俠骨恩仇記 · 第一章 掱官

姚民哀 《俠骨恩仇記》
江浙兩省腹部鄉鎮上的語言俗尚,比較西北各地格外煩雜。單就通用語言一項而論,有所謂「市言」、「窯談」等三四種分類。非但空口談說,竟然積習相沿,形之筆墨。譬如茶坊酒肆以及貨客兼載的航船上,接火車班頭的腳划船上,多貼出一條謹防扒「掱」的字條兒。這「掱」字,連字典字彙上都查不出來。字典上只有兩個手字拼成一個字,沒有三條手湊成一個字的。但是字典上雖無此字,如其寫出來,連鄉下婦豎也都承認它是偷兒的代表名詞。為甚麼呢?因為大江以南,錢江以東的許多地方,喚偷兒叫做「三隻手」的,所以公認這「掱」字就是賊的別篆。 我現在先敘述一個賊出身的小軍閥,如其直捷痛快寫了賊官二字,似嫌草率乏味,故也順從習俗,謅成這「掱官」的標題。談到「掱」的一行營業,內容卻也五花八門,一時也掏不盡它的底哩。竟有業中冒失鬼,一時尚回答不出許多冷僻門檻;何況我們業外之人。江湖上渾稱一句叫做「七紅八黑九江湖」,乃是說那下九流的三種行當。七紅是拼班子開武差使,做臨時強盜的一類;九江湖是二八月走碼頭,成群結隊,向店家要錢,所謂江湖流丐流星水碗等一類;八黑就是說的賊。總稱一句,賊也像佛學裡頭,有所謂滅宗、大乘宗、小乘宗等數行派別。這黑學亦然。不進這門檻當然不知就裡,踏了進去方知其中的變化。 要分十二種名目:第一項是往客邊放生意,飛檐走壁,輕易也不肯出手,所謂「翻高頭」。實則其名叫做「飛黑」,不過飛黑也分兩種。甲種是起碼要離開本鄉五六百里路之遙,方才出手,而且出一次手名為「卷一賬」,總要一千或是八百數目。卷了之後,回到家鄉,總算往別處去做了一宗買賣,獲利歸來了。於是在家坐吃了一年半載,才再出門。有時卷著了大賬,竟會三年五載不出去的。並且在本地面上,專門結交縉紳,樂善好施,上下中三等的人緣多結得好好的。這叫做「烏里王」。烏者黑也,言其黑門中的大王了。乙種呢,放起生意來總在三四十里外頭,下手目的也不過幾十至多一二百之數。一年不知要做幾回,這就叫「夜星子」。大凡夜星子本地人多曉得他幹這一手,遇到鄰縣捕快到來拍起來,尚拍得到的哩。如其烏里王,簡直一百個之中倒有九十九個一世不破案的。 第二項是掘了壁洞,夤夜人人家,乘人熟睡時候下手,所謂「開桃源」,又叫「放窯口」的,其名「鑽黑」。第三項專在水面上千事,名為「游黑」,游黑也分甲乙兩種的:在外洋或是長江輪船上出手的叫「海里疙」,謂之甲種;在內河鈷艙取物,所謂「跑底子」,乃是乙種。甲種必定要與船上水手或茶房通相,勾搭好了方能上下其手的攫取。乙種是並船上人東西也要順手牽羊,不一定坐艙客人的東西才拿,故而和船家不通相的。第四項往店家柜上去調換正當買主的手巾包或皮夾子的,也有假意購買東西,乘機扒竊店中貨物的,所謂「對買」,名叫「篤黑」。 第五項弄一個啞巴小孩,替他身上貼了一張招貼,寫明此孩姓甚名誰,家居何所,因其年幼不識路徑,又是口暗不能言語,如此;孩有日走失,望仁人君子,送其至某處某號門牌屋內,當有薄酬奉贈,決不食言云雲。其實此孩並不真啞,自小教導得非常伶俐,總在散戲館或節場上,他專揀身裝華麗之大家內眷,或窯子內紅姑娘的身邊挨去,並且這孩子一定清秀文靜,討人喜歡的。那麼婦女們腦筋簡單,這一手十有八九受戳的。於是將這孩子留住,回頭派人送去,那邊居然有相當酬資,拿出來給那送去之人。隔一天再備了盤盒,登門來謝援手之恩,實在就是看腳路,將出入要道,以及何處上房,何處賬房,看的看,問的問,一一盤詰清楚,緩日前來下手。如其當日救了這小孩,內眷們親自送去,那是更好了。當場估量了你身裝首飾值得動手的了,於是用鬧陽花、地鱉蟲、六局子等等煎湯浸過的茶葉,假殷勤讓坐待茶,來人一喝了這種茶,立時昏厥。他們從容不迫將你裝飾剝去,俟夜深人靜,將你移至其家附近空地;及至醒後返家,報警追輯,是屋已張貼招租。前房客已遷避不知去向。亦有用一年輕少婦,託言貧苦姑惡,逃避出外,意欲投充傭婦,因地陌生疏,不知薦頭店所在地點,天又暮晚,不得已求寄廡下,暫宿一宵。如允留宿,有隙可乘,則進一步為「放白鴿」、「扎火囤」之舉,否則亦竊取什物以去,此名「妖黑」。第六項用種種拐騙方法,欺詐取財,或者白蓮教徒,用五鬼搬運方法,以及嚇詐黨幫票匪軟進硬出。