為中軍,王思禮為後軍。賊眾十萬,陳於其北。李歸仁出挑戰,官軍逐之,逼於其陳,賊軍齊進,官軍卻,為賊所乘,軍中驚亂,賊爭趣輜重[2]。李嗣業曰:「今日不以身餌賊,軍無孑遺矣。」[3]乃肉袒,執長刀,立於陳前,大呼奮擊,當其刀者人馬俱碎,殺數十人,陳乃稍定。於是嗣業帥前軍,各執長刀,如牆而進,身先士卒,所向摧靡。都知兵馬使王難得救其禆將,賊射之中眉,皮垂障目。難得自拔箭,掣去其皮,血流被面,前戰不已[4]。賊伏精騎於陳東,欲襲官軍之後,偵者知之,朔方左廂兵馬使僕固懷恩引回紇就擊之,翦滅殆盡,賊由是氣索。李嗣業又與回紇出賊陳後,與大軍夾擊,自午及酉,斬首六萬級,填溝塹死者甚眾,賊遂大潰[5]。餘眾走入城,迨夜,囂聲不止[6]。
【注文】
[1]香積寺:佛教淨土宗的祖庭,唐都長安的著名寺廟,規模宏大。位於今陝西西安西南約十七公里的長安區郭杜鎮香積寺村,南臨滈(hào)水,西傍潏(yù)水。滈水和潏水交匯於香積寺西南。關於香積寺的建寺年代,至今有兩種說法:第一種是唐高宗永隆二年(681年);第二種說法認為是唐中宗神龍二年(706年)。關於香積寺名的來源同樣有兩種說法:第一種說法,當年建寺於隋代的香積堰的東北,隋文帝開皇三年(583年),在神禾原下滈水和潏水交匯處,修建香積堰,逼水上原(今陝西西安長安區郭杜鎮地區及雁塔區丈八溝等地),引入長安城內,稱清明渠,唐時改為永安渠,故名寺曰「香積寺」。另一種說法,源於佛經「天竺有眾香之國,佛名香積」之句,取名香積寺,意將善導比作香積佛。唐高宗李治和武則天曾到此禮佛,並分別賜與寺院舍利千餘粒和百寶幡花用作供養。唐代詩人王維在其著名的詩篇《過香積寺》中描繪道:「不知香積寺,數里入雲峰。古木無人徑,深山何處鐘。泉聲咽危石,日色冷青松。薄暮空潭曲,安禪製毒龍。」這首詩描寫了眾香之國香積寺的幽深、靜謐和閒淡。唐肅宗至德二載(757年)九月,唐軍與安祿山叛軍在香積寺激戰。此寺也因這場戰役而著名。香積之戰,唐軍大勝,實際長安已在手中。 灃(fēng)水:又作豐水、酆(fēng)水,即今陝西長安縣境灃河,源出秦嶺,向北流入渭水,惟下游古今有變遷。
[2]輜(zī)重:古代軍事中的用語,表示運輸部隊攜帶的軍械、糧草、被服等物資。
[3]孑(jié)遺:孑,單獨、孤單。孑遺,指殘存者、遺民。
[4]掣(chè):拉、拽。
[5]自午及酉:午、酉,十二時辰之一。午時相當於中午十一時至下午一時。酉時相當於下午五時至七時。
[6]迨(dài):等到、達到。
【譯文】
唐肅宗至德二載(757年)九月庚子(二十五日),各路大軍都出發了。壬寅(二十七日),官軍到達長安城的西邊,在香積寺北、灃水之東排成陣營。李嗣業統領前軍,郭子儀統領中軍,王思禮統領後軍。叛賊的士兵有十萬人,在官軍的北邊排成陣營。李歸仁出來挑戰,官軍驅逐他,逼近到叛軍的陣營面前。叛賊的所有軍隊一齊進攻,官軍向後退卻,被叛賊抓住機會。官軍的軍隊中發生驚慌混亂的局面,叛賊爭著迅速地搶奪軍械、糧草等物資。李嗣業說:「今天,如果我們不用自己的身體去引誘叛賊,那麼咱們的軍隊中都剩不下一個人了。」於是,他露出了自己的肌肉,手執長刀,站立在軍陣的面前,大聲呼喊,奮力攻擊敵人。凡是阻擋他的長刀的人和馬都被砍得粉碎,他殺了幾十名叛軍,官方的陣營才稍微安定下來。於是李嗣業率領著前軍,士兵們都手拿長刀,順著城牆前進。大家都衝鋒在前,所到之處叛軍都順風倒下。都知兵馬使王難得在營救他的副將時,被叛賊的箭射中了眉毛,他的眼皮都垂下來了,遮住了他的眼睛。王難得自己拔除了箭,拽去他的眼皮,鮮血直流,流得滿臉都是,他卻還是繼續向前攻戰。叛賊將精兵埋伏在官軍陣營的東邊,想從後面偷襲官軍。官軍的偵察兵偵察到了這一情況,朔方軍的左廂兵馬使僕固懷恩率領回紇兵靠近叛軍進行攻擊,將叛軍消滅乾淨。叛賊的士氣於是完全喪失了。李嗣業又與回紇兵繞到叛賊的陣營後面,與官方的大軍前後夾擊,一直從午時戰到酉時。唐軍斬殺了六萬多名叛軍的首級,很多叛軍掉到戰壕里死了,將壕溝都填滿了。叛軍於是完全散亂、瓦解了。剩下的叛賊逃入長安城中。到了夜裡,喧鬧聲都沒有停止。
【原文】
僕固懷恩言於廣平王俶曰:「賊棄城走矣,請以二百騎追之,縛取安守忠、李歸仁等。」俶曰:「將軍戰亦疲矣,且休息,俟明旦圖之。」懷恩曰:「歸仁、守忠,賊之驍將,驟勝而敗,此天賜我也,奈何縱之,使復得眾,還為我患,悔之無及。戰尚神速,何明旦也?」俶固止之,使還營。懷恩固請,往而復反,一夕四五起。遲明,諜至,守忠、歸仁與張通儒、田乾真等皆已遁矣。癸卯,大軍入西京。
【譯文】
僕固懷恩對廣平王李俶說:「叛賊已經放棄長安城,逃走了,我請求率領二百名騎兵去追擊他們,將安守忠、李歸仁等叛將捆綁回來。」李俶卻說:「將軍打仗也疲勞了,暫且休息一下吧,等到明天早晨再謀取吧。」僕固懷恩力爭:「李歸仁、安守忠都是叛賊中驍勇善戰的將領,他們迅速打了勝仗卻又失敗了,這是上天賜給我們的良機,為什麼要放任他們,讓他們有時間再次聚集起軍隊,又成為我們的禍患?到那個時候,我們後悔都來不及了。戰爭中崇尚以極快的速度進兵,為什麼要等到明天早晨啊?」李俶仍然堅決地制止僕固懷恩追趕叛軍,讓他回到軍營。僕固懷恩卻堅決請求追擊叛軍,前前後後往返去找李俶,一個晚上找了李俶四五次。晚到第二天天亮,有間諜傳來消息,安守忠、李歸仁與張通儒、田乾真等都已經逃走了。至德二載(757年)九月癸卯(二十八日),唐朝的大軍進入西京長安。
【原文】
初,上欲速得京師,與回紇約曰:「克城之日,土地、士庶歸唐,金帛、子女皆歸回紇。」至是,葉護欲如約。廣平王俶拜於葉護馬前曰:「今始得西京,若遽俘掠,則東京之人皆為賊固守,不可復取矣。願至東京乃如約。」葉護驚躍下馬答拜,跪捧王足曰:「當為殿下徑往東京。」即與僕固懷恩引回紇、西域之兵自城南過,營於滻水之東。百姓、軍士、胡虜見俶拜者,皆泣曰:「廣平王真華、夷之主。」上聞之喜曰:「朕不及也。」俶整眾入城,百姓老幼夾道歡呼悲泣。俶留長安,鎮撫三日,引大軍東出,以太子少傅虢王巨為西京留守[1]。
【注文】
[1]太子少傅:唐朝太子東宮官,正二品。按制度規定應負責教育、輔導皇太子。但在唐朝中期,太子少傅官品很高,並無實權,多為安置退免大臣的閒職,或作為僅標誌官品、身份、地位的虛銜。
【譯文】
起初,肅宗想迅速收復京師長安,就與回紇訂立盟約:「攻下長安城的那一天,土地和士人、百姓歸唐朝,錢財、絲織品和子女都歸回紇。」現在,回紇的葉護太子想履行這一盟約。廣平王李俶在葉護的馬前參拜,說:「現在我們剛剛才得到西京,如果急急忙忙地俘獲搶劫,那麼,東京的人都會為了叛賊而堅守。到那個時候,咱們不可能再攻取東京了。希望咱們攻下東京再履行盟約。」葉護太子聽了,感到驚奇,立刻跳下馬,答拜李俶,跪著手捧李俶的腳說:「我應當為殿下(指廣平王李俶)直接前往東京。」葉護太子馬上與僕固懷恩率領著來自回紇、西域的士兵從長安城南經過,在滻水的東邊紮營。見到李俶拜葉護的百姓、軍士、胡人,都激動地流著眼淚說:「廣平王真是中華(指漢人)和蠻夷(指唐朝周邊各族)共同的主人啊。」肅宗聽到這一消息,感到高興,稱讚道:「我都比不上我兒子啊。」李俶整頓好了軍隊,進入長安城。城內的百姓無論老幼,都在街道兩旁歡呼,或悲傷地哭泣。李俶留在長安,鎮撫了三天,然後率領大軍從東邊出城,任命太子少傅虢王李巨為西京留守。
【原文】
甲辰,捷書至鳳翔,百寮入賀,上涕泗交頤[1]。即日,遣中使啖庭瑤入蜀奏上皇;命左僕射裴冕入京師,告郊廟及宣慰百姓[2]。
【注文】
[1]寮(liáo):同「僚」,官。 涕泗交頤:眼淚鼻涕流滿臉頰。
[2]啖:音dàn。 郊廟:即郊祀和宗廟,可以指古代帝王祭祀天地的郊宮和祭祀祖先的宗廟,也可以指古代皇帝祭祀天地與祖先的活動,或祭祀天地和祖廟的音樂。另外,在古代社會,國家祭祀是非常重要的禮儀,也是皇帝及國家的重要職能,因此「郊廟」也借指國家政權。
【譯文】
唐肅宗至德二載(757年)九月甲辰(二十九日),唐軍收復長安的報捷文書傳送到鳳翔(肅宗所在地),百官前來向皇帝道賀,肅宗的眼淚鼻涕流滿了臉頰。在當天,肅宗就派遣宦官啖庭瑤到蜀地去將這一喜訊上奏給太上皇。肅宗又命令左僕射裴冕進入長安城,去將這一喜訊告訴郊廟,並宣揚政令、安撫老百姓。
【原文】
上以駿馬召李泌於長安,既至,上曰:「朕已表請上皇東歸,朕當還東宮,復修人子之職。」泌曰:「表可追乎?」上曰:「已遠矣。」泌曰:「上皇不來矣。」上驚問故。泌曰:「理勢自然。」上曰:「為之奈何?」泌曰:「今請更為群臣賀表,言自馬嵬請留,靈武勸進,及今成功,聖上思戀晨昏,請速還京,以就孝養之意,則可矣。」[1]上即使泌草表。上讀之,泣曰:「朕始以至誠願歸萬機,今聞先生之言,乃寤其失。」[2]立命中使奉表入蜀。
【注文】
[1]晨昏:早晨和晚上服侍、問候父母親。
[2]萬機:當政者處理的各種重要事務。
【譯文】
肅宗用一匹駿馬將李泌從長安召到鳳翔。李泌已經抵達鳳翔,肅宗對他說:「我已經上表,請求太上皇向東回歸長安,到那時,我還是回到東宮(指復當皇太子),再次履行一個兒子對父親的職責。」李泌問:「表可以追回嗎?」肅宗說:「送表的人已經走遠了。」李泌說:「太上皇不會回長安了。」肅宗一聽,吃了一驚,趕忙問原因。李泌回答:「現在,事理和形勢的發展已經自然是這樣的了(指肅宗登基為皇帝已經木已成舟,無法改變了)。」肅宗問:「那現在怎麼辦?」李泌說:「現在請求皇上您改為群臣進獻給太上皇的賀表,從在馬嵬坡百姓請求您留下談起,再談到了靈武,眾將士、大臣勸您(為了平定叛亂的大局)登基做皇帝,然後談今天成功收復京城,皇上您日夜都在思念著太上皇,想盡到身為人子,早晨和晚上服侍、問候父親的孝心,請求他迅速回到京城,好盡到孝順、頤養父親的責任。表這麼寫就可以了。」肅宗馬上讓李泌草擬這份表。肅宗讀了李泌所擬的表,哭著說:「我剛開始以一顆極為真誠的心,願意將處理國家重要事務的權力歸還給太上皇,現在聽了先生您的一番話,才意識到了自己的失誤。」肅宗立即命令宦官將這份新擬訂的表送到蜀地去,上奏給太上皇。
【原文】
郭子儀引蕃、漢兵追賊至潼關,斬首五千級,克華陰、弘農二郡。關東獻俘百餘人,敕皆斬之。監察御史李勉言於上曰:「今元惡未除,為賊所污者半天下,聞陛下龍興,咸思洗心以承聖化,今悉誅之,是驅之使從賊也。」上遽使赦之。
【譯文】
郭子儀率領胡人和漢人士兵追擊叛賊到潼關,斬殺了五千名叛軍的腦袋,攻下了華陰和弘農二郡。關東地區向朝廷進獻一百多名俘虜,肅宗下敕書,命將這批人全部殺掉。監察御史李勉對肅宗說:「現在,叛亂的罪魁禍首還沒有除掉,被叛賊脅迫、投奔叛賊的人,有一半之多。大家聽說陛下您又重振旗鼓了,心裡都盼著能夠洗心革面,重新來歸附您。現在您把俘虜全部殺掉,等於是驅趕他們去跟從叛賊啊。」肅宗聽了,趕忙派人去赦免這批俘虜。
【原文】
冬十月丁未,啖庭瑤至蜀。
唐肅宗至德二載(757年)九月唐軍收復長安、郭子儀進駐潼關示意圖
【譯文】
唐肅宗至德二載(757年)冬十月丁未(初三日),啖庭瑤到達蜀地。
【原文】
壬子,興平軍奏破賊於武關,克上洛郡[1]。
【注文】
[1]興平軍:唐代方鎮名。鳳翔郡(即鳳翔府)郿縣東有興平軍,於唐肅宗至德元載(756年)設置方鎮,治雍縣(今陝西鳳翔)。領商(即商州、上洛郡)、金(即金州、安康郡,治西城,相當於今陝西安康)、岐(即岐州、扶風郡、鳳翔郡)等州,約相當於今甘肅六盤山以東,陝西麟遊、眉縣以西,太白以北地區。唐末為李昌符、李茂貞割據。
【譯文】
唐肅宗至德二載(757年)十月壬子(初八日),興平軍(當時王難得領興平軍)向皇帝上奏,在武關攻破了叛賊,攻下了上洛郡。
【原文】
尹子奇久圍睢陽,城中食盡,議棄城東走,張巡、許遠謀,以為:「睢陽,江、淮之保障,若棄之去,賊必乘勝長驅,是無江、淮也。且我眾飢羸,走必不達。古者戰國諸侯尚相救恤,況密邇群帥乎,不如堅守以待之。」茶紙既盡,遂食馬,馬盡,羅雀、掘鼠,雀鼠又盡,巡出愛妾,殺以食士,遠亦殺其奴,然後括城中婦人食之,既盡,繼以男子老弱[1]。人知必死,莫有叛者,所余才四百人。癸丑,賊登城,將士病,不能戰。巡西向再拜曰:「臣力竭矣,不能全城,生既無以報陛下,死當為厲鬼以殺賊。」[2]城遂陷,巡、遠俱被執。尹子奇問巡曰:「聞君每戰眥裂齒碎,何也?」[3]巡曰:「吾志吞逆賊,但力不能耳。」子奇以刀抉其口視之,所余才三四。子奇義其所為,欲活之。其徒曰:「彼守節者也,終不為吾用,且得士心,存之將為後患。」乃並南霽雲、雷萬春等三十六人皆斬之。巡且死,顏色不亂,揚揚如常。生致許遠於洛陽。
【注文】
[1]羅雀:張網捕捉麻雀(鳥)。羅,捕鳥的網,羅網;張網捕捉。雀,鳥類的一科,吃糧食粒和昆蟲。特指「麻雀」,泛指小鳥。另外,羅雀可引申形容門庭寂靜或冷落;比喻用盡辦法搜刮財物,用盡辦法籌措款。
[2]厲鬼:兇惡的鬼。
[3]眥(zì):眼角,上下眼瞼連接的部位,靠近鼻子的稱「內眥」,靠近兩鬢(bìn,臉旁靠近耳朵的頭髮)的稱「外眥」。眥裂,形容憤怒到極點。
【譯文】
尹子奇包圍睢陽城很長時間了,城中的糧食已經耗盡了。有人提議放棄睢陽城,向東逃亡。張巡、許遠在一起策劃,他們認為:「睢陽是江、淮地區的保障,如果我們放棄睢陽城逃跑了,叛賊一定會乘勝長驅直入南方的江、淮地區,到了那個時候,國家就沒有江、淮了。而且,我方的軍隊又飢餓又瘦弱,如果逃跑必定不能到達目的地。在古代,戰國時期,諸侯之間都尚且互相救助和撫恤,何況是現在離我們很近的各位統帥呢。我們不如堅守城池,以等待他們的援助。」茶紙既然已經吃光了,就吃馬,馬吃光了,就用網捕麻雀吃,挖掘老鼠洞找老鼠吃。麻雀和老鼠又吃光了,張巡就拿出自己心愛的小妾,將她殺死,給將士們吃。許遠也殺死了他的奴僕,然後搜求城中的婦女,殺死了煮來吃。城中的婦女吃光了,又繼續吃年老的和身體弱的男子。城中的人都知道自己一定會死,但是卻沒有人背叛張巡,城中所剩才四百人。至德二載(757年)十月癸丑(初九日),叛賊登上了城樓,守城的將士們生病了,無法作戰。張巡向著西邊(京城長安的方向)再次參拜,說:「我的力量已經用完了,不能守住睢陽全城。我既然活著無法報答陛下,死後應當變成厲鬼去殺叛賊。」睢陽城於是被叛賊攻陷,張巡、許遠都被叛軍抓獲了。尹子奇問張巡:「聽說您每次打仗眼角都裂開了,牙齒都咬碎了,這是為什麼呀?」張巡迴答道:「我的志向在於吞食叛逆朝廷的賊,只是力量達不到而已。」尹子奇用刀挑開張巡的嘴,看到他的嘴裡只剩下三四顆牙齒。尹子奇被張巡的仗義行為所感動了,想讓他活下來。但是,尹子奇手下的部眾說:「他是一個為唐朝守節的人,終究不會為我們所用的,而且他贏得了許多士兵的心,留著他,將來會成為我們的禍患的。」於是,尹子奇將張巡和南霽雲、雷萬春等三十六人一同斬殺。張巡將要死的時候,面部的臉色不慌亂,就像往常一樣愉快自若。叛軍讓許遠活著,並押送到洛陽。
【原文】
巡初守睢陽時,卒僅萬人,城中居人亦且數萬,巡一見問姓名,其後無不識者。前後大小戰幾四百餘,殺賊卒十二萬人。巡行兵不依古法,教戰陳,令本將各以其意教之。人或問其故,巡曰:「今與胡虜戰,雲合鳥散,變態不恆,數步之間,勢有同異。臨機應猝,在於呼吸之間,而動詢大將,事不相及,非知兵之變者也。故吾使兵識將意,將識士情,投之而往,如手之使指。兵將相習,人自為戰,不亦可乎?」自興兵,器械、甲仗皆取之於敵,未嘗自修。每戰,將士或退散,巡立於戰所,謂將士曰:「我不離此,汝為我還決之。」將士莫敢不還,死戰,卒破敵。又推誠待人,無所疑隱。臨敵應變,出奇無窮。號令明,賞罰信,與眾共甘苦、寒暑,故下爭致死力。
【譯文】
張巡剛開始守衛睢陽的時候,手下的士兵僅僅一萬人,城中的居民也才幾萬人。張巡一見到誰,問他的姓名,之後就沒有不認識的人。前前後後大大小小的戰役打了四百多次,殺死叛軍的十二萬名士兵。張巡用兵不依照古代的戰法,而是教將士們軍陣,讓各位將領各自按照自己的意圖去訓練士兵。有人問張巡為什麼這樣做,張巡說:「現在我們與胡虜(指叛亂首領粟特胡人安祿山、史思明等)作戰,一會兒像雲一樣聚在一起,一會兒又像鳥一樣到處散開了。隨時都在變化,沒有穩定的時候。就在幾步之間,戰爭的形勢就有同有異。將士們面臨變化的機會和形勢,就在人的一次呼吸之間。如果無論什麼事情,動不動就去詢問大將,那麼根本來不及處理事情,不可能知道兵勢的變化。因此,我讓士兵領會將軍的意圖,將軍了解士兵的情況,派這樣的軍隊出去作戰,就像手指揮手指一樣。士兵和將軍們相互熟悉,人人都根據自身的情況作戰,這不也是可以的嗎?」張巡的軍隊自從打仗以來,所有的器械、武器都是從敵人手中奪過來的,從來沒有自己修繕過。每次打仗,有的將士向後退或離散了,張巡就站在戰場上,對將士們喊道:「我不離開這裡,你們為了我,回去決戰吧。」將士們沒有人敢不回到戰場,他們拚死力戰,最後終於攻破了敵軍。張巡以自己真誠的心對待別人,對人沒有什麼猜疑和藏匿的東西。他遇見敵人,能夠隨機應變,在戰場上出奇兵無數次。他在軍隊中號令嚴明,對大家的賞賜或處罰都是言出必信,與大家共同經歷美好的佳境或艱難的困境,共同體味冬季的嚴寒和夏季的酷暑。因此,他的部下都爭著為他效死力。
【原文】
張鎬聞睢陽圍急,倍道亟進,檄浙東、浙西、淮南、北海諸節度及譙郡太守閭丘曉,使共救之[1]。曉素傲很,不受鎬命。比鎬至,睢陽城已陷三日。鎬召曉,杖殺之。
【注文】
[1]浙東:唐朝方鎮名,浙江東道的簡稱。唐肅宗乾元元年(758年)置浙江東道節度使,簡稱浙東節度使,治越州(治會稽,今浙江紹興),轄越州、睦州(治建德,今浙江建德東北)、衢(qú)州(治信安,今浙江衢州)、婺(wù)州(治金華,今浙江金華)、台州(治臨海,今浙江臨海)、明州(治(mào)縣,今浙江寧波南鄞(yín)江南岸)、處州(治麗水,今浙江麗水東南)、溫州(治永嘉,今浙江溫州)。唐代宗大曆五年(770年),降為觀察使,大曆十四年(779年)與浙江西道觀察使合併。唐德宗建中元年(780年)又分為二,第二年又合併。德宗貞元三年(787年)復分為二。後以睦州劃歸浙江西道觀察使。唐僖宗中和三年(883年),升為義勝軍節度使。僖宗光啟三年(887年),改為威勝軍節度使。唐昭宗乾寧三年(896年),又改為鎮東軍節度使。唐哀帝天祐後期僅領越、台、明、處、溫五州。 浙西:唐朝方鎮名,浙江西道的簡稱。唐肅宗乾元元年(758年)置浙江西道節度使,簡稱浙西節度使,治昇州(今江蘇南京),轄昇州、潤州(治丹徒,今江蘇鎮江)、宣州(治宣城,今安徽宣州)、歙(shè)州(治歙縣,今安徽歙縣)、饒州(治鄱(pó)陽,今江西鄱陽)、江州(治潯(xún)陽,今江西九江)、蘇州(治吳縣,今江蘇蘇州)、常州(治晉陵,今江蘇常州)、杭州(治錢塘,今浙江杭州)、湖州(治烏程,今浙江湖州)。不久治所遷至蘇州,第二年還治昇州。唐肅宗上元二年(761年)遷治所於宣州,不再轄昇州。唐代宗大曆元年(766年),改為觀察使,治蘇州,不再轄宣州、歙州。大曆十四年(779年)與浙江東道觀察使合併。唐德宗建中元年(780年)又分為二,第二年又合併。德宗貞元三年(787年)復分為二。浙江西道觀察使治潤州。貞元四年(788年),領潤、蘇、常、杭、湖、睦六州。唐憲宗元和二年(807年),升為鎮海軍節度使。唐昭宗光化元年(898年),移治所於杭州。唐哀帝天祐以後,轄境縮小。 淮南:這裡是唐朝方鎮名。唐肅宗至德元載(756年)置淮南節度使,治揚州(治江都,今江蘇揚州),轄揚州、楚州(治山陽,今江蘇淮安)、滁(chú)州(治清流,今安徽滁州)、和州(治歷陽,今安徽和縣)、壽州(治壽春,今安徽壽縣)、廬州(治合肥,今安徽合肥)、舒州(治懷寧,今安徽潛山)、光州(治定城,今河南潢川西)、蘄(qí)州(治蘄春,今湖北蘄春北)、安州(治安陸,今湖北安陸西北)、黃州(治黃岡,今湖北黃岡)、申州(治義陽,今河南信陽南)、沔(miǎn)州(治漢陽,今湖北武漢)。其後轄境屢有變遷,長期領有揚、楚、滁、和、舒、壽、廬等州,一度領有泗(sì)州(治臨淮,今江蘇盱眙西北淮水西岸)、濠(háo)州(治鍾離,今安徽鳳陽東北臨淮關)、宿州(治符離,今安徽符離集)等。淮南節度的轄區因地處交通衝要,常兼諸道鹽鐵轉運使(唐朝使職名,負責從江、淮地區向京城運輸鹽和鐵。這一項職能對中晚唐國家財政收入意義重大)。唐昭宗景福元年(892年),楊行密擔任節度使。昭宗天復二年(902年),封楊行密為吳王。後來,楊行密以淮南節度為基礎,建立五代時期的吳國。 北海:唐朝方鎮名。北海節度使負責轄區內的軍政、民事、監察等一切事務。
【譯文】
張鎬聽說睢陽城被叛軍包圍得很緊,就加倍里程趕路,急切行軍,並向浙東、浙西、淮南、北海諸位節度使及譙郡太守閭丘曉發檄文,請他們共同出兵援救睢陽。閭丘曉向來非常傲慢,不接受張鎬的命令。等到張鎬的軍隊到達睢陽城,睢陽城陷入叛賊的手裡已經三天了。張鎬召來閭丘曉,對他施以杖刑,將他殺死。
【原文】
張通儒等收餘眾走保陝,安慶緒悉發洛陽兵,使其御史大夫嚴莊將之,就通儒以拒官軍,並舊兵步騎猶十五萬。己未,廣平王俶至曲沃[1]。回紇葉護使其將軍鼻施吐撥裴羅等引軍旁南山,捜伏,因駐軍嶺北。郭子儀等與賊遇於新店,賊依山而陳,子儀等初與之戰,不利,賊逐之下山[2]。回紇自南山襲其背,於黃埃中發十餘矢[3]。賊驚顧曰:「回紇至矣。」遂潰。官軍與回紇夾擊之,賊大敗,殭屍蔽野。嚴莊、張通儒等棄陝東走,廣平王俶、郭子儀入陝城,僕固懷恩等分道追之。嚴莊先入洛陽告安慶緒,庚申夜,慶緒帥其黨自苑門出,走河北,殺所獲唐將哥舒翰、程千里等三十餘人而去。許遠死於偃師[4]。
唐肅宗至德二載(757年)十月郭子儀收復洛陽示意圖
【注文】
[1]曲沃:縣名。即曲沃縣,隸屬於絳郡、絳州,相當於今山西曲沃。
[2]新店:地名,在陝郡附近。
[3]黃埃:黃色的塵土。
[4]偃師:縣名。即偃師縣,隸屬於河南府,相當於今河南偃師東。
【譯文】
張通儒等收集起殘餘的士兵,逃到陝郡。安慶緒發動了洛陽的全部士兵,讓御史大夫嚴莊統領,與張通儒的軍隊會合,以對抗官軍。叛軍的人數,把舊的步兵和騎兵計算在內,仍然有十五萬人。至德二載(757年)十月己未(十五日),廣平王李俶到達曲沃縣。回紇汗國的葉護太子派遣將軍鼻施吐撥裴羅等率領軍隊到達旁邊的南山,搜察有沒有伏兵,趁勢在山嶺之北駐軍。郭子儀等與叛賊在新店遭遇。叛賊依靠著山排列陣營,郭子儀等最初與叛軍交戰,形勢對官軍不利,叛賊將官軍驅逐到山下。回紇兵從南山偷襲叛軍的背後,在黃色的塵土中向叛軍射了十多箭。叛賊驚慌地相互看著說:「回紇的軍隊來了。」於是叛軍的隊伍瓦解了。官軍與回紇兵夾擊叛軍,叛賊大敗,僵硬的屍體布滿了山野。嚴莊、張通儒等放棄了陝郡,向東邊逃竄。廣平王李俶、郭子儀進入陝城,僕固懷恩等將領分道追擊逃亡的叛軍。嚴莊先到洛陽,將戰爭的情況告訴了安慶緒。十月庚申(十六日)夜晚,安慶緒率領自己的黨徒從洛陽城禁苑的苑門中逃出,往河北地區逃竄。在逃跑之前,安慶緒等人殺死了所抓獲的唐朝將領哥舒翰、程千里等三十多人。許遠死於偃師縣。
