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世恆言 · 卷十七
張孝基陳留認舅
士子攻書農種田。工商勤苦掙家園。
世人切莫閒遊盪,遊蕩從來誤少年。
嘗聞得老郎們傳說,當初有個貴人,官拜尚書,家財萬貫,生得有五個兒子。只教長子讀書,以下四子農工商賈,各執一藝。那四子心下不悅,卻不知甚麼緣故,央人問老尚書:「四位公子何故都不教他習儒?況且農工商賈勞苦營生,非上人之所為。府上富貴安享有餘,何故舍逸就勞,棄甘即苦?只恐四位公子不能習慣。」老尚書呵呵大笑,疊著兩指,說出一篇長話來,道是:世人盡道讀書好,只恐讀書讀不了。讀書個個望公卿,幾人能向金階跑?郎不郎時秀不秀,長衣一領遮前後。畏寒畏暑畏風波,養成嬌怯難生受。算來事事不如人,氣硬心高妄自尊。稼穡不知貪逸樂,那知逸樂會亡身。農工商賈雖然賤,各務營生不辭倦。從來勞苦皆習成,習成勞苦筋力劍春風得力總繁華,不論桃花與菜花。自古成人不自在,若貪安享豈成家?老夫富貴雖然愛,戲場紗帽輪流戴。子孫失勢被人欺,不如及早均平派。一脈書香付長房,諸兒恰好四民良。暖衣飽食非容易,常把勤勞答上蒼。
老尚書這篇話,至今流傳人間,人多服其高論。為何的?
多有富貴子弟,擔了個讀書的虛名,不去務本營生,戴頂角巾,穿領長衣,自以為上等之人,習成一身輕薄,稼穡艱難,全然不知。到知識漸開,戀酒迷花,無所不至。甚者破家蕩產,有上稍時沒下稍。所以古人云:五穀不熟,不如荑稗;貪卻賒錢,失卻見在。這叫做:受用須從勤苦得,淫奢必定禍災生。
說這漢末時,許昌有一巨富之家,其人姓過名善,真箇田連阡陌,牛馬成群,莊房屋舍,幾十餘處,童僕廝養,不計其數。他雖然是個富翁,一生省儉做家,從沒有穿一件新鮮衣服,吃一味可口東西;也不曉得花朝月夕,同個朋友到勝景處遊玩一番;也不曾四時八節,備個筵席,會一會親族,請一請鄉黨。終日縮在家中,皺著兩個眉頭,吃這碗枯茶淡飯。一把匙鑰,緊緊掛在身邊,絲毫東西,都要親手出放。房中卓上,更無別物,單單一個算盤,幾本賬簿。身子恰像生鐵鑄就,熟銅打成,長生不死一般,日夜思算,得一望十,得十望百,堆積上去,分文不捨得妄費。正是:世無百歲人,枉作千年調。
那過善年紀五十餘外,合家稱做太公。媽媽已故,止有兒女二人。兒子過遷,已聘下方長者之女為媳。女兒淑女,尚未議姻。過善見兒子人材出眾,性質聰明,立心要他讀書,卻又慳吝,不肯延師在家,送到一個親戚人家附學。誰知過老本是個看財童子,兒子卻是個敗家五道,平昔有幾件毛病:見了書本,就如冤家;遇著婦人,便是性命。喜的是吃酒,愛的是賭錢。蹴踘打彈,賣弄風流:放鷂擎鷹,爭夸豪俠。耍拳走馬骨頭輕,使棒輪槍心竅癢。自古道:「物以類聚。」過遷性喜遊蕩,就有一班浮浪子弟引誘打合。這時還懼怕父親,早上去了,至晚而歸。過善一心單在錢財上做工夫的人,每日見兒子早出晚入,只道是在學裡,那個去查考。況且過遷把錢買囑了送飯的小廝,日逐照舊送飯,到半路上作成他飽啖,歸來瞞得鐵桶相似。過善何繇得知。過遷在先生面前,只說家中有事,不得工夫。過幾日間,或去點個卯兒,又時常將些小東西孝順。那先生一來見他不像個讀書之人,二來見他老官兒也不像認真要兒讀書的,三來又貪著些小利,總然有些知覺,也裝聾作啞,只當不知,不去拘管他。所以過遷得恣意無藉,家中毫不知覺。
常言說得好:「若要不知,除非莫為。」不想方長者曉得了,差人上覆過善。過善不信,想道:「若在外恁般遊蕩,也得好些銀子使費,他卻從何而來?況且小廝日日送飯到學,並不說起不在,那有這事!」又想道:「方親家是個真誠之人,必是有因,方才來說,不可不信。」便喚送飯的小廝來回道:「小官人日日不在學裡,你把飯都與那個吃了?」這小廝是個教熟猢猻,便道:「呀!小官人無一日不在學裡,那個卻掉這樣大謊?」過善只道小廝家是實話,更不再問。到晚間過遷回來,這小廝先把信兒透與知道。到了房中,過善問道:「你如何不在學裡讀書,每日在外遊蕩?」過遷道:「這是那個說?快叫來,打他幾個耳聒子,戒他下次不許說謊!我那一日不在學裡?造這話來謗我!」過善一來是愛子,二來料他沒銀使費,況說話與小廝一般,遂信以為實然,更不題起。正是:因無背後眼,只當耳邊風。
過了幾日,方長者又教人來說:「太公如何不拘管小官人到學裡讀書,仍舊縱容在外狂放?」過善道:「不信有這等事!」