「鐵算盤」冒充官商之類,其名「風火黑」。第七項,在熱鬧場合,剪挖人家袋內東西之「青插手」,專摘取婦女們插戴首飾的「采櫻桃」,人家曬的衣服代為收拾的「拾琅千」,趁清晨掩入人家的「踏青」,傍晚掩門的「黃昏探」,白晝假問訊或託言兜售小本營生的「闖繡房」等幾種,都包括在內,名為「雜黑」。第八項叫「小黑」,如偷雞的「采毛桃」,待鄉農秋收以後,米麥粞糠,都要倒著走路的「拾賬頭」,以及表面上好似沿門求乞的蹩腳生,如其人家冷不防,他順手便撈,無論甚麼東西,哪怕馬桶便壺等污穢零星,也要帶著走的所謂「拾垃圾」,亦名「拾臭豬頭」,多屬小黑一項之內。後因測字別名也叫「戳小黑」,兩下混了,所以改名叫「麼黑」。因為拐騙硬扒,也隸屬在這裡頭的,故而範圍很廣,江湖上也自成一道哩。 在前清光緒年間,蘇州府吳江縣屬的同里鎮地方,出過一個專在水面上放生意,大有能為的跑底子偷兒。不論何種船隻,任憑你怎樣防範,總之他不注意你這條船便罷,他若視線瞧到你這條船上,那麼這船上所有好好歹歹的東西,全成了他囊中之物。他好任意拿那一件去變換銀錢,買甜的鹹的吃喝,綢的布的穿著。他能在水底伏七日七夜,在水內可以張眼視物,周圍七八丈路內雞鵝鴨三種毫毛可以一瞥辨清;坐起水來,一個沒頭工一口氣可以直打一里,橫打半里。再加天生大力,初出道時節,兩個肩頭能抗得行七八百擔的重載駁船。曾在寶帶橋附近單身赤手,拒敵過太湖網船幫的七十二條匾擔;中年以後吸上了鴉片,自家知道功勁已散,不中用了,然而在盛澤鎮上賭錢,和巢湖幫鬧起來,二三十個彪形大漢圍住了他,在一家小茶館店的樓上,想擒住了他,不是活埋便是用香燙死他。他一瞧眾寡不敵,一時不易脫身,瞥見茶店內小風爐上,燉的三四吊子水,倒吊吊滾了,水在那裡沸起來哩。他觸景生情,便一手執了一吊水,提到樓窗口,把沸水向四下澆了兩個圓圈。憑你銅筋鐵骨的好漢子,皮肉上被這百沸湯濺著,痛徹心肝,立時起泡。他兩吊水一灑,頓時四面喧擾,自相驚嚷,圍繞的那個圈兒,便有了空隙露出來。他在樓上居高臨下,覷得准切,見東北方面圍的人最少。便丟了空吊子,將自己身上長衣卸下,緊緊一卷,先提兩條長凳往東北角上連續摜了下去,再把那捲衣服,往西南角上一撩,然後身子跟蹤跳下。下邊圍困他的人,先遭水燙,接著站在東北角上的人,被長凳擲中頭部,有一個立刻頭破血流的,有一個額角上頓起青紫疙瘩的,自然又是一陣大亂。又瞧見一團衣服,從西南角上下來。人多遮眼暗,多認是他的身子縱下來,那些不曾受傷的一聲吶喊,多向西南角上擁去,想撲翻了他,攆毆了一頓再說。不料中了他聲東擊西的妙法,等待他真的身子縱下來,足甫著地,便由東北方空隙處,躥出重圍,撒腿便跑。那般蠢材等待瞧明白西南方下來的單是衣裳不是人,這邊已經嚷道:「不好了,被他逃出了圈子哩,大家快走嚇!」及至追過去,他已跳入市河,借水遁少陪的了。這種膽識,真不含糊。二三十名精壯,找他一個人的事,結果非但不曾碰傷他半根汗毛,反被他水澆凳打,弄傷了七八個人。據他自己說起來,已遭煙累不中用了,尚且如是。那他鴉片未曾上癮,自信行的時候,可想而筍是個何等樣的人物呵!因為他水裡功夫更較陸上能耐優勝,所以有個諢名叫「鰲魚」。至於他真名實姓,莫說旁人不曉得的多,就是本人到了暮年,人若問起他真名實姓來,恐怕也糊糊塗塗,一時回答不出的了。 其時滬杭幹路尚不曾有影子啦,凡屬蘇常兩府的迷信男女每年春秋兩汛,上杭州天竺進香的,必須叫了船經行尹山橋、吳江、北尺、平望,渡鶯脰湖到烏鎮連市等處去的,恰巧自蘇州葑門起,一路上的龐山湖、嘉興塘、蘭溪塘等幾條水道,完全是鰲魚的地盤,多在他管轄區域,應偷界限之內。這種送上大門的賣買不偷也是呆,於是由他揀中了下手,總是揀油水富足,最最肥美的香船動手。卷了這一賬,半年用度可以不愁的了。好在春汛做了之後,度過夏季,錢用得差不多了;秋汛香船又來了,一塊塊肥肉送到口邊,冬天開支又不愁沒有著落。過了年關,錢又將告罄,春汛復來。如此循環不息,綿綿接續,好似有田人收大小熟兩次米粗一般。有田的收了租尚須完漕,或遇荒年減成色,惟獨鰲魚收這兩次香租,既不必繳納上下兩忙銀米,又不愁水旱蠱三種荒歉。俗語道:「家有三場賭,賽過蘇州府。」像鰲魚這樣,直可以和上海道「困十萬」的美缺相似哩。 