俠義五花圖 · 第九回 黑白不明有功反罪 是非顛倒無怨成仇
且說天啟既拜玉妃、金妃為征北副元帥、副先鋒之後,不到五天,忽然接到征北大元帥陶文燦奏來一本,內說潼關總兵蘇洪明獻關投降滿洲,該如何處分,奏請聖上旨意定奪。奏本有說,蘇總兵獻關後,即引滿兵黑夜劫營,幸賴我皇洪福齊天,給先鋒文彬大敗一陣,奪還關隘,總兵遂降敵。今兩軍正在對壘,一俟捉得賊臣,掃平虜廷,臣再行奏聞云云。天啟見此奏本,氣得大發雷霆,忽罵老賊忘恩負義,罪該萬死。既而又想,前日朕命玉妃、金妃帶兵去潼關助戰,她們到了那邊,見了陶卿不要誤會起衝突來,那倒變成朕反來多事了。想到這裡,心中鬱鬱不平。眾大臣見皇上煩悶,不發一言,更有何人敢出主意,所以大家都沒話談,一時退朝回宮。
楊後見皇上臉帶愁色,起初道是聖躬不豫,後來打聽忠賢,方知蘇總兵降敵,因此不快。楊後心中暗喜,以為蘇家三個丫頭,那聖上勢必要失寵了。誰知不到兩三天,征北副元帥蘇玉花亦有一本到京,聲明伊父洪明,身羈漠北,完全由於陶先鋒不發救兵,以致失了關隘。老父身羈異邦,不能見面,生死未卜,可憐我父一心為國,反得獻關罪名,是非曲直難以證明。此奏本我皇,洗雪冤情,臣妾不勝待罪之至。
天啟瞧完奏本,頓時大怒,暗想蘇總兵乃三世舊臣,原來決不降敵。今幸愛卿,方始明白真相,因即刻下旨,差御林軍星夜赴潼關,押解陶文彬來京,由朕親自審問。這個旨意一下,楊國芳雖然心知陶文彬冤枉,但陶文彬乃是自己仇人,今日聖旨提解來京審問,巴不得問成死罪,方快我心,哪裡還肯出來和他申冤?各大臣見左丞相尚且無言,余臣更加不敢開口。
再說錦衣衛指揮張方士當時奉到聖旨,即刻不分晝夜飛馬到關,提解文彬。等到有人把這個消息傳給文彬知道,那錦衣衛奉旨捉拿提騎,早已到了關上。一時擺上香案,大元帥陶文燦、副元帥蘇玉花整衣跪接聖旨,只聽錦衣衛張方士朗朗宣讀道: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爾征北先鋒陶文彬,食軍厚祿,不思報國,以致貽誤戎機,坐失關隘,著即革去本職,提解來京。所以正先鋒一職,即以副先鋒蘇金花兼任,克日誓師平亂,班師還朝,勿負朕命,欽此。」
張方士讀畢聖旨,文燦、玉花接過,供在上面,然後彼此見禮,讓座獻茶。方士道:
「主上自得大元帥奏章,說蘇總兵獻關降敵,主上便著人私訪,後來知道蘇總兵所以失守潼關,是完全由於陶先鋒不發救兵,以致總兵身羈異邦。本來尚欲判大元帥失察之罪,後因知大元帥大兵後到,失關在前,故而免議。至陶先鋒則聖上非親自審問不可。」
文燦聽方士說畢,雖明知此事都由副元帥蘇玉花為私向主上進讒,心中雖然憤恨,但也只好另行拜本奏明。此時卻激怒了部下諸將的不平,偏將陳忠進道:
「我們陶先鋒雪地破敵奪關,奮不顧身,為國盡忠。今主上聽信讒言,反來押解進京定罪。大元帥也曾曉得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嗎?」
文燦聽言,勃然變色,道:
「皇上押解進京,自有道理,汝竟敢口出妄言,違吾法令,吩咐左右,推出斬首。」
眾將見此情景,都跪下求饒。文燦恨聲不絕道:
「食君之祿,報君之恩,汝不思為國盡忠效力,意圖如何。今本帥瞧諸將面情,饒汝性命。」遂吩咐左右亂棒打出,一面款待方士,一面將文彬解除先鋒印,打入囚車。