即教人在學裡去問,看他今日可在。家人到學看時,果然不見個影兒。問那先生時,答道:「他說家中有事,好幾日不到學了。」家人急忙歸家,回覆了過善。過善大怒道:「這畜生元來恁地!」即將送飯小廝拷打起來。這小廝吃打不過,說道:「小官人每日不知在何處頑耍,果然不到學中,再三教我瞞著太公。」過善聽說,氣得手足俱戰,恨不得此時那不肖子就立在眼前,一棒敲死,方泄其忿。卻得淑女在傍解勸。捱到晚間,過遷回家,老兒滿肚子氣,已自平下了一半,才罵得一句:「畜生!你在外胡為,瞞得我好!」淑女就接口道:「哥哥,你這幾日在那裡頑耍?氣壞了爹爹!還不跪著告罪?」過遷真箇就跪下去,扯個謊道:「孩兒一向在學攻書。這三兩日因同學朋友家中賽神做會,邀孩兒去看,誠恐爹爹嗔責,分付小廝莫說。望爹爹恕孩兒則個!」淑女道:「爹爹息怒,哥哥從今讀書便了。」過善被他一片謊言瞞過,又信以為實。當下罵了一場,關他在家中看書,不放出門。
隔了兩日,有人把幾百畝田賣與過善,議定價錢,做下文書,到後房一隻箱內去取銀子,開箱看時,吃了一驚:那箱內約有二千餘金,已去其大半。原來過遷曉得有銀在內,私下配個匙鑰,夜間俟父親妹子睡著,便起來悄悄捵開,偷去花費。陸續取溜了,他也不知用過多少。當下過善叫屈連天。
淑女聽得,急忙來問,見說沒了銀子,便道:「這也奇怪,在此間的東西,如何失了?爹莫不記錯了,沒有這許多?」過善道:「不錯,不錯!原來這畜生偷我的銀子在外花費。」即忙尋了一條棒子,喚過遷到來。此時銀子為重,把憐愛之情閣過一邊。不由分說,扯過來一頓棍棒,只打得滿地亂滾。淑女負命解勸,將過善拉過一邊,扯住了棒兒。過善喝道:「畜生!你怎樣偷的?在那處花費?實說出來,還有個商量。若一句支吾,定然活活打死!」過遷打急了,只得一一直說,連那匙鑰在裩帶上解將下來。氣得過善雙腳亂跳道:「留你這畜生,總是不肖之子,被入恥笑!不如早死,到得乾淨。」又要來打。
那時闔家男女都來下跪討饒。過善討條鏈子,鎖在一間空房裡去,連這田也不買了,氣倒在一個壁角邊坐地。這老兒雖是一時氣不過,把兒子痛打一頓,卻又十分肉疼,想道:「看他這模樣兒,也不像落莫的,誰道到是個敗子!怎地使他回心轉意便好?」心下躊躇,無計可施。淑女勸道:「爹爹,事已至此,氣亦無益。只因哥哥年紀幼小,被人誘引,以致如此。今後但在家中讀書,不要放他出門,遠著這班人,他的念頭自然息了。」眾家人也勸道:「太公關鎖小官人,也不是長法。如今年已長大,何不與他完了姻事?有娘子絆住身子,料必不想到外邊遊蕩,豈不兩全其美?」過善見說,深以為然。
兩三日後,放其鎖禁,又將好言教誨。過遷受了這場打罵,勉強住在家中,不敢出門。
半月之後,過善擇了吉日,叫媒人往方家去說,要娶媳婦過門。方長者也是大富之家,妝奩久已完備,一諾無辭。到了吉期,迎娶來家。那過善素性儉樸,諸事減省,草草而已。
且說過遷初婚時,見渾家面貌美麗,妝奩富盛,真箇日日住在家中,橫豎成雙,全不想到外邊遊蕩。過善見兒子如此,甚是歡喜。過了幾時,方氏歸寧回去。過遷在家無聊,三不知閃出去尋著舊日這班子弟,到各處頑耍。只是手中沒有錢鈔使費,不能恣意。想起渾家箱籠中必然有物,將出舊日手段,逐一捵開搜尋去撒漫。使得手滑了,連衣飾都把來弄得罄盡。
不一日,渾家歸來,見箱籠俱空,叫苦不迭,盤問過遷時,只推不知。夫妻反目起來。
過善聞知,氣得手足麻冷,喚出兒子來,一把頭髮揪翻,亂踢亂打。這番連淑女也勸解不住了。過善喝道:「只道你這畜生改悔前非,尚有成人之日。不想原復如是,我還有甚指望!不如速死,留我老性命再活幾日!」見旁邊有個棒棰,便搶在手,劈頭就打。嚇得淑兒魂不附體,雙手扳住臂膊哭道:「爹爹,別件打猶可,這東西斷然使不得的!」方氏見勢頭利害,心中懼怕,說道:「公公請息怒,媳婦沒不多幾件東西,不為大事。」過善方才放手。淑女勸父親到房中坐下,告道:「爹爹只有一子,怎生如此毒打?萬一失手打壞,後來倚靠何人?」過善道:「這畜生到底不成人的了!還指望倚靠著他?打死了也省得被人談恥。」淑女道:「自古道:『敗子回頭便作家。』哥哥方才少年,那見得一世如此!不爭今日一時之怒,一下打死,後來思想,悔之何及!」過善被女兒苦勸一番,怒氣少息,欲要訪問同游這班人告官懲治,又怕反用銀子,只得忍耐。自此之後,過遷日日躲在房裡,不敢出門,連父親面也不敢見。