不過鰲魚看得上眼,然後下手的香船,此船坐艙不問可知,定是財勢兩全的巨家宅眷;若是男性,也是屬社會上說得著的官商,決不會是拼份頭燒香的尋常男女,一旦失竊,怎甘善罷?自然報官追究,務期追轉原賊。哪怕多化些懸賞金,不在乎此的。如此一來,連累一般捕快吃了苦哩。三天比兩限,比得兩條腿上沒有一塊不曾受過笞伐的原生皮肉,好容易打聽著了做案之人諢名鰲魚,想將他逮捕到案,按律究辦,出出胸頭毒氣,無奈許多做公人,一個也不是鰲魚對手。你們想去抓他,抓仍沒有抓住他,索性多做幾票大案子,使捕快們肩頭上愈加吃重,抗受不起。硬工不成,改用軟法。托人出來居中調停,要求鰲魚放棄每年二次香汛,不再下手。這班捕快呢,公湊一份常例,送給鰲魚買一個太平。本只有捕快向竊賊伸手拿陋規,如今反倒了過來,變做賊向捕快拿老俸。做賊做到鰲魚的樣兒,也可以說揚眉吐氣威風十足的了。故而鰲魚到了四十歲之外,受了江蘇元和、吳縣、吳江、震澤,浙江嘉興、秀水、烏程七個縣衙門的快班供養,入足敷出,吃吃白相相,竟同辭官告老,優遊林下的大老一般舒服哩。 他兒子是沒有的,在三十五歲那個年頭上,收了個徒弟,此人是安徽東流縣人,姓袁小名叫做庫兒。鰲魚自從收了此徒之後,把生平藝能,一齊授給了他。論到水裡工夫,和師父比較差得遠哩,不過去得過而已;論到陸路上的能耐,徒弟反較師父勝了,可稱青出於藍。最最擅長的那是輕身騰縱,曾經踏了一張蘆席,順著風水,連渡蘆墟鎮外的三個白盪,所以諢名叫水上飄,又叫跳虱(按即北人所謂疙蚤)。此人輕身本領,已至若何程度,就他的兩個諢名上看來,也就可想而知了。他跟鰲魚磕頭學藝,乃是他晚老子出的主張。他晚老子叫馬大忠,南京人,提起來也不是外人。滾馬侯七十弟兄當中,那個排行第五的朱三傻子,就是他的徒侄,三傻子師父馬雲程回子,是他的堂兄。三傻子師兄馬哀陸是他從堂侄兒,也是清真教內的老前輩,金陵水西門一帶的有名人物。其時江湖上傳述南北兩京,有十一個著名馬回子,北京首座馬龍標,二位馬福祥,南京首座朱三傻子的師父馬雲程,二位就是馬大忠。他本來是抱獨身主義,不要娶媳婦兒的。自小喜歡拳腳,愛弄槍棒,專講究在外交朋友的道理,其實就是幫閒瞎混,不曾習得正當行業。幸虧是個單獨身體,並無室家之累,每天混一個兒的三餐茶飯,尚不十分艱難。到二十三歲那個年頭上,和一個走江湖賣膏藥的結交了,彼此一見如故,那人將「皮」行內九丁十三川的許多門檻,以及「放鞭漢」的種種秘訣,一股腦兒都教了大忠。他也豎起「金陵馬大忠,專治跌打損傷,出售狗皮膏藥」的招牌來。由淺入深,三年五載之後,索性也出去跑碼頭,靠此營生。始而一帆風順,往來長江各埠,很積蓄些起來。不料到第四個年頭的正月內,新年擋在安慶做著,誰知英雄只怕病來磨,一病半載光景,化去幾文晦氣銅錢,尚不在話下,不過經此一病,才知孑身的苦楚,再加又在客中,愈感不便,所以病好了,反欲娶房妻小,省得再害起病來沒有體己人服伺。 於是由安慶當地的遊手好閒,輾轉介紹,馬大忠化了七十多塊大洋,買得東流縣這個再醮孀婦,並且有個六歲的小孩拖過來。人家和馬大忠打哈哈道,你真是時運來,推不開。討家婆帶個兒子來,一毫吹灰之力未費,居然做起現成老子來了。誰知此婦前夫,也是漢口黃州武穴一帶的有名水賊,諢名叫做浪里鑽。所以這孩子的先天滿含著賊的遺傳性,其時雖身長尚未及三尺,倒已膽大包身,瞧見別人的值錢東西,便要順手撈著走路。到了翌年七歲,索性爬高上屋,到人家屋內去拿東西。這一個字,出門人所最最犯忌,凡是吃空心飯的,瓜李嫌疑,尚且要分別得清楚,何況老實不客氣幹這玩兒。害得馬大忠有了這個現成後輩袁庫兒的淘氣胚,飯都幾乎沒地方吃處。沿長江一帶的金玉碼頭,險些兒都斷送在這現成兒子的手內,一概賣絕。為了維持衣食起見,沒奈何到江南蘇松太,浙江杭嘉湖等六府地界走動,另闢新碼頭。等待到這六府地界內營業,便聽得許多人談起這鰲魚的能耐。他見庫兒天生賊料,沒有挽回。恰巧在車坊鎮上和鰲魚遇到,便將這個拖油瓶兒子,表面上算拜鰲魚做了師父,索性待他正式習練做賊去。實在就是將這寶貝兒子,送給鰲魚,倒也一舉而備三善哩。何以呢?