【原文】
壬戌,廣平王俶入東京。回紇意猶未厭,俶患之。父老請率羅錦萬匹以賂回紇,回紇乃止[1]。
【注文】
[1]羅:輕軟有稀孔的絲織品。 錦:有彩色花紋的絲織品。
【譯文】
唐肅宗至德二載(757年)十月壬戌(十八日),廣平王李俶進入東京(洛陽)。回紇軍隊貪婪的欲望仍然沒有得到滿足。李俶對此事感到非常憂慮。父老鄉親們請求用大概一萬匹羅和錦(相當於貨幣)去賄賂回紇兵,回紇於是停止劫掠。
【原文】
成都使還,上皇誥曰:「當與我劍南一道自奉,不復來矣。」[1]上憂懼,不知所為。數日後,使者至,言:「上皇初得上請歸東宮表,彷徨不能食,欲不歸。及群臣表至,乃大喜,命食,作樂,下誥定行日。」上召李泌告之曰:「皆卿力也。」癸亥,上發鳳翔,遣太子太師韋見素入蜀,奉迎上皇[2]。
【注文】
[1]劍南:這裡指劍南節度使。參見《唐開元、天寶十節度表》。
[2]太子太師:唐朝太子東宮官,位居太子三師(即太子太師、太子太傅、太子太保)之首,從一品。按制度規定,應負責教導太子的德行、修養、儀表。但從唐玄宗朝開始,太子太師開始成為虛銜,多作為安置退免大臣的閒職或作為加官(僅有官銜,標誌身份、地位,無制度規定的實職)、贈官(贈給已經死亡的官員的官銜)。
【譯文】
肅宗派往成都的使者回來了,傳達太上皇的誥:「您應當給我一個劍南道,我自己養著自己,我不會再回京城了。」肅宗感到憂慮、害怕,不知道怎麼辦才好。幾天之後,後派往成都的使者回來了,稱:「太上皇最初得到皇上請求回歸東宮(繼續當太子)的表,心裡猶豫不決,吃不下飯,不想回京城。等到群臣上給太上皇的表到了,太上皇感到非常高興,命令把食物送上來,奏樂,並下了誥,已經定了啟程返京的日期。」肅宗召來李泌,將事情的經過都告訴他,並說:「這都是您的功勞啊。」至德二載(757年)十月癸亥(十九日),肅宗從鳳翔出發了,派遣太子太師韋見素到蜀地去,迎接太上皇返回京城。
【原文】
乙丑,郭子儀遣左兵馬使張用濟、右武鋒使渾釋之將兵取河陽及河內[1]。嚴莊來降。陳留人殺尹子奇,舉郡降。田承嗣圍來瑱於潁川,亦遣使來降;郭子儀應之緩,承嗣復叛,與武令珣皆走河北[2]。制以瑱為淮南節度使。
【注文】
[1]左兵馬使:兵馬使的一種。 右武鋒使:唐朝使職名。唐代節度使府的武職幕僚。 河陽:指河陽三城。
[2]來瑱(tián)(?—763年):唐玄宗、肅宗朝軍將。邠州永壽(今陝西永壽)人。他少有大志,多涉書傳。唐玄宗天寶初年,他在安西四鎮任職。天寶十一載(752年),他擔任伊西、北庭行軍司馬。唐肅宗至德元載(756年),他擔任潁川(治今河南許昌)太守,守城拒安祿山叛軍,殺敵甚眾,號「來嚼鐵」。以功遷淮西道節度使。唐軍收復西京長安和東都洛陽後,來瑱被封為潁國公。肅宗上元初,他任山南東道襄鄧等十州節度使,破史思明叛軍於汝州(治今河南汝州)。來瑱作戰勇敢,深得軍心,被人妒忌。肅宗也擔心難以控制他,密令行軍司馬裴茂取代來瑱,暗中奪取來瑱的兵權。唐代宗初登皇位,來瑱到朝廷向皇帝謝罪,擔任兵部尚書、同平章事、充山陵使,帶宰相之銜卻無任何兵權。不久,他被宦官程元振等誣陷,削官賜死。
【譯文】
唐肅宗至德二載(757年)十月乙丑(二十一日),郭子儀派遣左兵馬使張用濟、右武鋒使渾釋之率領軍隊攻取河陽及河內。嚴莊前來向官軍投降。陳留郡的人殺了叛將尹子奇,整個郡都向唐廷投降。叛將田承嗣將來瑱包圍在潁川,也派遣使者前來表示向官軍投降。郭子儀回應田承嗣遲緩了,於是田承嗣又叛亂了,與武令珣都逃到河北地區。皇帝下制書,任命來瑱為淮南節度使。
【原文】
丙寅,上至望賢宮,得東京捷奏。丁卯,上入西京。百姓出國門奉迎,二十里不絕,舞躍呼萬歲,有泣者。上入居大明宮[1]。御史中丞崔器令百官受賊官爵者皆脫巾徒跣,立於含元殿前,博膺頓首請罪,環之以兵,使百官臨視之[2]。太廟為賊所焚,上素服向廟哭三日[3]。是日,上皇發蜀郡。
【注文】
[1]大明宮:參見前「北內」條注。
[2]含元殿:唐都長安大明宮的前正殿,系皇帝上朝聽政的大殿。面積達一千九百多平方米,殿基位於龍首原的南沿,高出地面十五點六米,殿面闊十一間。唐朝中期以後,諸帝常常居住在大明宮,大明宮也成為唐朝權力運作的中樞,皇帝常常駕臨含元殿聽政。含元殿與大明宮的南正門——丹鳳門相配合,同為舉行國家大典、朝會之地。
[3]太廟:供奉本朝先代帝王之廟。歷朝歷代必立太廟以祭祀祖先,所以古代常用「太廟」作為王朝或國家政權的代稱。李唐皇室的太廟位於長安城皇城(中央政府衙署的所在地)的東南角。 素服:居喪或遭到其他凶事時所穿的白色衣服。
【譯文】
唐肅宗至德二載(757年)十月丙寅(二十二日),肅宗到達望賢宮,得到官軍已經收復東京的捷報。丁卯(二十三日),肅宗進入西京。百姓走出國都的大門前來迎接皇帝,人群綿延二十里都不斷,大家激動地跳著舞蹈,歡呼雀躍,高呼萬歲,有人都激動得哭了。肅宗進入大明宮居住,御史中丞崔器命令:凡是接受了叛賊所任命的官爵的人都脫下衣服,光著腳站在大明宮的含元殿前面,敞開自己的胸部,叩頭下拜,向皇帝請罪。這批人的周圍站立著士兵,崔器讓百官都到那裡去觀看這種場景。太廟被叛賊焚毀了。肅宗身穿素服向著太廟痛哭了三天。這一天,太上皇從蜀郡出發(返回長安)。
【原文】
安慶緒走保鄴郡,改鄴郡為安成府,改元天成。從騎不過三百,步卒不過千人,諸將阿史那承慶等散投常山、趙郡、范陽。旬日間,蔡希德自上黨,田承嗣自潁川,武令珣自南陽各帥所部兵歸之。又召募河北諸郡人,眾至六萬,軍聲復振。
【譯文】
安慶緒逃到鄴郡,改鄴郡為安成府,改元天成。隨從他的騎兵不超過三百人,步兵不超過一千人。叛將阿史那承慶等都散了,投到常山、趙郡、范陽去了。十天時間,蔡希德從上黨郡,田承嗣從潁川郡,武令珣從南陽郡,各自率領手下的士兵來到鄴郡,歸附於安慶緒。安慶緒又在河北地區的各個郡招募士兵,共招募了六萬人。安慶緒叛軍的聲勢又重新振作起來。
【原文】
廣平王俶之入東京也,百官受安祿山父子官者陳希烈等三百餘人,皆素服悲泣請罪。俶以上旨釋之,尋勒赴西京。己巳,崔器令詣朝堂請罪,如西京百官之儀,然後收系大理、京兆獄[1]。其府、縣所由、祗承人等受賊驅使追捕者,皆系之[2]。
【注文】
[1]京兆:參見前「京兆尹」條注。京兆尹之下設法曹參軍事二人,正七品下,掌管法律、審刑獄定刑,督捕盜賊,負責地方治安。
[2]所由:唐朝某方面的主管官吏。多指低級辦事吏員。 祗(zhī)承人:侍者。
【譯文】
廣平王李俶進入東京城,接受安祿山父子所授予官爵的陳希烈等三百多名官員,都身著素服,悲痛地哭著向廣平王請罪。李俶按照肅宗的旨意,將這批官員都釋放了。十月己巳(二十五日),崔器命令這批官員到朝堂去請罪,就像西京長安接受偽官的人向皇帝請罪的儀式一樣。然後,將這批官員逮捕、捆綁起來,押送到大理寺和京兆府的監獄中。東都所屬府、縣地區的所由、祗承人等,凡是受了叛賊驅使的,也都捆綁起來。
【原文】
初,汲郡甄濟有操行,隱居青岩山,安祿山為採訪使,奏掌書記[1]。濟察祿山有異志,詐得風疾,舁歸家[2]。祿山反,使蔡希德引行刑者二人,封刀召之,濟引首待刀,希德以實病白祿山。後安慶緒亦使人強舁至東京,月余,會廣平王俶平東京,濟起,詣軍門上謁。俶遣詣京師,上命館之於三司,令受賊官爵者列拜以愧其心,以濟為秘書郎[3]。國子司業蘇源明稱病不受祿山官,上擢為考功郎中、知制誥[4]。壬申,上御丹鳳樓,下制:「士庶受賊官祿為賊用者,令三司條件聞奏;其因戰被虜,或所居密近,因與賊往來者,皆聽自首除罪;其子女為賊所污者,勿問。」[5]
【注文】
[1]甄(zhēn)濟(?—766年):唐玄宗、肅宗朝大臣,著名文人。字孟成,唐代定州無極(今河北無極)人,自幼喪父,性沉靜好學。他隱居於青岩山十多年,人皆以文士相贊。唐玄宗天寶十載(751年),朝廷以左拾遺的官位徵召他,他不接受。安祿山擔任河北道採訪使時到朝廷參拜皇帝,向玄宗請求授予其范陽掌書記,並親赴衛州(治今河南衛輝),遣太守進山拜甄濟。甄濟不得已就赴仕途。他在官衙中論議正直,秉公辦事。後來他發現安祿山密謀反唐,便暗自備下羊血,託辭身患重症,回到故鄉。安慶緒也徵召他,將他強行押送到洛陽。後來,唐軍收復東都洛陽,他立即投奔唐廷,被肅宗表彰、授官。 青岩山:又名雲夢山,位於河南省淇(qí)縣城西十五公里的太行山東麓,主峰高五百八十四點五米,峰巒疊嶂,山起雲浮,氣象萬千,飛瀑流泉,鬼斧神工,素有「雲夢仙境」之稱。這裡是戰國時代著名的兵家鬼谷先生的隱居處。鬼谷先生在此地著書、教授生徒。著名的軍事家孫臏、龐涓都是他的學生。雲夢山自然景觀優美,文化遺蹟豐厚。現存鬼谷洞、太陽洞、孫臏洞、龐涓洞、孫臏墓、捨身台、鬼谷墟、演兵嶺、天書崖、玉帝殿、三清殿、南北桃園等主要景點五十多處,有全國字數最多、規模最大的摩崖石刻「鬼谷子」兵書。
[2]舁(yú):抬。
[3]秘書郎:唐朝秘書省的職事官,置四員,從六品上,負責經、史、子、集四部圖書的收藏、分類管理。
[4]國子司業:唐朝最高學府及教育行政管理機構國子監的次官,屬職事官。國子監設祭酒一人,為長官,從三品;設國子司業二人,為副官,從四品下。國子祭酒、司業負責國家儒學教育的政令、祭祀孔子。 蘇源明:生卒年不詳,唐玄宗、肅宗朝大臣。京兆武功(今陝西武功西北)人,初名預,字弱夫。他於唐玄宗天寶年間考中進士,歷任太子諭德、東平(治山東東平西北)太守、國子司業。安祿山起兵叛亂,攻陷長安時,他託病,不接受叛賊授予的偽官。官軍收復兩京後,唐肅宗提拔他為考功郎中、知制誥,負責草擬皇帝的重要詔書。他幾次向皇帝陳述政治得失,最終做到秘書少監(從四品上,秘書省的副官,負責輔助秘書省的長官秘書監掌管國家的圖書、典籍)。他善於文辭,與大詩人杜甫等友善。他的詩文集均已散佚。《全唐文》存文五篇,《全唐詩》存詩二首。 考功郎中:唐朝尚書省吏部的職事官,從五品上,負責京城和外地文武官吏的考核。
[5]丹鳳樓:即唐都長安大明宮的南正門——丹鳳門。丹鳳門上建有城樓,下有三個門道,又稱丹鳳樓。曾改稱明鳳門,不久恢復舊稱。唐朝中期以後,諸帝幾乎都在大明宮生活起居、處理政事。如有大事,皇帝常常駕臨丹鳳門舉行朝會,頒布重要的詔書。
【譯文】
起初,汲郡人甄濟有操守和品行,在青岩山隱居。安祿山擔任河北道採訪使時,向朝廷奏請授予甄濟掌書記之職。甄濟覺察到安祿山對朝廷心懷異志,就向安祿山謊稱自己得了風疾,被人抬著回家了。安祿山起兵造反,派遣蔡希德帶著專門在刑場上處決死刑犯的兩名劊子手,封上屠刀去徵召甄濟。甄濟將自己的腦袋架在刀口,等候劊子手動刀。蔡希德就說甄濟真的生病了,報告給安祿山。後來,安慶緒也派人強行將甄濟用轎子抬到東京。過了一個多月,恰逢廣平王李俶率領官軍收復了東京。甄濟起身,專程到軍營的大門去拜見廣平王。李俶派遣甄濟到京城,肅宗命他到三司(指唐代中央的司法機構大理寺、刑部和御史台)的衙署去,讓接受叛賊所授官爵的人依次參拜甄濟,讓這批人心裡感到羞愧。肅宗任命甄濟為秘書郎。國子司業蘇源明以自己生病為由,不接受安祿山授予的官位,肅宗將他提拔為考功郎中、知制誥。至德二載(757年)十月壬申(二十八日),肅宗駕幸丹鳳樓,頒發制書:「無論士大夫還是百姓,凡是接受了叛賊授予的官位、俸祿,被叛賊任用的人,令三司根據各人不同的情況上奏;因為戰爭被叛軍俘虜,或者因為居住地離叛軍太近,因此與叛賊往來的人,都聽憑向朝廷自首,然後免除罪刑。這批人的子女被叛賊所污染的,不予追究。」
【原文】
癸酉,回紇葉護自東京還,上命百官迎之於長樂驛,上與宴於宣政殿[1]。葉護奏以「軍中馬少,請留其兵於沙苑,自歸取馬,還為陛下掃除范陽餘孽」[2]。上賜而遣之。
【注文】
[1]長樂驛:長安城附近的驛站。位於長安城外城的東面通化門東七里的長樂坡上,下臨滻水。 宣政殿:唐都長安大明宮的正殿,位於含元殿的正北方。殿東西長七十米,南北寬四十多米。東西側宮牆外設中書省、門下省、御史台及史館等近臣、機要衙署。宣政殿為皇帝日常聽政之處。大朝會、典禮也在此殿舉行。
[2]沙苑:地名,又名沙阜、沙海、沙窩。位於今陝西大荔南洛、渭二水之間,東西八十里,南北三十里。地多沙草,宜畜牧。唐朝在此地置沙苑監,負責牧養來自隴右地區(唐朝主要的戰馬產地)的牛羊、馬匹等,以供朝廷宴會、祭祀之用。中唐後,沙苑成為朝廷重要的育馬場之一。唐廷並於沙苑東首置城,廣四十八里。唐末,沙苑監廢。
【譯文】
唐肅宗至德二載(757年)十月癸酉(二十九日),回紇汗國的葉護太子從東京歸來。肅宗命令百官到長樂驛去迎接他,肅宗在大明宮的宣政殿設宴款待他。葉護太子向皇帝上奏,稱「軍隊中的馬匹太少了,我請求將我的兵馬留在沙苑,我獨自一人回去,從我們國家再取一些馬回來,再為陛下您掃除殘留在范陽的叛軍、孽賊」。肅宗賞賜了葉護太子,讓他回國了。
【原文】
十一月,廣平王俶、郭子儀來自東京,上勞子儀曰:「吾之家國,由卿再造。」
【譯文】
唐肅宗至德二載(757年)十一月,廣平王李俶、郭子儀從東京回到長安。肅宗親自慰勞郭子儀,說:「我們李氏的家國,全憑您再造。」
【原文】
張鎬帥魯炅、來瑱、吳王祗、李嗣業、李奐五節度徇河南、河東郡縣,皆下之,惟能元皓據北海,高秀岩據大同未下。
【譯文】
張鎬率領魯炅、來瑱、吳王李祗、李嗣業、李奐五位節度使巡行河南、河東地區的郡縣。他們收復了這一地區的所有郡縣,只是能元皓占據的北海郡、高秀岩占據的大同軍還沒有攻下。
【原文】
己丑,以回紇葉護為司空、忠義王。歲遺回紇絹二萬匹,使就朔方軍受之。
【譯文】
唐肅宗至德二載(757年)十一月己丑(十五日),肅宗封回紇汗國的葉護太子為司空(虛銜)、忠義王,並許諾每年贈送給回紇汗國兩萬匹絹,讓回紇汗國派人到朔方軍的轄地去取。
【原文】
上之在彭原也,更以栗為九廟主。庚寅,朝享於長樂殿[1]。
【注文】
[1]栗:一種落葉喬木,果實為堅果,稱「栗子」,味甜,可食。在中國古代社會,栗可以用作祭祀的供品。 九廟:指帝王的宗廟。在中國古代社會,帝王立廟祭祀祖先。按周代的禮制,帝王家立太祖廟及三昭廟﹑三穆廟(昭、穆是指宗廟中位次的排列。三昭三穆是從周文王起算,單數世代屬於穆行,雙數世代屬於昭行),共七廟。漢代宗廟之制不用周禮。王莽取代西漢王朝,建立新朝,又增為祖廟五、親廟四,共九廟。其後,歷代皇帝皆立九廟。 朝享:古代天子祭祀宗廟,用食物供奉。 長樂殿:唐朝宮殿名。位於唐都長安的宮城太極宮(又稱西內。宮城分為三部分:中間最大的部分為太極宮,系宮城的核心部分;東部為皇太子居住的東宮;西邊為妃嬪居住的掖庭宮)中。唐初,皇帝居住與聽政多在長安城內的太極宮。太極宮內有太極殿、兩儀殿、甘露殿、凌煙閣等殿、亭、觀、閣三十餘所。唐中期以後,皇帝生活起居、處理朝政的地點移至大明宮。但是,皇帝登基、殯葬、祭祀等重大典禮仍然多在太極宮舉行。
【譯文】
肅宗到達彭原郡,命令將栗作為祭祀九廟的主要供品。至德二載(757年)十一月庚寅(十六日),皇帝在長樂殿祭祀宗廟。
【原文】
丙申,上皇至鳳翔,從兵六百餘人,上皇命悉以甲兵輸郡庫。上發精騎三千奉迎。十二月丙午,上皇至咸陽,上備法駕迎於望賢宮[1]。上皇在宮南樓,上釋黃袍,著紫袍,望樓下馬,趨進,拜舞於樓下[2]。上皇降樓,撫上而泣,上捧上皇足,嗚咽不自勝。上皇索黃袍,自為上著之,上伏地頓首固辭。上皇曰:「天數人心皆歸於汝,使朕得保養余齒,汝之孝也。」[3]上不得已,受之。父老在仗外,歡呼且拜。上令開仗,縱千餘人入謁上皇,曰:「臣等今日復睹二聖相見,死無恨矣。」[4]上皇不肯居正殿,曰:「此天子之位也。」上固請,自扶上皇登殿。尚食進食,上品嘗而薦之。丁未,將發行宮,上親為上皇習馬而進之。上皇上馬,上親執鞚,行數步,上皇止之。上乘馬前引,不敢當馳道[5]。上皇謂左右曰:「吾為天子五十年,未為貴;今為天子父,乃貴耳。」[6]左右皆呼萬歲。上皇自開遠門入大明宮,御含元殿,慰撫百官[7]。乃詣長樂殿謝九廟主,慟哭久之;即日,幸興慶宮,遂居之[8]。上累表請避位還東宮,上皇不許。
【注文】
[1]法駕:皇帝出行車駕的一種。天子的車駕分為大駕、法駕、小駕三種,其儀衛之繁簡各有不同。唐代法駕減大駕的三分之一。
[2]黃袍:古代帝王的袍服。「黃袍」往往被看作古代帝王服式的象徵。「黃袍」作為帝王的專用衣著源於唐朝。
[3]齒:因幼馬每歲生一齒,故以齒計算牛馬的歲數;亦指人的年齡。
[4]二聖:在中國古代社會,聖明的君主帝王,及後世道德高尚、儒學造詣高深者,都被稱為聖人。這裡將太上皇唐玄宗和皇帝唐肅宗合稱為「二聖」。
[5]馳道:馳道是中國歷史上最早的「國道」,始建於秦朝。公元前221年,秦始皇統一六國。統一全國後第二年(前220年),秦始皇就下令修築以首都咸陽(今陝西咸陽)為中心的、通往全國各地的馳道。著名的馳道有九條:出今高陵通上郡(陝北)的上郡道,過黃河通山西的臨晉道,出函谷關通河南、河北、山東的東方道等。馳道的修建,對於陸路交通的發達,促進全國經濟文化的交流,具有重大的意義。馳道是皇帝的專用車道,皇帝下面的大臣、百姓,甚至皇親國戚都是沒有權利走的。馳道在秦漢時期最為流行,規定的寬度是五十步,兩旁種有樹。馳道在後世的王朝也延續下來,繼續發揮著功用。
[6]為天子五十年:唐玄宗李隆基從先天元年(712年)至天寶十五載(756年)在皇帝位,算起來將近五十年。
[7]開遠門:唐都長安城西面的城門。
[8]興慶宮:唐都長安城東面的宮殿,由唐玄宗李隆基為藩王時的舊宅擴建而成,又稱為南內。宮城東西寬一千零八十米,南北長一千二百五十米。內有興慶殿、南熏殿、長慶殿、勤政務本樓、花萼相輝樓、沉香亭等建築。開元十六年(728年),玄宗移到興慶宮生活起居、聽政理朝,興慶宮成為新的權力中樞,直到天寶十五載(756年)安祿山叛亂,玄宗逃離長安之時。從唐肅宗時代開始,皇帝生活起居、處理政事一般都在大明宮。大明宮才是唐後期的權力中心。因此,玄宗回到長安之後居住在興慶宮,其實是遠離了權力中樞。
【譯文】
唐肅宗至德二載(757年)十一月丙申(二十二日),太上皇到達鳳翔,隨從他的士兵有六百多人。太上皇命令將隨從他的士兵以及鎧甲輸入鳳翔郡的倉庫。肅宗出動了三千名精銳的騎兵前來迎接太上皇。十二月丙午(初三日),太上皇到達咸陽。肅宗準備了法駕,在望賢宮迎接太上皇。太上皇在望賢宮的南樓,肅宗脫下天子所穿的黃袍,身穿紫袍。肅宗一看見樓下的馬,就快步向前走,走到望賢宮的南樓下拜見太上皇,並跳起了舞蹈。太上皇從樓上下來了,撫摸著肅宗的身子,流下了眼淚。肅宗手捧著太上皇的腳,抽泣著,不能控制住自己。太上皇要來天子穿的黃袍,親自給肅宗穿上。肅宗俯伏在地上,叩頭下拜,堅決推辭。太上皇說:「天數、人心都歸於你了,讓我得以安心保養餘下的時間和生命,這才是你的盡孝之道啊。」肅宗不得已,接受了太上皇給他披上的黃袍。父老鄉親們都站在儀仗隊之外,歡呼著,並且參拜太上皇和皇帝。肅宗命令儀仗隊散開,放任一千多名百姓進來,拜見太上皇。這些百姓說:「我們今天又看到兩位聖人相見了,就算是死也沒有什麼遺憾了。」太上皇不肯居住在望賢宮的正殿,說:「這是天子居住的地方。」肅宗堅決請求太上皇居住正殿,親自用手扶著太上皇攀登著台階走上正殿。皇宮中的尚食局進獻來食物,肅宗先品嘗了,然後才進獻給太上皇食用。十二月丁未(初四日),太上皇和皇帝將要從行宮(指望賢宮)出發,肅宗親自為太上皇調教馬,然後進獻給太上皇。太上皇上馬,肅宗親自用手拽著馬籠頭,牽著馬走了幾步,太上皇制止了他,讓他不要這樣做。肅宗騎著馬,在前面引路,不敢擋著皇帝專用的馳道。太上皇對左右的隨從說道:「我當天子五十年,還沒有感覺到尊貴;現在我成了天子的父親,才體會到什麼是尊貴啊。」左右的隨從都高聲呼喊著萬歲。太上皇從開遠門進入大明宮,到達含元殿,慰撫朝中的官員。然後太上皇才到長樂殿去向九廟主謝罪,放聲痛哭了很久。就在這一天,太上皇駕幸興慶宮,於是就住在那裡。肅宗向太上皇上了好幾份表,請求自己讓出皇位,回到東宮去當太子,太上皇都不准。
【原文】
戊午,上御丹鳳樓,赦天下,惟與安祿山同反及李林甫、王鉷、楊國忠子孫不在免例。立廣平王俶為楚王。加郭子儀司徒,李光弼司空,自余蜀郡、靈武扈從立功之臣,皆進階[賜]爵、加食邑有差[1]。李憕、盧奕、顏杲卿、袁履謙、許遠、張巡、張介然、蔣清、龐堅等,皆加追贈,官其子孫[2]。戰亡之家,給復二載[3]。郡縣來載租、庸,三分蠲一。近所改郡名、官名,一依故事[4]。以蜀郡為南京,鳳翔為西京,西京為中京[5]。以張良娣為淑妃,立皇子南陽王係為趙王,新城王僅為彭王,潁川王僴為兗王,東陽王侹為涇王,僙為襄王,倕為杞王,偲為召王,佋為興王,侗為定王[6]。議者或罪張巡以守睢陽不去,與其食人,曷若全人[7]。其友人李翰為之作傳,表上之,以為:「巡以寡擊眾,以弱制強,保江、淮以待陛下之師,師至而巡死,巡之功大矣。而議者或罪巡以食人,愚巡以守死。善遏惡揚,錄瑕棄功,臣竊痛之。巡所以固守者,以待諸軍之救,[救]不至而食盡,食既盡而及人,乖其素志。設使巡守城之初,已有食人之計,損數百之眾以全天下,臣猶曰功過相掩,況非其素志乎?今巡死大難,不睹休明,唯其令名,是有榮祿。若不時紀錄,恐遠而不傳,使巡生死不遇,誠可悲焉。臣敬撰傳一卷獻上,乞編列史官。」[8]眾議由是始息。是後,赦令無不及李憕等,而程千里獨以生執賊庭,不沾褒贈。
【注文】
[1]司徒:官名。唐朝三公(太尉、司徒、司空)之一,正一品。本是輔佐皇帝治理國家之重臣。但在唐朝,司空僅作為大臣的加官(只表示身份、官位的榮譽銜),無實際職掌。 食邑:又稱采(cài)邑、采地或封地,指古代君主賜予臣下、作為其家族世世代代享用的封地。封地的主人在食邑內有統治權,要對天子承擔一定的義務,封地範圍內的所有勞動者、所收取的租稅均供主人享用。到秦漢時代,封地的主人在封地範圍內的統治權逐漸喪失,只能徵收封地內民戶的賦稅充當俸祿,亦為世襲。到了唐代,被賜予食邑的宗室或高級官員也只能收取封地內民戶的賦稅,作為俸祿,無統治權。到晚唐、五代、宋初,食邑也逐漸完全俸祿化。被賜予食邑的官員並無任何封地,只是將食邑多少戶固定折算成相應的錢數,直接發給官員。
[2]追贈:在人死後授予某種官職或稱號。
[3]給復:免除賦稅徭役。
[4]近所改郡名、官名,一依故事:安祿山叛亂後,唐廷厭惡叛賊安祿山,凡是郡縣名、官名有「安」字者,多做了更改,以避惡諱。現在又將一切恢復舊名。
[5]南京、西京:按唐朝制度,凡是皇帝出行停駐過的地方,都升格為京。安祿山叛亂時,唐玄宗逃奔蜀郡,在那裡停駐過一段時間,而蜀郡又位於整個帝國的南部,故稱南京。安祿山叛亂期間,唐肅宗曾停駐在鳳翔郡,進行指揮,鳳翔郡又位於帝國偏西的地區,故稱西京。