常言道:「偷食貓兒性不改。」他在外邊放蕩慣了,看著家中,猶如牢獄一般,那裡坐立得祝過了月余,瞞著父親,悄悄卻又出去。渾家再三苦諫,全不作準。欲要向過善說知,又見打得利害,不敢開口,只得到與他隱瞞。過遷此時身邊並無財物,寡闖了幾日,甚覺沒趣。料道家中,決然無處出豁,私下將田產央人四處抵借銀子,日夜在花街柳巷,酒館賭坊迷戀,不想回家。方氏察聽得實,恐怕在外學出些不好事來,只得告知過善。過善大驚道:「我只道這畜生還躲在房裡,元來又出去了!」埋怨方氏道:「娘子,這畜生初出去時,何不就說,直至今日方言?」方氏道:「因見公公打得利害,故不敢說。」過善道:「這樣不肖子,打死罷了,要他何用!」當下便差人四下尋覓。淑兒姑嫂二人,反替他擔著愁擔子,將棍棒之類,預先都藏過了。早有人報知過遷。過遷量得此番歸家,必然鎖禁,不能出來,索性莫歸罷,遂請著妓者藏在閒漢人家取樂。覺道有人曉得,即又換常一連在外四五個月。這些家人們雖然知得些風聲,那個敢與小主人做冤家!只推沒處尋覓。過善愈加氣惱,寫一紙忤逆狀子,告在縣裡。卻得閒漢們替過遷衙門上下使費,也不上緊拿人。
常言道:「水平不波,人平不言。」這班閒漢替過遷衙門打點使錢,亦是有所利而為之。若是得利均分,到也和其光而同其塵了。因有手遲腳慢的,眼看別人賺錢,心中不忿,卻去過老面前搬嘴,說:「令郎與某人某人往來,怎樣嫖賭,將田產與某處抵銀多少,算來共借有三千銀子。」把那老兒嚇得面如土色,想道:「畜生恁般大膽,如此花費,能消幾時!再過一二年,連我身子也是別人的了。」問道:「如今這畜生在那裡?」其人道:「見在東門外三里橋北堍下老王三家。他前門是不開的,進了小巷,中間有個小小竹園,便是他後門。內有茅亭三間,此乃令郎安頓之所。」
過善得了下落,喚了五六個家人跟隨,一徑出東門,到三里橋,分付眾人,在橋下伺候:「莫要驚走了那畜生。待我喚你們時,便一齊上前。」也是這日合當有事,過遷恰好和一個朋友說話,不覺送出園門,作別過了,方欲轉身,忽聽得背後吆喝一聲:「畜生那裡走?」過遷回頭一看,原來是父親,唬得雙腳俱軟,寸步也移不動。說時遲,那時快,過善趕上一步,不由分說,在地下揀起一塊大石塊,口裡恨著一聲,照過遷頂門擘將去,咶剌一聲響,只道這畜生今番性命休矣。正是:地府忽增不肖鬼,人間已少敗家精。
這一聲,只道打碎天靈蓋了。不想過遷後生眼快,見父親來得兇惡,剛打下時,就傍邊一閃。那石塊恰恰中在側邊一堆亂磚上,打得磚頭亂滾下來。過遷望著巷口便跑。不想去得力猛,反把過善衝倒。過善爬起身來,一頭趕,一頭喊道:「殺爹的逆賊走了!快些拿住!」眾家人聽得家長聲喚,都走攏來看時,過遷已自去得好遠。過善氣得一句話也說不出,只叫快趕,趕著的有賞。眾人領命,分頭追趕小官人。過善獨自個氣忿忿地坐在橋上,約有兩個時辰,不見回報。天色將晚,只得忍著氣,一步步捱到家裡。淑女見父親余怒未息,已猜著八九,上前問其緣故。過善細細告說如此如此。淑女含淚勸道:「爹爹年過五旬,又無七男八女,只有這點骨血。
總雖不肖,但可教誨,何忍下此毒手!適來幸喜他躲閃得快,不致傷身。倘有失錯,豈不覆宗絕祀!爹爹,今後斷不可如此!」過善咬牙切齒恨道:「我便為無祀之鬼也罷!這畜生定然饒他不得!」
不題淑女苦勸父親,且說過遷得了性命,不論高低,只望小路亂跑。正行間,背後二人飛也似趕來,一把扯住,定要小官人同回。你道這二人是誰?乃過善家裡義僕小三、小四兄弟。兩個領著老主之命,做一路兒追趕小官人。恰好在此遇見。過遷捽脫不開,心中忿怒,提起拳頭,照著小四心窩裡便打。小四著了拳,只叫得一聲「阿呀」!仰後便倒,更不做聲。小三見兄弟跌悶在地,只道死了,高聲叫起屈來,扭住小官人死也不放。事到其間,過遷也沒有主意。「左右是個左右,不是他,便是我,一發並了命罷。」捏起兩個拳頭,沒頭沒腦,亂打將來。他曾學個拳法,頗有些手腳。小三如何招架得住,只得放他走了。回身看小四時,已自甦醒。小三扶他起來,就近處討些湯水,與他吃了。兩個一同回家,報與家主。別個家人趕不著的,也都回了。過善只是嘆氣,不在話下。
且說過遷一頭走,一頭想:「父親不懷好意了。見今縣裡告下忤逆,如今又打死小四,罪上加罪。這條性命休矣!稱身邊還存得三四兩銀子,可做盤纏,且往遠外逃命,再作區處。」算計已定,連夜奔走。正是:忙忙如喪家之狗,急急如漏網之魚。
過遷去有半年,杳無音信,里中傳為已死。這些幫閒的要自脫干係,攛掇債主,教人來過家取討銀子,若不還銀,要收田產。那債主都是有勢有力之家,過善不敢衝撞,只得緩詞謝之。回得一家去時,接腳又是一家來說。門上絡繹不絕,都是討債之人。過善索性不出來相見。各家見不應承,齊告在縣裡。差人拘來審問。縣令看了文契,對過善道:「這都是你兒子借的,須賴不得!」過善道:「逆子不遵教誨,被這班小人引誘為非,將家業盪費殆盡,向告在台,逃遁於外,未蒙審結。所存些少,止勾小人送終之用,豈可復與逆子還債!