一來這種玩意,乃是投這孩子心之所好,性之所近去學習,自然他比較學習別樣來得專心,將來或者可以成就賊門中一個傑出人物;二來像鰲魚這樣一個賊道偉人,定有一種出類拔萃超出尋常的奇妙秘術,他現在膝下乏人,一朝身故,後繼無人,從此他的奇妙秘術,亦隨與俱逝,豈不可惜?如今有了這個天生賊料的好徒弟,得傳他的秘妙,將來庫兒再收了傳人,一代代綿衍鰲魚一宗的賊派,我道不寡,代有傳人,真箇好遺臭萬年,何止五世斬澤,也是解決世界人生觀上一個很重要的問題;三來馬大忠送掉這個寶貝乖兒子,他們老夫妻倆以後度日,反能布衣暖,菜飯飽,省卻不少閒是非,不然帶在身畔,倒時刻要防他偷人家東西,累得個個碼頭要愁兜不轉了。如今把庫兒乾脆送給了鰲魚,豈非三方面都得益的嗎?因此上庫兒做這個「掱」業,確是奉著尊長的嚴命,又投拜在名師座下,埋頭苦志,足足習了九年。到第十個年頭兒上,連鰲魚也稱讚他水到渠成,功夫學全的了,可以畢業出去,自立門戶哩。 跳虱暗忖如其就在下江營業,不要礙了師父的道路,所以辭師出門,先到南京去探望了一次母親,住了些時,又回到東流原籍,祭掃了生父的墳墓。在路上聞人提及,那時由兩江調回原任兩湖總督的南皮張香濤,家財著實不少。跳虱聽在耳內,記在心頭。掃墓之後,便上武昌往督署內偷了一串朝珠,一件御賜的貂褂。這是出師之後頭次放生意,居然馬到成功。但是朝珠同貂褂兩件東西一時難以銷售,便帶了進川去。 混了幾年,直至得著師父西歸消息,他方順流東下,趕至師父故鄉同里。果然鰲魚已死了一年多,棺材露厝在壇地上,跳虱便拿出錢來,買了塊地,把師棺埋葬入土之後,才再打算自家如何打江山,奪社稷的方法。總也要使得公門中人見了自己害怕,照舊出錢求太平,按期孝敬常例錢出來。一者總算不枉師父在世,教訓我九年的心血,江湖上三界弟兄談論起來,提及這份血食以前師父打出來的律例,如今故亡了,徒弟能夠繼續享用下去,方不丟前人的臉;再者自己也年過三十,應該想個立定腳跟的計劃,省得下半世仍去東飄西盪。到底在外奔波勞碌,今日不知明日事,究屬苦惱的。像師父打出了律例,晚年來風雨寒暖,都不用操心,只消伸手出去,拿錢來化用,到底寫意的呢!不過公門中沒有善鬼,要他們肯情願獻出錢來,也非容易的事。若不三蒸九漢,給真顏色給他們看,誰肯輕易買人的賬?我既想要承繼師父這個基業,應當先使那各縣捕快,抗一點份量,弄得他們走投無路,叫苦連天之後,少不得來認識我哩。主見打定,便往吳江殷家、常熟翁家、蘇州潘家,疊連做了三起大案子。這三家失主,全是財勢兩全的士紳,家內失了竊,向地方官發話。三處的知縣自然把本衙門的快班,逢卯嚴比,莫道預備替打屁股的小夥計兩條腿,固已打得皮開肉綻;連幾個大名字的正身,也都捱著打的了。而且庫兒是有心的,凡屬他做的案子,總在事主家的牆上留下「跳虱就是我」五個大字。江浙鄉間那些殷實富農,就為預防賊偷起見,所以先和附近市鎮上的更夫或者丐頭,坐碼頭老大等類接洽妥貼,一年三節出多少陋規,求保四季太平。那坐碼頭老大賺了你這票進款,便用白粉或是土朱黑墨之類,在這齣錢人家的大門或者屋橫頭的牆上,畫上一個太極圖,也有八卦,也有雙錢,最簡單畫兩個套圈,算是一種暗符號。每至春二秋八,一般跑碼頭的東行乞丐以及黑道上過活之人,經過瞧見了這標識,不再上門惡討,自向坐碼頭老大去算開銷。就是方圓數十里之內的土相見了,亦然如此。故而跑到鄉下去,瞧瞧那些人家門牆上,十有八九畫這種符號的。除非從遠道到來,未曾通相的道中,或者土相和坐碼頭老大,有了過不去,存了心跡,那才向這種有符號的人家下手偷竊。這是分明有意破壞他的威信,使他站不住這個碼頭,所以要如此的倒蛋干法。 那時的跳虱,他要使得遠近威服,不論城鎮市鄉,全要買自己的賬起見,故而做的小案子也專揀這種有符號的人家放去。果然出馬不到兩個月,小聲名已經做了出來。烏鎮、南潯、震澤一帶地方的小客寓,以及茶坊酒肆等店堂內,也多貼著一張「顧客當心跳虱」的字條出來。公門中人也在那裡互相探聽這跳虱的根底,究屬為甚難過,要和我們暗鬥神通。這是太陽漸漸曬著跳虱的醬缸上,火候燒得差不多,達目的的日子不遠了。 這一天是十月十二日的晚上,其時震澤鎮上有一個掏亂把的白相人叫才寶,開著一局籌碼,在鎮上花山頭地方賭錢。跳虱跑去押下風,輸得出了火啦,索性做上風,搖的十三塊頭滿頭,又沉了四批。