俠骨恩仇記 · 第七章 巧刺猩猩倒反白骨教

姚民哀 《俠骨恩仇記》
百城在慈澗別了玉姑娘,回至中州搭船,取道永寧至裕州。那天到了目的地,去買個紅全柬,將自家真名隱去,單用了姓,又捏造了個履歷,親自送至方城山戴莊上去投效。他們叫百城後三天去聽回信,要待文武兩部首領,將你名氏履歷告稟了星君,然後星君暗中查察你是否誠心投效,再定收與不收哩。百城自然也只能依著此話,待到三天之後,再去聽信。其實這也是楊燕兒的主見,故意如此試試投效之人,如果誠意前來投效的,叫他三天以後再來,自必如期重至。倘然窮極無聊,不是誠意前來投效的,決不會如期再來,所以要有這一度周折。當下百城等過三天再去,門上守衛的將他領至裡頭,先和寄名處的職員碰頭,詰問百城道:「你是自家情願進教,還是有人勸你進教的?」百城道:「這是我出於自願,故此不辭道遠,從江蘇到來投效。」寄名處職員聽了,把百城自寫的履歷單,翻出來瞧了一瞧道:「你叫周世英,前來投效武部中充當教友的?」百城道:「不錯。」他們便將百城名氏登了花名冊,然後道:「你既自願入教,須納入教手續費一元,茶水費一元,祀祖費一元,服裝器械費兩元,總共五元。」百城如數付訖,他們收了這款,便拿出一個肩章,一個護心兜,就算服裝的,一根丈許長的木桿,杆上套著個點鋼尖矛頭,矛下掛著一綹紅纓,這就算軍械的,一齊交給了百城。然後去喊散值班頭領姓金的到來,把百城交給他,領至莊後那一帶新建的竹柱草屋中住下。 從第二天起,由姓金的喊去上操。原來新入教的概名散值教友,猶如軍隊內的備補兵,要操演了十天或者半月之後,這個姓金的瞧此人才堪造就,於是報告上去方得去參謁星君,由星君頒賜一個法名,法名的輩份也同糧幫內的前念四,後念四的四十八個字輩相似,有一定的字眼兒,乃是用「陰陽合化成彪,壽合和同,公侯伯子男,金木水火土,天地日月年,龍虎風雲艿」三十個字輪派的,另外用「乍義禮智信」五個字當做隊伍的符號。每三十人為一組。這三十個人的法名,恰巧從陰字起,至艿字止,名為乍字第一號。第三十一人的法名又叫陰什麼起始,輪至第六十名的艿什麼,便算義字第一號了。等待滿了五組一百五十人,仁義禮智信五個虎字全了,這算第一隊完全成立。那麼第一百五十一人起,至第一百八十人止,便要稱做禮字第二號的了。百城這次進教已經是第九干八百六十二號教友,輪派到智字六十六組之中當差。法名叫陽鑣。將那護心兜吊進去,由星君念了七七四十九遍咒語在上,從此刀槍刺不入,槍炮打不進,又將那杆紅纓木矛的杆上刊上「周陽鑣」三個陰文字,從此平日不操演的了,只消每日清晨到祖師堂去行一回三跪九叩首的大禮。但不過到了朔望,要往烏巢禪院左近的大操場上,由楊燕兒或蔣桂到來指揮,每組添上一個組正,三個組副,合成三十四人操演一個三十四暗陣。表面上瞧去,右邊站著一個人,第二行十五個人,第三行十四個人,靠左首站著四個人,共分四行四批人(如圖式) 好似四四十六個人,成個小方陣。其實一個小方陣,恰巧容納一組教友,如此站法,憑你橫點、豎點、斜角點,點來點去暗裡總含著三十四的總數目。燕兒親自囑咐道:「將來如其祭旗出師和敵人交戰起來,就擺開這個陣式,使敵人一時瞧不出我們究竟有多少教友。倘然他們前來攻打,我們就散開來,包抄過去。先像寶塔式頭尖底闊,等待把敵人包圍住了,改用胡蜂陣的戰法。雖似各個作戰,其實仍舊三十四個人互相策應。如此戰術,前所未有,竟可百戰百勝哩。」別人聽了唯唯而已。