況子債亦無父還之理。」縣令笑道:「汝尚不肯與子還債,外人怎肯把銀與汝子白用!且引誘汝子者,決非放債之人,如何賴得?總之,汝子不肖,莫怪別人。但父在子不得自專,各家貪圖重利,與敗子私自立券,其心亦是不良。今照契償還本銀,利錢勿論。銀完之日,原契當堂銷毀。居中人重責問罪。」過善被官府斷了,怎敢不依,只得逐一清楚,心中愈加痛恨。到以兒子死在他鄉為樂,全無思念之意。正是:種田不熟不如荒,養兒不肖不如無。
話休煩絮。且說過善女兒淑女,天性孝友,相貌端莊,長成一十八歲,尚未許人。你道恁樣大富人家,為甚如此年紀猶未議婚?過善只因是個愛女,要覓個個喹嗻女婿為配,所以高不成,低不就,揀擇了多少子弟,沒個中意的,蹉跎至今。
又因兒子不肖,越把女兒值錢,要擇個出人頭地的,贅入家來,付託家事,故此愈難其配。
話分兩頭。卻說過善鄰近有一人,姓張名仁,世代耕讀,家頗富饒。夫妻兩口,單生一子,取名孝基,生得相貌魁梧,人物濟楚,深通今古,廣讀詩書。年方二十,未曾婚配。張仁正央媒人尋親,恰好說至過家。過善已曾看見孝基這個丰儀,卻又門當戶對,心中大喜,道:「得此子為婿,我女終身有托矣!」張仁是個獨子,本不捨得贅出。因過善央媒再三來說,又聞其女甚賢,故此允了。少不得問名納彩,奠雁傳書,贅入過家。孝基雖然贅在過家,每日早晚省視父母,並無少擔夫妻相待,猶如賓客,敬重過善,同於父母。又且為人謙厚,待人接物,一團和氣,上下之人,無不悅服。過善愛之如子。凡有疑難事體,托他支理,看其材幹。孝基條分理析,井井有方。過善因此愈加歡喜。只有方氏在房,思想丈夫,不知在於何處,並無消耗,未知死活存亡,日夜悲傷不已。
光陰如箭,張孝基在過家不覺又是二年有餘。過善忽然染病,求神罔效,用藥無功。方氏姑嫂二人,晝夜侍奉湯藥。
孝基居在外廂,綜理諸事。那老兒漸漸危篤,自料不起,分付女兒治酒,遍請鄰里親戚到家,囑忖道:「列位高親在上。
老漢托賴天地祖宗,掙得這些薄產,指望傳諸子孫,世守其業。不幸命薄,生此不肖逆賊,破費許多。向已潛遁在外,未知死生。幸爾尚有一女,婚配得人,聊慰老景。不想今得重疾,不久謝世。故特請列位到來,做個證明,將所有財產,盡傳付女夫,接續我家宗祀。久已寫下遺囑,煩列位各署個花押。倘或逆子猶在,探我亡後,回家爭執,竟將此告送官司,官府自然明白。」遂於枕邊摸出遺囑,教家人遞與眾人觀看。
此時眾人疑是張孝基見識,尚未開言,只見張孝基說道:「多蒙岳父大恩。但岳父現有子在,萬無財產反歸外姓之理。
以小婿愚見,當差人四面訪覓大舅回來,將家業付之,以全父子之情,小婿夫妻自當歸宗。設或大舅身已不幸,尚有舅嫂守節,當交與掌管,然後訪族中之子,立為後嗣。此乃正理。若是小婿承受,外人必有逐子愛婿之謗。鳩僭鵲巢,小婿亦被人談論。這決不敢奉命。」淑女也道:「哥哥只因懼怕爹爹責罰,故躲避在外,料必無恙。丈夫乃外姓之人,豈敢承受。」
眾人見他夫妻說話出於至誠,遂齊聲說道:「今婿令愛之言,亦似有理。且待尋訪小官人,一年半載,待有的信,再作區處。」過善道:「小婿之言,不是愛我,乃是害我。」眾人道:「如何是害太公?」過善道:「老漢一生辛苦,掙得這些家事,逆子視之猶如糞土,不上半年,破散四千餘金。如此揮霍,便銅斗家計,指日可荊財產既盡,必至變賣塋墓。那時不惟老漢不能入土,恐祖宗在土之骨,反暴棄荒野矣。」孝基又道:「大舅昔因年幼,為匪人誘惑所致。今已年長,又有某輩好言勸喻,料必改過自新,決不至此。」過善道:「未必,未必!有我在日,嚴加責罰,尚不改悛。我死之後,又何人得而禁之!」眾人都道:「依著我們愚見,不若均分了,兩全其美。令郎回時,也沒得話說。」過善只是不許。孝基夫婦再三苦辭,過善大怒道:「汝亦效逆子要毆死我麼?」眾人見他發惡,乃對孝基道:「令岳執意如此,不必辭了。」遂將遺囑各寫了花押,遞與過老。淑女又道:「爹爹家財盡付與我夫婦,嫂嫂當置於何地?」過善道:「我已料理在此,不消你慮。」將遺囑付過孝基,孝基夫婦泣拜而受。
過善又摸出二紙捏在手中,請過方長者近前,說道:「逆子不肖,致令愛失其所天,老漢心實不安。但耽誤在此,終為不了。老漢已寫一執照於此,付與令愛。老漢亡後,煩親家引回,另選良配。萬一逆子回來有言,執此赴官訴理。外有田百畝,以償逆子所費妝奩。」道罷,將二紙遞與。方長者也不來接,答道:「小女既歸令郎,乃親家家事,已與老夫無干。況寒門從無二嫁之女,非老夫所願聞,親家請勿開口。」
道罷,往外就走。孝基苦留不祝
過善呼媳婦出來說知,方氏大哭道:「妾聞婦人之義,從一而終。夫死而嫁,志者恥為。何況妾夫尚在,豈可為此狗彘之事!」過善又道:「逆子總在,這等不肖,守之何益!」方氏道:「妾夫雖不肖,妾志不可改。必欲奪妾之志,有死而已。」
過善道:「你有此志氣,固是好事。但我亡後,家產已付女夫掌管。你居於此,須不穩便。」淑女道:「爹爹,嫂嫂既肯守節,家業自然該他承受。孩兒歸於夫家,才是正理。」方氏道:「姑娘,我又無子嗣,要這些家財何用!公公既有田百畝與我,當歸母家,以贍此生。即丈夫回家,亦可度日。」眾人齊聲稱好。過善道:「媳婦,你與過門爭氣,這百畝田尚少,再增田二百畝,銀子二百兩,與你終身受用。」方氏含淚拜謝。分撥已定,過善教女婿留親戚鄰里於堂中飲酒,至晚方散。