輸得他志氣灰頹,結過了賬,跑到外邊,燙了斤半孝真紹酒,揀了一隻咸雞腿,炒了兩碗蛋炒飯,一個兒慢慢地吃喝。無意間聞得間壁桌子上,有個嘉興航船上的夥計,同著一個全盛信局內走信的紹興人,也在那裡飲酒談心。跳虱只聽見船伙問那走信的道:「你今天從南潯走來,這條路上到底太平不太平呢?」走信的答道:「我也聽見好多人說起不太平,但是我照常朝晨跑去,下半日跑回來,倒沒有遇見什麼。」船伙道:「你是白天走來走去,自然不會遇見;若是晚上,恐怕就不見得有如此安逸。」以下他倆的聲音低了,聽不清講些甚麼來。跳虱心上一動,自忖今天輸僵了,本則要去放一賬,一時想不著哪裡有血點的人家,剛才聽他們提起南潯,照嚇!南潯鎮上劉、張、邱、龐四大金剛的家內,一定有味。倒不如連夜趕往南潯去一趟吧。倒是他們又說道路上不太平,晚間不好走。可要問問明白之後動腳?又一個轉念過來,自己哂笑自己道,所謂路上不太平者,無非有了斷路打悶棍,剪徑打槓子之類罷了。難道我尚要顧慮到這一層,怕他大水衝掉了龍王廟不成?說走就走,扒他一大票現血來,痛快點搖幾場暢口,出出風頭哩。於是身畔掏出一根大籌,一根須籌,向台上一撩,會過了賬,可稱酒醉飯飽。 仗著酒興,離開賭場,撒開大步,往上南潯那條路上走去。這條道路相距只有十二里實路,名稱一九。不過中有幾處斷水所在,白天有渡船候著,晚上沒有渡船,要從里塘兜抄,格外遠些。不過這種斷頭汊港,別人沒有法想,跳虱既精騰縱,又識水性,全不在意。只消作勢一縱,便可過去。他出震澤鎮的市梢,聽見典當更樓轉三更,一輪明月照耀當空,如同白晝。他一路腳不點地如飛前進,走了一半光景路,又越過一條汊港。這條港門闊得多,加著兩面淺灘險岩,不大好立足,跳雖仍能跳過,腳尖上踏濕了些。他想明晚回來,如果背了東西,此處不好跳的了,還是兜抄了多走幾步路吧。這種暴冷天氣,倒不高興過水浴冷澡哩。過了這港,又往前進了半里路程,他的一雙眼睛的視遠力與眾不同,越是晚上越加銳利。望到五六箭路外頭,毫髮畢清,累黍不爽。此刻遙見迎面隱隱間有個穿白衣裳的長大漢子,也似有甚要事,所以很匆忙在那裡過來。不過更深夜靜,再加十月中旬天氣,尚在這鄉村地方走動,並且月光之下渾身穿得雪白,中有七八是同道中人。本來他們黑門中人,晚上的服飾通例,有月光穿白,無月光穿黑。而且路上遇見了,不行開口招呼,彼此往地上一蹲,頭上如戴有帽兒,須將帽兒除下來,向上一拋,暗祝升冠高發之意;如其未曾戴帽,則將左手大小兩指彎轉,中食無名三指伸直,也向上一戳,暗藏連升三級意思。彼此做過了這手勢,就算打過招呼,各自走路便了。當下跳虱疑心迎面來的是同道中人,自然按照老規矩,自己先往地上一蹲,伸手將帽子除下,拿在手中待來人行近,向上拋去。等待跳虱這廂停步蹲下去,一轉眼間來人已行至一箭路外。見他仍向這面行來,並不蹲下去。跳虱尚認是走夜路的鄉農,自己誤認了他為同道。正想站起身來走路,驀然瞧見來人的兩隻腳離地有三四寸光景,並未著地,而且不是一步步跨著走路,乃是兩隻腳併攏了向前跳的。跳虱見了,心上別的一跳。抬起頭來,將那人面部一瞧,不看猶可;看了,雖說賊人膽大,也掌不住魂消魄散,心頭跳個不定,身子同灑糠般發起抖來。 原來那人面色灰白一些血色也沒有,兩隻碧綠眼睛,深嵌在眼眶裡頭,一條殷色的舌頭吐出在嘴唇外邊,約有二三寸,頭上戴頂紅纓帽,小部分戴在頭上,大部分拖在腦後,身穿素色箭衣,外罩玄色外套,當前一排鈕扣都未鈕上,散在兩邊,那下擺隨風飄蕩,好似鳥翅一般,腳上穿著玄緞皂靴,在那裡一縱一縱跳過來。照這情形,分明不是生人:那是個殭屍無疑。跳虱自家壯了自己一下膽門子,將手中帽子用盡平生之力,向那人身上一摜,站起來掉轉身子,拔步便逃。不料跳虱這一摜雖則正中那個殭屍身上,但是能有幾何力量?反引起他的注意,一聲鬼嘯,從後追來。這種奇怪嘯聲一起,非但忘命而逃的跳虱毛骨悚然,心驚膽落,連天邊明月頓然也呈出一種悽慘顏色,樹上宿的烏鵲,也都從睡夢中驚醒,亂飛亂噪。那些附近鄉村人家豢養的守夜草狗,先吠了一陣,接著都嚎哭起來。並且這殭屍一面走,一面口內還不住地吱吱亂叫。如此情形叫跳虱心上安得不嚇?而且心上擔受了驚嚇,腳也愈加跑不開,起先兩下尚相差著一丈多路,越追越近,一轉眼間已相去不過四五尺地步。