玉花在一旁見此情景,聽此說話,一時滿臉通紅,真是坐立不安,羞慚十分。方士遂押解囚車進京。家人送去關外,文燦和文彬到底是同胞手足,今見弟無辜犯罪,心中甚悲,便暗暗流淚,囑咐文彬不要憂愁,為兄自當竭力營救,得能早日解職歸田,守其祖塋,實為萬幸,兄也無意於功名了。這時文彬垂淚暗泣,胸中一股怨氣直衝斗霄。錦衣張方士因有皇命在身,不敢久留,遂和正副元帥作別,押解囚車,向南進發。
一日復一日,這天將近河南地界,不覺已黃昏時分,那天又下了一陣大雪,方士因貪趕路程,錯過了宿店。這時風緊雪大,兩邊都是參天古木,只有中間一條狹窄的山路可行。方士坐在馬上,兩眼被風吹得不敢睜開,雪片撲面,冷入骨髓。正欲找尋宿頭,突然林中射出一支響箭,流星般直向方士眼前飛來。方士出於不防,且也不及躲避,那箭不偏不倚地恰巧正中方士的喉嚨上,不覺大叫一聲,隨即滾下馬來。那時林中早又躥出一個醉眼矇矓的和尚,口中還大聲喝道:
「老子這幾天一些也找不到油水,今兒才得著了買賣,不許動,動動要你們命。」他一面說著,一面已把手中的朴刀,向地下的方士頭上斫來,只聽嚓的一聲,鮮血滲紅了雪地,方士早一命嗚呼。那時押解囚車的四名差役,見差官被殺,嚇得屎尿直流,棄了囚車,拚命地四散逃命。和尚正待追殺,突見前面尚有一輛囚車,他嚷起來道:
「他媽的,老子真倒霉,怎麼碰到了這些沒血的瘦羊,也好待咱救了這個小子再說。」便即飛奔上前,舉刀劈開囚車,不問三七二十一,將文彬一把挾在腰間,騎上方士的馬匹,向樹林中的山寨里馳來。半路上遇到不少小嘍囉,和尚吩咐把山下屍體收拾,以滅形跡。嘍囉們答應一聲,自去埋沒列位。你道這和尚是誰,原來就是剝瑤花屍體的慧覺和尚。慧覺在蓮花庵里和三師太打得火熱,怎麼又會到這裡來呢?原來慧覺這晚和三師太飲酒作樂,三師太百般嫵媚,引動得慧覺慾火高燒,立刻抱到床上,如膠似漆地參了一回歡喜禪。後來慧覺又和三師太商量怎麼安置瑤花,欲把瑤花拐到外省,又恐瑤花不從,若就住在北城,難免破案。三師太因得了慧覺好處,這時醋性大發,心想:你若有了瑤花,哪裡還想到我,因勸他還是將瑤花勒斃,埋入後山,省得破案受苦。我們已得了珠寶,不是在這兒可以穩享福了嗎?慧覺怎肯把一個如花如玉的美人害死,所以嘴裡答應,心裡便轉念頭。他想起河南境內有個象鼻山,山上有個黑風寨,寨主包孟海和自己是個同道兄弟,我不如投在他的山上,依舊過我昔日的綠林生活,那真是神不知鬼不覺的妙計。他想定主意,當夜摟著三師太睡去。
次日,慧覺把三師太用酒灌醉,悄悄地叫輛騾車,又騙瑤花是送進宮去,其實他是暗暗上黑風寨來。包孟海接見之下,連忙擺酒接風,兩人就此結為異姓弟兄,孟海坐第一把交椅,慧覺坐第二把交椅。這時瑤花自大病之後,身體虛弱,什麼事都由他們擺布,幸而遇到孟海的壓寨夫人繆金鳳,乃是個慈悲的女子。當時遂將瑤花接近房中,兩人談了一回身世,方知瑤花乃是當今皇上貴妃,因喜滋滋地對瑤花說:
「原來妹妹是個貴人,愚姊和你相逢,真是三生有幸了,但我瞧慧覺對妹妹真不懷好意。」
金鳳說到這裡,便又附耳對瑤花說道:
「妹妹若要保全貞操,除非睡在愚姊的後房中,裝作臥病的模樣,一面由愚姊勸慧覺耐心靜候,說是待妹妹身體復元,准許成其好事,一面等有機會,我再設法救你。」
瑤花聽金鳳這樣說,心中萬分感激,紅著臉兒,向金鳳跪下叩頭道:
「姊姊大恩,真好像是我的重生父母了。」
金鳳忙把她扶起,笑說賢妹休得客氣,遂伴著瑤花走到後房裝起病來。誰知裝病不到半月,那日慧覺在山下便把文彬劫上山寨。文彬自從平空受此冤抑,想起先君在日,為國家立下多少戰功,一片忠心,屢被奸臣所忌。今先君不在,自己又陷在奸臣手裡,此番解京,想來是凶多吉少,心中好不煩悶。再加餐風宿露,那身子便奄奄釀成一病。今天被慧覺劫到寨上,一陣頭暈,早已人事不省。孟海見慧覺搶來一個囚徒,忙問何來。慧覺放下,一面回答,一面向文彬大聲喝道:
「你這漢子,快醒來,我且問你,你姓甚名誰?家住何處?因犯何罪?」
文彬經此一喝,真被喊醒,遂睜開眼一瞧,卻並不見錦衣衛張方士,也不見四個解差,只見前面站著一個怪可怕的和尚和一個兇相的大漢,心裡不覺暗忖道:方才我還在大雪紛飛的山路上,怎們現在竟到了這兒了呢?因也問道:
「請問兩位壯士,我的解官和差役到哪裡去了?我是一個朝廷的欽犯呀。」
孟海聽文彬是個欽犯,因也問道:
「方才問你的姓名,你聽見了沒有?」
文彬道:
「我姓陶,名文彬,乃是征北大元帥之弟,拜為正先鋒。因皇上聽信讒言,把我革去本職,遞解回京。這裡到底是什麼地方,還請二位明白告知。」
孟海雖為綠林大盜,但他也崇拜朝廷忠臣,今聽文彬說出姓名,因連忙將他手上腳上的鐐銬親自給他統統打開,又扶他上坐,很恭敬地說道:
「原來是陶先鋒到了,你莫非就是越國公之後嗎?越國公在日,正是一心為國的忠臣,現在朝廷既然不念舊日功臣,把陶先鋒捉去定罪,我瞧這種斷命官不要做了,還是和我們同在山上住下吧。」
文彬聽他不說出這兒所在,因又向他重新問著,並問姓名。慧覺道:
「我來告訴你吧。俺們兩人乃是結義弟兄,因今日時勢黑白不分,做了好人也是沒有飯吃,所以我最恨的是官兵。方才見有個官兵騎在馬上,所以我把他一刀結果,我曉得陶先鋒是個好人,因此便救你上寨。我瞧你還是快快聽從我大哥的話吧,將來起兵打到北京,把昏王殺了,豈不是好?」
文彬聽他把錦衣衛張方士殺死了,這一嚇真非同小可,不覺出了一身冷汗,大聲連連叫:「壞了!壞了!你真害了我也。」
慧覺一聽,心中不悅道:
「你這人太不知好歹,你被人捉去,我救你性命,你明明要謝我,怎麼倒反說我害了你。」
文彬道:
「你把朝廷的官殺了,又把我劫到這裡,那朝廷知道了,不是要加罪到我哥哥身上去嗎?本來是我一個人犯罪,現在卻要變成兩個人犯罪。如果皇上大發雷霆,說不定要滿門抄斬,那不是你害了我嗎?現在別的不要說它,你且跟著我到朝廷自己認罪去。」
慧覺聽他要自己認罪去,不覺勃然大怒,惱起他的強盜性子,握著鐵錘似的拳兒,向文彬胸口打去。文彬見來勢不輕,遂忙站起,伸出右手把他托住,向他一推,慧覺便向後倒退兩步。慧覺這一氣,怪叫如雷,大罵道:
「好個不識抬舉的囚犯,老子救了你的性命,倒要我去認罪,天下哪有這種的道理。今日若不把你殺了,哪裡知道我手段厲害!」
說罷,便即拔出朴刀,向文彬直劈。文彬連忙避過,一面舉起椅子招架。孟海見兩人大打,意欲勸住,可是慧覺哪肯罷休。孟海心中仔細一想,慧覺如果前去認罪,對於自己究竟也不便,這個是萬萬不能依的,因此也幫著慧覺打起來。文彬究竟是將門之子,哪裡把兩人放在心上。三人約大戰五十個回合,文彬猛可飛起一腿,將慧覺朴刀踢落。孟海一見,忙向裡面取寶劍去。文彬見慧覺一人,更加不放在眼中,施展一路拳法,將慧覺擊倒,一面從地上拾起朴刀,向慧覺胸口一划,只見鮮血飛濺,大叫一聲。待孟海提劍奔出外面,慧覺早已一命嗚呼。孟海氣得狂叫道:「好個小子,你殺我兄弟,我今與汝勢不兩立。」說聲「看劍」,早已斫來。文彬冷不防這一劍斫來,欲待避開,已來不及,那劍正中在他的右腿。文彬咬牙忍痛,回手一刀。孟海正在得意,再也想不到文彬還有這一刀,力量齊巧刺中在孟海的咽喉,當場啊呀一聲,便翻身倒地。要知孟海死活如何,文彬傷勢如何,且瞧下回再行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