那過善本來病勢已有八九分了,卻又勉強料理這事。喉長氣短,費舌勞唇,勞碌這半日,到晚上愈加沉重。女兒、媳婦守在床邊,啼啼哭哭。張孝基備辦後事,早已停當。又過數日,嗚呼哀哉!正是:三寸氣在千般用,一旦無常萬事休。
女兒媳婦都哭得昏迷幾次。張孝基也十分哀痛。衣衾棺槨,極其華美。七十之中,開喪受吊,延請僧道,修做好事,以資冥福。擇選吉日,葬於祖塋。每事務從豐厚。殯葬之後,方氏收拾,歸於母家。姑嫂不忍分舍,大哭而別,不在話下。
且說張孝基將丈人所遺家產錢財米谷,一一登記賬簿,又差人各處訪問過遷,並無蹤影。時光似箭,歲月如流,倏忽便過五年。那時張孝基生下兩個兒子,門首添個解當鋪兒,用個主管,總其出入。家事比過善手內,又增幾倍。
話休煩絮。一日張孝基有事來到陳留郡中,借個寓所住下。偶同家人到各處遊玩。末後來至市上,只見個有病乞丐,坐在一人家檐下。那人家驅逐他起身。張孝基心中不忍,教家人朱信舍與他幾個錢鈔。那朱信原是過家老僕,極會鑒貌辨色,隨機應變,是個伶俐人兒。當下取錢遞與這乞丐,把眼觀看,吃了一驚,急忙趕來,對張孝基說道:「官人向來尋訪小官人下落。適來丐者,面貌好生廝像。」張孝基便定了腳,分忖道:「你再去細看。若果是他,必然認得你。且莫說我是你家女婿,太公產業都歸於我。只說家已破散,我乃是你新主人,看他如何對答,然後你便引他來相見,我自有處。」
朱信得了言語,復身轉去,見他正低著頭,把錢系在一根衣帶上,藏入腰裡。朱信仔細一看,更無疑惑。那丐者起先舍錢與他時,其心全在錢上,那個來看舍錢的是誰。這次朱信去看時,他已把錢藏過,也舉起眼來,認得是自家家人,不覺失聲叫道:「朱信,你同誰在這裡?」朱信便道:「小官人,你如何流落至此?」過遷泣道:「自從那日逃奔出門,欲要央人來勸解爹爹,不想路上恰遇著小三、小四兄弟兩個攔阻住了,務要拖我回家。我想爹爹正在盛怒之時,這番若回,性命決然難活。匆忙之際,一拳打去,不意小四跌倒便死。心中害怕,連夜逃命,奔了幾日,方到這裡。在客店中歇了幾時,把身邊銀兩吃盡,被他趕將出來,無可奈何,只得求乞度命。日夜思家,沒處討個信息,天幸今日遇你。可實對我說,那日小四死了,爹爹有何話說?」朱信道:「小四當時醒了轉來,不曾得死。太公已去世五年矣。」
過遷見說父親已死,叫聲:「苦也!」望下便倒。朱信上前扶起,喉中哽咽,哭不出聲。嗚嗚了好一回,方才放聲大哭道:「我指望回家,央人求告收留,依原父子相聚,誰想已不在了!」悲聲慘切,朱信亦不覺墮淚。哭了一回,乃問道:「爹爹既故,這些家私是誰掌管?」朱信道:「太公未亡之前,小官人所借這些債主,齊來取索。太公不肯承認,被告官司。
衙門中用了無數銀子。及至審問,一一斷還,田產已去大半。
小娘子出嫁,妝奩又去了好些。太公臨終時,恨小官人不學好,盡數分散親戚。存下些少,太公死後,家無正主,童僕等輩,一頓亂搶,分毫不留。止存住宅,賣與我新主人張大官人,把來喪中殯葬之用。如今寸土俱無了。」過遷見說,又哭起來道:「我只道家業還在,如今掙扎性命回去,學好為人,不料破費至此!」又問道:「家產便無了,我渾家卻在何處?妹子嫁於那家?」朱信道:「小娘子就嫁在近處人家,大嫂到不好說。」過遷道:「卻是為何?」朱信道:「太公因久不見小官人消息,只道已故,送歸母家,令他改嫁。」過遷道:「可曉得嫁也不曾?」朱信道:「老奴為投了新主人,不時差往遠處,在家日少,不曾細問,想是已嫁去了。」
過遷撫膺大慟道:「只為我一身不肖,家破人亡,財為他人所有,妻為他人所得,誠天地間一大罪人也!要這狗命何用,不如死休!」望著階沿石上便要撞死。朱信一把扯住道:「小官人,螻蟻尚且貪生,如何這等短見!」過遷道:「昔年還想有歸鄉的日子,故忍恥偷生。今已無家可歸,不如早些死了,省得在此出醜。」朱信道:「好死不如惡活!不可如此。老奴新主人做人甚好,待我引去相見,求他帶回鄉里。倘有用得著你之處,就在他家安身立命,到老來還有個結果。若死在這裡,有誰收取你的屍骸?卻不枉了這一死!」過遷沉吟了一回道:「你話到說得是。但羞人子,怎好去相見?萬一不留,反乾折這番麵皮。」朱信道:「至此地位,還顧得什麼羞恥!」
過遷道:「既如此,不要說出我真姓名來,只說是你的親戚罷。」
朱信道:「適才我先講過了,怎好改得?」當下過遷無奈,只得把身上破衣裳整一整,隨朱信而來。
張孝基遠遠站在人家屋下,望見他啼哭這一段光景,覺道他有懊悔之念,不勝嘆息。過遷走近孝基身邊,低著頭站下。朱信先說道:「告官人,正是老奴舊日小主人,因逃難出來,流落在此。求官人留他則個。」便叫道:「過來見了官人。」
過遷上前欲要作揖,去扯那袖子,卻都只有得半截,又是破的,左扯也蓋不來手,右扯也遮不著臂,只得抄著手,唱個喏。張孝基看了,愈加可憐,因是舅子,不好受他的禮,還了個半禮,乃道:「噯!你是個好人家子息,怎麼到這等田地?