[6]張良娣(?—762年):良娣為皇太子東宮的內命婦之一,正三品,地位僅次於皇太子妃。張良娣為鄧州向城(今河南南召東南)人,其祖母竇氏為唐玄宗李隆基的生母之妹。唐肅宗李亨為太子時,納為良娣,很得李亨的寵愛。安祿山叛亂時,在跟隨玄宗逃奔蜀地的途中,張良娣說服李亨前往朔方節度使的治所靈武。李亨登上皇位後,她的身份仍然是良娣。直到至德二載(757年),官軍收復長安、太上皇玄宗返回長安後,才被冊封為淑妃(唐朝後宮妃嬪名號,正一品)。肅宗乾元元年(758年),立為皇后。張皇后與大宦官李輔國勾結,專權用事。他們用陰謀殺害了建寧王李倓,又幽禁太上皇玄宗,謀廢太子李豫(即廣平王李俶,肅宗的長子,後改名為李豫),肅宗不能制。後來,張皇后與李輔國爭權。肅宗病危時,張皇后策劃擁立越王李係繼承皇位,被宦官李輔國和程元振帶兵入宮殺死。 淑妃:唐朝後宮妃嬪名號。皇后之下設貴妃、淑妃、德妃、賢妃,並為夫人,皆正一品。 南陽王係:即李係(xì)(?—762年),本名儋(dān),唐肅宗李亨的次子,宮女孫氏所生。唐玄宗天寶中,封南陽郡王,授特進(文散階,正二品)。肅宗至德二載(757年),進封趙王。他擁有韜略、文學之才,兼有智慧和勇氣。肅宗乾元二年(759年),官軍與叛軍在河北作戰,形勢不利,命李係領天下兵馬元帥之職,李光弼任副元帥,實際統兵。乾元三年(760年)改封越王。寶應元年(762年),肅宗病危。張皇后與李係密謀除掉掌握禁軍的大宦官李輔國,結果反為李輔國所害。 新城王僅:即李僅(?—759年),唐肅宗之第五子,陳婕妤(yú)(唐朝後宮妃嬪名號,正三品)所生。唐玄宗天寶中,封新城郡王。至德二載(757年),進封彭王。肅宗乾元二年(759年),官軍與叛軍在河北作戰,形勢不利,命李僅領河西節度大使(僅掛職,不實際任事)。李僅死於當年。 潁川王僴(xiàn):即李僴(?—762年),唐肅宗之第六子,韋妃(李亨的髮妻,韋堅之妹)所生。肅宗李亨為太子時,韋氏為太子妃,生李僴及永和公主。韋堅被李林甫誣陷致死,太子感到害怕,與韋妃離婚(事見《李林甫專政》)。韋妃被安置在別宮。李僴在玄宗天寶中封潁川郡王。肅宗至德二載(757年),進封兗(yǎn)王。肅宗乾元三年(760年)領北庭節度大使(僅掛職,不實際任事)。肅宗寶應元年(762年),在宮廷政變中被宦官李輔國所殺。 東陽王侹(tǐng):即李侹(?—784年),唐肅宗之第七子,張美人所生。唐玄宗天寶中,封東陽郡王。肅宗至德二載(757年),進封涇王。肅宗乾元三年(760年),領隴右節度大使(僅掛職,不實際任事)。死於唐德宗興元元年(784年)。 僙(guāng):即李僙(?—791年),唐肅宗之第九子,裴昭儀(唐朝後宮妃嬪名號,正二品)所生。肅宗至德二載(757年)封襄王。死於唐德宗貞元七年(791年)。 倕(chuí):即李倕(?—798年),唐肅宗之第十子,段婕妤所生。肅宗至德二載(757年)封杞王。死於唐德宗貞元十四年(798年)。 偲(cāi):即李偲(?—806年),唐肅宗之第十一子,崔妃所生。肅宗至德二載(757年)封召王。死於唐憲宗元和元年(806年)。 佋(zhāo):即李佋(753—760年),唐肅宗之第十二子,張皇后所生。肅宗至德二載(757年)封興王,死於肅宗上元元年(760年)。李佋因為是肅宗寵愛的張皇后所生,因此非常受肅宗鍾愛。張皇后屢次圖謀陷害太子李豫(唐肅宗的長子,後來的唐代宗),想讓李佋當太子。可李佋年僅八歲便夭折了。贈恭懿太子。 侗(dòng):即李侗(?—762年),唐肅宗之第十三子,張皇后所生。肅宗至德二載(757年)封定王。死於肅宗寶應元年(762年)。
[7]曷(hé):疑問代詞,何。
[8]李翰:生卒年不詳,唐玄宗、肅宗朝大臣。趙州贊皇(今河北贊皇)人,字子羽,登進士第。他為文精密,被薦任史官。安史之亂時,張巡堅守睢陽城戰死,反被污衊人吃人。李翰向肅宗上表,敘述張巡的功績,使真相大白。他歷任左補闕、翰林學士等職。 瑕:玉上面的斑點,喻缺點或過失。 休明:美好清明,用以讚美明君或盛世。
【譯文】
唐肅宗至德二載(757年)十二月戊午(十五日),肅宗駕臨丹鳳樓,宣布大赦天下,唯獨與安祿山共同謀反的人,以及李林甫、王鉷、楊國忠的子孫不在赦免的範圍內。立廣平王李俶為楚王。加郭子儀為司徒,李光弼為司空。其他扈從太上皇到蜀郡、皇帝到靈武的立功之臣,都加官晉爵,不同程度地增加了食邑。李憕、盧奕、顏杲卿、袁履謙、許遠、張巡、張介然、蔣清、龐堅等有功的將領,都給予了追贈,封他們的子孫為官。因為作戰而有死亡男丁的家庭,免除賦稅徭役兩年。郡縣第二年的租庸稅,減免三分之一。最近所更改的郡名和官名,都恢復舊名。升蜀郡為南京,鳳翔郡為西京,改西京長安為中京。冊封張良娣為淑妃,立皇子南陽王李係為趙王,新城王李僅為彭王,潁川王李僴為兗王,東陽王李侹為涇王,李僙為襄王,李倕為杞王,李偲為召王,李佋為興王,李侗為定王。有人議論,認為張巡守衛睢陽,發生了吃人的慘劇,應當論罪,這樣還不如保住人命。張巡的朋友李翰為他作了一個傳記,向皇帝上表,認為:「張巡以很少的兵力對抗人數眾多的叛軍,以弱兵對抗強敵,保住了江、淮地區,以等待陛下的軍隊。陛下的軍隊來了,而張巡卻戰死了,張巡的功勞大著呢。而有人議論,怪罪張巡在堅守睢陽的過程中發生吃人的事情,認為張巡為了守城而死那麼多人是愚昧的行為。這些人抑制張巡的功績,宣揚他的過錯,將他的過失記錄下來,而將他立的戰功抹殺掉,我自己為此感到痛心。張巡之所以固守睢陽城,是為了等待其他軍隊的救援。救兵沒有到,而城中的糧食耗盡了。在沒有糧食的情況下發生吃人的事情,已經違背了張巡平素的志願。即使張巡在守衛睢陽城的初期,就已經有吃人的計策了,為了整個天下的戰局而損失幾百條人命,我仍然認為是功過相抵,更何況這並不是張巡平素的志願啊?現在,張巡在巨大的災禍中為國家而戰死,無法目睹明君盛世。只有他的好名聲,值得人們敬重。如果對張巡的事跡不及時記錄,恐怕時間長了,就流傳不下去了。假若張巡活著的時候和死了之後都不得志,那實在是一件令人悲哀的事啊。我懷著恭敬的心情撰寫了一卷張巡的傳記,獻給朝廷,乞求將這一傳記編入史官(即讓史官將張巡的傳記編入國家的史書)。」大家的議論因為李翰的這番陳詞而開始停止了。從這之後,皇帝頒布的赦免的命令也包含了李憕等人,而程千里一人獨自因為被叛賊活捉到他們所建立的偽政權,沒有得到皇帝的誇獎和封贈的官爵。
【原文】
甲子,上皇御宣政殿,以傳國寶授上,上始涕泣而受之。
【譯文】
唐肅宗至德二載(757年)十二月甲子(二十一日),太上皇駕臨大明宮內的宣政殿,將傳國寶授予肅宗,肅宗開始哭泣,從太上皇的手中接過了傳國寶。
【原文】
安慶緒之北走也,其大將北平王李歸仁及精兵曳落河、同羅、六州胡數萬人皆潰歸范陽,所過俘掠,人物無遺[1]。史思明厚為之備,且遣使逆招之范陽境,曳落河、六州胡皆降。同羅不從,思明縱兵擊之,同羅大敗,悉奪其所掠,餘眾走歸其國。
【注文】
[1]六州胡:即六胡州的粟特胡人。唐高宗調露元年(679年),唐廷在靈州(治今寧夏吳忠)、夏州(治今陝西靖邊北白城子)的南界設立魯、麗、含、塞、依、契六州,以安置歸附唐朝的突厥降戶(其中有相當一部分屬於粟特人),稱為「六胡州」,用唐人為行政長官——刺史。自設立六胡州之後,遂有「六州胡」之名。武周長安四年(704年),六胡州合併為匡、長二州。唐中宗神龍三年(707年),仍然分為六州。唐玄宗開元八年(720年),六胡州的胡人因為賦役繁重,在首領康待賓等人的率領下反叛唐朝,於開元九年(721年)攻陷六胡州,進逼夏州。唐朝派兵鎮壓,康待賓被殺。開元十年(722年),六胡州又改為魯、麗、契、塞四州。康待賓的餘眾在康願子的率領下,繼續反唐。不久,被唐朝朔方節度的軍隊鎮壓,這些粟特人被強行遷入中原內地。開元十八年(730年),復置匡、長二州。開元二十六年(738年),唐廷將原六胡州的粟特胡人遣歸,在夏州西北三百里設立宥(yòu)州(治今內蒙古鄂托克旗東北)管理。唐德宗貞元二年(786年),唐廷遷六州胡於雲州(治今山西大同)、朔州(治今山西朔州)間。
【譯文】
安慶緒向北邊逃竄,他手下的大將北平王李歸仁,以及精兵曳落河、同羅、六州胡幾萬人都狼狽地逃回范陽。這批軍隊搶掠途中所經過的地方,將這些地方的人和物洗劫一空。史思明為這批逃兵準備了豐厚的物資,而且派遣使者將他們反方向地招到范陽地區。曳落河、六州胡都向史思明投降了。同羅兵不願意服從史思明,史思明就放任自己的軍隊攻擊他們。同羅兵大敗,史思明軍奪取了他們劫掠的所有戰利品,剩下的同羅兵都逃回自己的國家了。
【原文】
慶緒忌思明之強,遣阿史那承慶、安守忠往徵兵,因密圖之。判官耿仁智說思明曰:「大夫崇重,人莫敢言,仁智願一言而死。」思明曰:「何也?」仁智曰:「大夫所以盡力於安氏者,迫於凶威耳。今唐室中興,天子仁聖,大夫誠帥所部歸之,此轉禍為福之計也。」[1]禆將烏承玼亦說思明曰:「今唐室再造,慶緒葉上露耳,大夫奈何與之俱亡!若歸款朝廷,以自湔洗,易於反掌耳。」[2]思明以為然。
【注文】
[1]中興:通常指國家由衰退而復興。
[2]款:誠懇、懇切。 湔(jiān):洗。
【譯文】
安慶緒疑忌史思明的強大,派遣阿史那承慶、安守忠前往范陽去徵調史思明手下的軍隊,趁機秘密謀害史思明。判官耿仁智勸史思明:「大夫(指史思明)的地位崇重,有些話人們都不敢在您面前說。我耿仁智願意向您說一句話就死。」史思明問:「您到底想說什麼?」耿仁智說:「大夫您之所以為安氏賣命,是迫於他家的凶威啊。現在,唐室已經中興了,天子是一個仁慈、聖賢之人。大夫您如果真誠地率領自己的部下去歸附朝廷,這是轉禍為福的計策啊。」副將烏承玼也說服史思明:「現在唐室已經再造了,安慶緒只不過是樹葉上的露水而已,大夫為什麼要與他同歸於盡呢!如果您誠懇地歸附於朝廷,用自己的實際行動去洗刷以前的污垢,這是易如反掌的事啊。」史思明認為他說得有道理。
【原文】
承慶、守忠以五千勁騎自隨,至范陽,思明悉眾數萬迎之,相距一里所,使人謂承慶等曰:「相公及王遠至,將士不勝其喜,然邊兵怯懦,懼相公之眾,不敢進,願弛弓以安之。」承慶等從之。思明引承慶等入內廳樂飲,別遣人收其甲兵,諸郡兵皆給糧縱遣之,願留者厚賜,分隸諸營。明日,囚承慶等,遣其將竇子昂奉表,以所部十三郡及兵八萬來降,並帥其河東節度使高秀岩亦以所部來降。乙丑,子昂至京師。上大喜,以思明為歸義王、范陽節度使,子七人皆除顯官。遣內侍李思敬與烏承恩往宣慰,使將所部兵討慶緒。
【譯文】
阿史那承慶、安守忠率領五千名精銳騎兵,作為隨從,到達范陽。史思明率領自己的全部軍隊幾萬人出城來迎接,在雙方相距一里的地方。史思明派人去告訴阿史那承慶等人:「相公(指阿史那承慶)及王(指安守忠)遠道而來,將士們都不能抑制住內心的喜悅。但是,我們駐守在邊疆地區的軍隊膽小、懦弱,害怕相公您所統領的軍隊,不敢前進,希望你們將弓弦放鬆,讓我們的將士心安。」阿史那承慶等人聽從了史思明的話。史思明引導著阿史那承慶等人進入官署的內廳,欣賞音樂、飲酒,另外派人去接管承慶手下身穿鎧甲的士兵。承慶等從各個郡招募來的士兵,史思明都給他們糧食,釋放了他們,將他們打發回去。凡是願意留下來的,史思明均給予豐厚的賞賜,讓他們分別隸屬自己的各個軍營。第二天,史思明囚禁了阿史那承慶等人。他派遣手下的將領竇子昂向朝廷進獻表,表明自己願意以所統領的十三個郡以及八萬名士兵歸降朝廷,並讓手下的河東節度使高秀岩也率領自己的軍隊前來投降。至德二載(757年)十二月乙丑(二十二日),竇子昂到達京師長安。肅宗(看了史思明所進獻的表)非常高興,封史思明為歸義王、范陽節度使,史思明的七個兒子也都被授予顯赫的官職。肅宗派遣皇宮中的內侍李思敬與烏承恩一道前往范陽去慰勞、安撫史思明,讓他率領自己的軍隊去討伐安慶緒。
【原文】
先是,慶緒以張忠志為常山太守,思明召忠志還范陽,以其將薛萼攝恆州刺史,開井陘路[1]。招趙郡太守陸濟,降之。命其子朝義將兵五千人攝冀州刺史,以其將令狐彰為博州刺史[2]。烏承恩所至宣布詔旨,滄、瀛、安、深、德、棣等州皆降,雖相州未下,河北率為唐有矣[3]。
【注文】
[1]恆州:地名。即鎮州、常山郡。參見前「常山」條注。
[2]朝義:即史朝義(?—763年),唐朝叛將史思明的長子。營州(治今遼寧朝陽)粟特人。他常跟從史思明作戰,率軍留守河北地區的冀州(治今河北冀州)、相州(治今河南安陽)等地。其父親稱帝,封他為懷王。後失寵。唐肅宗上元二年(761年),史朝義殺死其父和弟弟史朝清,自立為帝,改元顯聖。他的部下多為安祿山的舊臣,以歸附於史朝義為恥。因此,史朝義召他們,他們多不來。寶應元年(762年),唐聯合回紇兵收復東都洛陽,史朝義率軍向北退回范陽。第二年,他想向東北地區逃亡,其部下李懷仙降唐,派兵追捕史朝義。朝義陷入窮途末路的境地,自殺。 令狐彰(?—773年):唐朝中期將領。字伯陽,其先輩自敦煌內遷至中原地區,後為京兆富平(今陝西富平)人。父令狐濞(bì)任范陽縣(今河北涿州)縣尉時生令狐彰。令狐彰少年生長於范陽,以善於弓箭射擊之術而從軍,為范陽節度使安祿山的部下。唐玄宗天寶中擔任左衛員外郎將。天寶十四載(755年),安祿山起兵反唐,令狐彰隨安祿山的大將張通儒部攻入京城長安,被署為左街使,管理長安城一部分地區。唐軍收復長安、洛陽後,令狐彰撤到河北地區,後轉隸史思明部下,被署為滑(今河南滑縣)、博二州刺史,守滑台地區。令狐彰想以自己統領的軍隊及州縣歸降唐廷,暗中與朝廷聯絡,引起史思明的懷疑。史思明派軍隊圍攻令狐彰。令狐彰突破包圍,投奔唐軍營地。肅宗嘉獎他棄暗投明,賞賜他宅第、名馬等,拜御史中丞、魏博等六州節度使,加銀青光祿大夫,鎮滑州。史朝義被殺,「安史之亂」結束,令狐彰遷御史大夫,封霍國公,加檢校工部尚書。不久,遷檢校尚書右僕射。在滑州,令狐彰率領部下幫助百姓恢復農耕。幾年之間,獲得豐收,糧食充足,百姓安居。吐蕃軍進犯關中,他派部將率軍援助京城所在的關中地區,自帶軍糧,軍紀嚴明,所過秋毫不犯。他與大宦官魚朝恩不睦。當時魚權勢炙手,令狐彰不敢到朝廷參拜皇帝。他治家教子,以忠義為先。死前,他遺命三個兒子回歸洛陽家中,並將部下將士名冊、軍械及自己家中的土地、財產等如數上報朝廷。唐代宗下詔表彰他忠於朝廷、治家嚴謹的作風。追贈太傅(天子的師傅,正一品,多作為贈官,沒有實際職事)。 博州:即博平郡。參見前「博平」條注。
[3]滄:地名。即滄州、景城郡。參見前「景城」條注。 瀛:地名。即瀛州、河間郡。參見前「河間」條注。 安:地名。即安州、安陸郡。治安陸(今湖北安陸西北),轄安陸、孝昌、雲夢、應城、吉陽、應山縣,相當於今湖北安陸西北、孝感、雲夢、應城、安陸東北吉陽城、廣水。 深:地名。即深州、饒陽郡。參見前「饒陽」條注。 德:地名。即德州、平原郡。參見前「平原」條注。 棣:地名。即棣州、樂安郡。參見前「樂安」條注。
【譯文】
先前,安慶緒任命張忠志為常山太守,史思明召張忠志回到范陽,讓他手下的將領薛萼暫時代理恆州刺史之職,去開闢井陘道。史思明招趙郡太守陸濟,讓他投降了。他命令他的兒子史朝義率領五千名士兵暫時代理冀州刺史,任命他的將領令狐彰為博州刺史。烏承恩到達史思明的大本營范陽,宣讀了皇帝的詔書和聖旨,滄、瀛、安、深、德、棣等州都向朝廷投降。雖然相州還沒有攻下,但是,河北地區已經輕易地歸唐廷所有了。
【原文】
郭子儀還東都,經營河北。
【譯文】
郭子儀回到東都洛陽,負責經營河北地區。
【原文】
崔器、呂上言:「諸陷賊官,背國從偽,准律皆應處死。」上欲從之。李峴以為:「賊陷兩京,天子南巡,人自逃生。此屬皆陛下親戚或勛舊子孫,今一概以叛法處死,恐乖仁恕之道。且河北未平,群臣陷賊者尚多,若寬之足開自新之路;若盡誅之,是堅其附賊之心也。《書》曰:『殲厥渠魁,脅從罔理。』[1]、器守文,不達大體,惟陛下圖之。」爭之累日,上從峴議。以六等定罪,重者刑之於市,次賜自盡,次重杖一百,次三等流、貶。壬申,斬達奚珣等十八人於城西南獨柳樹下,陳希烈等七人賜自盡於大理寺,應受杖者於京兆府門[2]。
【注文】
[1]《書》:指《尚書》,又稱《書經》。中國最早的歷史文獻匯編,原意「上古的史書」,是商、周兩代統治者的講話記錄,及春秋、戰國時期根據遠古材料加工編成的史事記載。西漢武帝時期,國家提倡儒學,將《尚書》從史書變為儒家的重要經典。 殲厥渠魁,脅從罔理:此語出自《尚書》。《尚書》中的原話是「殲厥渠魁,脅從罔治」。唐代避唐高宗李治的諱,所以改「治」為「理」。渠:大。魁:帥。這段話的意思是消滅那些為惡的大首領,被脅迫做壞事的人不要懲治。
[2]獨柳樹:地名。位於唐長安城西市東北角外的十字街口上,是專門處決死刑犯的地方。唐廷經常在此地處決政治要犯。
【譯文】
崔器、呂向皇帝進言:「陷入叛賊手裡的官員,都是背叛國家、跟從偽政權,按照法律,應該將他們通通處死。」肅宗想同意他們的意見。李峴認為:「叛賊攻陷了兩京,天子都往南方去了,人們都顧著自己逃命。這些人都是陛下的親戚或者勛臣的子孫,如果今天將他們一律以叛國罪處以死刑,恐怕違背了仁愛寬容的準則。而且,現在河北地區還沒有平定,陷入叛賊的大臣還有很多。如果陛下對這批人寬容,足以向他們開啟改過自新之路;如果將他們全部殺掉,是堅定了他們依附叛賊的心啊。《尚書》說:『消滅那些為惡的大首領,脅從的人不要懲治。』呂、崔器是固守成文法規的人,不通曉大局,只有陛下來謀劃此事了。」李峴與肅宗爭論了很長時間,肅宗聽從了李峴的建議。唐廷對落入叛賊手裡的官員分成六等定罪。犯重罪的在市場上公開行刑,次一等的賜自盡,再次一等的用杖重打一百下,以下再次三等的或流放,或貶官。至德二載(757年)十二月壬申(二十九日),在長安城西南獨柳樹下公開斬殺達奚珣等十八人,賜陳希烈等七人在大理寺自盡,應當受杖刑的,都到京兆府的衙署去領受。
【原文】
上欲免張均、張垍死,上皇曰:「均、垍事賊,皆任權要。均仍為賊毀吾家事,罪不可赦。」上叩頭再拜曰:「臣非張說父子無有今日[1]。臣不能活均、垍,使死者有知,何面目見說於九原!」[2]因俯伏流涕,上皇命左右扶上起,曰:「張垍為汝長流嶺表,張均必不可活,汝更勿救。」[3]上泣而從命。安祿山所署河南尹張萬頃獨以在賊中能保庇百姓,不坐。頃之,有自賊中來降者,言唐群臣從安慶緒在鄴者,聞廣平王赦陳希烈等,皆自悼,恨失身賊庭;及聞希烈等誅乃止。上甚悔之。
【注文】
[1]臣非張說父子無有今日:唐肅宗李亨還是一名普通皇子時,就與朝中重臣張說的關係密切。這說來話長。唐睿宗景雲二年(711年),李隆基剛被冊立為皇太子不久,其中一位小妾楊氏(出自名門弘農楊氏,與隋朝皇室有親戚關係)就懷了孕,即將生產。當時,李隆基與其政敵太平公主關係緊張,擔心太平公主不願意他多生兒子,會藉此事大做文章。於是,他命張說秘密弄來一些墮胎藥,打算打掉楊氏懷的孩子。在煎藥過程中,李隆基仿佛夢見神人阻止他煎藥,要把藥倒掉。他覺得奇怪,就請張說幫他分析一下。張說聽了,就說這是天命,勸李隆基留下楊氏懷的孩子。李隆基聽從了張說的意見,於是聽任這個孩子降臨人間。結果,睿宗景雲二年九月,楊氏順利產下一名男嬰,取名嗣升,為李隆基第三子。後改名浚、璵、紹、亨。張說之子張垍尚李亨的同母妹寧親公主。唐玄宗開元二十六年(738年),李亨被立為太子。安祿山叛亂期間,李亨在靈武繼承皇位,是為唐肅宗。
[2]九原:墓地。
[3]嶺表:即嶺南、嶺外。
【譯文】
肅宗想赦免張均、張垍的死罪,太上皇說:「張均、張垍為叛賊效力,都在叛賊的偽政權中擔任要職。張均仍然為了叛賊而毀壞我們家的基業,這種罪行不可赦免。」肅宗向太上皇磕頭,再拜,解釋道:「如果沒有張說父子,就沒有我的今天。我不能讓張均、張垍活下來,如果已經死去的張說知道了這件事,我還有什麼臉面見張說於墓地啊!」肅宗順勢爬在地上,哭泣著。太上皇命令左右之人將皇帝扶起來,說:「因為你的請求,張垍可以長期流放嶺南地區,但是張均一定不能活,你不要再出手相救了。」肅宗哭泣著聽從了太上皇的命令。安祿山所任命的河南尹張萬頃因為能夠在叛賊手中保護庇佑百姓,不因為投靠叛賊而定罪。不久,有人從叛賊營中前來向朝廷投降。他們說:跟從安慶緒在鄴郡的大臣們聽說廣平王赦免了陳希烈等人,自己都感到悲傷,恨自己失身陷入了叛賊的偽朝廷中。當他們聽說陳希烈等人被殺,這種情緒就沒有了。肅宗對此感到非常後悔。
【原文】
臣光曰:為人臣者,策名委質,有死無貳[1]。希烈等或貴為卿相,或親連肺腑,於承平之日,無一言以規人主之失,救社稷之危,迎合取容以竊富貴[2]。及四海橫潰,乘輿播越,偷生苟免,顧戀妻子,媚賊稱臣,為之陳力。此乃屠酤之所羞,犬馬之不如[3]。儻更全其首領,復其官爵,是諂諛之臣無往而不得計也[4]。彼顏杲卿、張巡之徒,世治則擯斥外方,沈抑下僚;世亂則委棄孤城,齏粉寇手[5]。何為善者之不幸,而為惡者之幸,朝廷待忠義之薄,而保奸邪之厚邪!至於微賤之臣,巡徼之隸,謀議不預,號令不及,朝聞親征之詔,夕失警蹕之所,乃復責其不能扈從,不亦難哉[6]!六等議刑,斯亦可矣,又何悔焉!
【注文】
[1]策名委質:指因為做官而獻身於朝廷之事。
[2]卿相:卿,古代高級長官或爵位的稱謂。相,輔助,亦指輔佐的人,古代特指最高的官,如宰相。卿相就是卿和相的統稱,指某朝代的執政大臣、高官。 肺腑:內心深處,心腹。比喻帝王的宗室近親、極親近的人。
[3]屠酤(gū):亦作「屠沽」。宰殺牲畜和賣酒。亦泛指職業微賤的人。
[4]儻(tǎng):同「倘」,表示假設。
[5]沈:音chén,同「沉」。 齏(jī)粉:齏、粉均呈碎末狀,因比喻粉碎的東西;粉碎。
[6]徼(jiào):邊界。 警蹕(bì):古代帝王出入時,於所經路途侍衛警戒,清道止行,謂之「警蹕」。出為警,入為蹕。
【譯文】
史臣司馬光評論說:作為人臣,應當獻身於朝廷之事,只能對朝廷盡死力,不應當有二心。陳希烈等人,或者貴為朝廷中的高官,或者身為皇帝的近親,他們在太平盛世,沒有說過一句話去規勸皇帝的過失,拯救國家的危機,只知道迎合皇帝、博取皇帝的歡心,用不合理的手段取得富貴。等到天下大亂了,皇帝流亡在外,他們卻為了自己能夠活命,免於被殺,留戀自己的妻子、兒女,就向叛賊獻媚、稱臣,為叛賊效力。這是連微賤的屠夫、賣酒之人都會感到羞愧的事,連狗和馬都不如。假如對這些人還要保全他們的人頭,恢復他們的官爵,這是讓只知道阿諛奉承的大臣無論做什麼,自己的計謀都能夠得逞。像顏杲卿、張巡這些人,在太平盛世則被朝廷排斥到外地,身居下級官僚之位;在天下大亂之時,則被朝廷遺棄在孤城中,被粉碎在叛賊的手裡。為什麼善良的大臣遭遇不幸的下場,而奸邪的大臣卻如此幸運呢?朝廷對待忠義的大臣冷淡,卻對奸邪的大臣很好!至於身份低微、卑賤的大臣,只是巡察邊界的隸屬而已(引申為只顧自保),並不參與國事的決策,朝廷的號令無法到達這些地區。早上還聽見皇帝頒布親征的詔書,到了傍晚,皇帝就失去了負責在路途中警戒的侍衛,還責怪左右的侍從不能扈從,這不是很難的事嗎!對投奔叛賊的大臣,按照六個不同的等級判刑,這也是可以的,又有什麼值得後悔的呢!