此時跳虱酒也嚇醒了,奔跑得汗流浹背,氣喘吁吁,留神後面竟相差不到三尺路。跳虱暗忖我命休矣,別無生望,只有暗喊師父在天之靈,垂念陽世徒弟急難,到來援救。除此以外,沒甚法想。正轉念間,已到三叉路口。聽人說殭屍只能直行,不能轉彎,不知此話確不確,姑且試一試。說時遲,彼時疾。跳虱忙向左手小路上一拐,果然那殭屍煞止腳步,吱吱吱吼叫了一陣。跳虱暗暗謝天謝地,一條性命拾得來了,好放緩些腳步,找尋生路。不料心上剛轉念著,那殭屍雖不能轉彎,他卻能帶斜勢三角跳的。一眨眼間,那殭屍也跳到左邊小路上,又來追趕了,並且經了這三角跳,距離跳虱身後只剩尺半地步,格外近了。跳虱一見這殭屍又追上來,阿嚇一聲,忙再沒命向前飛跑。心上懊悔轉了彎哩,不然大道上那條闊港門快到了,越過了一條汊港,或者殭屍追不過河。如今反轉到小道死路上來了,幸喜走不多路,瞥見小道旁側有三間茅屋,屋內射出一條亮光來,跳虱也顧不得了,奔至茅屋門口,順手一推,那草屋大門沒有閂,被跳虱推開,便沒命地逃入屋內,慌忙回過身來把門閉上,門閂豎在門後,跳虱便拿來拴上。然後將背心靠在門上,張著嘴喘個不定。隔不多時,耳畔又聽得吱吱之聲,料那殭屍又是一個三角跳,面對了草屋大門哩。心上猜想未畢,果然那殭屍已在外用力撞門。 跳虱喘了一陣,氣稍會平定些了。將屋內留神一看,那是一併肩三間柴頂泥地土堆牆的屋子,現在自己腳下踏的那是中間的主屋。只見靠上首擱了一扇板門,門上有個人直挺挺地臥著,遙望過去,這人面上蓋著張紙,頭邊點了盞半明不滅的燈,腳上套了個木盆。跳虱見了犯疑,心想這個情形,這擱的又好似新故的死人。於是跑過去,將那頭邊火剔剔亮,走至板門旁側定睛一瞧,果然是個死人。那張紙兒下面有幾個鬍子露出著,原來死者是個老頭兒。但是這家人家倒也罕有,怎麼陪死人的人都沒有,莫非在那左右兩間次間內睡覺麼?跳虱故意連咳了幾聲干嗽,也不見有人走出來。於是迴轉身軀,欲思跑到偏屋中去瞧瞧動靜。不料身子剛回過來,耳邊廂忽又聽得拍的一響,跳虱認道那殭屍將門撞開,先向外一瞧,大門卻仍閉著。再扭項望望身後,原來套在死人腳上的木盆,不及巴斗深,套不牢多少地步,所以掉下地去,有了聲音哩。跳虱暗忖,死人腳是不會伸縮牽動的了,這木盆怎會掉到地上,莫非這屍首也有甚麼變動嗎?不料這老兒生肖是屬鼠的,跳虱是屬馬的,子午相衝,感觸著了陽氣,果也走起屍來。腳上如其套了巴斗,套得進深,不會落掉,那就走不成的哩;如今木盆套得淺,死人腳一縮,盆便下地,及至跳虱聞聲回頭再一瞧,那死人老實不客氣在板門上直僵僵地坐起來了。跳虱心想用力撲去上,伸手撳住那個死屍,無奈渾身酸軟,四肢無力,口內三十六個牙齒,作對打戰,兩條腿也由不得自家作主。一面簌簌地抖個不止,一面卻自然地向後倒退,那死屍一坐起身,蓋臉紙兒隨風飄地,那張灰黃枯瘦的死人臉,全露出來。而且這死老兒斷氣之際,口眼沒閉,此刻瞪著一雙上翳的眼珠子,露出了一口黃板牙,格外覺得怕人。一瞥之間,已下了板門,向著跳虱身上撲來。幸而走屍的行動遲慢,非但不及活人手腳靈快,就比殭屍也滯鈍得多。此時跳虱已退到大門後面,聽聽門外的殭屍仍在用力推門。兩扇風吹雨淋、日曬夜露的枯朽木門,哪裡經得起這長時間地猛烈推搖,軋軋作聲。看來再加幾推,那門臼要坍壞,門要倒下來哩。跳虱真箇前無去路,後有追兵,絕地身臨,萬無生理。 在這千鈞一髮,生死關頭,究竟還像名偷兒鰲魚的及門弟子,況兼自家也出道這許多年頭兒,可以說得見多識廣。到此萬分情急,無可奈何之際,仍能急中生智,死中求活。霍地掉轉身軀,伸手拔去門閂,自身趕向門後一閃。他裡頭拔閂,外頭的殭屍恰巧用力往門上一撞,那兩扇門門一聲,雙扉洞開,跳虱的身子恰好隱藏在門後,只有下邊兩隻腳露出,其餘都被門兒掩去。跳虱在門後,把頭歪出著,斜覷動靜,只見門口的殭屍好似離弦弩箭一般,由門外急忙忙直射進來。恰巧門內的走屍由屋中慢騰騰移步向外,兩下不偏不倚撞個滿懷。走屍兩手便彎過來,把殭屍攔腰一嬲,便倒行步口,要將殭屍拖進屋去。大約這一嬲有千鈞之力,嬲得那殭屍口內吱吱吼叫,也忙彎過兩手把走屍的頸脖子抱住,張開了血盆大口亂咬。無如殭屍腳未點地,所以比走屍長得半個頭,這一口只咬著走屍頭上的蓬鬆髮辮,也想用力把走屍拖出門外去,於是兩屍扭做一團。 