獨有百城聽了,心中暗暗好笑。默忖這廝尚想祭旗出師,果真有這日,依這法兒打起來,確然敵人不易抵禦的。但是我既投了進來,早晚要下手暗殺,流血五步,使你們蛇無頭而不行,到那時不戰自潰,這些法兒也是白練習的了。燕兒又道:「眾位操演純熟之後,星君還要親來教授你們一種咒語,你們讀熟了,星君再畫上大力靈符,化灰吞服,每人一道,臨敵之時,非但一讀這咒語,敵人刀兵槍炮,多難損傷我們毫髮。並且力增十倍,人人好比唐朝李元霸、李存勖那般力氣。真可所向無敵哩!」百城隨著大眾唯唯答應,一點聲色不露,且待機會。 又過了幾天,忽傳文部首領吳玉深在燕剪峪谷口山地內,掘著了一方斷碑,碑上有不少古篆,沒人識得,現在戴掌教下了手諭道,如有人能識得這碑上篆字者,平升三級。百城暗哂道,他們倒也效學秦末漢初的陳勝吳廣倆哄弄愚民的老法兒了。隔著三天,武部中有個小頭目識得這篆字,拿來注了正體,呈送進去。這小頭目果就升做了組正。不過這篇碑文辭句奧妙,一時識雖識了,又莫解其意,所以又抄錄了一大張,掛在戴莊門外,征人解釋。倘句句解得有理,也立升三級。百城也跑去一瞧,那紙兒上道:「二四一旗難蔽日,思量遼陽舊家鄉。東拜斗,西拜斗,南逐鹿,北逐獅,分南分北分東西。偶遇夷人在楚鄉,馬行萬里尋安歇。殘害中女四木雞,六人不才會,山水到相逢。黃龍早喪赤日中,雞羊豬犬九家空,餓荒災害皆並至,何似豐登民物同。得見金龍心花開,刀兵大將一齊來,一錢升米無人糴,父死無人兄弟抬。金龍絆馬手亂伸,二十八宿問土人。蓬頭幼女蓬頭婦,揖讓新君讓舊君。手執鋼刀九十九,殺盡胡奴方罷手。炮響煙火迷去路,遷南伐北六三秋。可憐難度雁門關,摘盡李花滅盡胡。黃牛山下有一洞,一投一萬八千眾。先到之人得安穩,後來到此半途送。難恕有罪共不罪,天下算來少人民。火風鼎,雨火初興定太平。火山旅,』銀河織女讓牛星。火德星君來下界,金殿龍樓盡丙丁。一個鬍子大將軍,執戈勒馬問情形。除害去暴人多愛,永享九州金滿贏。四人八方有文星,品物咸亨一樣形。琴瑟和鳴成古道,左興帝,右中興,五百年後出聖君。聖人尚聞與真人,傳流天下賢良輔。氣運南方出軍臣,聖人能化亂淵源。八面夷人進貢臨,宮女勤耕望拜月。乾坤有象重黃金,北方胡虜害生靈。更盡南耀誅滅形,匹馬單騎安外國,眾軍揖讓留三星,三元復轉氣運開,大修文武聖主裁。上下三元無倒置,衣冠文物一齊來,七元無錯又三元,大開文風幸對聯。猴子大槃難逃架,太平犬吠豬盡鳴,文武合在才一茂,流血千軍難民逃。愛民如子親兄弟,創立新京修四京。千言萬語如靈實,留與蒼生長短論。」 百城一見此文,自覺眼中已曾見過。不過《推背圖》上是沒有的,袁了凡的《未來世界》上也沒有這首歌謠。想了半天,恍然道,這是劉伯溫《燒餅歌》的下半首。他們把上半首截去了,叫人推詳,這都是未來國事,一時哪能全詳得對?除非要這事發生以後,再由好事者細將這辭句和事實去對勘一下,尚不過有點影子罷了。真的能事前預言,到那時事情發生出來,和他所說的一絲不錯,恐怕現代生不出這樣人才。果真有這麼一個人漏泄造化先機,也要為造物所不容。迷信家所謂要犯天條的了。 又隔了數天,楊燕兒接著派出弟兄的報告,道鄭州方面的假活佛遭人識破,口內裝的鑽牙被人用羚羊角打碎的了。那一晚楊燕兒同蔣桂等齊往赤眉城戴昆處議事去了。此間防衛稍懈,百城暗想,我要下手去刺那猩猩,此其時矣。到了晚上二更過後,百城札束妥貼,輕輕離開臥所,到戴莊後面,翻身聳上屋去。