【原文】
乾元元年[1]。官軍既克京城,宗廟之器及府庫資財多散在民間,遣使檢括,頗有煩擾。正月乙酉,敕盡停之,乃命京兆尹李峴安撫坊市[2]。
【注文】
[1]乾元:唐肅宗李亨在位期間所用年號,共計三年,即乾元元年(758年)二月至乾元三年(760年)四月。唐肅宗至德三載(758年)二月,宣布改年號為乾元。乾元元年即758年。
[2]坊市:坊,居民住宅區。市,交易的場所。坊的四周有高大的圍牆和門,為城中最基層的管理單位。每個坊皆有名稱,設坊正掌管坊門鑰匙和坊內督察之事。唐都長安城由一百零八個坊和東市、西市構成,坊和市嚴格分開,並用法律和制度對交易的時間和地點進行嚴格控制。在唐後期,坊內出現店鋪、夜市,坊市分離之制逐漸被破壞。在這裡,「坊市」泛指在長安城的坊和市中生活的平民百姓。
【譯文】
唐肅宗乾元元年(758年)。官軍既然已經攻下了京城,皇室宗廟的器物及國家府庫儲存的錢財多數散落在民間。肅宗於是派遣使者在民間搜查,這對百姓造成很大的騷擾。正月乙酉(十二日),肅宗下敕書,命令停止一切在民間搜查的行為,於是命令京兆尹李峴去安撫坊市中的民眾。
【原文】
二月丁未,上御明鳳門,赦天下,改元[1]。盡免百姓今載租、庸,復以載為年[2]。
【注文】
[1]明鳳門:即丹鳳門、丹鳳樓(參見前「丹鳳樓」條注)。唐肅宗至德二載(757年),曾改名「明鳳門」,不久復名「丹鳳門」。
[2]復以載為年:天寶三載(744年)正月,唐玄宗改年為載。現在,唐肅宗又恢復舊稱,仍然稱年。
【譯文】
唐肅宗乾元元年(758年)二月丁未(初五日),肅宗駕臨明鳳門,宣布赦免天下的罪人,改年號為乾元。免除百姓今年負擔的一切人丁稅和力役稅。又改載為年。
【原文】
安慶緒所署北海節度使能元皓舉所部來降,以為鴻臚卿,充河北招討使[1]。
【注文】
[1]鴻臚卿:即鴻臚寺卿,唐朝職事官。在唐玄宗時代,臨時性的使職差遣興起,侵奪很多職事官的權力,包括鴻臚寺官員的職權。因此,在這裡,鴻臚寺卿僅標誌能元皓從三品的官位,並無實際職權。
【譯文】
安慶緒所任命的北海節度使能元皓率領手下的軍隊前來向朝廷投降,朝廷任命他為鴻臚卿,充河北招討使。
【原文】
庚午,以安東副大都護王玄志為營州刺史,充平盧節度使。
【譯文】
唐肅宗乾元元年(758年)二月庚午(二十八日),肅宗任命安東副大都護王玄志為營州刺史,充平盧節度使。
【原文】
安慶緒之北走也,其平原太守王暕、清河太守宇文寬皆殺其使者來降[1]。慶緒使其將蔡希德、安太清攻拔之,生擒以歸,剮於鄴市[2]。凡有謀歸者,皆誅及種族,乃至部曲、州縣、官屬,連坐死者甚眾[3]。又與其群臣歃血盟於鄴南,而人心益離[4]。慶緒聞李嗣業在河內,夏四月,與蔡希德、崔乾祐將步騎二萬,涉沁水攻之,不勝而還[5]。
【注文】
[1]暕:音jián。
[2]剮(guǎ):古代一種殘酷的死刑,也叫「凌遲」,即將犯人的皮肉一塊塊地割下來。
[3]種族:又稱人種,本指在體質形態上具有某些共同遺傳特徵的人群。「種族」這一概念以及種族的具體劃分都是具有爭議性的課題,其在不同的時代和不同的文化中都有差異。這裡的「種族」與「家族」是同義語。 部曲:在古代社會,對主人依附關係較強的農民。部和曲本為兩漢以來的軍事建制,後漸漸變成軍隊的代名詞、士兵隊伍的變稱。東漢末年,對主將有人身依附關係的部曲,變為主將的私屬。三國兩晉南北朝以來,困於戰亂的農民,請求武裝大族保護,變成私部曲,亦稱家兵。因戰爭不斷擴大和延續,部曲越來越多,逐漸成為且耕且戰的生產者。唐代的部曲由南北朝演變而來,主要從事農業生產及家內服役。為私家所有,無人身自由,不得主人允許,不能擅自離開土地,否則以「逃亡」論罪。婚姻亦受主人的限制。部曲死後,其妻由主人處置。唐代法律明文規定,部曲的地位低於良人(平民)。
[4]歃(shà)血:古代舉行盟會時,飲一點牲畜的血,或含於口中,或塗於口旁,以示信守誓言的誠意。
[5]沁水:水名。又名沁河、少水,為黃河的一條支流,源出山西沁源東北的羊頭山,南流經安澤縣,經河南武陟(zhì)入黃河。
【譯文】
安慶緒向北邊逃跑,叛軍任命的平原太守王暕、清河太守宇文寬都殺了安慶緒的使者,前來向朝廷投降。安慶緒派遣他的將領蔡希德、安太清攻打平原郡、清河郡,並攻下了這兩個郡,將王暕、宇文寬活捉,押送回安慶緒的軍營。安慶緒將他們在鄴郡的市場上凌遲處死。在叛賊的陣營中,凡是有人想圖謀歸附朝廷的,都被殺死,還誅殺其家族,乃至部曲以及相關州縣的官吏。這樣一人犯罪、他人連帶受罰,被殺的人非常多。安慶緒又與他的臣僚在鄴城的南邊歃血為盟(表示信守誓言)。然而在他的陣營中,將士們卻越來越離心。安慶緒聽說李嗣業在河內郡。乾元元年(758年)夏四月,他與蔡希德、崔乾祐率領兩萬名步兵和騎兵,步行渡過沁水,去攻打李嗣業,沒有打勝,回到了鄴郡。
【原文】
辛卯(5),新主入太廟,上享太廟[1]。
【注文】
[1]新主:指新的木主。木主指木製的神位,上書死者姓名以供祭祀,又稱神主,俗稱牌位。 享:用食物供奉神靈。
【譯文】
唐肅宗乾元元年(758年)四月辛亥(初十日),新的木主(李唐皇室的祖先牌位)進入太廟,肅宗親自祭祀太廟,用食物供奉。
【原文】
張鎬性簡澹,不事中要,聞史思明請降,上言:「思明兇險,因亂竊位,力強則眾附,勢奪則人離。彼雖人面,心如野獸,難以德懷,願勿假以威權。」[1]又言:「滑州防禦使許叔冀,狡猾多詐,臨難必變,請征入宿衛。」[2]時上已寵納思明,會中使自范陽及白馬來,皆言思明、叔冀忠懇可信,上以鎬為不切事機,五月,罷為荊州防禦使,以禮部尚書崔光遠為河南節度使[3]。
【注文】
[1]中要:中樞,有權勢的宦官。
[2]滑州:地名。即靈昌郡。參見前「靈昌」條注。唐肅宗乾元元年(758年),地方上的各郡改為州。
[3]白馬:縣名。即白馬縣,隸屬於滑州、靈昌郡,相當於今河南滑縣東舊縣。 荊州:地名。即江陵郡。參見前「江陵」條注。
【譯文】
張鎬的性格簡淡,不奉承有權勢的宦官。他聽說史思明請求投降,就對皇帝說:「史思明為人兇險,他趁亂竊取權位,勢力強則依附他的人很多,勢力衰落則依附他的人就會離開他。他雖然長著一副人的面孔,但是他的心卻像野獸一樣,難以用恩德去懷柔,希望陛下不要給他有實權的官職。」張鎬又對肅宗說:「滑州防禦使許叔冀生性狡猾,多騙術,在大難臨頭之時,一定會叛變的,請陛下徵召他入京城,負責宿衛。」當時,肅宗已經接納了史思明的投降,正巧有宦官從范陽及白馬回來,都說史思明、許叔冀是忠誠、可信的人。肅宗認為張鎬所說的這些話都不符合當下的形勢。五月,肅宗將張鎬罷為荊州防禦使,任命禮部尚書崔光遠為河南節度使。
【原文】
贈故常山太守顏杲卿太子太保,諡曰忠節,以其子威明為太僕丞[1]。杲卿之死也,楊國忠用張通幽之譖,竟無褒贈。上在鳳翔,顏真卿為御史大夫,泣訴於上,上乃出通幽為普安太守,具奏其狀於上皇,上皇杖殺通幽。杲卿子泉明為王承業所留,因寓居壽陽,為史思明所虜,裹以牛革,送於范陽,會安慶緒初立,有赦,得免[2]。思明降,乃得歸,求其父屍於東京,得之,遂並袁履謙屍棺斂以歸。杲卿姊、妹、女及泉明之子皆流落河北,真卿時為蒲州刺史,使泉明往求之[3]。泉明號泣求訪,哀感路人,久乃得之。泉明詣親故乞索,隨所得多少贖之,先姑姊妹而後其子。姑女為賊所掠,泉明有錢二百緡,欲贖己女,閔其姑愁悴,先贖姑女,比更得錢,求其女,已失所在。遇群從姊妹及父時將吏袁履謙等妻子流落者,皆與之歸,凡五十餘家,三百餘口,均減資糧,一如親戚。至蒲州,真卿悉加贍給,久之,隨其所適而資送之[4]。袁履謙妻疑履謙衣衾儉薄,發棺視之,與杲卿無異,乃始慚服[5]。
【注文】
[1]太子太保:唐朝太子東宮官,太子三師(即太子太師、太子太傅、太子太保)之一,從一品。按制度規定,應負責教導太子的德行、修養、儀表。但從唐玄宗朝開始,太子太保開始成為虛銜,多作為安置退免大臣的閒職或作為加官、贈官。
[2]壽陽:縣名。即壽陽縣,隸屬於太原府,相當於今山西壽陽。
[3]蒲州:地名。即河東郡、河中府。參見前「河東」條注。
[4]贍(shàn)給:周濟救助。
[5]衣衾(qīn):衣服和被子。這裡指裝殮死者的衣服與單被。
【譯文】
朝廷贈戰死的常山太守顏杲卿為太子太保,諡號忠節,任命他的兒子顏威明為太僕丞。顏杲卿為了國家而死節,可是張通幽說壞話誣陷顏杲卿,楊國忠聽信了,竟然對顏杲卿沒有任何褒揚和封贈。當時,肅宗在鳳翔,顏真卿為御史大夫,哭泣著將這一情況反映給皇帝,肅宗於是將張通幽貶到外地去任普安太守。肅宗將這些具體情況上奏給太上皇,太上皇將張通幽杖打致死。顏杲卿的兒子顏泉明被王承業扣留,因此寄居在壽陽。他被史思明俘虜了,牛革包裹住他的身體,被押送到范陽。恰逢安慶緒剛剛自立為皇帝,有赦免犯人的命令,顏泉明得以獲免。史思明向唐廷投降,顏泉明得以回歸朝廷。顏泉明在東京洛陽尋找父親顏杲卿的屍體,找到了,於是與袁履謙的屍體、棺材一道裝殮,回到朝廷。顏杲卿的姐姐、妹妹、女兒,以及顏泉明的兒子都流落於河北地區。顏真卿當時擔任蒲州刺史,派遣顏泉明到河北地區去尋找他們。顏泉明一路號啕(táo)大哭,尋訪親人,他的哀慟之情,感動了路邊的行人。顏泉明尋找了很久,才找到親人。泉明到親戚、老鄉那裡去乞求要回自己的親人,根據要回的人數多少而支付贖金。他先贖回他的姑姑、姐姐、妹妹,然後再贖他的兒子。泉明姑姑的女兒被叛賊劫掠,泉明有二百貫錢,想贖回自己的女兒。但他的姑姑憂傷憔悴,泉明憐恤姑姑,於是先出錢贖取了姑姑的女兒。等他再湊到錢,去尋求他自己的女兒,他的女兒已經走失不知道到什麼地方去了。泉明遇見流落街頭的、曾經跟從顏杲卿的姐妹,以及當時跟從他父親的軍將、官吏,如袁履謙等人的妻子、兒女,都將他們護送回去。這樣被顏泉明護送回家的一共有五十多家,三百多人。他對這批人都減免錢糧,就像親戚一樣對待他們。這批人到達蒲州,顏真卿對他們都給予周濟救助。時間一長,顏真卿按照他們的需要,送給他們錢財。袁履謙的妻子懷疑裝殮袁履謙屍體的衣服與被子儉樸、單薄,就將棺材打開檢查。她看到與裝殮顏杲卿屍體的衣服和被子沒有差異,於是心裡開始覺得慚愧,從心底欽佩顏真卿。
【原文】
六月戊午,敕兩京陷賊官,三司推究未畢者皆釋之,已貶降者續處分。
【譯文】
唐肅宗乾元元年(758年)六月戊午(十八日),皇帝下敕書,命令兩京地區投靠叛賊的官員,由三司(指唐代中央的司法機構大理寺、刑部和御史台)審問追查,還沒有審查完畢的,都釋放了,已經被貶官或者降職的官員,繼續接受處分。
【原文】
初,史思明以列將事平盧軍使烏知義,知義善待之。知義子承恩為信都太守,以郡降思明,思明思舊恩而全之。及安慶緒敗,承恩說思明降唐。李光弼以思明終當叛亂,而承恩為思明所親信,陰使圖之。又勸上以承恩為范陽節度副使,賜阿史那承慶鐵券,令共圖思明,上從之。承恩多以私財募部曲,又數衣婦人服詣諸將營說誘之,諸將以白思明。思明疑,未察。會承恩入京師,上使內侍李思敬與之俱至范陽宣慰。承恩既宣旨,思明留承恩,館於府中,帷其床,伏二人於床下。承恩少子在范陽,思明使省其父。夜中,承恩密謂其子曰:「吾受命除此逆胡,當以吾為節度使。」二人於床下大呼而出,思明乃執承恩,索其裝囊,得鐵券及光弼牒,牒云:「承慶事成則付鐵券,不然,不可付也。」又得簿書數百紙,皆先從思明反者將士名。思明責之曰:「我何負於汝而為此!」承恩謝曰:「死罪,此皆李光弼之謀也。」思明乃集將佐吏民,西向大哭,曰:「臣以十三萬眾降朝廷,何負陛下,而欲殺臣!」遂榜殺承恩父子,連坐死者二百餘人[1]。承恩弟承玼走免。思明囚思敬,表上其狀。上遣中使慰諭思明曰:「此非朝廷與光弼之意,皆承恩所為,殺之甚善。」
【注文】
[1]榜殺:用鞭杖或竹板將人打死。
【譯文】
先前,史思明以一名普通將領的身份依附於平盧軍使烏知義,烏知義對史思明挺好的。烏知義的兒子烏承恩為信都太守,帶著信都郡向史思明投降。史思明念及其父親對自己的舊恩而保全了烏承恩。等到安慶緒戰敗了,烏承恩勸說史思明向唐廷投降。李光弼認為史思明最終還是會叛亂,而烏承恩為史思明所親信的人,就暗中讓烏承恩謀劃殺死史思明。李光弼又勸肅宗任命烏承恩為范陽節度副使,賜阿史那承慶鐵券(皇帝賜給功臣、重臣的一種帶有獎賞和盟約性質的憑證,允許其世代享有優厚待遇及免除死罪的一種特別證件),讓他們二人共同謀劃刺殺史思明,肅宗聽從了光弼的意見。烏承恩常常廣撒自己的錢財去招募部曲,又屢次身穿女人的衣服到各個將軍的營地去勸誘將士們。各位將領把這一切都向史思明匯報了。史思明對烏承恩起了疑心,但是還沒有察覺到他的陰謀。正值烏承恩到京城長安了,肅宗派遣內侍李思敬與烏承恩一道,去范陽宣揚皇帝的政令、安撫史思明。烏承恩已經宣讀了聖旨,史思明單獨留下烏承恩,讓他住進節度使府中,床的四周圍上帳幕,派兩個人埋伏在床底下。烏承恩的小兒子居住在范陽,史思明讓他的小兒子前來探望父親。在夜間,烏承恩秘密告訴他的兒子:「我受命除掉這個叛逆的胡人(指史思明),然後朝廷會讓我擔任節度使。」預先埋伏在床下的兩個人大聲喊叫著,從床底下跳出來,史思明於是將烏承恩逮捕,向他索要他隨身攜帶的行囊,從中搜出鐵券及李光弼給他的牒。牒上寫著:「烏承慶的事情辦成了,則給予鐵券。如果沒有辦成,則不可給他鐵券。」史思明又從中搜得幾百張紙的書信,上面都寫著先前跟從史思明謀反的將士的姓名。史思明責怪烏承恩:「我有什麼對不起你的地方嗎?你卻要幹這種勾當!」烏承恩連忙謝罪:「我是犯了死罪,但這一切都是李光弼的計謀啊。」史思明於是將手下的將領、幕僚、官吏、民眾都召集起來,向著西邊(京城長安所在的方向)放聲痛哭,喊道:「我帶著十三萬的士兵向朝廷投降,有什麼對不起陛下的地方嗎?而陛下卻想殺我!」於是,史思明用鞭杖將烏承恩父子打死。因為此事而連帶受刑、被處死的有二百多人。烏承恩的弟弟烏承玼逃走了,免於一死。史思明囚禁了李思敬,向朝廷上表,將范陽發生的事情一一匯報給了肅宗。肅宗派遣宦官慰問史思明,並傳達他的口諭:「發生這樣的事情,並不是朝廷和李光弼的意思,都是烏承恩自作主張幹的事。你把烏承恩殺了,幹得非常好。」
【原文】
會三司議陷賊官罪狀至范陽,思明謂諸將曰:「陳希烈輩皆朝廷大臣,上皇自棄之幸蜀,今猶不免於死,況吾屬本從安祿山反乎?」諸將請思明表求誅光弼,思明從之,命判官耿仁智與其僚張不矜為表云:「陛下不為臣誅光弼,臣當自引兵就太原誅之。」[1]不矜草表以示思明,及將入函,仁智悉削去之[2]。寫表者以白思明,思明命執二人斬之。仁智事思明久,思明憐欲活之,復召入謂曰:「我任使汝垂三十年,今日非我負汝。」仁智大呼曰:「人生會有一死,得盡忠義,死之善者也。今從大夫反,不過延歲月,豈若速死之愈乎!」思明怒,亂捶之,腦流於地。烏承玼奔太原,李光弼表為昌化郡王,充石嶺軍使[3]。
【注文】
[1]張不矜(生卒年不詳):史思明節度使府中的掌書記,相當於幕僚、秘書。張不矜於唐肅宗至德二載(757年)奉史思明之命,為幽州城憫忠寺(今北京法源寺)內史思明所立之佛塔撰寫過《憫忠寺寶塔頌》,這一石碑留存至今。
[2]函:匣子、套子、信封。
[3]石嶺軍使:唐朝使職名,系負責鎮守石嶺關的軍將。石嶺關位於今山西陽曲東北,形勢險要。唐廷在此地駐兵,以防備北方遊牧民族南下。
【譯文】
恰逢唐廷三司商議投靠叛賊的官員的罪狀傳到范陽。史思明對各位將領說:「陳希烈等人都是朝廷的大臣,太上皇當年將他們拋棄了,只顧著自己逃奔蜀地。現在,連他們都仍然免不了死罪,何況是我們這些本來就跟從安祿山謀反的人呢?」各位將領請史思明向朝廷上表,請求誅殺李光弼。史思明聽從了大家的意見,命令判官耿仁智和他的幕僚張不矜擬表。表稱:「如果陛下不為了我誅殺李光弼,我就應當自己領兵,前往太原去殺李光弼。」張不矜將這份表草擬好了,給史思明看過。等錶快要裝入信封時,耿仁智將表的內容全部刪除。抄寫這份上表的人將此事告訴了史思明。史思明命令將耿仁智和張不矜逮捕,斬殺。耿仁智跟隨史思明的時間很長了,史思明憐愛他,想讓他活命,就又召見他,對他說:「我任用你已經將近三十年了,今天可不是我對不起你。」耿仁智大聲喊叫:「人終究會有一死。為了盡忠義而死,是死得有意義。現在,我跟從大夫(指史思明)造反,只不過是拖延時間而已,還不如為了忠義而很快地死掉呢!」史思明發怒了,胡亂敲打耿仁智的身體,耿仁智的腦漿都流到地上了。烏承玼逃到太原,李光弼向朝廷上表,任命他為昌化郡王,充石嶺軍使。
【原文】
秋七月丁亥,冊命回紇可汗曰英武威遠毗伽闕可汗[1]。乙未,郭子儀入朝。八月庚戌,李光弼入朝。丙辰,以郭子儀為中書令,光弼為侍中。丁巳,子儀詣行營。回紇遣其臣骨啜特勒及帝德將驍騎三千助討安慶緒,上命朔方左武鋒使僕固懷恩領之[2]。
【注文】
[1]英武威遠毗伽闕可汗:參見前「回紇可汗」條注。
[2]特勒:突厥、回紇等遊牧帝國的官名「特勤」的誤寫。特勤為突厥語的音譯,又譯作狄銀、的斤、惕隱等。多由可汗的子弟及宗族擔任,負責統領部落。特勤不僅是一種官稱,也標誌一種身份,這一身份是對可汗家族血緣範圍的界定和認可,即是對統治權和繼承權的界定和認可。 左武鋒使:唐朝使職名。唐代節度使府的武職幕僚。
【譯文】
唐肅宗乾元元年(758年)秋七月丁亥(十七日),肅宗冊命回紇可汗為「英武威遠毗伽闕可汗」。乙未(二十五日),郭子儀到達京城。八月庚戌(十一日),李光弼抵達京城。丙辰(十七日),肅宗任命郭子儀為中書令,李光弼為侍中。丁巳(十八日),郭子儀到達皇帝掛帥出征的所在之地。回紇派遣大臣骨啜特勤及帝德率領三千名勇猛的騎兵,幫助唐廷討伐安慶緒。肅宗命令朔方節度的左武鋒使僕固懷恩統領這批騎兵。
【原文】
安慶緒之初至鄴也,雖枝黨離析,猶據七郡六十餘城,甲兵、資糧豐備。慶緒不親政事,專以繕台沼樓船、酣飲為事[1]。其大臣高尚、張通儒等爭權不葉,無復綱紀。蔡希德有才略,部兵精銳,而性剛,好直言,通儒譖而殺之,麾下數千人皆逃散,諸將怨怒不為用。以崔乾祐為天下兵馬使,總中外兵[2]。乾祐愎戾好殺,士卒不附。
【注文】
[1]台:高而平的建築物。 沼(zhǎo):水池,積水的窪地。 樓船:一種具有多層建築和攻防設施的大型戰船,外觀似樓,故曰樓船。漢代大型樓船高十餘丈。三國時東吳建成五層戰船,可載兵三千人。樓船不僅外觀巍峨威武,而且船上列矛戈,樹旗幟,戒備森嚴,攻守得力,宛如水上堡壘。但是樓船抗風暴能力很差。唐代的水軍亦設樓船,以張形勢。
[2]天下兵馬使:安史叛軍中的主將,總轄軍務,為戰時最高軍事長官。
【譯文】
安慶緒剛到鄴郡。他的黨徒雖然已經背離了他,但安慶緒仍然占據著七個郡、六十多座城市,他擁有不少的士兵和豐富的錢財。安慶緒並不親自處理政事,而是專注於修繕台子、水池、樓船,暢快地喝酒。他的大臣高尚、張通儒等爭奪權力,關係不和諧,他的陣營中不再有組織紀律。蔡希德有才幹和謀略,統領著精銳的軍隊,但是他的性格剛烈,喜歡將心裡的話直截了當地說出來,張通儒說壞話陷害蔡希德,將他殺死。蔡希德手下的幾千名士兵都逃跑了。各位將領因為不被重用而對安慶緒有怨氣。安慶緒任命崔乾祐為天下兵馬使,統領內外士兵。崔乾祐固執任性,脾氣暴烈,喜歡殺人,士兵們都不依附於他。
【原文】
九月庚寅,命朔方郭子儀、淮西魯炅、興平李奐、滑濮許叔冀、鎮西北庭李嗣業、鄭蔡季廣琛、河南崔光遠七節度使及平盧兵馬使董秦,將步騎二十萬討慶緒[1]。又命河東李光弼、關內澤潞王思禮二節度使將所部兵助之[2]。上以子儀、光弼皆元勛,難相統屬,故不置元帥,但以宦官開府儀同三司魚朝恩為觀軍容、宣慰、處置使[3]。觀軍容之名自此始。
【注文】
[1]淮西:唐朝方鎮名,淮南西道的簡稱。唐肅宗至德元載(756年)置淮南西道節度使,簡稱淮西節度使。其治所和轄境屢有變遷。初治潁川郡(治今河南許昌),後移治鄭州(治今河南鄭州)、壽州(治今安徽壽縣)、安州(治今湖北安陸)。唐代宗大曆八年(773年)又移治蔡州(治今河南汝南),大曆十一年(776年)又移治汴州(治今河南開封),大曆十四年(779年)又還治蔡州,建號淮寧軍。唐德宗貞元十四年(798年),又建號彰義軍。這一方鎮長期領有申州(治今河南信陽南)、光州(治今河南潢川西)、蔡州,一度領有鄭州、許州(潁川郡)、汴州、陳州(治今河南淮陽)、潁州(治今安徽阜陽)、宋州(治今河南商丘南)、亳州(治今安徽亳州)、徐州(治今江蘇徐州)、泗(sì)州(治今江蘇盱眙西北淮水西岸)、壽州、安州、沔(miǎn)州(治今湖北武漢漢陽)、蘄(qí)州(治今湖北蘄春北)、黃州(治今湖北黃岡)、隋州(治今湖北隨州)、唐州(治今河南泌陽)、鄧州(治今河南鄧州)、溵(yīn)州(治今河南郾城)等。唐朝中期,淮西節度使的轄區正處於國家從江、淮地區向京城漕運糧食、財富的交通要道,因此對中央財政收入影響甚大。唐代宗以後,這一區域相繼為李希烈、吳少誠、吳少陽、吳元濟等所割據。唐憲宗元和十二年(817年)始被中央政府平定,次年廢。 滑濮:即滑濮節度使,唐朝方鎮名,負責統轄滑州、濮州地區的軍政、財政、監察等一切事務。 鎮西北庭:即安西、北庭節度使,唐朝方鎮名,負責統轄安西、北庭地區的軍政、財政、監察等一切事務。安祿山叛亂後,唐廷厭惡叛賊安祿山,凡是郡縣名、官名有「安」字者,多做了更改,以避惡諱。其中就將「安西」改為「鎮西」。 鄭蔡:即鄭蔡節度使,唐朝方鎮名,負責統轄鄭州、蔡州地區的軍政、財政、監察等一切事務。蔡州即汝南郡,治汝陽(今河南汝南),轄汝陽、朗山、遂平、郾(yǎn)城、上蔡、新蔡、褒信、新息、平輿、西平、真陽縣,相當於今河南汝南、確山、遂平、郾城、上蔡、新蔡、息縣東北、息縣、平輿、西平西、正陽北。 琛:音chēn。
[2]關內澤潞:即關內、澤潞節度使,唐朝方鎮名,負責統轄關內道、澤潞地區的軍政、財政、監察等一切事務。唐太宗貞觀元年(627年),根據自然山川形勢分天下為十道,關內道就是其中之一。其轄境相當於今陝西秦嶺以北、甘肅祖厲河流域、寧夏賀蘭山以東、內蒙古呼和浩特以西和狼山以南的河套等地。唐玄宗開元二十一年(733年),對全國各道設採訪處置使。又分關內道的京城長安及附近地區(今陝西中部)另置京畿道。京畿、關內二道同治長安(今陝西西安)。澤潞,又名昭義軍,唐五代方鎮名。肅宗至德元載(756年)置澤潞沁節度使,治潞州(今山西長治),領澤州(今山西晉城)、潞州、沁州(今山西沁源)。唐代宗廣德元年(763年)又置相、衛節度使,治相州,領相州(治今河南安陽)、衛州(治今河北汲縣)、貝州(治今河北清河)、邢州(治今河北邢台)、洺州(治今河北永年東南)、磁州(治今河北磁縣南),及河陽三城。代宗大曆元年(766年),相、衛節度使號昭義軍節度使。大曆十二年(777年),相、衛節度使與澤潞沁節度使合為一鎮。唐德宗建中初年,治所移至潞州,但只領潞、澤、邢、洺、磁五州。唐僖宗中和之後,因為李克用占據澤、潞二州,昭義軍節度使曾分為二:一治邢州;一治潞州。唐昭宗天復元年(901年)複合為一。
[3]魚朝恩(722—770年):唐肅宗、代宗朝有權勢的大宦官。瀘州瀘川(今四川瀘州)人。唐肅宗時,常常命他監軍事,負責代表皇帝和朝廷監督在外征伐的將領。肅宗乾元元年(758年),九名節度使討伐安慶緒於鄴郡(治今河南安陽)。肅宗不立統帥,任命魚朝恩為觀軍容使。第二年,魚朝恩致使九節度使的軍隊全部瓦解、敗退。唐代宗時,魚朝恩擔任天下觀軍容宣慰處置使,專掌神策軍(唐中期以後負責保衛皇宮、護衛皇帝的禁軍)。他貪掠無厭,私置刑獄,常常逮捕富人以掠奪其財產。他粗通書計,自謂有文武才幹,為大臣百官講學。他多次進讒言詆毀功勳卓著的名將郭子儀,常常干預朝政。後來,唐代宗討厭他的專橫,用計策將他勒死。 觀軍容、宣慰、處置使:簡稱「觀軍容使」,唐朝使職名。唐肅宗乾元元年(758年),郭子儀、李光弼等九節度使的軍隊在鄴郡(治今河南安陽)圍攻安慶緒,肅宗不設統帥,任命魚朝恩為觀軍容、宣慰、處置使,負責監督諸軍,猶如監軍使。其後,又置左、右神策軍觀軍容使,負責統領守衛皇宮的禁軍。唐僖宗中和三年(883年),掌握大權的宦官田令孜又為神策十軍兼十二衛觀軍容使,負責統領全部禁軍。
【譯文】
唐肅宗乾元元年(758年)九月庚寅(二十一日),肅宗命令朔方節度使郭子儀、淮西節度使魯炅、興平軍節度使李奐、滑濮節度使許叔冀、鎮西北庭節度使李嗣業、鄭蔡節度使季廣琛、河南節度使崔光遠七名節度使,以及平盧兵馬使董秦,率領二十萬步兵和騎兵討伐安慶緒。肅宗又命令河東節度使李光弼、關內澤潞節度使王思禮率領自己的軍隊協助七節度使征討安慶緒。肅宗認為郭子儀、李光弼都是元勛,他們二人之間很難互相統屬,因此在這支討伐叛軍的大軍中不設置總轄軍務的元帥,只是任命宦官開府儀同三司魚朝恩為觀軍容、宣慰、處置使。觀軍容的名號就是從此事開始的。
【原文】
冬十月,郭子儀引兵自杏園濟河,東至獲嘉,破安太清,斬首四千級,捕虜五百人[1]。太清走保衛州,子儀進圍之[2]。丙午,遣使告捷。魯炅自陽武濟,季廣琛、崔光遠自酸棗濟,與李嗣業兵皆會子儀於衛州[3]。慶緒悉舉鄴中之眾七萬救衛州,分三軍,以崔乾祐將上軍,田承嗣將下軍,慶緒自將中軍。子儀使善射者三千人伏於壘垣之內,令曰:「我退,賊必逐我,汝乃登壘,鼓譟而射之。」既而與慶緒戰,偽退,賊逐之,至壘下,伏兵起射之,矢如雨注,賊還走,子儀復引兵逐之,慶緒大敗,獲其弟慶和,殺之。遂拔衛州。慶緒走,子儀等追之至鄴,許叔冀、董秦、王思禮及河東兵馬使薛兼訓皆引兵繼至。慶緒收餘眾拒戰於愁思岡,又敗[4]。前後斬首三萬級,捕虜千人。慶緒乃入城固守,子儀等圍之。李光弼引兵繼至。慶緒窘急,遣薛嵩求救於史思明,且請以位讓之[5]。思明發范陽兵十三萬欲救鄴,觀望未敢進,先遣李歸仁將步騎一萬軍於滏陽,遙為慶緒聲勢[6]。
【注文】
[1]杏園:渡口名。又稱杏園渡,為黃河的重要渡口,位於今河南衛輝東南。 獲嘉:縣名。即獲嘉縣,隸屬於河內郡、懷州,相當於今河南獲嘉。
[2]衛州:地名。即汲郡。參見前「汲」條注。
[3]陽武:縣名。即陽武縣,隸屬於滎陽郡、鄭州,相當於今河南原陽。 酸棗:縣名。即酸棗縣,隸屬於靈昌郡、滑州,相當於今河南延津西。
[4]愁思岡:地名,位於今河南安陽西南。
[5]薛嵩(?—773年):唐朝中期將領。絳州龍門(今山西河津)人,唐高宗朝名將薛仁貴的孫子。他善於騎射,不事家產。他跟從安祿山、史思明反叛唐廷,為其部將。他擔任叛軍任命的偽鄴郡節度使,守衛相州(即鄴郡,今河南安陽)。寶應元年(762年),唐將僕固懷恩破史朝義,於是,薛嵩以相、衛、洺、邢四州降唐。僕固懷恩向朝廷上表,請任命薛嵩為相、衛、邢、洺等州節度使,領昭義軍,頗有治績。累遷檢校右僕射,進封平陽郡王。
[6]滏(fǔ)陽:縣名。即滏陽縣,隸屬於磁州,相當於今河北磁縣南。
【譯文】