此刻掩在門後的跳虱,瞧得清清楚楚,膽門子也嚇大的了,猛可精神一振,自忖此時不走,再待何時?忙將身子從門後轉出來,用盡平生之力,舉起手中那根門閂,在殭屍後背上結結實實打了一下,然後飛步逃出門口。人同發瘋似的,肩頭上扛了那門閂,也不辨東西南北,舉步狂奔,一口氣跑了五六里路。跑得上氣不接下屁,再走也走不動的了。是處恰巧有條小石橋,跳虱便在橋欄上坐下,把門閂拄撐在橋面上,張著嘴盡喘,喘了好久,氣雖平復了,不過兩腿酸麻,身子和癱瘓了相似,休想再能動彈。心上尋思,萬一殭屍再追上來,只好向河內一跳,顧不得寒冷,伏在水底內去避這災難的了。抬頭瞧瞧天上已經月色西沉,寒星疏朗,遙聞四周鄉村人家的草雞啼聲喔喔,此起彼落,在那裡盡它報曉天職。料想有四鼓左右時候,天明尚得稍等一回兒,倒是方才奔得渾身流汗,不覺著冷,如今坐了這許久,筋疲力盡,汗雖止住不流,汗毛孔都開的了,再加受了這樣大驚嚇之後,又是四鼓時候,格外寒冷。一陣陣西北風,吹得人渾身打戰。這橋上有些坐不住了,那麼這身子交代到何處去呢? 一個人正在胡思亂想之際,卻望見橋東右首小路上,遠遠間倏明倏暗,好似五六盞燈光,閃閃爍爍,在那裡走過來。跳虱是真箇前三年遭了蛇咬,後三年見著爛草繩都害怕的了。暗忖這火光不要又非生人照的亮子,怕又是神火或者鬼火之類來了;不然在這天色將明時候,何來這一簇火光?若說是客商趕早站,何不待東方發白了上路,還高興點了燈走?況且此地是腹地小道,並非四通八達的沿塘驛路,不會有遠來客商,鑽到這牛角尖里來的。如果是火居道士做了夜作,或是吃會酒吃喜酒之人散出來,時候嫌晏;賭場內散出來的賭客,時候又嫌早。這不是,那不是,仔細推想上去,這火又來得奇突。他在橋上猜摸不出,那燈光越走越近。聽見了攜燈人的談話聲音,一顆心才安定。原來真的是人手內提攜燈光,不是神火鬼火。再留心側耳一聽,全是本地人口音。有個女子口音問道:「媽到了我家來,家中可曾招呼幾個前村後巷的遠鄰照看呢?」一個老嫗聲氣答道:「你難道不知娘住的是獨家村嗎?又遇這個當口,出去還租的,糶米的,不在家的多,在家的人又多忙著要牽礱摜稻,一時到哪裡去尋閒空人來陪死人?莫說陪的人沒有,我要緊來喊你,連大門虛掩上了,也忘記了鎖。走了一半路,方才想著,意欲回去鎖了大門再走,倒是又要多走不少冤枉路。橫豎家內空空如也,一樣值錢東西也沒有,賊若踏了進去,要嘆氣的了,除非偷了你的老子屍首去。所以一徑前來,門都不曾鎖。」女子又道:「媽說屍身已移了下床,那麼喊誰幫助的呢?」老嫗道:「他斷氣時候,屋角頭李家田裡有五六個長工在那裡做生活,我就央告他們到家動手,把房門除了一扇下來,便將你死老子擱在大前頭上首的了。」他們且談且走,越走越近。 跳虱越聽越明,不覺動了惻隱之心,寒冷也忘懷了,忙站起身軀,下橋向右迎上前來問道,你們眾位,敢是往四五里外,如此形式一所孤單草屋內,去料理一個老兒喪務的麼?那來的一行人眾,共有二女五男,被跳虱驀然候上來,說這句蹊蹺話,七個人先都嚇了一跳,都把手內燈球,將跳虱上下身照了一照。然後很驚異地答道:「你是何許樣人,怎麼問起我們這句話來?」此時跳虱卻是一團美意,恐怕這群人果真到那草屋中去的,見了那走屍嬲著殭屍,嚇先嚇個半死哩。如今經他們異口同聲一詰問,倒又愣住了。因為自己行蹤,未便直說,然而倘不直說,一時又難取信人家。呆了一呆,究為天良發現,也顧不得了,便將自己是個賊,由震澤上南潯,在半途如何遇見殭屍,如何逃入屋內,又見走屍,一直說至逃到橋上歇息。聽了你們談話,故此上前阻止,如果真的是往那草屋中去的,我勸你們還是待天亮足了前去為是。當下跳虱攔住了這七個人,指手畫腳繪色繪聲地講給他們聽,等待他講完,那班人面面相覷,齊道:這怎麼好呢?原來這老媼是死者妻子,膝下沒有兒子,只有個女兒嫁在此處。老兒死了,手頭沒錢,所以老媼忙來找尋子婿,不單喊去幫同料理殯殮,還要同女婿商量喪費哩。好容易東拼西湊,湊成二十塊大洋,於是女婿又邀了兩個表兄,一個兄弟,一個同宅基的,和岳母妻子一同前往。此刻遇了跳虱,瞧他說的不像謊話,一時倒變成沒有主意。依著老媼,恐怕丈夫屍身被殭屍吃掉,仍要趕去。但是那女婿的表兄兄弟等四人,都不敢就去的了。