但收留你回去,沒有用處,卻怎好?」朱信道:「告官人,隨分胡亂留他罷!」張孝基道:「你可會灌園麼?」過遷道:「小人雖然不會,情願用心去學。」張孝基道:「只怕你是受用的人,如何吃得恁樣辛苦?」過遷道:「小人到此地位,如何敢辭辛苦!」張孝基道:「這也罷。只是依得三件事,方帶你回去,若依不得,不敢相留。」過遷道:「不知是那三件?」張孝基道:「第一件,只許住在園上,飯食教人送與你吃,不許往外行走。若跨出了園門,就不許跨進園門。」過遷道:「小人玷辱祖宗,有何顏見人,往外行走!住在園上,正是本願。這個依得。」張孝基見說話有自愧之念,甚是歡喜,又道:「第二件,要早起晏息,不許貪眠懶怠偷工。」過遷道:「小人天未明就起身,直至黑了方止。若有月的日子,夜裡也做,怎敢偷工!這個也依得。」孝基又道:「夜裡到不消得,只日裡不偷工就夠了。第三件,若有不到之處,任憑我責罰,不許怨悵。」過遷道:「既蒙收養,便是重生父母,但憑責罰,死而無怨。」張孝基道:「既都肯依,隨我來。」也不去閒玩,復轉身引到寓所門口,過遷隨將進來。
主人家見是個乞丐,大聲叱吒,不容進門。張孝基道:「莫趕他,這是我家的人。」主人道:「這乞丐常是在這裡討飯吃,怎麼是在府上家人?」朱信道:「一向流落在此,今日遇見的。」到裡邊開了房門,張孝基坐下,分忖道:「你隨了我,這模樣不好看相。朱信,你去教主人家燒些湯與他洗淨了身子,省兩件衣服與他換了,把些飯食與他吃。」朱信便去教主人家燒起湯來,喚過遷去洗裕過遷自出門這幾年,從不曾見湯麵。今日這浴,就如脫皮退殼,身上鏖糟,足足洗了半缸。朱信將衣服與他穿起,梳好了頭髮,比前便大不相同。朱信取過飯來,恣意一飽。那過遷身子本來有些病體,又苦了一苦,又在當風處洗了浴,見著飯又多吃了碗,三合湊,到夜裡生起病來。張孝基倩醫調治,有一個多月,方才痊癒。
張孝基事體已完,算還了房錢,收拾起身。又雇了個生口與過遷乘坐。一行四眾,循著大路而來。張孝基開言道:「過遷,你是舊家子弟,我不好喚你名字,如今改叫做過小乙。」
又分付朱信:「你們叫他小乙哥,兩下穩便。」朱信道:「小人知道。」張孝基道:「小乙,今日路上無聊,你把向日興頭事情,細細說與我消遣。」過遷道:「官人,往事休題!若說起來,羞也羞死了。」張孝基道:「你當時是個風流趣人,有甚麼羞!且略說些麼。」過遷被逼不過,只得一一直說前後浪費之事。張孝基道:「你起初恁般快活,前日街頭這樣苦楚,可覺有些過不去麼?」過遷道:「小人當時年幼無知,又被人哄騙,以致如此。懊悔無及矣!」張孝基道:「只怕有了銀子,還去快活哩。」過遷道:「小人性命已是多的了,還做這樁事,便殺我也不敢去!」張孝基又對朱信道:「你是他老家人,可曉得太公少年時也曾恁般快活過麼?」朱信道:「可憐他日夜只想做人家,何曾捨得使一文屈錢!卻想這樣事!」孝基道:「你且說怎地樣做人家?」朱信扳指頭一歲起運,細說怎地勤勞,如何辛苦,方掙得這等家事。不想小乙哥把來看得像土塊一般,弄得人亡家破。過遷聽了,只管哀泣。張孝基道:「你如今哭也遲了,只是將來學做好人,還有個出頭日子。」一路上熱一句,冷一句,把話打著他心事。過遷漸漸自怨自艾,懊悔不迭。正是:臨崖立馬收韁晚,船到江心補漏遲。