唐肅宗乾元元年(758年)冬十月,郭子儀率領軍隊從杏園渡過黃河,向東到達獲嘉縣,打敗了安太清的軍隊,斬獲了四千多名叛軍的首級,俘虜了五百名叛軍士兵。安太清逃到衛州,尋求自保。郭子儀進兵將衛州包圍了。丙午(初七日),郭子儀派遣使者向朝廷傳達捷報。魯炅從陽武縣渡過黃河,季廣琛、崔光遠從酸棗縣渡過黃河,與李嗣業的軍隊一道,和郭子儀的軍隊在衛州會師。安慶緒發動了鄴郡的全部七萬名士兵去營救衛州,分為三支軍隊,任命崔乾祐率領上軍,田承嗣率領下軍,安慶緒自己率領中軍。郭子儀派出善於射擊的三千名士兵埋伏在堡壘、城牆之內,向他們下命令:「我向後撤退,叛賊一定會追我的。你們到那時就登上堡壘,擂鼓吶喊,向著叛賊射擊。」郭子儀與安慶緒交戰,假裝敗退,叛賊追擊郭子儀軍,到了堡壘下面,伏兵向著叛軍射箭,箭就像雨一樣向堡壘下面傾瀉,叛賊向後敗退,逃跑了,郭子儀又率領軍隊追逐叛軍,安慶緒大敗。郭子儀軍捕獲了安慶緒的弟弟安慶和,將他殺死。於是,郭子儀軍攻下了衛州。安慶緒逃跑了,郭子儀等追趕安慶緒的軍隊,一路追到了鄴郡。許叔冀、董秦、王思禮及河東兵馬使薛兼訓都率領著軍隊相繼趕到了鄴郡。安慶緒收拾起殘餘的士兵,在愁思岡抵抗官軍,又遭到失敗。官軍前前後後共斬獲了三萬名叛軍的腦袋,俘虜了一千名叛軍士兵。安慶緒於是進入鄴城,堅守這座城市。郭子儀等將領率軍包圍了鄴城。李光弼也率領著軍隊相繼趕到了鄴城。安慶緒陷入窘迫、危急的困境,就派遣薛嵩去向史思明求救,並且以讓出自己的皇帝之位作為交換條件。史思明發動了范陽的十三萬士兵,打算去營救鄴郡。史思明觀望形勢,還不敢貿然進兵。他先派遣李歸仁率領一萬名步兵和騎兵駐紮於滏陽縣,在遠處為安慶緒壯大聲勢。
【原文】
十一月,崔光遠拔魏州,丙戌,以前兵部侍郎蕭華為魏州防禦使[1]。會史思明分軍為三,一出邢、洺,一出冀、貝,一自洹水趣魏州[2]。郭子儀奏以崔光遠代華,十二月癸卯,敕以光遠領魏州刺史。史思明乘崔光遠初至,引兵大下,光遠使將軍李處崟拒之[3]。賊勢盛,處崟連戰不利,還趣城。賊追至城下,揚言曰:「處崟召我來,何為不出?」光遠信之,腰斬處崟。處崟,驍將,眾所恃也,既死,眾無鬥志,光遠脫身走還汴州。丁卯,思明陷魏州,所殺三萬人。
【注文】
[1]魏州:地名。即魏郡。參見前「魏」條注。
[2]洹(huán)水:水名,今河南北部安陽河。源出隆慮山,向東流經安陽市以及安陽縣,至內黃北入衛河,向北流去,最後匯入海河,經天津,從塘沽入渤海。
[3]崟:音yín。
【譯文】
唐肅宗乾元元年(758年)十一月,崔光遠攻下魏州,丙戌(十七日),朝廷任命前兵部侍郎蕭華為魏州防禦使。當時史思明將軍隊分為三部分:一支軍隊出邢州、洺州,一支軍隊出冀州、貝州,另一支軍隊從洹水倉促地奔赴魏州。郭子儀向皇帝上奏,請求用崔光遠取代蕭華。十二月癸卯(初五日),肅宗下敕書,命崔光遠擔任魏州刺史。史思明趁著崔光遠剛到魏州的時機,率領軍隊大規模地向魏州挺進。崔光遠派遣將軍李處崟出兵抵抗。叛賊的勢力很盛,李處崟連續與他們交戰,形勢都對自己不利,就倉促地逃回魏州城。叛賊追趕到城樓下,大聲喊道:「是李處崟把我們召來的,他為什麼不出來?」崔光遠聽信了敵人的話,用重斧從腰部將李處崟砍作兩截,處死了他。李處崟是一名勇猛善戰的將軍,是魏州的士兵們所依靠的人物。既然李處崟死了,士兵們都沒有鬥志了。崔光遠獨自一人逃回汴州。丁卯(二十九日),史思明攻陷魏州,殺了三萬人。
【原文】
二年春正月己巳朔,史思明築壇於魏州城北,自稱大聖燕王,以周摯為行軍司馬[1]。李光弼曰:「思明得魏州而按兵不進,此欲使我懈惰,而[以]精銳掩吾不備也。請與朔方軍同逼魏城,求與之戰。彼懲嘉山之敗,必不敢輕出,得曠日引久,則鄴城必拔矣[2]。慶緒已死,彼則無辭以用其眾也。」魚朝恩以為不可,乃止。
【注文】
[1]壇:土築的高台,用於朝會、盟誓和祭祀等。
[2]嘉山之敗:這場戰役發生在唐玄宗天寶十五載(756年)五月,詳見前文。
【譯文】
唐肅宗乾元二年(759年)春正月己巳朔(初一日),史思明在魏州城的北邊建起了一座土築的高台,自己宣布自己為大聖燕王,任命周摯為行軍司馬。李光弼說:「史思明已經攻取了魏州,卻按兵不動,這一招是想讓我們鬆懈下來,然後趁我們沒有防備的時候,用精銳的士兵攻擊我們。我請求與朔方節度使的軍隊聯手,共同逼近魏州城,尋求與史思明軍作戰。他警戒於嘉山之敗,一定不敢輕易出兵。等到時間一長,則鄴城一定會被攻下。如果安慶緒已經死了,他史思明就沒有藉口去任用安慶緒手下的士兵。」魚朝恩認為這條計策不可行,於是就中止了這一策略。
【原文】
鎮西節度使李嗣業攻鄴城,為流矢所中,丙申,薨[1]。兵馬使荔非元禮代將其眾。初,嗣業表段秀實為懷州長史,知留後事[2]。時諸軍屯戍日久,財竭糧盡,秀實獨運芻粟,募兵市馬以奉鎮西行營,相繼於道[3]。
【注文】
[1]鎮西節度使:參見前「鎮西北庭」條注。
[2]懷州:地名。即河內郡。參見前「河內」條注。
[3]芻粟:又作芻糧、糧草。多指供軍隊用的飼料和糧食。
【譯文】
鎮西節度使李嗣業進攻鄴城,被亂飛的箭射中,於正月丙申(二十八日)死去。鎮西節度的兵馬使荔非元禮代替李嗣業統領鎮西節度的士兵。起初,李嗣業向朝廷上表,請求任命段秀實為懷州長史,暫時負責節度使所掌管的事務。當時,各路官軍駐紮在鄴城附近的時間也長了,錢用完了,糧食也耗盡了。段秀實獨自運送糧草,招募士兵,買進馬匹,供應給鎮西行營。段秀實連續不斷地在道路上運送軍用物資。
【原文】
二月,郭子儀等九節度使圍鄴城,築壘再重,穿塹三重,壅漳水灌之,城中井泉皆溢,構棧而居[1]。自冬涉春,安慶緒堅守以待史思明,食盡,一鼠直錢四千,淘牆及馬屎以食焉[2]。人皆以為克在朝夕,而諸軍既無統帥,進退無所稟。城中人慾降者,礙水深,不得出。城久不下,上下解體。思明乃自魏州引兵趣鄴,使諸將去城各五十里為營,每營擊鼓三百面,遙脅之。又每營選精騎五百,日於城下抄掠,官軍出,即散歸其營。諸軍人馬牛車日有所失,樵採甚艱,晝備之則夜至,夜備之則晝至[3]。時天下饑饉,轉餉者南自江、淮,西自並、汾,舟車相繼[4]。思明多遣壯士竊官軍裝號,督趣運者,責其稽緩,妄殺戮人,運者駭懼[5]。舟車所聚,則密縱火焚之,往復聚散,自相辨識,而官軍邏捕不能察也。由是諸軍乏食,人思自潰。思明乃引大軍直抵城下,官軍與之刻日決戰。
【注文】
[1]漳水:水名。又稱漳河。為衛河支流,源出山西,流經河北、河南之間。有清漳河與濁漳河兩源,兩源在河北西南合漳村匯合後稱漳河。全長四百六十六公里。 棧(zhàn):儲存貨物或供旅客住宿的房屋;養牲畜的竹木棚或柵欄。
[2](yì):稻麥的碎殼。
[3]樵採:即砍柴、掃樹葉等。
[4]並:地名。即并州,指太原府。參見前「太原」條注。 汾:地名。即汾州,治西河(今山西汾陽),轄西河、孝義、介休、平遙、靈石縣,相當於今山西汾陽、孝義、介休、平遙、靈石。
[5]裝號:衣物。
【譯文】
唐肅宗乾元二年(759年)二月,郭子儀等九位節度使包圍了鄴城。官軍修築了雙重堡壘,挖掘了三重壕溝,堵塞了漳水,向鄴城中灌水。鄴城中的井水和泉水都溢出來了,人們只好搭建竹木棚居住。從冬季到了春季,安慶緒仍然堅守鄴城,以等待史思明軍隊的援助。城中的糧食都吃光了,一隻老鼠都值四千錢。大家去掏牆壁里的稻麥碎殼和馬屎吃。人們都以為攻克鄴城只是早晚的事。但是官軍的各路人馬都沒有一個統帥,是前進還是後退都沒有人統一指揮。鄴城中有人想向官軍投降,卻被深水所阻礙,無法出城。鄴城久攻不下,官軍的隊伍也上下解體了。史思明於是從魏州率領軍隊急匆匆地趕赴鄴城。他派遣各位將領各自在離鄴城五十里的地方紮營,每個軍營都敲擊三百面戰鼓,在遠處威脅官軍。史思明又命令每個軍營挑選五百名精兵,白天到鄴城下搶劫和掠奪。官軍出來了,他們就分散開,回到自己的軍營。官軍的各路人馬、牛車每天都有丟失,砍柴非常困難,白天準備好了則夜幕降臨了,夜裡準備好了則天又亮了。當時,天下各地普遍鬧饑荒,運輸糧食的人從南方的江、淮地區,西邊的并州、汾州地區,用船或車將糧食運送到戰場,從不間斷。史思明派遣很多壯士偷竊了官軍的衣物(給自己穿上),去監督和催促運送糧食的士兵,譴責他們動作遲緩,亂殺這些士兵。運送糧食的士兵都感到驚惶恐懼。只要官軍運輸糧食的船或車聚集起來,叛賊就秘密放火將它們燒毀。叛賊這樣來回聚散好幾次,他們互相之間能夠辨認,但是官軍巡察搜捕卻都沒有覺察到這些問題。於是,唐廷的各路軍隊都缺乏糧食,人們心裡都盤算著自動瓦解。史思明於是率領著大軍直接抵達鄴城下,官軍與他將在近些天展開決戰。
【原文】
三月壬申,官軍步騎六十萬陳於安陽河北,思明自將精兵五萬敵之,諸軍望之,以為游軍,未介意[1]。思明直前奮擊,李光弼、王思禮、許叔冀、魯炅先與之戰,殺傷相半,魯炅中流矢。郭子儀承其後,未及布陳,大風忽起,吹沙拔木,天地晝晦,咫尺不相辨[2]。兩軍大驚,官軍潰而南,賊潰而北,棄甲仗、輜重委積於路。子儀以朔方軍斷河陽橋保東京。戰馬萬匹,惟存三千,甲仗十萬,遺棄殆盡。東京士民驚駭,散奔山谷。留守崔圓、河南尹蘇震等官吏南奔襄、鄧,諸節度各潰歸本鎮[3]。士卒所過剽掠,吏不能止,旬日方定。惟李光弼、王思禮整勒部伍,全軍以歸。
【注文】
[1]安陽河:水名。唐代桑乾河南支,在今河北固安、永清兩縣北。
[2]咫尺:周制八寸為一咫,十寸為一尺。咫尺謂接近或剛滿一尺,形容距離非常近。
[3]襄:地名。即襄州、襄陽郡。參見前「襄陽」條注。 鄧:地名。即鄧州、南陽郡。參見前「南陽」條注。
【譯文】
唐肅宗乾元二年(759年)三月壬申(初六日),官軍的六十萬步兵、騎兵布陣於安陽河北岸,史思明親自率領五萬名精兵去對抗官軍。官軍的各支軍隊看見了,以為是遊動的散兵,就沒有介意。史思明在戰場的前面奮力攻擊官軍,李光弼、王思禮、許叔冀、魯炅先率軍與他作戰,雙方被殺的、受傷的士兵數目相當。魯炅被亂飛的箭射中。郭子儀在魯炅的軍隊後面,還沒有來得及布置陣營。忽然之間,颳起了大風。大風吹起了沙塵暴,將樹木連根拔起。雖然還是白天,但天地間昏暗得就像黑夜一樣,即使相隔的距離非常近,也無法互相辨識。官軍和叛軍感到非常驚慌。官軍瓦解了,向南邊逃跑,叛賊也瓦解了,向北邊撤退。雙方軍隊丟棄的武器、後勤物資堆積在道路上。郭子儀命令朔方節度的軍隊斷開河陽橋,以保衛東京。官軍本來有一萬匹戰馬,現在僅剩下三千匹。官軍本來有十萬副武器,全部被丟棄了。東京城的士大夫、民眾都驚慌害怕,各自散開了,逃奔到山谷中。東都留守崔圓、河南尹蘇震等官吏向南逃奔到襄州、鄧州,各節度使的軍隊都散亂了,逃回自己的轄地。士兵們在沿途搶劫、掠奪,官吏無法制止這些暴行。這樣經過了十天,才安定下來。唯獨李光弼、王思禮整頓、操練好隊伍,率領著完好的部隊回到自己的轄區。
【原文】
子儀至河陽,將謀城守,師人相驚,又奔缺門[1]。諸將繼至,眾及數萬,議捐東京,退保蒲、陝[2]。都虞候張用濟曰:「蒲、陝荐饑,不如守河陽,賊至,並力拒之。」[3]子儀從之,使都游弈(6)使靈武韓游瓌將五百騎前趣河陽,用濟以步卒五千繼之[4]。周摯引兵爭河陽,後至,不得入而去。用濟役所部兵,築南、北兩城而守之。段秀實帥將士妻子及公私輜重自野戍渡河,待命於河清之南岸,荔非元禮至而軍焉[5]。諸將各上表請罪,上皆不問,惟削崔圓階封,貶蘇震為濟王府長史,削銀青階[6]。
【注文】
[1]缺門:地名,在今河南新安西。
[2]蒲:地名。即蒲州、河東郡、河中府。
[3]都虞候:唐代中後期,諸節度使府中的官員,負責整肅軍紀,其職權頗重,有繼任為節度使者。 薦:草。
[4]都游弈使:游奕使的頭目。 韓游瓌(guī)(?—798年):唐朝中期名將。靈州靈武(今寧夏吳忠)人。韓游瓌開始時為郭子儀的副將,跟隨郭子儀征討安祿山叛軍,累遷至邠寧節度留後,負責邠寧節度使(轄境相當於今甘肅東部的環江、馬連河流域以東,及陝西彬縣、永壽、旬邑、長武等縣)的一切事宜。唐德宗建中四年(783年),發生兵變,唐德宗逃奔奉天(今陝西乾縣)。韓游瓌率兵參與平定叛亂。他用火攻叛軍的軍事設施,解奉天之圍。在平定叛亂、收復京城方面,韓游瓌論功與渾瑊等皆第一。後擔任邠寧節度使。德宗貞元二年(786年),吐蕃入侵,韓游瓌率兵屢破吐蕃。遷右龍武統軍。
[5]野戍:即野水渡,置軍隊駐守,稱為野戍。 河清:縣名。即河清縣,隸屬於河南府,相當於今河南孟縣西南。
[6]濟王:即李環(?—768年),原名李溢,唐玄宗李隆基之第二十二子,鍾美人所生。玄宗開元十三年(725年),封為濟王。開元二十三年(735年),授開府儀同三司,改名李環。唐代宗大曆三年(768年)死。 長史:指王府的長史。唐朝的親王府設長史一人,從四品上,負責統領王府的僚屬、綱紀。 銀青:即銀青光祿大夫,唐朝文散階,從三品。
【譯文】
郭子儀到達河陽城,正準備商議如何守城,可軍中的兵士們驚慌失措,又逃奔到缺門。各位將領後來也趕到缺門,一共有幾萬人。大家商議,想放棄東都洛陽,退到蒲州、陝州去尋求自保。這時,都虞候張用濟站出來說:「蒲州、陝州缺乏糧草,不如守衛河陽。叛賊如果來了,咱們全力抵抗。」郭子儀聽從了張用濟的建議,派遣都游奕使靈武人韓游瓌率領五百名騎兵先趕赴河陽,張用濟率領五千名步兵跟在後面到達河陽。周摯率領著軍隊前來爭奪河陽城。因為叛軍的軍隊後到達這裡,所以無法進入河陽城,只好離開了。張用濟使喚手下的士兵,修築了南、北兩座城堡,用來守衛河陽城。段秀實率領將士、妻子、兒女,帶著公家的和私人的後勤物資,從野戍渡過黃河,在河清縣的南岸等待命令。荔非元禮也到達這裡駐軍。各位將領都向朝廷上表請罪,肅宗都不追究,只是削去崔圓的官階和封爵,貶蘇震為濟王府長史,削去他銀青光祿大夫的官階。
【原文】
史思明審知官軍潰去,自沙河收整士眾,還屯鄴城南。安慶緒收子儀等營中糧,得六七萬石,與孫孝哲、崔乾祐謀閉門更拒思明。諸將曰:「今日豈可復背史王乎?」[1]思明不與慶緒相聞,又不南追官軍,但日於軍中饗士。張通儒、高尚等言於慶緒曰:「史王遠來,臣等皆應迎謝。」慶緒曰:「任公暫往。」思明見之涕泣,厚禮而歸之。經三日,慶緒不至。思明密召安太清令誘之,慶緒窘蹙,不知所為,乃遣太清上表稱臣于思明,請待解甲入城,奉上璽綬[2]。思明省表,曰:「何至如此!」因出表遍示將士,咸稱萬歲[3]。乃手疏唁慶緒而不稱臣,且曰:「願為兄弟之國,更作藩籬之援[4]。鼎足而立,猶或庶幾;北面之禮,固不敢受。」[5]並封表還之。慶緒大悅,因請歃血同盟,思明許之。慶緒以三百騎詣思明營,思明令軍士擐甲執兵以待之,引慶緒及諸弟入至庭下[6]。慶緒再拜稽首曰:「臣不克荷負,棄失兩都,久陷重圍,不意大王以太上皇之故,遠垂救援,使臣應死復生,摩頂至踵,無以報德。」[7]思明忽震怒曰:「棄失兩都,亦何足言。爾為人子,殺父奪其位,天地所不容。吾為太上皇討賊,豈受爾佞媚乎!」即命左右牽出,並其四弟及高尚、孫孝哲、崔乾祐皆殺之,張通儒、李庭望等悉授以官。思明勒兵入鄴城,收其士馬,以府庫賞將士。慶緒先所有州、縣及兵,皆歸於思明。遣安太清將兵五千取懷州,因留鎮之。思明欲遂西略,慮根本未固,乃留其子朝義守相州,引兵還范陽。
【注文】
[1]今日豈可復背史王乎:對堅守鄴城的安慶緒軍隊來講,剛剛解除官軍的重重包圍,卻又陷入史思明大軍的包圍之中。安慶緒其實非常被動,因此不敢輕易得罪史思明。
[2]窘蹙(cù):亦作「窘蹴(cù)」「窘促」,指困迫、侷促。 璽綬(shòu):古代印璽上所系的彩色絲帶,借指印璽。印璽是帝王權力的象徵。
[3]省(xǐng):視、察。
[4]唁(yàn):弔喪,對遭遇喪事表示慰問。 藩籬:本義是指用竹木編成的籬笆或柵欄,引申為屏障。
[5]庶幾(jī):或許可以,表示希望或推測。
[6]擐(huàn):穿。
[7]稽(qí)首:古代的一種跪拜禮。行禮時,施禮者屈膝跪地,左手按右手(掌心向內),拱手於地,頭也緩緩至於地。頭至地須停留一段時間,手在膝前,頭在手後。這是最隆重的拜禮,常為臣子拜見君王時所用。 荷(hè)負:擔負、擔任。 太上皇:這裡指安祿山。唐肅宗至德二載(757年)春正月,安慶緒殺死其父親安祿山,自立為帝,稱安祿山為太上皇,然後發喪。 摩頂至踵(zhǒng):從頭頂到腳後跟,形容不辭勞苦,不顧身體。踵,腳後跟。
【譯文】
史思明清楚地知道官軍已經瓦解逃跑了,就從沙河縣收集、整頓士兵,回到鄴城的南邊駐兵。安慶緒收繳了郭子儀等軍營中的糧食,一共獲得了六七萬石。他與孫孝哲、崔乾祐商議,打算將鄴城的城門關閉,以抵抗史思明軍。各位將領都說:「以我們現在的情況,怎麼可以又背叛史王呢?」史思明不與安慶緒溝通,也不向南方追擊官軍,只是當天在軍隊中用酒食招待士兵。張通儒、高尚等人對安慶緒說:「史王遠道而來,我們都應該去迎接他、感謝他。」安慶緒說:「任由你們暫時前往。」史思明接見了張通儒、高尚等,賞賜給他們豐厚的財物,然後放他們回去。經過了三天,安慶緒都不親自到史思明的軍營來。史思明秘密召來安太清,命令他去引誘安慶緒出來。安慶緒陷入困迫的境地,不知道該怎麼辦,於是派遣安太清向史思明上表、稱臣,請史思明等著自己脫下身上的鎧甲,請史思明進入鄴城,獻上璽綬。史思明看了這份表,說:「安慶緒為什麼要這樣呢!」他將表拿出來,給將士們傳看,大家都喊史思明萬歲。於是,史思明親手書寫了一份疏,以悲痛的口氣勸安慶緒不要向自己稱臣,而且還說:「我們願意結成兄弟之國,互相成為彼此的屏障,互相支援。咱們鼎足並立,也仍然是可以的。至於向我稱臣之禮,我堅決不敢接受。」史思明將安慶緒的上表封上,還給他。安慶緒非常高興,趁機請求與史思明舉行歃血為盟儀式,史思明同意了。安慶緒率領三百名騎兵到達史思明的軍營。史思明命令士兵們身披鎧甲,手拿武器,以等待安慶緒的到來。史思明命人將安慶緒及他的幾個弟弟帶到軍營的廳堂中。安慶緒再次拜見史思明,行跪拜禮,說:「我無法擔負責任,丟掉了兩都(指西京長安和東都洛陽),又長期陷入唐軍的重重包圍。沒想到大王您因為太上皇的原因,肯從遠方出兵相救,讓本來該死的我又重新活過來了。我即便是不辭勞苦,也無法報答您對我的恩德。」史思明忽然之間大發雷霆,衝著安慶緒吼道:「您丟掉了兩都,又有什麼值得說的。你身為安祿山的兒子,卻殺死自己的父親,奪取皇位,這是連天地都不能容許的罪過。我為了太上皇而討伐叛賊,怎麼可能被你的一番諂媚之辭蠱惑呢!」史思明當即命令左右之人將安慶緒拖出去,連同他的四弟,以及高尚、孫孝哲、崔乾祐一同殺掉。史思明對張通儒、李庭望等人都授予官職。史思明指揮軍隊進入鄴城,沒收了原屬於安慶緒的士兵、馬匹,打開鄴城中的倉庫,用來賞賜將士們。安慶緒先前所擁有的州、縣及士兵,現在都歸史思明了。史思明派遣安太清率領五千名士兵去攻取懷州,趁勢命令安太清留在那裡負責守衛。史思明盤算著向西邊搶掠土地,但考慮到自身的根本還沒有鞏固,於是就留下他的兒子史朝義鎮守相州,自己率領著軍隊返回范陽。
【原文】
辛卯,以荔非元禮為懷州刺史,權知鎮西、北庭行營節度使。元禮復以段秀實為節度判官。
【譯文】
唐肅宗乾元二年(759年)三月辛卯(二十五日),肅宗任命荔非元禮為懷州刺史,暫時代理鎮西、北庭行營節度使之職。荔非元禮又任命段秀實為鎮西、北庭行營的節度判官。
【原文】
丙申,以郭子儀為東畿、山東、河東諸道元帥,權知東京留守[1]。以河西節度使來瑱行陝州刺史,充陝虢華州節度使[2]。
【注文】
[1]東畿:唐朝方鎮名。唐肅宗至德元載(756年),置東畿觀察使,領懷州(治今河南沁陽)、鄭州(治今河南鄭州)、汝州(治今河南汝州)、陝州(治今河南三門峽西舊陝縣),不久以鄭州隸淮西節度。肅宗乾元元年(758年),以陝州隸屬陝虢華節度,汝州隸屬豫許汝節度。唐中期以後,觀察使或節度使的轄區又稱為「道」。因此,東畿觀察使的轄地又可稱為東畿道。 河東:指河東節度,又可稱為河東道。參見《唐開元、天寶十節度表》。 東京留守:唐朝東都洛陽的軍政長官。唐代的京城、陪都皆置留守、副留守,掌管京城、陪都的軍政大事。皇帝不在京城長安時,則留守京城的親王或大臣臨時擔任留守,皇帝回京則罷之。陪都(包括東都洛陽、北都太原)也設留守,系常設官。
[2]行:官階高於實際擔任的職事稱為「行」。相應地,官階低於實際擔任的職事稱為「守」。 陝虢華州節度使:唐朝方鎮名。唐肅宗乾元年間,置陝虢華節度使,領潼關防禦、團練、鎮守等使(負責鎮守潼關的使職),治陝州。
【譯文】
唐肅宗乾元二年(759年)三月丙申(三十日),肅宗任命郭子儀為東畿、山東、河東諸道元帥,暫時代理東京留守之職。肅宗又任命河西節度使來瑱行陝州刺史,充任陝虢華州節度使。
【原文】
夏四月庚子,澤潞節度使王思禮破史思明將楊旻於潞城東[1]。
【注文】
[1]旻:音mín。 潞城:縣名。即潞城縣,隸屬於上黨郡、潞州,相當於今山西潞城。
【譯文】
唐肅宗乾元二年(759年)夏四月庚子(初四日),澤潞節度使王思禮在潞城縣的東邊攻破史思明的將領楊旻。
【原文】
九節度之潰於相州也,魯炅所部兵剽掠尤甚,聞郭子儀退屯河上,李光弼還太原,炅慚懼,飲藥而死。
【譯文】
九節度在相州與叛軍作戰,遭遇潰敗,魯炅統領的士兵(在敗退的途中)搶劫掠奪民眾的行為尤其突出。魯炅聽說郭子儀領兵退回到河上地區紮營,李光弼領兵回到太原,他感到羞愧、害怕,自己喝了藥,被毒死了。
【原文】
史思明自稱大燕皇帝,改元順天,立其妻辛氏為皇后,子朝義為懷王,以周摯為相,李歸仁為將[1]。改范陽為燕京,諸州為郡。
【注文】
[1]辛氏(?—761年):史思明之正妻,出生於漢族富豪之家,生史思明的幼子史朝清。史思明一直寵愛朝清,他自從當上皇帝後,一直想殺了大兒子史朝義,立史朝清為太子。史朝義感到非常恐懼。後來,史思明和史朝義率軍進攻東都洛陽,將辛皇后和史朝清留在范陽。唐肅宗上元二年(761年),史朝義糾集自己的黨羽殺死了史思明,又殺死了范陽的辛皇后和史朝清。
【譯文】
史思明自稱大燕皇帝,改年號為順天,冊立他的妻子辛氏為皇后,封兒子史朝義為懷王,任命周摯為宰相,李歸仁為將軍。宣布改范陽為燕京,改各個州為郡。
【原文】
戊申,以鴻臚卿李抱玉為鄭陳潁亳節度使[1]。
【注文】
[1]李抱玉(704—777年):唐朝中期著名將領。涼州(治今甘肅武威)胡人,本姓安,名重璋,為唐朝開國功臣安興貴的後裔。他善於騎射,早年從軍,為李光弼的部下。安祿山叛亂時,他固守南陽(治今河南南陽),跟從李光弼屢次打敗史思明軍,居功第一。他以和叛賊安祿山同姓為恥辱,請求皇帝賜姓。唐肅宗賜他姓李,為鄭陳潁亳節度使。唐代宗時,他擔任澤潞、鳳翔、山南西道三節度使,又為河西、隴右、山南西道三副元帥。他鎮守鳳翔十多年,抗擊吐蕃的入侵,禁暴安民,時人稱為良將。 鄭陳潁亳節度使:唐朝使職。負責鄭州(即滎陽郡)、陳州(即淮陽郡)、潁州、亳州(即譙郡)地區的軍政、財政、監察等各項事務。潁州,即汝陰郡,治汝陰(今安徽阜陽),轄汝陰、潁上、下蔡、沈丘縣,相當於今安徽阜陽、潁上北、鳳台、臨泉。
【譯文】
唐肅宗乾元二年(759年)四月戊申(十二日),肅宗任命鴻臚寺卿李抱玉為鄭陳潁亳節度使。
【原文】
觀軍容使魚朝恩惡郭子儀,因其敗,短之於上。秋七月,上召子儀還京師,以李光弼[代]為朔方節度使、兵馬元帥。光弼治軍嚴整,始至,號令一施,士卒、壁壘、旌旗、精彩皆變[1]。八月壬戌,以李光弼為幽州長史、河北節度等使。
【注文】
[1]壁壘:古時軍營的圍牆,泛指防禦工事。 旌(jīng)旗:軍隊旗幟的總稱。
【譯文】
觀軍容使魚朝恩討厭郭子儀,趁著郭子儀在鄴郡戰敗之機,在皇帝面前詆毀他。乾元二年(759年)秋七月,肅宗召郭子儀回到京城長安,任命李光弼代替他出任朔方節度使、兵馬元帥。李光弼整治軍隊嚴整,他剛一到,一發號施令,士兵、軍營的圍牆、軍旗、各種顏色的綢子就都變了。八月壬戌(二十九日),肅宗任命李光弼為幽州長史、河北節度等使。
【原文】
九月,史思明使其子朝清守范陽,命諸郡太守各將兵三千從己向河南,分為四道,使其將令狐彰將兵五千自黎陽濟河取滑州,思明自濮陽,史朝義自白皋,周摯自胡良濟河,會於汴州[1]。
【注文】
[1]朝清:即史朝清(?—761年),史思明的幼子,正妻辛氏所生。史思明一直寵愛朝清,他自從當上皇帝後,一直想殺了大兒子史朝義,立史朝清為太子。史朝義感到非常恐懼。唐肅宗乾元二年(759年)九月,史思明命其子史朝清鎮守范陽,然後兵分四路大舉南征。唐肅宗上元二年(761年),史朝義糾集自己的黨羽殺死了史思明,又殺死了范陽的辛皇后和史朝清。 黎陽:縣名。即黎陽縣,隸屬於汲郡、衛州,相當於今河南濬縣東北。 白皋:渡口名。黃河岸邊的重要渡口,位於滑州西北岸。 胡良:渡口名。黃河岸邊的重要渡口,位於滑州西北岸。
【譯文】
唐肅宗乾元二年(759年)九月,史思明派遣他的兒子史朝清守衛范陽,命令各個郡的太守各自率領三千名士兵跟從自己,向黃河以南地區進兵。史思明的軍隊分為四路行軍。他派遣將領令狐彰率領五千名士兵從黎陽縣渡過黃河,去攻取滑州,史思明從濮陽進軍,史朝義從白皋進兵,周摯從胡良渡過黃河,這幾支軍隊會師於汴州。
【原文】
李光弼方巡河上諸營,聞之,還入汴州,謂汴滑節度使許叔冀曰:「大夫能守汴州十五日,我則將兵來救。」[1]叔冀許諾。光弼還東京。思明至汴州,叔冀與戰不勝,遂與濮州刺史董秦及其將梁浦、劉從諫、田神功等降之[2]。思明以叔冀為中書令,與其將李詳守汴州,厚待董秦,收其妻子置長蘆為質,使其將南德信與梁浦、劉從諫、田神功等數十人徇江、淮[3]。神功,南宮人也,思明以為平盧兵馬使[4]。頃之,神功襲德信,斬之。從諫脫身走。神功將其眾來降。
【注文】
[1]汴滑節度使:參見前「河南節度使」條注。
[2]濮州:地名。即濮陽郡。參見前「濮陽」條注。 田神功(?—774年):唐朝中期將領。冀州南宮(今河北南宮西北)人。唐玄宗天寶末年為縣吏。安史之亂中,他投降於史思明,偽署為平盧兵馬使。不久,他率領部眾投降於唐廷。唐肅宗上元元年(760年),他奉命協助征討劉展。他的軍隊經過揚州(今江蘇揚州)時,大肆搶掠商人、百姓的資產,殺害幾千名波斯商人。他後來因為擒殺劉展等功勞,遷河南節度使、汴宋八州觀察使。
[3]長蘆:縣名。即長蘆縣,隸屬於景城郡、滄州,相當於今河北滄州。
[4]南宮:縣名。即南宮縣,隸屬於信都郡、冀州,相當於今河北南宮西北。
【譯文】