兩下相持在路上,不能解決。跳虱道:好在辰光已過四更,再等一個更次,天就亮了。殭屍如果吃你家老伴,此刻怕已吃掉,我們活人趕去,非但無法可救,並且還送些血食給他,不上算的。決定待天亮足了去的為妙。老媼一人拗不過大眾,於是由女婿領了大眾,連跳虱也一同招呼回家,好在就在附近,走不多路便到,到了家內,喊妻子燒些熱湯起來,供給大家喝些。等待熱湯煮就,東方已發魚肚白色。老媼畢竟關己,又要催促動身。大家齊道:老太休要心急,多也等了下來,何必忙在一時。索性待亮足了髮腳吧!轉眼之間天光大亮,那女婿又去喊了七八個人,人多膽壯,結伴前往。跳虱因為要瞧個究竟,也隨著他們回過去。在路上遇見別村上市之人,一提此話,人心皆同,這真是新鮮奇事,一生難遇到一次,多要跟來瞧瞧。一路過來,跟來的男女聚了頭二百人。及至草屋到了,大家又多毛骨悚然,有些害怕,不敢搶先進去。究竟還是有關係的母女二人,同那女婿等眾領頭先走進去。跳虱因為想瞧個水落石出,所以也在頭裡進去,及至進屋一瞧,那老頭的屍身打斜跌翻在板門旁邊地上,兩手緊緊抱著一段枯木頭,像棺材上的前戶頭相似。老頭的十個指頭,多嵌在這塊枯木之內,休想分得開他手。拿出這方枯木來,地上遺下一頂舊緯帽,一件銅鈕子的黑布外套,一領素色箭衣,一雙倒統皂靴。至於那個殭屍,蹤跡杳如。當場如此情形,怎麼辦呢?雖則閒人七張八主,但是多說些不負責任的話,不能作用。 正在喧嚷嘈雜之際,本地的地方保董,以及震澤鎮上的總董,多得了消息,親來察看。到底董事稱老爺的,和小人見識不同,一見這形狀,忙差人往四處八路的附近去查看,可有不有前戶頭的暴厝棺木,此事關係一方公益,鄉下人個個盡義務,幫同查看。一回兒在距離此屋三里路外,由震澤上南潯那條大道旁邊一所頹敗的廟宇裡頭,查見一口沒有前戶頭的棺木,裡頭一個精赤條條的屍首臥著,上半身已生滿了白毛,一口焦黃牙齒露出著,牙縫內嵌滿了頭髮。本來跳虱親眼瞧見這殭屍把走屍頭髮咬上一口的。於是由地方董事等作主,將殭屍連同破棺木,走屍連嬲住的那塊棺材戶頭,以及緯帽皂靴箭衣外套等等,吩咐扛在一處,四周堆了松香樹柴,澆了洋油,點上一把火,拿來一股腦兒火葬。十月內天氣,日短得很,等待舉火,已在夕陽時候。在場諸眾,一個個色厲內荏,恐怕天色晚了殭屍和走屍同又發威,大家無法可擋。等待燒著了這股氣味,臭惡難當。有人瞧見那殭屍在火裡頭好似尚疙上幾疙,又有人聽見火內果有一陣吱吱吼叫的聲音。獨有那個老媼,眼巴巴見老伴火化,一百二十四個不願意,沒甚出氣,嚎哭了半天,卻去尋著了跳虱恨恨地道:「多是這瘟賊骨頭造謠生事,連累我家丈夫,不能衣冠殯殮,入土安寧。」那個女婿心中反很快活,這一來他省化不少錢哩,所以反居中做好做歹地相勸,一面令跳虱快快逃遁了吧。 跳虱受了這場大驚嚇,總算代一方除了一害。結果非但沒有得到一些獎勵,反挨了那老嫗一頓臭罵。不過他再留心將江震兩縣地界的鄉間一瞧,那棺木不是停在寺院庵觀,或者廟宇祠堂之內,便多浮厝在壇地上,真要財勢兩全之家,才有塊墳地將棺木入土安葬哩。皆為此間風俗,若有人家打新墳,方圓十里八里內的居戶多要拿著家佳來討石灰,不行拒絕的緣故。因此上骷髏朽骨,隨處都有,被那犬銜鴉啄的慘象,也時常發現,不足為奇。如其浮厝的棺木,恰巧對著太陽出沒方向照了進去,若得屍身未爛,便容易要成殭屍。這隻就江震兩縣而論,尚其小也者;要知道中國二十一行省內的府縣市鄉,對於這送死禮節上,十有八九是如此不了了之的。跳虱想著自己,若是永遠做這營業,像這回如是的大驚嚇,難保永不再遇的哩。越想越覺得業此非計,倒想洗心革面,改起行業來了。 恰巧鰲魚有個拜把子弟兄,姓費的,向在飛劃營當差,其時已當了統領哩。跳虱便丟了本行,投到費統領身邊,補上一份口糧,當起差使來。本則前清飛劃營的責任,專管緝捕盜賊。跳虱從黑道上投身過來的,自然緝捕起來比誰都在行,居然奇功屢建,差使當得很紅。不上三年,全賴通家叔父的提拔,已保舉到實缺千總,欽加守備銜,派到宜興湖汊、蜀山等處去坐汛,手下管轄十二條船,煌然南面高坐的老爺,誰知道這老爺,倒是做「垂」出身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