在路行了幾日,來到許昌,張孝基打發朱信先將行李歸家,報告渾家,自同過遷徑到自己家中,見過父母,將此事說知。令過遷相見已畢,遂引到後園,打掃一間房子,把出被窩之類,交付安歇,又分忖道:「不許到別處行走。我若查出時,定然責罰!」過遷連聲答應:「不敢,不敢!」孝基別了父母,回至家中,悄悄與渾家說了。渾家再三稱謝,不題。是日過遷當晚住下,次日起早,便起身擔著器具去鋤地。看那園時,甚是廣闊,周圍編竹為籬。張太公也是做家之人,並不種甚花木,單種的是蔬菜。灌園的非止一人。過遷初時,那裡運弄得來?他也不管,一味蠻墾。過了數日,漸覺熟落,好不歡喜。每日擔水灌澆,刈草鋤墾,也不與人搭話。從清晨直至黃昏,略不少息。或遇淒風楚雨之時,思想父親,吞聲痛泣。欲要往墳上叩個頭兒,又守著規矩,不敢出門。想起妹子,聞說就嫁在左近,卻不知是那家。意欲見他一面,又想:「今日落於人後,何顏去見妹子。總不嫌我,倘被妹夫父母兄弟奚落,卻不自取其辱!」索性把這念頭休了。
且說張孝基日日差人察聽,見如此勤謹,萬分歡喜。又教人私下試他,說:「小乙哥,你何苦日夜這般勞碌?偷些工夫同我到街坊上頑耍頑耍,請你吃三杯,可好麼?」過遷大怒道:「你這人自己怠惰,已是不該,卻又來引誘我為非!下次如此,定然稟知家主。」一日,張孝基自來查點,假意尋他事過,高聲叱喝要打。過遷伏在地上,說道:「是小人有罪,正該責罰。」張孝基恨了幾聲,乃道:「姑恕你初次,且不計較。
倘若再犯,定然不饒。」過遷頓首唯唯。自此之後,愈加奮勵。
約莫半年,並無倦怠之意,足跡不敢跨出園門。
張孝基見他悔過之念已堅,一日,教人拿著一套衣服並巾幘鞋襪之類,來到園上,對過遷道:「我看你作事勤謹,甚是可用。如今解庫中少個人相幫,你到去得,可戴了巾幘,隨我同去。」過遷道:「小人得蒙收留灌園,已出望外,豈敢復望解庫中使令?」張孝基道:「不必推辭,但得用心支理,便是你的好處了。」過遷即便裹起巾幘,整頓衣裳。此時模樣,比前更是不同。隨孝基至堂中,作別張太公出門。路上無顏見人,低著頭而走。不一時,望見自家門首,心中傷感,暗自掉下淚來。到得門口,只見舊日家人都叉手拱立兩邊,讓張孝基進門。過遷想道:「我家這些人,如何都歸在他家?想是隨屋賣的了。」卻也不敢呼喚,只低著頭而走。眾家人隨後也跟進來。到了黨中,便立住腳不行,見卓椅傢伙之類,俱是自家故物,愈加悽慘。張孝基道:「你隨我來,教你見一個人。」過遷正不知見那個,只得又隨著而走。卻從堂後轉向左邊。過遷認得這徑道乃他家舊時往家廟去之路。漸漸至近,孝基指著堂中道:「有人在裡邊,你進去認一認。」過遷急忙走去,抬頭看見父親神影,翻身拜倒在地,哭道:「不肖子流落卑污,玷辱家門,生不能侍奉湯藥,死不能送骨入土,忤逆不道,粉骨難贖!」以頭叩地,血被於面。正哭間,只聽得背後有人哭來,叫道:「哥哥,你一去不回,全不把爹爹為念!」
過遷舉眼見是妹子,一把扯住道:「妹子,只道今生已無再見之期,不料復得與你相會!」哥妹二人,相持大哭。
昔年流落實堪傷,今日相逢轉斷腸。
不是一番寒徹骨,怎得梅花撲鼻香!