李光弼正在巡視駐紮在黃河岸邊的各個軍營,聽說史思明的大軍打過來了,又回到汴州,對汴滑節度使許叔冀說:「大夫(指許叔冀)能夠堅守汴州十五天,我就率軍來營救。」許叔冀答應了。李光弼回到東京。史思明到達汴州,許叔冀與他作戰,不能取勝,於是與濮州刺史董秦及其將領梁浦、劉從諫、田神功等一同向史思明投降。史思明任命許叔冀為中書令,與他的將領李詳共同守衛汴州。史思明給予董秦優厚的待遇,將他的妻子、兒女逮捕,送到長蘆縣去,作為人質。史思明派遣他的將領南德信與梁浦、劉從諫、田神功等幾十人帶兵巡行江、淮地區。田神功是南宮人,史思明任命他為平盧兵馬使。不久,田神功襲擊南德信,將他殺死。劉從諫從賊營脫身逃跑了。田神功率領著他的部眾前來向朝廷投降。
【原文】
思明乘勝西攻鄭州[1]。光弼整眾徐行,至洛陽,謂留守韋陟曰:「賊乘勝而來,利在按兵,不利速戰[2]。洛城不可守,於公計何如?」陟請「留兵於陝,退守潼關,據險以挫其銳」。光弼曰:「兩敵相當,貴進忌退。今無故棄五百里地,則賊勢益張矣。不若移軍河陽,北連澤潞,利則進取,不利則退守,表里相應,使賊不敢西侵,此猿臂之勢也[3]。夫辨朝廷之禮,光弼不如公;論軍旅之事,公不如光弼。」陟無以應。判官韋損曰:「東京帝宅,侍中奈何不守?」光弼曰:「守之,則汜水、崿嶺、龍門皆應置兵,子為兵馬判官,能守之乎?」[4]遂移牒留守韋陟,使帥東京官屬西入關。牒河南尹李若幽,使帥吏民出城避賊,空其城。光弼帥軍士運油、鐵諸物詣河陽為守備,光弼以五百騎殿。時思明游兵已至石橋,諸將請曰:「今自洛城而北乎?當石橋而進乎?」[5]光弼曰:「當石橋而進。」及日暮,光弼秉炬徐行,部曲堅重,賊引兵躡之,不敢逼[6]。光弼夜至河陽,有兵二萬,糧才支十日。光弼按閱守備,部分士卒,無不嚴辦[7]。庚寅,思明入洛陽,城空,無所得,畏光弼掎其後,不敢入宮,退屯白馬寺南,築月城於河陽南以拒光弼[8]。於是,鄭、滑等州相繼陷沒,韋陟、李若幽皆寓治於陝[9]。
【注文】
[1]鄭州:地名,即滎陽郡。參見前「滎陽」條注。
[2]韋陟(zhì)(696—760年):唐玄宗、肅宗朝大臣。京兆萬年(今陝西西安)人,子殷卿,韋安石之子。韋陟少年聰慧,善於文辭,擅長隸書。他常常與著名詩人王維等唱和。唐玄宗開元年間,他歷任中書舍人、禮部侍郎。他改革考試制度,參考平時成績選拔官吏。後擔任吏部侍郎,選拔官吏嚴格,不使偽冒者得逞。他遭到掌握大權的宰相李林甫、楊國忠的嫉恨,被貶為襄陽(治今湖北襄樊)太守、昭州平樂縣(今廣西平樂西)縣尉。唐肅宗即皇帝位後,授予韋陟御史大夫兼江東節度使。正值永王李璘起兵叛亂,韋陟聯合高適、來瑱,設盟共同討伐。後韋陟被征入朝,任東都洛陽留守。史思明進犯洛陽時,韋陟領兵守衛陝州(治今河南三門峽西舊陝縣)。他晚年鬱郁不得志,終於吏部尚書,死於虢州(治今河南靈寶)。
[3]澤潞:參見前「澤潞」條注。
[4]汜(sì)水:水名。即今汜水,發源於今河南鞏義東南,北流經滎陽汜水鎮西,北入黃河。 崿(è)嶺:地名,是古代扼守洛陽東南、由中原通往江淮道路的唯一門戶,自古就是兵家必爭之地。 龍門:地名,指龍門山,又稱伊闕山,位於今河南洛陽南。因山聳立在伊水兩岸,夾峙如門,故稱龍門,為洛陽南邊的門戶。著名的龍門石窟即位於此地。
[5]石橋:地名。位於今安徽壽縣西北。
[6]躡(niè):踩、踏。追蹤,跟隨,輕步行走的樣子。
[7]按閱:巡行視察。在現場進行的定期或不定期的監督活動。
[8]掎(jǐ):拖住、牽制。 白馬寺:古代著名寺院。位於今河南洛陽東十公里,東漢、曹魏時代的洛陽故城西三里。白馬寺為佛教傳入中國後最早興建的寺院之一。相傳東漢明帝劉莊夜夢金人,頂有日光。明帝於是派遣使者西行求佛法,於明帝永平十年(67年)用白馬馱著經像迎還洛陽。第二年,仿照印度半島的樣式建佛寺於洛陽城西,以「白馬」命名。後世屢毀屢建,今寺址猶在原處。 月城:又稱瓮城、曲池,是古代城池中依附於城門、與城牆連為一體的附屬建築,多呈半圓形,少數呈方形或矩形。瓮城兩側與城牆連在一起,設有箭樓、門閘、雉堞(dié,城上如齒狀的矮牆)等防禦設施。瓮城城門通常與所保護的城門不在同一直線上,以防攻城槌(chuí,敲打用具)等武器的進攻。當敵人攻入瓮城時,如將主城門和瓮城門關閉,守軍即可對敵形成「瓮中捉鱉」之勢。
[9]寓治:將官署設在外地,不在原轄地區。
【譯文】
思明乘勝向西進攻鄭州。李光弼整頓好隊伍,緩慢行軍,到達洛陽。他對東都留守韋陟說:「叛賊乘勝而來,進攻我們。我方利在按兵不動,迅速作戰則對我方不利。洛陽城已經不可能守住了,您認為應該怎麼辦?」韋陟請求「將軍隊留在陝州,退守潼關地區,依靠潼關的險要去摧折叛軍的銳氣」。李光弼說:「在雙方實力相差不大的情況下,貴在進軍而切忌向後撤退。現在,如果我們無緣無故地丟棄五百里土地,那麼叛賊的勢力就會更加囂張。我方不如將軍隊移動到河陽城去駐紮,向北與澤潞相連。形勢順利,我們就向前攻取;形勢不利,我們就向後退守。這樣表里相互照應,讓叛賊不敢往西邊侵擾。這是形成了像猿猴的胳膊一樣長的陣勢啊。如果辨別朝廷的禮儀,我李光弼不如您;如果論及軍旅事務,您不如我李光弼。」韋陟無法應答。判官韋損問:「東京是帝王的宅第所在,侍中(指李光弼)為什麼不守衛它?」李光弼答:「如果要守住東京,那麼汜水、崿嶺、龍門都應當布置好軍隊。如果你是兵馬判官,你能守住這些地方嗎?」於是,李光弼給東都留守韋陟發去牒,讓他率領東京的官員向西進入潼關。李光弼又給河南尹李若幽發去牒,讓他率領官吏、民眾逃出洛陽城,以避開叛賊,讓洛陽城變成了一座空城。李光弼率領著士兵將油、鐵等物資運送到了河陽,作為守城的儲備。李光弼率領五百名騎兵跟在後面。當時,史思明的游擊兵已經攻到了石橋。李光弼手下的各位將領向光弼請示:「我們是從洛陽城向北撤退,還是迎著石橋進兵?」李光弼下令:「迎著石橋進兵。」等到傍晚,李光弼點燃蠟燭,緩慢地進兵,士兵們所帶的物資很重。叛賊在後面悄悄地跟蹤,卻不敢逼近李光弼的隊伍。李光弼在夜間到達河陽城。河陽城擁有兩萬名士兵,存有的糧食只能支撐十天。李光弼巡行視察了軍隊的情況,對部分違規違紀的士兵,沒有不嚴厲懲辦的。乾元二年(759年)九月庚寅(二十七日),史思明進入洛陽城。城市都空了,叛軍一無所得。史思明畏懼李光弼會率領軍隊拖住他的後面,不敢進入皇宮,而是退到白馬寺的南邊去駐紮軍隊。史思明在河陽城的南邊修築月城,以抵抗李光弼。於是,鄭、滑等州相繼陷入叛賊之手,韋陟、李若幽都在陝州設立臨時性官署,處理政事。
【原文】
冬十月丁酉,下制親征史思明,群臣上表諫,乃止。史思明引兵攻河陽,使驍將劉龍仙詣城下挑戰。龍仙恃勇,舉右足加馬鬛上,慢罵光弼[1]。光弼顧諸將曰:「誰能取彼者?」僕固懷恩請行。光弼曰:「此非大將所為。」左右言「禆將白孝德可往」[2]。光弼召問之,孝德請行。光弼問:「須幾何兵?」對曰:「請挺身取之。」光弼壯其志,然固問所須。對曰:「願選五十騎出壘門為後繼,兼請大軍助鼓譟以增氣。」[3]光弼撫其背而遣之。孝德挾二矛,策馬亂流而進,半涉,懷恩賀曰:「克矣。」光弼曰:「鋒未交,何以知之?」懷恩曰:「觀其攬轡安閒,知其萬全。」龍仙見其獨來,甚易之;稍近,將動,孝德揺手示之,若非來為敵者,龍仙不測而止。去之十步,乃與之言,龍仙慢罵如初。孝德息馬良久,因瞋目謂曰:「賊識我乎?」龍仙曰:「誰也?」曰:「我白孝德也。」龍仙曰:「是何狗彘。」[4]孝德大呼,運矛躍馬搏之,城上鼓譟,五十騎繼進。龍仙矢不及發,環走堤上,孝德追及,斬首,攜之以歸。賊眾大駭。孝德,本安西胡人也。
【注文】
[1]鬛(liè):獸類頸上的長毛。
[2]白孝德(715—780年):唐朝中期軍將。安西(治今新疆庫車)胡人,驍悍有膽力。唐肅宗乾元年間,擔任李光弼的偏將。乾元二年(759年),史思明攻打河陽三城(今河南吉利區冶戍村、郭家灘、白鶴鄉於家村北),白孝德以少量騎兵斬殺叛將劉龍仙,累功至安西、北庭行營節度使。唐代宗永泰初年,吐蕃、回紇兵包圍了涇陽(今陝西涇陽,離首都長安非常近),他奉郭子儀之命,與吐蕃大戰,斬獲甚眾。進封昌化郡王,後進為太子少傅。
[3]壘門:軍營的正門。
[4]彘(zhì):豬。
【譯文】
唐肅宗乾元二年(759年)冬十月丁酉(初四日),肅宗下制書親征史思明,群臣上表規勸,肅宗於是停止了親征。史思明率領軍隊進攻河陽,派遣英勇善戰的將領劉龍仙到河陽城下挑戰官軍。劉龍仙依仗著自己的勇敢,抬起右腳放在馬頸部的長毛上,辱罵李光弼。李光弼回頭問各位將領:「你們當中誰能夠取他的人頭?」僕固懷恩請求自己出戰。李光弼說:「這不是應該讓大將幹的事情。」左右的人稱「副將白孝德可以去挑戰」。李光弼將白孝德召來,詢問了情況,白孝德請求出戰。李光弼問:「你需要多少名士兵?」白孝德答:「我請求自己挺身去取劉龍仙的人頭。」李光弼被他的壯志所感動,但還是堅持詢問他究竟需要多少人馬。白孝德答:「我願意挑選五十名騎兵,我出軍營的正門,然後這五十名騎兵跟在後面,兼請我方大軍擂鼓吶喊,以增強氣勢。」李光弼撫摸著白孝德的後背,派遣他出戰。白孝德挾帶著兩支長矛,揚著鞭子驅趕著馬迅速奔跑,渡水渡到一半,僕固懷恩就向李光弼道賀:「劉龍仙被攻克了。」李光弼問:「雙方還沒有交鋒,你怎麼知道勝負呢?」僕固懷恩解釋道:「據我觀察,白孝德安然清閒地拿著韁繩,就知道他一定有萬全的把握。」劉龍仙看見白孝德獨自一人前來,認為非常容易對付。白孝德稍微走近了,劉龍仙將要展開行動,白孝德揮手致意,就像不是來與劉龍仙為敵的樣子。劉龍仙無法猜測白孝德前來的意圖,於是中止了行動。白孝德到達距離劉龍仙十步左右的距離,才開始與龍仙交談,龍仙還是像起初那樣辱罵官軍。白孝德讓馬停下來,過了很久,睜大眼睛瞪著龍仙喊道:「叛賊認識我嗎?」劉龍仙問:「你是誰?」答:「我是白孝德啊。」劉龍仙罵道:「你是哪裡來的豬狗。」白孝德大聲呼喊,運用長矛,與劉龍仙在馬上搏擊。河陽城上擂鼓吶喊,五十名騎兵跟在後面發起了進攻。劉龍仙的箭來不及射出,就繞道逃至堤壩上。白孝德追上了劉龍仙,將他的人頭砍下來,帶著回到了軍營。叛賊的士兵看見這種情況,嚇了一大跳。白孝德原本出自安西節度使所統轄的族群。
【原文】
思明有良馬千餘匹,每日出於河南渚浴之,循環不休以示多[1]。光弼命索軍中牝馬,得五百匹,縶其駒於城內[2]。俟思明馬至水際,盡出之,馬嘶不已,思明馬悉浮渡河,一時驅之入城。思明怒,列戰船數百艘,泛火船於前而隨之,欲乘流燒浮橋。光弼先貯百尺長竿數百枚,以巨木承其根,氈裹鐵叉置其首,以迎火船而叉之。船不得進,須臾自焚盡。又以叉拒戰船,於橋上發礮石擊之,中者皆沈沒,賊不勝而去[3]。
【注文】
[1]渚(zhǔ):水中小塊陸地。
[2]牝(pìn):雌性的鳥或獸。 縶(zhí):用繩子拴捆。
[3]礮(pào):兵器的一種,用來發射石彈的機械裝置。
【譯文】
思明擁有一千多匹好馬,這些馬每天都在黃河南岸水面的小塊陸地上洗澡,這樣一直循環不間斷,想向對手顯示自己擁有的好馬數量多。李光弼命令索取軍隊中的母馬,搜得五百匹,將它們所生的小馬拴捆在河陽城內。等到史思明的戰馬到達水邊,李光弼軍將母馬全部放出,母馬嘶叫不停,促使史思明的馬全部浮在水面上,渡過黃河。一時之間,這些好馬就都進入河陽城了。史思明(失去了很多好馬)發怒了,排列了幾百艘戰船,將火船布置在最前面,戰船跟在後面。史思明想讓火順著黃河水流的方向去燒毀浮橋。李光弼預先儲存了幾百枚一百尺長的竹竿,用巨大的木頭支撐竹竿的根,用毛氈子裹著鐵叉,放置在竹竿的頭上,迎著叛軍的火船去叉。火船無法前進,一會兒工夫就將自己燒毀殆盡。李光弼又利用鐵叉來抵抗叛軍的戰船,在橋上用石礮拋射石頭,攻擊戰船。被射中的戰船都沉沒了。叛賊無法取勝,逃走了。
【原文】
思明見兵於河清,欲絕光弼糧道,光弼軍於野水渡以備之[1]。既夕,還河陽,留兵千人,使部將雍希顥守其柵,曰:「賊將高庭暉、李日越、喻文景,皆萬人敵也,思明必使一人來劫我。我且去之,汝待於此。若賊至,勿與之戰。降,則與之俱來。」諸將莫諭其意,皆竊笑之。既而思明果謂李日越曰:「李光弼長於憑城,今出在野,此成擒矣。汝以鐵騎宵濟,為我取之,不得,則勿返。」[2]日越將五百騎晨至柵下,希顥阻壕休卒,吟嘯相視。日越怪之,問曰:「司空在乎?」曰:「夜去矣。」「兵幾何?」曰:「千人。」「將誰?」曰:「雍希顥。」日越默計久之,謂其下曰:「今失李光弼,得希顥而歸,吾死必矣,不如降也。」遂請降。希顥與之俱見光弼,光弼厚待之,任以心腹。高庭暉聞之,亦降。或問光弼:「降二將,何易也?」光弼曰:「此人情耳。思明常恨不得野戰,聞我在外,以為必可取。日越不獲我,勢不敢歸。庭暉才勇過於日越,聞日越被寵任,必思奪之矣。」庭暉時為五台府果毅,己亥,以庭暉為右武衛大將軍[3]。
【注文】
[1]野水渡:即野戍。參見前「野戍」條注。
[2]憑城:據城以守。 宵濟:夜間渡水。
[3]五台府:即五台縣的軍府。五台縣隸屬於代州、雁門郡,相當於今山西五台縣。 右武衛大將軍:唐朝禁軍高級軍官之銜。唐朝的禁軍左、右武衛設大將軍各一人,正三品,將軍各二人,從三品,負責統領皇宮的禁軍,大朝會時的儀仗。但在唐中期,左、右武衛的職事已經逐漸被使職差遣侵奪,左、右武衛大將軍、將軍也演變為僅僅表示官品、身份、地位的加官。
【譯文】
史思明在河清布置軍隊,想斷絕李光弼軍運送糧食的通道。李光弼在野水渡駐軍以防備史思明。到了夜晚,李光弼回到河陽城,留下一千名士兵,派遣部將雍希顥守衛河陽城的柵欄,對他說:「叛賊軍中的將領高庭暉、李日越、喻文景,都是可以一人抵擋萬人的勇將,史思明一定會指派他們當中的一位來劫持我。我暫且迴避一下,你們就在此地等待。如果叛賊來了,不要與他們交戰。如果他們投降,就領著他們一塊兒來見我。」各位將領沒有領會李光弼的意圖,都私下裡取笑李光弼的決策。史思明果然對李日越說:「李光弼的優勢在於據河陽城守衛。現在他出來了,在郊外,我們能夠捉到他。你率領披著鐵甲的戰馬,在夜間渡河,為我去捉拿李光弼。如果抓不到李光弼,就不要回來見我。」李日越率領五百名騎兵在一大早就抵達河陽城的柵欄下。雍希顥駐守在壕溝的險要之處,他讓士兵們休息,士兵們相對而視,高聲吟唱。李日越感到奇怪,就問他們:「司空(指李光弼)在嗎?」答:「在夜裡走了。」「你們有多少名士兵?」答:「一千人。」「統領你們的將領是誰?」答:「雍希顥。」李日越沉默了,心裡計劃了很久,才對他的下屬說:「我今天沒有抓到李光弼,僅僅得到雍希顥就回去,那麼我死定了,還不如投降呢。」於是,李日越請求向官軍投降。雍希顥和李日越一道去面見了李光弼。李光弼給李日越優厚的待遇,像心腹一樣任用他。高庭暉聽說了此事,也前來向官軍投降。有人問李光弼:「你降服這兩名猛將,為什麼這麼容易呢?」李光弼說:「這是人情使然啊。史思明常常憤恨無法在郊外與我們交戰,他一聽說我在郊外,就認為一定能夠抓到我。李日越沒有抓到我,一定不敢回去。高庭暉的才幹和勇氣都勝過李日越,他聽說李日越被我們寵信、重用,心裡一定會琢磨著怎麼奪取日越的寵遇。」高庭暉當時為五台府果毅。乾元二年(759年)十月己亥(初六日),朝廷任命高庭暉為右武衛大將軍。
【原文】
思明復攻河陽,光弼謂鄭陳節度使李抱玉曰:「將軍能為我守南城二日乎?」[1]抱玉曰:「過期何如?」光弼曰:「過期救不至,任棄之。」抱玉許諾,勒兵拒守。城且陷,抱玉紿之曰:「吾糧盡,明旦當降。」賊喜,斂軍以待之。抱玉繕完城備,明日,復請戰。賊怒,急攻之。抱玉出奇兵,表里夾擊,殺傷甚眾。
【注文】
[1]鄭陳節度使:唐朝使職。負責鄭州(即滎陽郡)、陳州(即淮陽郡)地區的軍政、財政、監察等一切事務。 南城:河陽三城之一。
【譯文】
史思明再次進攻河陽城。李光弼對鄭陳節度使李抱玉說:「將軍能為我守衛南城(指河陽三城中的南城)兩天嗎?」李抱玉答:「如果過了這一期限,怎麼辦?」李光弼說:「如果過了這一期限,救兵還沒有到,就任憑你放棄這座城。」李抱玉答應了,就指揮軍隊守衛南城,抵抗叛軍。眼看著這座城就要陷入叛賊之手了,李抱玉哄騙叛軍:「我們的糧食耗盡了,明天早晨應當向你們投降。」叛賊聽了,感到高興,就將軍隊收集起來,等待李抱玉投降。李抱玉(趁此喘息的機會)修繕了城市的守備,第二天,又再次請求與叛軍作戰。叛賊憤怒了,急急忙忙地發起進攻。李抱玉派出了奇兵,從外面和裡面夾擊叛軍,殺死和殺傷了很多叛軍士兵。
【原文】
董秦從思明寇河陽,夜,帥其眾五百,拔柵突圍,降於光弼。時光弼自將屯中潬,城外置柵,柵外穿塹,深廣二丈[1]。乙巳,賊將周摯舍南城,並力攻中潬。光弼命荔非元禮出勁卒於羊馬城以拒賊[2]。光弼自於城東北隅建小朱旗以望賊。賊恃其眾,直進逼城,以車載攻具自隨,督眾填塹,三面各八道以過兵,又開柵為門。光弼望賊逼城,使問元禮曰:「中丞視賊填塹開柵過兵,晏然不動,何也?」元禮曰:「司空欲守乎?戰乎?」光弼曰:「欲戰。」元禮曰:「欲戰,則賊為吾填塹,何為禁之?」光弼曰:「善,吾所不及,勉之。」元禮俟柵開,帥敢死士突出擊賊,卻走數百步。元禮度賊陳堅,未易摧陷,乃復引退,須其怠而擊之[3]。光弼望見元禮退,怒,遣左右召,欲斬之。元禮曰:「戰正急,召何為?」乃退入柵中,賊亦不敢逼。良久,鼓譟出柵門,奮擊破之。
【注文】
[1]中潬:河陽三城之一。
[2]羊馬城:古代為防守禦敵而在城外修築的類似城圈的工事。
[3]度(duó):計算、推測。
【譯文】
董秦跟從史思明侵擾河陽城。董秦在夜間率領五百名部眾,拔開柵欄,突出包圍圈,向李光弼投降。當時,李光弼自己率領著軍隊駐紮在中潬城,城外布置了柵欄,柵欄外面挖好了戰壕,深二丈,寬二丈。乾元二年(759年)十月乙巳(十二日),叛將周摯捨棄了河陽城的南城,集中全部力量進攻中潬。李光弼命令荔非元禮率領一支戰鬥力強的軍隊在羊馬城抵禦叛賊。李光弼自己在中潬城的東北角建起了小朱旗,以觀察叛賊的動靜。叛賊依仗著人多,直接進兵,逼近中潬城。他們用車裝載著攻城的器械,隨身攜帶。叛賊督促士兵們將戰壕填滿,結果開啟了三個方向、八條通道,以供士兵通過。叛軍又打開了柵欄,作為通行之門。李光弼遠遠地望見叛賊逼近城下,就派人去詢問荔非元禮:「中丞(指荔非元禮)眼看著叛賊填滿了壕溝,打開了柵欄,讓軍隊通過,還安然地待在那裡,按兵不動,這是為什麼?」元禮反問:「司空是想防守?還是想作戰?」李光弼說:「我想作戰。」元禮解釋道:「如果您想作戰,那麼叛賊為我們而去填滿壕溝,為什麼要禁止他們這樣做呢?」李光弼說:「好。我都沒有想到這一點。努力做吧。」元禮等到柵欄都打開了,就率領著敢死士突然出擊叛賊,將叛軍趕到幾百步之外。元禮推測叛賊的軍營堅固,不容易摧毀,於是就又領著士兵向後撤退,想等到叛軍鬆懈的時候再發動攻勢。李光弼從遠處望見元禮帶兵向後撤退,就生氣了,派遣左右的人去召元禮來,想殺了元禮。元禮(對使者)說:「現在戰鬥正打得激烈,把我召回去幹什麼?」於是,元禮率兵撤退到柵欄中,叛賊也不敢靠近那裡。過了很久,元禮率領著軍隊,擂鼓吶喊著出了柵欄的門,奮力攻打叛軍,將叛軍打敗。
【原文】
周摯復收兵趣北城[1]。光弼遽帥眾入北城,登城望賊曰:「賊兵雖多,囂而不整,不足畏也。不過日中,保為諸君破之。」乃命諸將出戰。及期,不決,召諸將問曰:「向來賊陳,何方最堅?」曰:「西北隅。」光弼命其將郝廷玉當之。廷玉請騎兵五百,與之三百。又問其次堅者,曰:「東南隅。」光弼命其將論惟貞當之。惟貞請騎三百,與之二百。光弼令諸將曰:「爾輩望吾旗而戰,吾颭旗緩,任爾擇利而戰,吾急颭旗三至地,則萬眾齊入,死生以之,少退者斬。」[2]又以短刀置靴中曰:「戰,危事,吾國之三公,不可死賊手[3]。萬一戰不利,諸君前死於敵,我自剄於此,不令諸君獨死也。[4]」諸將出戰,頃之,廷玉奔還。光弼望之,驚曰:「廷玉退,吾事危矣。」命左右取廷玉首。廷玉曰:「馬中箭,非敢退也。」使者馳報。光弼令易馬,遣之。僕固懷恩及其子開府儀同三司瑒戰小卻,光弼又命取其首[5]。懷恩父子顧見使者提刀馳來,更前決戰。光弼連颭其旗,諸將齊進致死,呼聲動天地,賊眾大潰,斬首千餘級,捕虜五百人,溺死者千餘人。周摯以數騎遁去,擒其大將徐璜玉、李秦授。其河南節度使安太清走保懷州。思明不知摯敗,尚攻南城,光弼驅俘囚臨河示之,乃遁。丁巳,以李日越為右金吾大將軍[6]。
【注文】
[1]北城:河陽三城之一。
[2]颭(zhǎn):風吹物使其顫動。
[3]三公:指太尉、司徒、司空,正一品。三公本是輔佐皇帝治理國家之重臣。但在唐朝,三公僅作為大臣的加官(只表示身份、官位的榮譽銜),無實際職掌。
[4]剄(jǐng):用刀割頸。
[5]瑒:音yáng。
[6]右金吾大將軍:參見前「金吾將軍」條注。
【譯文】
周摯再次聚集起軍隊,趕往北城。李光弼急忙率領部眾進入北城,登上城樓,從遠處觀察叛賊,說:「叛賊的兵力雖然多,但是喧譁不整齊,不值得我們害怕。不到中午,我保證為了諸位而攻破他們。」於是,李光弼命令各位將領出戰。已經到了中午,還是沒有大敗叛軍。李光弼召來各位將領,問他們:「叛賊的陣營,長期以來都是什麼地方最堅固呢?」答:「西北角。」李光弼命令將領郝廷玉去抵擋叛軍的西北角。郝廷玉請求撥給他五百名騎兵,李光弼只給了他三百名騎兵。李光弼又問叛軍的陣營其次什麼地方堅固,答:「東南角。」李光弼命令將領論惟貞去抵擋叛軍。論惟貞請求撥給三百名騎兵,李光弼只給了他兩百名騎兵。李光弼命令各位將領:「你們看著我手中的旗幟去作戰。我搖動旗幟緩慢,就任憑你們選擇有利的形勢作戰;我急忙搖動旗幟三次,你們就大家一齊進兵,不顧生死地力戰,稍微退卻的士兵都會被處斬。」李光弼又將短刀放在自己的靴子中,說:「打仗是危險的事情,我身為國家的三公(李光弼帶司空銜,為朝中重臣三公之一),不可以死在叛賊的手裡。萬一在戰鬥中形勢不利,你們在前面抗敵戰死,我會自己用刀割頸,死在這裡,不會單單讓你們戰死的。」各位將領出戰了,不久,郝廷玉跑著回來。李光弼看見了,驚呼:「郝廷玉撤退了,我方的形勢危險了。」李光弼命令左右之人去取郝廷玉的人頭。郝廷玉辯解道:「是我的馬中箭了,不是我膽敢向後撤退。」使者騎著快馬來報告情況。李光弼命令郝廷玉更換了戰馬,派他再次出戰。僕固懷恩及其兒子開府儀同三司仆固在戰鬥過程中稍微向後退了一些,李光弼又命人去取他們父子倆的人頭。僕固懷恩父子回過頭看見使者拿著刀、騎著快馬趕來,就趕緊向前與叛賊決戰。李光弼持續地搖動戰旗,各位將領都一齊向前拚死力進兵,呼喊的聲音震動了天地。叛賊的軍隊徹底散亂了。官軍斬獲了一千多名叛軍的首級,俘虜了五百人,淹死了一千多人。周摯率領著幾名騎兵逃跑了。官軍抓獲了叛賊軍中的大將徐璜玉、李秦授。叛賊所任命的河南節度使安太清逃跑到懷州,以求自保。史思明不知道周摯戰敗了,還在攻打南城。李光弼將俘虜驅趕到黃河岸邊,展示給史思明看,史思明才(知道戰敗的情況)逃跑了。乾元二年(759年)十月丁巳(二十四日),朝廷任命李日越為右金吾大將軍。
【原文】
十一月甲子,以殿中監董秦為陝西、神策兩軍兵馬使,賜姓名李忠臣[1]。
【注文】
[1]殿中監:唐朝職事官名。唐中央機構殿中省設監一人,從三品;少監二人,從四品上。殿中監負責掌管皇帝的衣服、車馬,總領皇宮內衣、食、住、行。少監輔助殿中監。 陝西:即陝西節度使。安史之亂後,唐朝設陝西節度使,統轄陝塬(yuán)以西的涇渭平原一帶的軍政、財政、監察等事務。 神策:即神策軍,唐代後期的主要禁軍。唐玄宗天寶十三載(754年),隴右節度使哥舒翰在臨洮(táo)郡(治今甘肅臨潭)設立神策軍,以臨洮太守充神策軍使。安祿山叛亂,兵馬使衛伯玉率領神策軍一千多人參與唐肅宗乾元二年(758年)圍攻相州(治今河南安陽)安慶緒的戰役。唐軍敗績,衛伯玉與觀軍容使魚朝恩退保陝州(治今河南三門峽西)。當時,臨洮已經被吐蕃攻陷,但這支軍隊仍然沿用神策軍號。肅宗上元元年(760年),任命衛伯玉為神策軍節度使,後又以陝州節度使郭英兼領此軍。郭英去職後,神策軍遂由宦官魚朝恩控制。唐代宗廣德元年(763年),吐蕃攻入長安,唐代宗逃奔陝州。魚朝恩率領神策軍在此地迎接代宗。唐軍收復長安之後,神策軍歸於皇宮,成為禁軍。唐德宗為了加強禁軍的力量,於興元元年(784年)分神策軍為左、右廂,以宦官充左、右廂都知兵馬使,掌管這支禁軍。德宗貞元十二年(796年),又置左、右神策軍護軍中尉,以統領神策軍,也由宦官充任。神策軍成為宦官控制下的禁軍部隊,也是唐中後期宦官得以操縱皇帝廢立的主要工具。神策軍不僅宿衛皇宮,還擔負出征、駐防任務,衣糧賞賜優於其他軍隊,因而駐守邊疆的其他諸軍也要求遙屬神策軍。唐德宗時,神策軍兵員增至十五萬人。但到晚唐時代,神策軍逐漸腐化,京城的富家子弟賄賂宦官,掛名軍籍,未經戰陣,戰鬥力日益衰敗。唐僖宗廣明元年(880年),黃巢攻入長安,神策軍紛紛潰敗。唐昭宗天復三年(903年),地方強藩的軍將朱溫(又名朱全忠,他當時占據富庶的汴州及附近地區,任宣武節度使。後來他推翻唐朝,建立後梁,是為梁太祖)誅殺宦官,神策軍遂廢。 李忠臣:參見前「董秦」條注。
【譯文】
唐肅宗乾元二年(759年)十一月甲子(初一日),朝廷任命殿中監董秦為陝西、神策兩軍兵馬使,賜姓名李忠臣。
【原文】
發安西、北庭兵屯陝,以備史思明。
【譯文】
朝廷徵發安西節度、北庭節度的軍隊,駐紮在陝州,以防備史思明。
【原文】
十二月,史思明遣其將李歸仁將鐵騎五千寇陝州,神策兵馬使衛伯玉以數百騎擊破之於礓子坂,得馬六百匹,歸仁走[1]。以伯玉為鎮西四鎮行營節度使[2]。李忠臣與歸仁等戰於永寧、莎柵之間,屢破之[3]。
【注文】
[1]衛伯玉(?—776年):唐朝中期軍將。他少習武技,腰力大。他於唐玄宗天寶年間,投奔安西節度,以戰功遷員外諸衛將軍。唐肅宗即皇帝位,他從安西歸長安,擔任神策軍的兵馬使,出兵鎮守陝州。肅宗乾元二年(759年),他率兵攻破史思明軍,遷羽林大將軍(唐朝禁軍高級軍官官銜,正三品),領神策軍節度使。肅宗上元二年(761年),衛伯玉率軍在陝州攻破史朝義軍,封河東郡公。唐代宗廣德元年(763年),伯玉擔任荊南節度使,封城陽郡王。後死於長安。 礓(jiāng)子坂:地名,又稱礓子阪、礓子嶺。位於今河南三門峽市陝州區東南。
[2]鎮西四鎮行營節度使:即安西四鎮行營節度使。安祿山叛亂後,唐廷厭惡叛賊安祿山,凡是郡縣名、官名有「安」字者,多做了更改,以避惡諱。其中就將「安西」改為「鎮西」。
[3]永寧:縣名。即永寧縣,隸屬於河南府,相當於今河南洛寧北。 莎柵:地名。在唐永寧縣境內。
【譯文】
唐肅宗乾元二年(759年)十二月,史思明派遣將領李歸仁率領五千名披著鐵甲的騎兵去侵擾陝州。神策軍的兵馬使衛伯玉率領幾百名騎兵,在礓子坂打敗了李歸仁軍,繳獲戰馬六百匹,李歸仁逃跑了。朝廷任命衛伯玉為鎮西四鎮行營節度使。李忠臣與李歸仁等在永寧、莎柵之間交戰,屢次攻破李歸仁軍。
【原文】