好在猩猩起臥所在,百城隨了大眾參祖時,常常留心。就是內裡頭一些小機關,也明白的了。他從屋上一路穿越到了祖師大殿,先丟了個石子下去,一無人聲,二無犬吠,他便下了屋面,腳踏平地。輕手躡足上了大殿,曉得琉璃燈畔有一口報事警鐘,暗中有鉛絲通在密室門上。如其去碰動密室門戶,那口鐘便要響起來的。所以先爬上供桌,身畔掏出預備的濕絮來,借著那琉璃燈光,把鈴舌裹了起來。然後跳下供桌。百城自從投身入教之後,處處留心和一般值殿的教友,尤不惜工本地結交。故此殿上暗過門兒,多從這些人口內探聽明白。現在好似熟手一般,便伸手到供在黃綢幔外,正中間那個齊天大聖的長生祿位上;表面上看去,供桌上一字並肩供著九個神位。左首是龐劉苟畢四天君,右首是鄧辛張陶四天君,同正中孫大聖的神位,都是一樣做煞在供桌上頭。其實孫大聖那個位兒是活絡的,百城伸手上去,把那神位用力向下一撳,供桌下面做就的兩扇門兒,便屍的一聲開了。不過手若一松,那個神位便要彈上來,供桌下的門也就跟著閉上。百城一個人兩條手,顧了這邊不顧那邊,沒奈何只得放了手,再下殿去在庭內搡了個小石磴上殿,壓在神位之上,使它彈不上來。然後傴著身子,進了供桌門,一步一步遵著石級走下去,一共三十六步石級。走至一半,曉得有個壁洞,內藏著火把,便伸手取出來,將那外邊竹套除去,順手一抖,抖著了火頭照得雪亮,走下密室。此時室內忽起了陣陰風,手中的火把幾乎吹熄,並好似在這眼前一暗的當兒,有人交肩而過。百城卻認是自己眼花,並未注意,及至走到地窯一瞧,密室的門兒已經洞開。進去看時,那隻猩猩已不知被誰先來對胸戳了個窟窿,仰躺在鐵籠中,鮮血直冒,早已死的了。百城暗忖奇怪,原來已有人先得我心,到來把這畜生刺掉,不必再勞我手。此間不宜久留,快些退出去吧。於是百城忙退出密室,仍遵石級回上來,經過壁洞依舊將火套套上,照常藏過。匆匆走出門來。不料已早驚動直宿之人,待等百城的身子從門內鑽出來,兩相覷得真切,一聲吶喊,伸過幾把鐃鉤來,將百城鉤住。然後大家上前,用繩把百城四馬攢躥地捆了起來,亮出火來一照,大家不禁詫異道:「我們認道是外來奸細,原來是周陽鑣。自己人,夤夜前來何事?」百城道:「我是下地室中參祖的。」這班值殿之人和百城多很知己,聽了此話要將他放的了。內中有個精細之人道:「且慢,往裡頭去瞧了星君怎樣,再放未遲。」於是下去一瞧,回出來高嚷:「了不得,星君被刺,這干係不小。豈可擅放周陽鑣?且待首領等回莊審問之後,再放未遲。不然我們肩上抗不下這份斤量的。」於是把百城提至後面空屋內看守著,一面連夜派人上赤眉城去,報於楊燕兒等知道。 燕兒得聞此信,如同當頭打了個霹靂下來,忙同蔣桂倆匆匆趕回方城山查看情形。猩猩果已被刺身死,追究昨宵夜班值殿教友,方知當場捉住了個周陽鑣。雖無人目睹他刺死星君,但是嫌疑頗重,我等拿住了他捆縛了手腳,嚴守在後面空屋中,候首領歸山訊究。燕兒聽了一疊連聲吩咐將周陽鑣押上來,待俺親自訊鞠。手下答應,忙至後屋中去提周陽鑣,不料走至後頭一瞧,事中又生出了事來。只見收押周陽鑣那間屋子,雙門半開半俺;推門進去,昨夜派的四名看守之人皆身首異處,不知又被誰殺死在地。捆縛周陽鑣的繩索,割做了一段一段,散棄在地。至於周陽鑣的身子,早已暗有人到來救去,變得蹤跡杳然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