上元元年春正月辛巳,以李光弼為太尉兼中書令,余如故[1]。二月,李光弼攻懷州,史思明救之。癸卯,光弼逆戰於沁水之上,破之,斬首三千餘級。三月庚寅,李光弼破安太清於懷州城下。夏四月壬辰,破史思明於河陽西渚,斬首千五百餘級。閏月丁卯,加河東節度使王思禮為司空。己卯,史思明入東京。六月,平盧兵馬使田神功奏破史思明之兵於鄭州。冬十一月,李光弼攻懷州,百餘日乃拔之,生擒安太清。
【注文】
[1]上元:唐朝兩次使用上元年號。第一次是唐高宗李治在位期間,共計三年,即公元674年八月至676年十月。第二次是唐肅宗李亨在位期間,共計兩年,即公元760年閏四月至761年八月。這裡指唐肅宗上元元年,即公元760年。 太尉:唐朝三公(太尉、司徒、司空)之一,正一品。本是輔佐皇帝治理國家之重臣。但在唐朝,太尉僅作為大臣的加官(只表示身份、官位的榮譽銜),無實際職掌。
【譯文】
唐肅宗上元元年(760年)春正月辛巳(十九日),皇帝任命李光弼為太尉兼中書令,仍然擔任原有的一切職務。二月,李光弼進攻懷州,史思明出兵相救。癸卯(十一日),李光弼反方向與叛軍在沁水水面上交戰,打敗了叛軍,斬獲了三千多名叛軍的腦袋。三月庚寅(二十九日),李光弼在懷州城下攻破安太清軍。夏四月壬辰(初二日),李光弼在河陽城西邊水中的小塊陸地上打敗史思明軍,斬獲了一千五百多名叛軍的腦袋。閏四月丁卯(初七日),朝廷進封河東節度使王思禮為司空。己卯(十九日),史思明進入東京城。六月,平盧兵馬使田神功上奏朝廷,他率軍在鄭州打敗了史思明的軍隊。冬十一月,李光弼攻打懷州,經過一百多天的戰鬥,才攻下了懷州,將安太清活捉。
【原文】
史思明遣其將田承嗣將兵五千徇淮西,王同芝將兵三千人徇陳,許敬江將二千人徇兗鄆,薛鄂將五千人徇曹州[1]。十二月,兗鄆節度使能元皓擊史思明兵,破之[2]。
【注文】
[1]陳:地名。即陳州、淮陽郡。參見前「淮陽」條注。 兗(yǎn):地名。即兗州、魯郡。參見前「魯」條注。 鄆(yùn):地名。即鄆州、東平郡。參見前「東平」條注。 曹州:地名。即濟陰郡。參見前「濟陰」條注。
[2]兗鄆節度使:唐朝使職。負責兗州、鄆州地區的軍政、財政、監察等一切事務。
【譯文】
史思明派遣將領田承嗣率領五千名士兵巡邏淮西地區,王同芝率領三千名士兵巡邏陳州,許敬江率領兩千名士兵巡邏兗州、鄆州,薛鄂率領五千名士兵巡邏曹州。上元元年(760年)十二月,兗鄆節度使能元皓率兵攻擊史思明軍,並打敗了他們。
【原文】
二年春正月癸卯,史思明改元應天。或言「洛中將士皆燕人,久戍思歸,上下離心,急擊之,可破也」。陝州觀軍容使魚朝恩以為信然,屢言於上,上敕李光弼等進取東京。光弼奏稱「賊鋒尚銳,未可輕進」。朔方節度使僕固懷恩勇而愎,麾下皆蕃、漢勁卒,恃功,多不法,郭子儀寬厚曲容之,每用兵臨敵,倚以集事。李光弼性嚴,一裁之以法,無所假貸[1]。懷恩憚光弼而心惡之,乃附朝恩,言東都可取。由是中使相繼,督光弼使出師,光弼不得已,使鄭陳節度使李抱玉守河陽,與懷恩將兵會朝恩及神策節度使衛伯玉攻洛陽。
【注文】
[1]假貸:借貸、寬恕。
【譯文】
唐肅宗上元二年(761年)春正月癸卯(十七日),史思明改年號為應天。有人提議「洛陽城中的將士都是燕人(指幽州人),他們在洛陽駐守的時間長了,上下都對史思明離心了,我方可以馬上攻擊洛陽,這樣可以打敗叛賊」。陝州觀軍容使魚朝恩認為這些說法有道理,就相信了,幾次在肅宗面前進言。肅宗下了敕書,命令李光弼等將領出兵去攻取東京。李光弼向皇帝上奏,稱「叛賊的兵鋒還很銳利,我方不可以貿然進兵」。朔方節度使僕固懷恩作戰勇猛,但固執任性,他統領的都是戰鬥力很強的蕃人或漢人士兵。這些士兵仰仗著自己的戰功,多行違法之事。郭子儀為人寬厚,掩蓋真相,不合理地寬容他們的不法行為,每次面對敵軍需要用兵,都倚重他們上戰場去衝鋒陷陣。李光弼性格偏嚴,一律以法律為準繩來裁定這些士兵胡作非為的勾當,沒有任何寬恕。僕固懷恩畏懼李光弼,但心裡討厭他,於是就附和魚朝恩,說可以進兵攻取東都。因此,皇帝派出的宦官一個接著一個,督促李光弼出兵。李光弼不得已,只好派遣鄭陳節度使李抱玉守衛河陽,自己與僕固懷恩率領士兵,與魚朝恩及神策節度使衛伯玉的軍隊會合,一同進攻洛陽。
【原文】
戊寅,陳於邙山[1]。光弼命依險而陳,懷恩陳於平原。光弼曰:「依險則可以進,可以退;若平原,戰而不利,則盡矣。思明不可忽也。」命移於險,懷恩復止之。史思明乘其陳未定,進兵薄之,官軍大敗,死者數千人,軍資、器械盡棄之。光弼、懷恩度河走保聞喜,朝恩、伯玉奔還陝,抱玉亦棄河陽走[2]。河陽、懷州皆沒於賊。朝廷聞之,大懼,益兵屯陝。
【注文】
[1]邙(máng)山:地名,又稱北邙山。位於今河南洛陽北。歷代洛陽有事,此山為必爭之地。
[2]聞喜:縣名。即聞喜縣,隸屬於河東郡、河中府、蒲州,相當於今山西聞喜東北東鎮。
【譯文】
唐肅宗上元二年(761年)二月戊寅(二十三日),官軍在邙山排列陣營。李光弼命令依靠險要的地方去布置陣營,但僕固懷恩要在平原地區排兵布陣。李光弼說:「依靠險要的地方布陣,則可以進攻,也可以撤退。如果我們在平原地區布陣,一旦作戰形勢不利,那麼就完了。史思明的勢力不可忽視啊。」李光弼命令將軍隊遷移到險要之處,僕固懷恩又阻止這一行動。史思明趁著官軍的陣營還沒有布置好,就進兵,逼近官軍。官軍遭到慘敗,死了幾千人,軍隊的財物、器械都丟棄了。李光弼、僕固懷恩渡過黃河,逃到聞喜縣去尋求自保。魚朝恩、衛伯玉一路逃跑,回到陝州。李抱玉也放棄了河陽城,逃跑了。河陽、懷州都陷入叛賊之手。朝廷知道了情況,大家都感到非常害怕,增加了駐守在陝州的兵力。
【原文】
史思明猜忌好殺,群下小不如意,動至族誅,人不自保。朝義,其長子也,常從思明將兵,頗謙謹,愛士卒,將士多附之,無寵于思明。思明愛少子朝清,使守范陽,常欲殺朝義,立朝清為太子,左右頗泄其謀。思明既破李光弼,欲乘勝西入關,使朝義將兵為前鋒,自北道襲陝城,思明自南道將大軍繼之。三月甲午,朝義兵至礓子嶺,衛伯玉逆擊,破之[1]。朝義數進兵,皆為陝兵所敗。思明退屯永寧,以朝義為怯,曰:「終不足成吾事!」欲按軍法斬朝義及諸將。戊戌,命朝義築三隅城,欲貯軍糧,期一日畢[2]。朝義築畢,未泥,思明至,詬怒之,令左右立馬監泥,斯須而畢[3]。思明又曰:「俟克陝州,終斬此賊。」朝義憂懼,不知所為。
【注文】
[1]礓子嶺:即礓子坂。參見前「礓子坂」條注。
[2]隅(yú):角落,靠邊的地方。
[3]斯須:片刻、一會兒。
【譯文】
史思明生性猜忌,好殺人,侍候他的下人稍微有一點令他不如意,動不動就全家被殺,人們都覺得無法保住自己的性命。史朝義是史思明的長子,經常跟從史思明統領士兵,為人非常謙虛、謹慎,疼愛士兵,很多軍將和士兵們都依附於史朝義,但是他不得史思明的寵愛。史思明偏愛小兒子史朝清,讓史朝清駐守大本營范陽。史思明常常想殺死史朝義,好冊立史朝清為太子。史思明左右的侍從泄漏了他的這個陰謀。史思明既然已經打敗了李光弼的軍隊,想乘著勝利之勢,向西攻入潼關(京城長安的重要門戶)。他派遣史朝義率軍前進,作為前鋒,從北面襲擊陝州城。史思明自己率領著大隊人馬從南部繼續跟進。上元二年(761年)三月甲午(初九日),史朝義的軍隊到達礓子嶺,衛伯玉反方向發動進攻,打敗了叛軍。史朝義好幾次率兵前進,都被駐守在陝州的唐軍打敗。史思明撤退到永寧縣去駐紮軍隊。他認為史朝義作戰膽怯,說:「(史朝義)終究不能成就我的基業!」史思明想按照軍法斬殺史朝義及各位將領。戊戌(十三日),史思明命令史朝義修築三座角樓,想用它們來儲存軍糧,規定一天就必須修築完畢。史朝義修建完畢了,還沒來得及塗上泥,史思明就到了,憤怒地辱罵史朝義,命令左右的侍從立刻監督朝義把泥給塗上,一會兒就塗完了。史思明又說:「等到攻下了陝州,我終究會殺了你這個賊(指史朝義)。」史朝義感到憂慮、恐懼,不知道怎麼辦才好。
【原文】
思明在鹿橋驛,令腹心曹將軍將兵宿衛[1]。朝義宿於逆旅,其部將駱悅、蔡文景說朝義曰:「悅等與王,死無日矣[2]。自古有廢立,請召曹將軍謀之。」朝義俛首不應[3]。悅等曰:「王苟不許,悅等今歸李氏,王亦不全矣。」朝義泣曰:「諸君善為之,勿驚聖人。」悅等乃令許叔冀之子季常召曹將軍,至則以其謀告之。曹將軍知諸將盡怨,恐禍及己,不敢違。是夕,悅等以朝義部兵三百被甲詣驛,宿衛兵怪之,畏曹將軍,不敢動。悅等引兵入,至思明寢所,值思明如廁,問左右,未及對,已殺數人,左右指示之。思明聞有變,逾垣至廄中,自備馬乘之,悅傔人周子俊射之,中臂,墜馬,遂擒之。思明曰:「亂者為誰?」悅曰:「奉懷王命。」思明曰:「我朝來語失,宜其及此。然殺我太早,何不待我克長安?今事不成矣。」悅等送思明於柳泉驛,囚之,還報朝義曰:「事成矣。」[4]朝義曰:「不驚聖人乎?」悅曰:「無。」時周摯、許叔冀將後軍在福昌,悅等使許季常往告之,摯驚倒於地,朝義引軍還,摯、叔冀來迎,悅等勸朝義執摯,殺之[5]。軍至柳泉,悅等恐眾心未一,遂縊殺思明,以氈裹其屍,橐駝負歸洛陽[6]。
【注文】
[1]鹿橋驛:唐代西京長安和東都洛陽之間大道上的一個重要驛站,位於今河南洛寧東北。
[2]逆旅:指旅店。逆,迎接。
[3]俛(fǔ):同「俯」,低下。
[4]柳泉驛:唐代東都洛陽附近的驛站,位於今河南宜陽柳泉村。
[5]福昌:縣名。即福昌縣,隸屬於河南府,相當於今河南洛陽附近。
[6]橐(tuó)駝:駱駝。
【譯文】
史思明住在鹿橋驛,命令他的心腹曹將軍帶著軍隊負責宿衛。史朝義住在旅店裡,他的部將駱悅、蔡文景勸朝義:「我們這些人與王爺(當時,史朝義被封為懷王)您的死期就要到了。自古就有廢立君王之事,我們請求召來曹將軍,共同謀劃此事。」史朝義低著頭不答話。駱悅等將領又激史朝義:「王爺如果不允許,我們現在去歸附李氏(指李唐皇室),王爺也無法保全下來。」史朝義哭著回答:「你們要好好地籌劃這件事,不要讓聖人(指史思明)受到驚嚇。」駱悅等人於是命令許叔冀的兒子許季常召來曹將軍。曹將軍到了,他們就把自己的陰謀告訴了他。曹將軍知道各位將領都怨恨史思明,擔心這場災禍波及自身,就不敢違背眾人的意思。這天晚上,駱悅等率領史朝義手下三百名披著鎧甲的士兵到達鹿泉驛。負責守衛的士兵感到奇怪,但是他們懼怕曹將軍,還是站在那裡不敢動。駱悅等將領率領士兵進入驛站,到達史思明睡覺的地方,恰好史思明上廁所去了。駱悅等人問左右的侍從:史思明在哪兒,侍從還沒有來得及回答,他們已經殺了幾個人,左右侍從用手指向史思明所在之處。史思明聽到變亂的聲音,就跨越矮牆,跑到馬棚里,自己準備好馬,騎上去逃跑了。駱悅的隨從周子俊向著史思明射擊,射中了史思明的手臂,史思明從馬上跌下來,於是被駱悅等人抓到。史思明問:「是誰在作亂?」駱悅答:「我們奉懷王的命令行事。」史思明說:「我今天白天說錯話了,他應當這樣做。但是,他殺我也太早了些,為什麼不等我攻克了長安再殺我呢?現在,攻下長安之事不會成功了。」駱悅等人將史思明押送到柳泉驛,囚禁起來。他們回來,報告史朝義:「事情成功了。」史朝義問:「你們沒有驚嚇到聖人吧?」駱悅答:「沒有。」當時,周摯、許叔冀率領著後面的軍隊駐紮在福昌縣。駱悅等派許季常到那裡去,將此事告訴了他們。周摯感到十分驚恐,倒在地上了。史朝義率領著軍隊回來了,周摯、許叔冀前來迎接。駱悅等將領勸史朝義逮捕周摯(周摯與史思明關係最為密切,是他的親信),將他殺死。史朝義軍到達柳泉驛,駱悅等軍將擔心大家的心還沒有統一起來,於是就用繩子將史思明勒死,用氈子裹住他的屍體,用駱駝馱著,運回洛陽。
【原文】
朝義即帝位,改元顯聖。密使人至范陽,敕散騎常侍張通儒等殺朝清及朝清母辛氏,並不附己者數十人[1]。其黨自相攻擊,戰城中數月,死者數千人,范陽乃定。朝義以其將柳城李懷仙為范陽尹、燕京留守[2]。時洛陽四面數百里州、縣皆為丘墟,而朝義所部節度使皆安祿山舊將,與思明等夷,朝義召之,多不至,略相羈縻而已,不能得其用[3]。
【注文】
[1]散騎常侍:唐代諫官。唐代設左、右散騎常侍,從三品,分別隸屬於門下、中書兩省。諫官的主要任務是研究國家決定的政策、法令及某些重大制度,如認為不妥,有權向皇帝規諫。諫官制度既可以監督宰相的政務,又可以在一定程度上限制君主的權力。但是,在唐代中期,隨著使職差遣的興起,侵奪原職事官系統的職權,散騎常侍也演變為僅表示官品、身份、地位的加官。在這裡,叛軍也是借用唐朝的官號及政治制度。
[2]柳城:地名。即柳城郡、營州。參見前「營州」條注。 燕京:地名。唐肅宗乾元二年(759年),史思明自稱大燕皇帝,以范陽(即幽州,今北京城西南邊)為燕京,作為都城。 留守:唐代的京城、陪都皆置留守、副留守,掌管京城、陪都的軍政大事。皇帝不在京城長安時,則留守京城的親王或大臣臨時擔任留守,皇帝回京則罷之。陪都也設留守,系常設官。在這裡,叛軍仿照唐朝的制度,史朝義在都城之外領兵,設燕京留守,負責燕京的軍政事務。
[3]夷:等輩、同輩。 羈縻:羈指馬籠頭;縻指牛韁繩。引申為籠絡、控制。一般指不嚴格地、鬆散地控制。
【譯文】
史朝義即皇帝位,改年號為顯聖。他秘密派人到范陽,下敕書命令散騎常侍張通儒等人殺死史朝清及朝清的母親辛氏,還殺死了幾十個不依附於自己的人。史家的黨徒互相攻擊,在范陽城中戰鬥了幾個月,死了好幾千人,范陽才安定下來。史朝義任命他手下的將領柳城郡人李懷仙為范陽尹、燕京留守。當時洛陽城周圍幾百里的州、縣都淪為廢墟,但是,史朝義所統轄的節度使都是安祿山的舊部將,這些將領與史思明同輩。史朝義徵召他們,很多人都不來。史朝義對這些將領也只能略為進行不嚴格地控制,無法真正任用這批軍將。
【原文】
李光弼上表,固求自貶,制以開府儀同三司、侍中,領河中節度使[1]。夏四月乙亥,青密節度使向衡破史朝義兵,斬首五千餘級[2]。丁丑,兗鄆節度使能元皓破朝義兵。五月己丑,李光弼自河中入朝。
【注文】
[1]河中節度使:唐朝使職名。唐肅宗至德元載(756年),置河中防禦使,第二年升為節度使,治蒲州(今山西永濟西南)。肅宗乾元三年(760年),升為河中府。領蒲州、晉州(今山西臨汾)、絳州(今山西絳縣)、隰(xí)州(今山西隰縣)、慈州(今山西吉縣)、虢(guó)州(今河南靈寶)、同州(今陝西大荔)。河中節度的轄境屢有變遷,長期領有蒲州、慈州、隰州、晉州、絳州等,相當於今山西石樓、汾西、霍州等市、縣以南,和安澤、垣曲等縣以西地區。唐代宗廣德元年(764年),曾降為團練觀察使。唐德宗貞元十五年(799年)、唐憲宗元和十四年(819年),曾降為防禦觀察使。唐僖宗光啟元年(885年),建號護國軍。
[2]青密節度使:唐朝使職名。負責青州(即北海郡)、密州(即高密郡)地區的軍政、財政、監察等事務。
【譯文】
李光弼向皇帝上表,堅決要求貶自己的官。肅宗下制書,任命李光弼為開府儀同三司、侍中,領河中節度使。上元二年(761年)夏四月乙亥(二十一日),青密節度使向衡攻破史朝義軍,斬獲了五千多名叛軍的首級。丁丑(二十三日),兗鄆節度使能元皓攻破史朝義軍。五月己丑(初五日),李光弼從河中府抵達京城。
【原文】
初,史思明以其博州刺史令狐彰為滑鄭汴節度使,將數千兵戍滑台[1]。彰密因中使楊萬定通表請降,徙屯杏園渡[2]。思明疑之,遣其將薛岌圍之[3]。彰與岌戰,大破之,因隨萬定入朝。甲午,以彰為滑衛等六州節度使。戊戌,平盧節度使侯希逸擊史朝義范陽兵,破之[4]。復以李光弼為河南副元帥、太尉兼侍中,都統河南、淮南東西、山南東、荊南、江南西、浙江東西八道行營節度,出鎮臨淮[5]。六月甲寅,青密節度使能元皓敗史朝義將李元遇。秋八月己巳,李光弼赴河南行營。建子月,神策節度使衛伯玉攻史朝義[6]。拔永寧,破澠池、福昌、長水等縣[7]。建丑月,平盧節度使侯希逸,與范陽相攻連年,救援既絕,又為奚所侵,乃悉舉其軍二萬餘人襲李懷仙,破之,因引兵而南[8]。
【注文】
[1]滑鄭汴節度使:唐朝使職名。負責滑州、鄭州、汴州地區的軍政、財政、監察等事務。 滑台:城名。位於今河南滑縣東滑縣城。
[2]杏園渡:渡口名,又稱杏園。參見前「杏園」條注。
[3]岌:音jí。
[4]侯希逸(720—781年):唐朝中期軍將。營州(今遼寧朝陽)人,少習武藝。唐玄宗天寶末年,為平盧節度使的副將。安祿山起兵造反,他拒絕參加,與王玄志聯手殺死叛軍所任命的平盧節度使。唐肅宗乾元初年,王玄志死,侯希逸被副將李正己擁立為節度使,朝廷也順勢授予希逸平盧節度使之職。侯希逸好幾次被叛軍逼迫,又遭到奚人的侵擾,於是放棄平盧節度使原有的轄地——營州及附近地區,且戰且行,率領兩萬名士兵通過海路到達山東半島的青州(治今山東青州)地區。唐肅宗寶應元年(762年),朝廷加授侯希逸為平盧-淄青節度使。他在青州地區治兵、務農,甚有成績。他又與其他軍隊一道討平史朝義軍。唐代宗大曆十一年(776年),封淮陰郡王。侯希逸後來逐漸奢侈、驕縱,崇奉佛教,廣建佛寺,當地的軍民為這些負擔而叫苦。唐代宗永泰元年(765年),他被李正己驅逐。朝廷召他回到京城,擔任檢校尚書右僕射,僅帶官銜,無實權。
[5]淮南東西:指淮南道地區。 山南東:即山南東道。 荊南:唐代方鎮名。唐肅宗至德二載(757年),設立荊南節度使,又稱荊澧(lǐ)節度使。治荊州(後升江陵府,治今湖北荊州),領荊州、澧州(治今湖南澧縣東南)、朗州(治今湖南常德)、郢州(治今湖北京山)、夔(kuí)州(治今重慶奉節東)、硤州(治今湖北宜昌)、忠州(治今重慶忠縣)、萬州(治今重慶萬州)、歸州(治今湖北秭歸)、復州(治今湖北仙桃西南)。大約相當於今湖北京山、洪湖,湖南安鄉以西,重慶墊江、豐都以東,湖南張家界,重慶巫山、石柱以北,湖北鍾祥、荊門,及重慶巫溪、萬州區以南地區。肅宗上元二年(761年),增領涪州(治今重慶涪陵)、衡州(治今湖南衡陽)、潭州(治今湖南長沙)、岳州(治今湖南嶽陽)、邵州(治今湖南邵陽)、永州(治今湖南永州)、道州(治今湖南道縣西)。唐代宗廣德二年(764年),以衡、潭、邵、永、道五州另外設立湖南觀察使,以夔、忠、涪、萬四州列置都防禦使。唐代宗永泰元年(765年),又割岳州屬鄂岳觀察使。唐德宗貞元三年(787年),復以郢、復二州改屬山南東道節度使,本鎮所領僅荊、澧、朗、硤、歸諸州。唐文宗大和六年(832年),降為觀察使。文宗開成三年(838年),又升為節度使。唐昭宗光化元年(898年),又以澧、朗二州屬武貞軍節度使,本鎮所領僅荊、硤、歸三州。唐哀帝天祐二年(905年),為朱溫所並。 江南西:即江南西道。參見前「江南西道」條注。 浙江東西:即浙江東道和浙江西道。參見前「浙東、浙西」條注。
[6]建子月:以農曆十一月(子月)為一年的開始的曆法,屬於周代的曆法。在中國古代社會,十二個月分別與十二地支相配。分別是:一月(寅月)、二月(卯月)、三月(辰月)、四月(巳月)、五月(午月)、六月(未月)、七月(申月)、八月(酉月)、九月(戌月)、十月(亥月)、十一月(子月)、十二月(丑月)。在夏朝,以農曆正月(寅月)為一年的起始,又稱建寅月。歷代王朝多以建寅月作為標準曆法。在唐代,也只有武則天建立的周朝和唐肅宗統治時期採用過建子月。唐肅宗上元二年(761年)九月,皇帝下敕書,以建子月為一年的開端,月皆以所建為名。
[7]澠(miǎn)池:縣名。即澠池縣,隸屬於河南府,相當於今河南澠池。 長水:縣名。即長水縣,隸屬於河南府,相當於今河南洛寧西長水鎮。
[8]建丑月:即十二月。以農曆十二月(丑月)為一年的開始的曆法,屬於商代的曆法。
【譯文】
起初,史思明任命博州刺史令狐彰為滑鄭汴節度使,率領幾千名士兵駐守在滑台。令狐彰秘密通過宦官楊萬定向朝廷上表,請求投降,將軍隊移駐在杏園渡。史思明對令狐彰起了疑心,就派遣將領薛岌將令狐彰包圍。令狐彰與薛岌作戰,大破薛岌軍,趁機跟隨楊萬定到達京城。上元二年(761年)五月甲午(初十日),朝廷任命令狐彰為滑衛等六州節度使。戊戌(十四日),平盧節度使侯希逸攻擊史朝義駐守在范陽的士兵,並打敗了他們。朝廷又任命李光弼為河南副元帥、太尉兼侍中,總轄河南、淮南東西、山南東、荊南、江南西、浙江東西八道行營節度,鎮守臨淮縣。六月甲寅(初一日),青密節度使能元皓打敗了史朝義的將領李元遇。秋八月己巳(十七日),李光弼到達河南行營。建子月(十一月),神策節度使衛伯玉攻打史朝義軍。神策軍攻下了永寧縣,攻破了澠池、福昌、長水等縣。建衛月(十二月),平盧節度使侯希逸在這幾年連續與范陽的叛軍交戰,救援既然已經斷絕了,他又遭到奚族的侵擾,於是就發動他所有的全部兩萬名士兵襲擊李懷仙,攻破了李懷仙軍,趁機率領著軍隊向南邊行軍。
【原文】
寶應元年建寅月,李光弼拔許州,擒史朝義所署潁川太守李春;朝義將史參救之,丙午,戰於城下,又破之[1]。戊申,平盧節度使侯希逸於青州北渡河而會田神功、能元皓於兗州。建卯月戊辰,淮西節度使王仲昇與史朝義將謝欽讓戰於申州城下,為賊所虜,淮西震駭[2]。會侯希逸、田神功、能元皓攻汴州,朝義召欽讓兵救之。
【注文】
[1]寶應:唐代宗李豫在位期間所用年號,共計兩年,即寶應元年(762年)四月至寶應二年(763年)六月。唐肅宗李亨死於762年四月,太子李豫監國,改年號為「寶應」。不久李豫即位,年號沿用。寶應元年即762年。 建寅月:唐肅宗上元二年(761年)九月,皇帝下敕書,以子月十一月為一年的開端。762年四月,太子監國,復以寅月正月為一年的開始,改年號為「寶應」。 許州:地名。即潁川郡。參見前「潁川」條注。
[2]申州:地名。治義陽(今河南信陽南),轄義陽、鐘山、羅山縣,相當於今河南信陽南、信陽東北、羅山西。
【譯文】
寶應元年(762年)建寅月(一月),李光弼攻下了許州,抓獲了史朝義所任命的潁川太守李春。史朝義的將領史參出兵去營救李春。丙午(二十六日),雙方在潁川城下交戰,官軍又打敗了叛軍。戊申(二十八日),平盧節度使侯希逸在青州北岸渡過黃河,在兗州與田神功、能元皓會師。建卯月(二月)戊辰(十八日),淮西節度使王仲升與史朝義的將領謝欽讓在申州城下交戰,王仲升被叛賊俘虜了,淮西地區的軍民感到非常驚恐。當時恰逢侯希逸、田神功、能元皓進攻汴州,史朝義召來謝欽讓的軍隊去營救汴州。
【原文】
史朝義圍李抱玉於澤州,建巳月庚戌,李抱玉破史朝義兵於城下[1]。甲寅,上皇崩[2]。
【注文】
[1]澤州:地名。治晉城(今山西晉城),轄晉城、端氏、陵川、陽城、沁水、高平縣,相當於今山西晉城、沁水東端氏、陵川、陽城、沁水、高平。
[2]崩:中國古代稱帝王死亡為「崩」。
【譯文】
史朝義將李抱玉包圍在澤州,寶應元年(762年)建巳月(四月)庚戌(初一日),李抱玉在城下攻破了史朝義的軍隊。甲寅(初五日),太上皇死了。
【原文】
史朝義自圍宋州數月,城中食盡,將陷,刺史李岑不知所為。遂城果毅開封劉昌曰:「倉中猶有麴數千斤,請屑食之,不過二十日,李太尉必救我[1]。城東南隅最危,昌請守之。」[夏五月],李光弼至臨淮,諸將以朝義兵尚強,請南保揚州[2]。光弼曰:「朝廷倚我以為安危,我復退縮,朝廷何望!且吾出其不意,賊安知吾之眾寡!」遂徑取徐州,使兗鄆節度使田神功進擊朝義,大破之[3]。
【注文】
[1]遂城:縣名。即遂城縣,隸屬於上谷郡、易州,相當於今河北徐水西北遂城。 開封:縣名。即開封縣,隸屬於陳留郡、汴州,相當於今河南開封市內。 麴(qū):釀酒的主要原料。
[2]揚州:地名。即廣陵郡。參見前「廣陵」條注。
[3]徐州:地名。即彭城郡。參見前「彭城」條注。
【譯文】
史朝義包圍了宋州好幾個月,城中的糧食消耗光了,眼看著就要陷入叛賊之手了,刺史李岑不知道怎麼辦。遂城果毅開封人劉昌說:「倉庫中還存有幾千斤麴,我請求將它們搗成碎末,分給大家吃。不到二十天,李太尉(指李光弼)一定會來救我們的。宋州城的東南角是最危險的地方,我劉昌請求自己帶兵守衛那裡。」夏季五月,李光弼到達臨淮縣,各位將領都認為史朝義的軍隊還很強,請求將軍隊轉移到南邊去,保衛揚州。李光弼說:「朝廷依靠著我,讓我負責國家的安危,我如果再次向後退縮,朝廷還有什麼指望!而且我率兵在叛軍的意料之外發起進攻,叛賊怎麼可能知道我方兵力的多少呢!」李光弼於是率軍直接攻取了徐州,派兗鄆節度使田神功出兵攻擊史朝義,史朝義軍遭到慘敗。
【原文】
秋九月,上遣中使劉清潭使於回紇,修舊好,且徵兵討史朝義[1]。清潭至其廷,回紇登里可汗已為朝義所誘,雲「唐室繼有大喪,今中原無主,可汗宜速來,共收其府庫」[2]。可汗信之。清潭致敕書曰:「先帝雖棄天下,今上繼統,乃昔日廣平王,與葉護共收兩京者也。」回紇業已起兵,至三城,見州縣皆為丘墟,有輕唐之心,乃困辱清潭[3]。清潭遣使言狀,且曰:「回紇舉國十萬眾至矣。」京師大駭。上遣殿中監藥子昂往勞之於忻州南[4]。可汗請與僕固懷恩相見,懷恩時在汾州,上令往見之[5]。懷恩為可汗言「唐家恩信不可負」,可汗悅,遣使上表,請助國討朝義。可汗欲自蒲關入,由沙苑出潼關東向。藥子昂說之曰:「關中數遭兵荒,州縣蕭條,無以供擬,恐可汗失望。賊兵盡在洛陽,請自土門略邢、洺、懷、衛而南,得其資財以充軍裝。」[6]可汗不從。又請「自太行南下據河陰,扼賊咽喉」,亦不從[7]。又請「自陝州大陽津渡河,食太原倉粟,與諸道俱進」,乃從之[8]。
【注文】
[1]上:這裡指唐代宗李豫。唐肅宗李亨死於寶應元年(762年)四月。在當月,太子李豫即皇帝位。
[2]登里可汗:即回紇汗國的第三代可汗牟羽可汗(?—780年),或稱「英義建功毗伽可汗」。原名移地健,為磨延啜的次子。他於唐肅宗乾元二年(759年)繼承可汗之位,建號「愛登里囉汨(mì)沒(mò)密施頡登密施合俱陸毗伽可汗」。從牟羽可汗開始,直到汗國末年,可汗大多加「登里」之號。登里,又作登利,為突厥語Tengri,「天」「神」之意。「毗伽」為「足意智」之意。牟羽可汗重用粟特胡人,皈依摩尼教(發源於古代波斯、由波斯人摩尼創立的宗教,其教義主張善惡、光明二元對立。摩尼教對粟特影響很大,並傳入中國),回紇汗國的風俗為之一變。他於寶應元年(762年)娶唐朝名將僕固懷恩的女兒,派遣回紇兵與僕固懷恩聯手,破史朝義,再次幫助唐廷收復東都洛陽。唐代宗廣德元年(763年),安史之亂最終被平定,代宗冊牟羽可汗為「頡咄登蜜施合俱錄英義建功毗伽可汗」,冊其妻為「娑墨光親麗華毗伽可敦」(突厥、回紇汗國稱呼皇后為「可敦」)。大曆十四年(779年),唐德宗李适(kuò)剛繼承皇位,粟特胡人便唆使牟羽可汗進犯唐朝。不久,牟羽可汗被其家族成員頓莫賀所殺。
[3]三城:城名。位於今陝西延安東南。
[4]忻(xīn)州:地名。治秀容(今山西忻州),轄秀容、定襄縣,相當於今山西忻州、定襄。
[5]汾州:地名。參見前「汾」條注。
[6]邢:地名。即邢州、巨鹿郡。參見前「巨鹿」條注。 洺:地名。即洺州、廣平郡。參見前「廣平」條注。 懷:地名。即懷州、河內郡。參見前「河內」條注。 衛:地名。即衛州、汲郡。參見前「汲」條注。
[7]河陰:縣名。即河陰縣,隸屬於孟州,相當於今河南鄭州西北。河陰縣建有儲存糧食的河陰倉。
[8]大陽津:即茅津,黃河渡口名。位於今山西平陸西南。
【譯文】
寶應元年(762年)秋九月,唐代宗李豫派遣宦官劉清潭出使回紇汗國,要求與回紇修復以往良好的關係,並且向回紇徵集軍隊去討伐史朝義。劉清潭到達回紇可汗的牙帳,回紇的登里可汗已經被史朝義所引誘。史朝義對登里可汗稱「唐朝的皇室相繼舉行皇帝的葬禮(指太上皇唐玄宗和皇帝唐肅宗相繼去世),現在中原地區沒有主人,可汗應當迅速趕來,我們共同去奪取唐朝的國庫」。回紇可汗聽信了史朝義的話。劉清潭向登里可汗獻上唐朝天子的敕書,敕書稱:「先帝雖然撒手人寰,丟棄了天下而去,但是現在新皇帝即位了。這位新皇帝就是以前的廣平王,是曾經與回紇的葉護太子並肩作戰、共同收復兩京的人。」當時,回紇的軍隊已經出發了,他們到達三城,看到州、縣都變成一片廢墟,就起了輕視唐朝之心。於是,回紇汗國刁難、羞辱唐朝派出的使者劉清潭。劉清潭派出使者抵達京城,將出使的情況向朝廷一一匯報了,並且說:「回紇已經派出全國的十萬兵馬到達我們的國土了。」京城的官員、民眾感到非常恐懼。代宗派遣殿中監藥子昂去忻州南邊慰勞回紇兵。回紇可汗請求與僕固懷恩相見,當時僕固懷恩在汾州,代宗命令僕固懷恩前去面見回紇可汗。僕固懷恩對登里可汗說「你們不可以辜負唐家對你們的大恩和信任」。可汗聽了很高興,就派遣使者向唐廷上表,請求自己率兵幫助唐朝征討史朝義。可汗打算從蒲關進入,從沙苑出潼關,再往東進軍。藥子昂勸登里可汗:「關中地區遭受了好幾次戰爭的破壞,州、縣都處於蕭條的狀態,無法供應貴國大軍的需求,恐怕會令可汗失望。叛賊的士兵都在洛陽,請求貴國的兵馬從土門掠奪邢州、洺州、懷州、衛州,再南下,從這些地方獲取錢財,用來充實你們的軍隊。」登里可汗不聽從藥子昂的建議。藥子昂又請求可汗「從太行山南下,占據河陰縣,掐住叛賊的咽喉」,可汗還是不聽從他的意見。藥子昂又請求回紇兵「從陝州的大陽津渡過黃河,吃太原的倉庫所儲存的小米,與其他幾路節度使兵馬同時進軍」。登里可汗這才聽從了藥子昂的建議。
唐寶應元年(762年)九月回紇援軍南下示意圖
【原文】
冬十月,以雍王適為天下兵馬元帥[1]。辛酉,辭行,以兼御史中丞藥子昂、魏琚為左、右廂兵馬使,以中書舍人韋少華為判官,給事中李進為行軍司馬,會諸道節度使及回紇於陝州,進討史朝義[2]。上欲以郭子儀為適副,程元振、魚朝恩等沮之而止[3]。加朔方節度使僕固懷恩同平章事兼絳州刺史,領諸軍節度行營以副適。
【注文】
[1]雍王適(kuò):即李适(742—805年),後來的唐德宗,公元779年至805年在位。唐代宗的長子,沈氏(後追封為睿真皇后)所生。唐代宗即位之初,李适擔任天下兵馬元帥,負責領兵討伐史朝義,平定河北地區。李适即皇帝位之初,尋思改革弊政,罷除各地的貢獻,放出一些宮女,禁止宦官貪求。他將租庸稅制改為兩稅法(唐後期主要稅制,以資產為收稅標準,分夏秋季兩次徵收)。他還打算裁抑地方藩鎮勢力,但無成效。他以強明自任,聽信讒言。地方上勢力強大的藩鎮成德、魏博、淄青、盧龍(均在河北地區)先後拒絕聽從中央的命令。李适向百姓加征賦稅,百姓愁苦,破產不能支。德宗建中四年(783年),涇原兵在京城發動叛亂,李适被迫出逃奉天(今陝西乾縣)。第二年,朔方軍的將領李懷光又叛亂。後賴李晟等力戰,才收復京城。後來,李适又猜忌功臣,姑息藩鎮,信任宦官,讓宦官統領禁軍。他又在稅外加稅,專意於聚斂財富。他貶斥了一些忠臣,重用奸臣,政局愈加腐敗。他死後,葬崇陵(今陝西涇陽西北),加諡號神武孝文皇帝,廟號德宗。
[2]左、右廂兵馬使:參見前「兵馬使」條注。
[3]程元振(?—764年):唐肅宗、代宗朝有權勢的大宦官。京兆三原(今陝西三原東北)人。他因為帶兵擁立唐代宗繼承皇位而獲得皇帝的寵信,擔任右監門衛將軍(唐朝禁軍高級將領,從三品)、知內侍省事(負責宦官衙署的事務),代另一名大宦官李輔國判元帥行軍司馬(主帥的重要幕僚),升驃(piào)騎大將軍(最高武散階,從一品),總領禁軍,權勢震天下。他妒忌賢能之臣和功臣,妄殺大將來瑱,排斥宰相裴冕,詆毀大將李光弼,導致人心浮動。唐代宗廣德元年(763年),程元振隱瞞吐蕃入侵邊地的消息,不上報給皇帝。吐蕃兵快攻到京城了,朝廷徵召各路兵馬,卻沒有人前來營救,代宗只好狼狽出逃,長安城被吐蕃兵剽掠一空。太常博士(太常寺的官員,從七品上,負責國家禮典、儀式)柳伉(kàng)上疏,指責程元振的罪狀。代宗感念程元振的擁立之功,只將他罷官,放歸田裡。程元振後來又易服化裝,潛入京城,再次被放逐,至江陵(今湖北荊州)而死。
【譯文】
寶應元年(762年)冬十月,皇帝任命雍王李适為天下兵馬元帥。辛酉(十六日),雍王率領著軍隊向代宗辭行。代宗任命兼御史中丞藥子昂、魏琚為左、右廂兵馬使,任命中書舍人韋少華為判官,給事中李進為行軍司馬。雍王率領著軍隊與其他幾路節度使及回紇兵在陝州相會,一同進兵去征討史朝義。代宗本想任命郭子儀為雍王李适的副手,但因為程元振、魚朝恩等人的阻止而沒有實行。代宗加朔方節度使僕固懷恩同平章事之銜(帶宰相銜)兼絳州刺史,實際負責統領各節度使的軍隊,作為李适的副手。
【原文】
戊辰,諸軍發陝州,僕固懷恩與回紇左殺為前鋒,陝西節度使郭英乂、神策觀軍容使魚朝恩為殿,自澠池入,澤潞節度使李抱玉自河陽入,河南等道副元帥李光弼自陳留入,雍王留陝州[1]。辛未,懷恩等軍於同軌[2]。
【注文】
[1]殺:官名。又譯為「設」「察」。為突厥、回紇等遊牧帝國典兵的官員,多由最高統治者可汗的子弟擔任,既領軍馬,又統部落。遊牧帝國常常置左、右二設。
[2]同軌:地名。即同軌城,隸屬於河南府,相當於今河南洛寧東。
【譯文】
寶應元年(762年)十月戊辰(二十三日),各路兵馬從陝州出發。僕固懷恩與回紇的左設為前鋒,陝西節度使郭英、神策觀軍容使魚朝恩跟在後面,從澠池進入,澤潞節度使李抱玉從河陽進入,河南等道副元帥李光弼從陳留進入,雍王則留守在陝州。辛未(二十六日),僕固懷恩等率領的軍隊駐紮在同軌城。
【原文】
史朝義聞官軍將至,謀於諸將。阿史那承慶曰:「唐若獨與漢兵來,宜悉眾與戰;若與回紇俱來,其鋒不可當,宜退守河陽以避之。」朝義不從。壬申,官軍至洛陽北郊,分兵取懷州,癸酉,拔之。乙亥,官軍陳於橫水[1]。賊眾數萬,立柵自固,懷恩陳於西原以當之。遣驍騎及回紇並南山出柵東北,表里合擊,大破之。朝義悉其精兵十萬救之,陳於昭覺寺,官軍驟擊之,殺傷甚眾,而賊陳不動[2]。魚朝恩遣射生五百人力戰,賊雖多死者,陳亦如初。鎮西節度使馬璘曰:「事急矣。」[3]遂單騎奮擊,奪賊兩牌,突入萬眾中。賊左右披靡,大軍乘之而入,賊眾大敗。轉戰於石榴園、老君廟,賊又敗;人馬相蹂踐,填尚書谷,斬首六萬級,捕虜二萬人[4]。朝義將輕騎數百東走。懷恩進克東京及河陽城。獲其中書令許叔冀、王伷等,承制釋之[5]。懷恩留回紇可汗營於河陽,使其子右廂兵馬使瑒及朔方兵馬使高輔成帥步騎萬餘乘勝逐朝義,至鄭州,再戰皆捷。朝義至汴州,其陳留節度使張獻誠閉門拒之,朝義奔濮州,獻誠開門出降。
【注文】
[1]橫水:地名。位於今河南孟津西。
[2]昭覺寺:地名。位於今河南孟津境內。
[3]馬璘(lín)(721—777年):唐朝中期軍將。岐州扶風(今陝西扶風)人,世代為將門。唐玄宗開元末年,馬璘自效力於安西節度,以功遷左金吾衛將軍同正[即員外置同正員。按唐朝制度,在官僚正規編制之外置員外官。員外官加同正員,則唯獨不給職田(又作職分田、公田、祿田,指依據官職品級所授予的田地,作為官員俸祿的補充),其俸祿、賞賜與編制內的正官相同。如果只是員外官,則俸祿為正官的一半]。安祿山起兵反唐,馬璘率領精兵三千自西北赴鳳翔(今陝西鳳翔,唐肅宗當時停駐之地),肅宗委任他向東進討叛軍。他曾經率領百名騎兵攻破叛賊的五千兵。後又跟從李光弼攻洛陽,叛賊史朝義的十萬兵屯駐在洛陽城北的邙山,諸將不敢出擊。馬璘率領五百名士兵,三次闖入敵陣,唐軍乘機破敵。唐代宗廣德元年(763年),他在鳳翔擊敗了吐蕃軍。馬璘累遷安西四鎮、北庭行營、邠寧節度使,知鳳翔、隴右節度副使(實際掌管本節度的一切事務)。他鎮守八年,抵禦吐蕃,使邊境安寧。唐代宗大曆九年(774年)回到朝廷,進檢校左僕射知省事(帶尚書省長官之銜,暫時負責尚書省的事務),封扶風郡王。死於軍中。
[4]石榴園:地名。位於今河南洛陽附近。 老君廟:供奉道教教祖老子的寺廟。這裡的老君廟指位於河陽城附近的老君廟。 尚書谷:地名。位於今河南濟源玉陽山的東、西峰之間。
[5]伷:音zhòu。
【譯文】
史朝義聽說官軍就要到達洛陽了,就與各位將領商議如何應對。阿史那承慶說:「唐廷如果只派漢族士兵前來,我們應當全軍出動,與他們交戰;但是如果唐軍與回紇兵一道前來,那麼,這支軍隊的鋒芒不可阻擋,我們應當撤退到河陽城去守衛,以避開他們。」史朝義不聽從他的意見。寶應元年(762年)十月壬申(二十七日),官軍到達洛陽城北邊的郊區,分出一部分兵力去奪取懷州,癸酉(二十八日),攻下了懷州。乙亥(三十日),官軍在橫水排好了陣營。叛賊有好幾萬人,修建起柵欄以鞏固自己的陣地。僕固懷恩在洛陽城西邊的原野上排好了陣營,以抵擋叛軍。他派遣勇猛善戰的騎兵和回紇兵一道從南邊的山中走到柵欄的東北,表里合擊,大敗叛軍。史朝義出動他所有的十萬精兵去營救,在昭覺寺列陣。官軍突然發起進攻,殺死和殺傷很多叛軍,但是叛賊的陣營卻依然沒有動搖。魚朝恩派遣五百名精於騎射的武士與叛軍奮力作戰,叛賊雖然死的人多,但是他們的陣營卻和當初一樣。鎮西節度使馬璘說:「事情緊急啊。」於是,他一個人騎著馬,奮力向叛賊發起進攻,奪取了叛賊陣營中的兩個牌子,突然沖入萬人之中。叛軍向左右潰敗了,唐廷的大軍趁著這一機會沖入敵陣中,叛賊遭到重大失敗。叛賊與官軍轉移到石榴園、老君廟交戰,叛賊又遭遇失敗。叛軍的人馬相互踩踏,填滿了尚書谷。官軍斬獲了六萬名叛軍的首級,俘虜了兩萬名叛軍。史朝義率領著幾百名裝備輕便而行動迅速的騎兵向東邊逃竄。僕固懷恩進而攻下了東京及河陽城。官軍捕獲叛賊任命的中書令許叔冀、王伷等人,秉承皇帝的制書,將他們釋放了。僕固懷恩將回紇可汗的軍營留在河陽城,派遣他的兒子右廂兵馬使仆固瑒及朔方兵馬使高輔成率領一萬多名步兵和騎兵乘勝追趕史朝義。官軍到達鄭州,再次與叛賊作戰,又取得勝利。史朝義到達汴州,叛賊任命的陳留節度使張獻誠將城門關閉,拒絕接納史朝義。史朝義又逃奔濮州。張獻誠打開汴州城的城門,出來向唐廷投降。
唐寶應元年(762年)十月唐軍收復洛陽示意圖
【原文】
回紇入東京,肆行殺掠,死者萬計,火累旬不滅。朔方、神策軍亦以東京、鄭、汴、汝州皆為賊境,所過虜掠,三月乃已。比屋盪盡,士民皆衣紙。回紇悉置所掠寶貨於河陽,留其將安恪守之。十一月丁丑,露布至京師[1]。
【注文】
[1]露布:不加密封的文書,亦稱「露版」「露板」。在唐代,每次打了勝仗,則書捷置於竿頭,使天下人皆知,或將勝績布告天下,謂之露布。
【譯文】
回紇兵進入東京城,肆無忌憚地燒殺搶掠,被殺的人數以萬來計算,大火燒了幾十天都沒有熄滅。朔方軍、神策軍也認為東京、鄭州、汴州、汝州都是叛賊的地盤,他們經過這些地方也進行搶掠。這種情形一直持續三個月才結束。家家戶戶都被搶光,士大夫和民眾都身穿紙糊的衣服。回紇兵將劫掠的珍寶、財物都放置在河陽城,留下將領安恪負責鎮守。寶應元年(762年)十一月丁丑(初二日),官軍收復洛陽的露布傳送到京城。
【原文】
朝義自濮州北渡河,懷恩進攻滑州,拔之,追敗朝義於衛州。朝義睢陽節度使田承嗣等將兵四萬餘人與朝義合,復來拒戰;仆固瑒擊破之,長驅至昌樂東[1]。朝義帥魏州兵來戰,又敗走。於是鄴郡節度使薛嵩以相、衛、洺、邢四州降於陳鄭澤潞節度使李抱玉,恆陽節度使張忠志以恆、趙、深、定、易五州降於河東節度使辛雲京[2]。嵩,楚玉之子也[3]。抱玉等已進軍入其營,按其部伍,嵩等皆受代[4]。居無何,僕固懷恩皆令復位[5]。由是抱玉、雲京疑懷恩有二心,各表言之,朝廷密為之備。懷恩亦上疏自理,上慰勉之。辛巳,制:「東京及河南北受偽官者,一切不問。」
【注文】
[1]昌樂:縣名。即昌樂縣,隸屬於魏郡、魏州,相當於今河南南樂。
[2]陳鄭澤潞節度使:唐朝使職名。負責陳州、鄭州、澤州、潞州地區的軍政、財政、監察等事務。 恆陽節度使:唐朝使職名。負責恆陽軍的軍政、財政、監察等各項事務。恆陽軍位於恆州(今河北正定)城東,管兵三千五百人。 趙:地名。即趙州、趙郡。參見前「趙郡」條注。 定:地名。即定州、博陵郡。參見前「博陵」條注。 易:地名。即易州、上谷郡。參見前「上谷」條注。 辛雲京(714—768年):唐朝中期軍將。蘭州金城(治今甘肅蘭州)人,河西地區的大族出身,客居長安,世代為將門。辛雲京有膽略,屢建戰功,遷太常卿。他曾經以精兵四千破史思明於相州(治今河南安陽)。復授代州(治今山西代縣)刺史、北京(太原)都知兵馬使。唐肅宗寶應元年(762年),太原發生兵變,河東節度使鄧景山被殺,肅宗任命辛雲京為太原尹、河東節度使,封金城郡王。他賞罰分明,三軍整肅,回紇兵過其境也懼怕他。過了幾年,太原大治。他死後,代宗痛惜流涕。
[3]楚玉:即薛楚玉,生卒年不詳,唐朝前期軍將。絳州龍門(今山西河津)人,唐高宗朝名將薛仁貴的第五個兒子。他曾經擔任平盧節度使、范陽節度使。後來,薛楚玉因為和其兄薛訥的軍事改革被保守派排擠,被人告發瀆職,被免官,由張守珪取代他出任范陽節度使。他的離職加快了安史之亂的爆發。
[4]受代:舊時謂官吏任滿由新官代替為受代。這裡指由官軍接管薛嵩叛軍的隊伍。
[5]無何:不久,很短時間之後。
【譯文】
史朝義從濮州北邊渡過黃河,僕固懷恩進攻滑州,攻下了這座城,追擊史朝義,在衛州將他打敗。史朝義手下的睢陽節度使田承嗣等率領四萬多名士兵與史朝義會合,又來抵抗官軍。仆固瑒率兵擊敗了他們,長驅直入,到達昌樂縣東。史朝義率領魏州兵前來挑戰,又被打敗,逃跑了。於是,鄴郡節度使薛嵩帶著相、衛、洺、邢四個州向陳鄭澤潞節度使李抱玉投降,恆陽節度使張忠志帶著恆、趙、深、定、易五個州向河東節度使辛雲京投降。薛嵩是薛楚玉的兒子。李抱玉等已經統領著部隊進入薛嵩軍的軍營,考察了他的隊伍,薛嵩等人率領的軍隊都被官軍接管。沒過多久,僕固懷恩就命令薛嵩等叛將都恢復原職,仍然統領原來的隊伍。因此,李抱玉、辛雲京懷疑僕固懷恩對朝廷有二心,都各自向朝廷上表匯報了這裡的情況,朝廷也秘密防備僕固懷恩。僕固懷恩也向朝廷進獻疏,為自己申訴,代宗慰勞、安撫他。寶應元年(762年)十一月辛巳(初六日),皇帝下制書,命令:「東京及黃河南北地區凡是接受叛賊任命的偽官的人,一律不予追究。」
【原文】
丁酉,以張忠志為成德軍節度使,統恆、趙、深、定、易五州,賜姓李,名寶臣[1]。初,辛雲京引兵將出井陘、常山,禆將王武俊說寶臣曰:「今河東兵精銳,出境遠斗,不可敵也[2]。且吾以寡當眾,以曲遇直,戰則必離,守則必潰,公其圖之。」寶臣乃撤守備,舉五州來降。及復為節度使,以武俊之策為善,擢為先鋒兵馬使[3]。武俊,本契丹也,初名沒諾干。
【注文】
[1]成德軍:稱成德鎮,又名恆冀、鎮冀,唐代方鎮名。唐後期割據一方的河朔三鎮(指成德、魏博、幽州-盧龍三鎮)之一。唐代宗在寶應元年(762年),為安撫安史叛軍的餘部而設立成德鎮,以安史叛軍的降將張忠志(後賜名李寶臣)為節度使。唐德宗建中年間廢,興元初年復置。治恆州(今河北正定)。轄境常有變動,常領恆州、冀州(今河北冀州)、深州(今河北饒陽)、趙州(今河北趙縣),大約相當於今河北武強、阜城、棗強以西,平山、贊皇以東,臨城、南宮以北,西北至阜平,東北抵安平、饒陽。成德鎮擁有強大的兵力,歷為李寶臣、王武俊、王庭湊等世襲割據,由節度使自己任命官吏,賦稅不上繳中央,節度使死後由親屬繼任或軍中推舉。而且,成德鎮多次叛唐。唐憲宗元和年間,成德鎮曾經因為中央勢力強大而聽命於朝廷。唐哀帝天祐二年(905年),更名武順軍。
[2]王武俊(735—801年):唐朝中期軍將。契丹人,本名沒諾干,字元英。他善於騎射,初為李寶臣的部將,跟從安祿山、史思明發動叛亂。在寶應初年,他說服李寶臣降唐,因功拜御史中丞,封維川郡王。唐代宗大曆十年(775年),他看見李寶臣為宦官所辱,勸寶臣反唐。唐德宗建中二年(781年),李寶臣死。王武俊繼續反叛朝廷,後降唐,任恆州(治今河北正定)刺史、恆冀都團練觀察使,繼承了原成德節度使的大部分轄地和職權。因為朝廷收回原屬成德所轄的易州(治今河北易縣)、定州(治今河北定州),王武俊又與魏博鎮、盧龍鎮聯合反唐,自稱趙王。唐德宗興元初,皇帝下罪己詔書,大赦天下,王武俊於是自己去掉王號,歸順唐廷,任成德軍節度使,封琅琊郡王。後來,一部分士兵發動兵變,反叛朝廷(史稱「涇原兵變」),德宗被迫出逃奉天(今陝西乾縣)。王武俊與其他軍隊合兵,大破叛軍,以功加檢校太尉、中書令,帶宰相銜。他的子弟即便年幼,也被朝廷授予官爵。
[3]先鋒兵馬使:唐朝使職名。兵馬使的一種,負責統領軍隊,作為前鋒。
【譯文】
寶應元年(762年)十一月丁酉(二十二日),朝廷任命張忠志為成德軍節度使,負責統轄恆、趙、深、定、易五個州,賜張忠志姓李,名寶臣。起初,辛雲京率領著軍隊,馬上就要出井陘關、常山郡(朝張忠志進攻),張忠志的副將王武俊勸他:「現在河東兵(指辛雲京率領的軍隊)精銳,他們已經出了自己的轄境,遠道而來向我們進攻,沒有人能夠打敗他們。而且我們是以少數兵力去抵擋多數兵力,是不占據道德優勢的一方去抵抗占據道德優勢的一方。如果我們與官軍交戰,則部眾一定會離開;如果我們防守,則隊伍一定會瓦解。您還不如歸附朝廷。」李寶臣於是撤銷了城市的守備,帶著自己統領的五個州前來向朝廷投降。李寶臣又重新當上了節度使,他認為王武俊的計策很好,就提拔他為先鋒兵馬使。王武俊本是契丹人,最初的名字叫沒諾干。
【原文】
郭子儀以僕固懷恩有平河朔功,請以副元帥讓之。己亥,以懷恩為河北副元帥,加左僕射兼中書令、單于、鎮北大都護、朔方節度使[1]。
【注文】
[1]單于、鎮北大都護:即單于、安北大都護,是單于大都護府、安北大都護府的長官。安祿山叛亂後,唐廷厭惡叛賊安祿山,凡是郡縣名、官名有「安」字者,多做了更改,以避惡諱。其中就將「安北」改為「鎮北」。
【譯文】
郭子儀認為僕固懷恩有平定河朔地區的大功,請求將副元帥的職位讓給他。寶應元年(762年)十一月己亥(二十四日),朝廷任命僕固懷恩為河北副元帥,加左僕射之銜,兼中書令、單于、鎮北大都護、朔方節度使。
【原文】
史朝義走至貝州,與其大將薛忠義等兩節度合,仆固瑒追之至臨清[1]。朝義自衡水引兵三萬還攻之,瑒設伏,擊走之[2]。回紇又至,官軍益振,遂逐之,大戰於下博東南,賊大敗,積屍擁流而下;朝義奔莫州[3]。懷恩都知兵馬使薛兼訓、兵馬使郝庭玉與田神功、辛雲京會於下博,進圍朝義於莫州,青淄節度使侯希逸繼至[4]。
【注文】
[1]貝州:地名。即清河郡。參見前「清河」條注。 臨清:縣名。即臨清縣,隸屬於貝州、清河郡,相當於今河北臨西。
[2]衡水:縣名。即衡水縣,隸屬於冀州、信都郡,相當於今河北衡水西。
[3]下博:縣名。即下博縣,隸屬於深州、饒陽郡,相當於今河北深州東。 莫州:地名。即文安郡。參見前「文安」條注。
[4]青淄節度使:常稱淄青節度使,唐代方鎮名。唐肅宗寶應元年(762年),平盧節度使侯希逸為叛賊史朝義和奚族所逼,只得通過海路,從遼東半島逃到山東半島,占據淄州(今山東淄博西南淄川)、青州(今山東青州)及附近地區。侯希逸於是並青密節度使、淄沂節度使為淄青-平盧節度使,或稱平盧-淄青節度使,或單稱淄青節度使、平盧節度使。治青州,領青州、淄州、沂州(今山東臨沂)、滄州(今河北滄州東南)、德州(今山東陵縣)、棣州(今山東惠民東南)、齊州(今山東濟南)、海州(今江蘇連雲港西南海州鎮)、密州(今山東諸城)、登州(今山東蓬萊)、萊州(今山東萊州)等。唐代宗永泰元年(765年),兼領押新羅(朝鮮半島建立的政權)、渤海兩蕃使。唐代宗大曆十三年(778年)至唐德宗建中三年(782年),唐德宗貞元四年(788年)至唐憲宗元和十三年(818年),淄青節度使李正己、李納、李師道割據一方,曾將治所移至鄆(yùn)州(今山東東平西北),一度占地至十五州,為當時最強大的方鎮之一。唐憲宗元和十四年(819年),朝廷平定李師道後,淄青節度的轄境大大縮小。唐哀帝天祐初,為朱溫所吞併,仍置淄青節度使。
【譯文】
史朝義逃到貝州,與他的大將薛忠義等兩節度使合兵,仆固瑒追趕史朝義,一直追到臨清縣。史朝義從衡水縣率領三萬名士兵返回來攻擊官軍。仆固瑒布置好了伏兵,將史朝義軍打退。回紇兵又來了,官軍的士氣越來越振奮,於是將史朝義軍驅逐。官軍與叛軍在下博縣東南大戰,叛賊大敗。叛軍士兵的屍體積累起來,順著水流被衝下去了。史朝義逃奔到莫州。僕固懷恩手下的都知兵馬使薛兼訓、兵馬使郝庭玉與田神功、辛雲京在下博縣會師,共同進兵,將史朝義包圍在莫州,青淄節度使侯希逸也帶著兵相繼趕到這裡了。
【原文】
代宗廣德元年[1]。史朝義屢出戰,皆敗,田承嗣說朝義,令親往幽州發兵,還救莫州,承嗣自請留守莫州。朝義從之,選精騎五千自北門犯圍而出。朝義既去,承嗣即以城降,送朝義母、妻、子於官軍。於是仆固瑒、侯希逸、薛兼訓等帥眾三萬追之,及于歸義,與戰,朝義敗走[2]。
【注文】
[1]廣德:唐代宗李豫在位期間所用年號,共計兩年,即廣德元年(763年)七月至廣德二年(764年)。廣德元年即763年。
[2]歸義:縣名。即歸義縣,隸屬於幽州,相當於今河北雄縣西北。
【譯文】
唐代宗廣德元年(763年)。史朝義屢次出兵與官軍作戰,都遭到失敗。田承嗣勸史朝義,讓他親自前往大本營幽州去徵調軍隊,返回來營救莫州。田承嗣自己請求留守莫州。史朝義聽從了他的建議,挑選了五千名精銳的騎兵,從莫州城的北門突破官軍的包圍圈,逃出去了。史朝義既然走了,田承嗣馬上帶著莫州城向唐廷投降,將史朝義的母親、妻子、兒子押送給官軍。於是仆固瑒、侯希逸、薛兼訓等率領三萬名士兵去追擊史朝義,一直追到歸義縣,與史朝義軍交戰,史朝義戰敗逃跑了。
【原文】
時朝義范陽節度使李懷仙已因中使駱奉仙請降,遣兵馬使李抱忠將兵三千鎮范陽縣,朝義至范陽,不得入[1]。官軍將至,朝義遣人諭抱忠以大軍留莫州,輕騎來發兵救援之意,因責以君臣之義。抱忠對曰:「天不祚燕,唐室復興,今既歸唐矣,豈可更為反覆,獨不愧三軍邪[2]!大丈夫恥以詭計相圖,願早擇去就以謀自全。且田承嗣必已叛矣,不然,官軍何以得至此?」朝義大懼,曰:「吾朝來未食,獨不能以一餐相餉乎?」抱忠乃令人設食於城東。於是范陽人在朝義麾下者,並拜辭而去,朝義涕泣而已,獨與胡騎數百既食而去。東奔廣陽,廣陽不受。欲北入奚、契丹,至溫泉柵,李懷仙遣兵追[及]之,朝義窮蹙,縊於林中,懷仙取其首以獻[3]。僕固懷恩與諸軍皆還。甲辰,朝義首至京師。
【注文】
[1]范陽縣:隸屬於涿州,相當於今河北涿州。
[2]祚:賜福。 三軍:即前、中、後三軍。在中國古代,前軍是先鋒部隊;中軍是主將統率的部隊,也是主力;後軍主要擔任掩護和警戒任務。後來,「三軍」成為軍隊的通稱。
[3]溫泉柵:地名。位於今河北灤縣西北榛子鎮東北。
【譯文】
當時,史朝義任命的范陽節度使李懷仙已經通過宦官駱奉仙請求向唐廷投降。他派遣兵馬使李抱忠率領三千名士兵鎮守在范陽縣。史朝義到達范陽縣,無法進入。眼看著官軍就要追到這裡了,史朝義派人去告訴李抱忠,說大軍留在莫州,這次他是率領著裝備輕便而行動迅速的騎兵前來徵調軍隊,去營救大軍,還指責李抱忠不講君臣之義。抱忠回覆:「上天不賜福燕(史思明建立的偽政權的國號為燕),唐朝皇室已經復興了。今天我們既然已經歸附了唐廷,怎麼可以反覆更改,難道不愧對各路軍隊嗎!大丈夫以運用詭計去達到目的為恥辱,我們只是希望早點選擇去留,以求得自我保全。而且,田承嗣一定已經背叛你了,不然的話,官軍怎麼可能追到這裡來了?」史朝義感到非常害怕,哀求道:「我從早晨到現在還沒有吃飯呢,你不能給我吃一頓飯嗎?」李抱忠於是命人在范陽縣城的東邊給史朝義等人準備好食物。於是,史朝義手下的范陽人都一併拜見了朝義,並向他告辭了。史朝義一直在哭泣,獨自與幾百名胡人騎兵吃完飯後,繼續逃亡。他們向東逃奔到廣陽縣,廣陽縣不接納他們。史朝義打算向北進入奚、契丹的地盤。他們到達溫泉柵,李懷仙派出的追兵追到了他們,史朝義陷入窮途末路的境地,在樹林中上吊死了。李懷仙取下史朝義的人頭,獻給朝廷。僕固懷恩與其他各路軍隊也班師回朝了。廣德元年(763年)正月甲辰(三十日),史朝義的首級傳送到京城。
【原文】
秋七月壬寅,群臣上尊號曰寶應元聖文武孝皇帝。壬子,赦天下,改元。諸將討史朝義者,進官階、加爵邑有差[1]。冊回紇可汗為頡咄登蜜施合俱錄英義建功毗伽可汗,可敦為娑墨光親麗華毗伽可敦,左右殺以下皆封賞[2]。
【注文】
[1]官階:泛指官員等級。唐朝的官僚分為職、散、勛、爵四類。職指實際掌管事務的職事官。散指散官,又稱官階,僅僅表示官品,並不實際掌管事務。勛指因戰功而獲取的勛臣號,也分等級。爵指爵位。 爵邑:爵位和食邑。
[2]頡咄:「社稷法用」之意。 登蜜施:封竟之意。 毗伽:「足意智」之意。 可敦:亦作「可賀敦」「可孫」「恪尊」「合屯」「合敦」,為突厥、回紇汗國最高統治者可汗的正妻。 娑墨:得憐之意。
【譯文】
唐代宗廣德元年(763年)秋七月壬寅(初一日),群臣向唐代宗上尊號為「寶應元聖文武孝皇帝」。壬子(十一日),皇帝宣布大赦天下,改年號為廣德。討伐史朝義的各位將領,都不同程度地提升了官階、增加了爵位和食邑。唐廷冊封回紇可汗為「頡咄登蜜施合俱錄英義建功毗伽可汗」,可敦為「娑墨光親麗華毗伽可敦」,對回紇汗國左、右設及其之下的官員都給予封號和賞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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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勃海」應為「渤海」。
(2) 「己巳」應為「乙巳」。正月乙巳為初九日。
(3) 考文獻記載,「游弈」多作「游奕」。
(4) 此處稱張均、張垍為父子關係,實際上,兩人是兄弟。後文也說這兩人是兄弟。
(5) 據陳垣《二十四史朔閏表》,唐肅宗乾元元年四月壬寅朔,「辛卯」應為「辛亥」。
(6) 考文獻記載,「游弈」多作「游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