哥妹哭了一回,過遷向張孝基拜謝道:「若非妹丈救我性命,必作異鄉之鬼矣!大恩大德,將何補報!」張孝基扶起道:「自家骨肉,何出此言!但得老舅改過自新,以慰岳丈在天之靈,勝似報我也。」過遷泣謝道:「不肖謹守妹丈向日約束,倘有不到處,一依前番責罰。」張孝基笑道:「前者老舅不知詳細,故用權宜之策。今已明白,豈有是理!但須自戒可也。」
當下張孝基喚眾家人來,拜見已畢,回至房中。淑女整治酒肴款待。過遷乃問:「你的大嫂嫁了何人?」淑女道:「哥哥,你怎說這話,卻不枉殺了人!當日爹爹病重,主張教嫂嫂轉嫁,嫂嫂立志不從。」乃把前事細說一遍,又道:「如今見守在家,怎麼說他嫁人!」過遷見說妻子貞節,又不覺淚下,乃道:「我那裡曉得!都是朱信之言。」張孝基道:「此乃一時哄你的話。待過幾時,同你去見令岳,迎大嫂來家。」過遷道:「這個我也不想矣,但要到爹爹墓上走遭。」張孝基道:「這事容易!」到次早,備辦祭禮,同到墓上。過遷哭拜道:「不肖子違背爹爹,罪該萬死!今願改行自新,以贖前非,望乞陰靈洞鑒。」祝罷,又哭。張孝基勸住了,回到家中,把解庫中銀錢點明,付與過遷掌管。那過遷雖管了解庫,一照灌園時早起晏眠,不辭辛苦,出入銀兩,公平謹慎。往來的人,無不歡喜。將張孝基夫妻恭敬猶如父母。倘有疑難之事,便來請問。終日住在店中,毫無昔日之態。此時親戚盡曉得他已回家,俱來相探。彼此只作個揖,未敢深談。
過了兩三個月,張孝基還恐他心活,又令人來試他說:「小官人,你平昔好頑,沒銀時還各處抵借來用。今見放著白晃晃許多東西,到呆坐看守!近日有個絕妙的人兒,有十二分才色,藏在一個所在。若有興,同去吃杯茶,何如?」過遷聽罷,大喝道:「你這鳥人!我只因當初被人引誘壞了,弄得破家蕩產,幾乎送了性命。心下正恨著這班賊男女,你卻又來哄我!」便要扯去見張孝基。那人招稱不是,方才罷了。孝基聞知如此,不勝之喜。
時光迅速,不覺又是半年。張孝基把庫中賬目,細細查算,分毫不差,乃對過遷說道:「不孝有三,無後為大。向日你初回時,我便要上覆令岳,迎大嫂與老舅完聚。恐他還疑你是個敗子,未必肯許,故此止了。今你悔過之名,人都曉得,去迎大嫂,料無推託。如今可即同去。」過遷依允。淑女取出一副新鮮衣服與他穿起,同至方家。方長者出來相見。過遷拜倒在地道:「小婿不肖,有負岳父、賢妻!今已改過前非,欲迎令愛完聚。」方長者扶起道:「不消拜,你之所行,我盡已知道。小女既歸於汝,老夫自當送來。」張孝基道:「親翁還在何日送來?」方長者道:「就明日便了。」張孝基道:「親翁亦求一顧,尚有話說。」方長者應允。二人作別,回到家裡。
張孝基遍請親戚鄰里,於明日吃慶喜筵席。
到次日午前,方氏已到。過遷哥妹出去相迎。相見之時,悲喜交集。方氏又請張孝基拜謝。少頃,諸親俱到,相見已畢,無不稱讚孝基夫婦玉成之德,過遷改悔之善,方氏志節之堅。不一時,酒筵完備。張孝基安席定位,敘齒而坐。酒過數巡,食供三套,張孝基起身進去,教人捧出一個箱兒,放於卓上,討個大杯,滿斟熱酒,親自遞與過遷道:「大舅,滿飲此杯。」過遷見孝基所敬,不敢推託,雙手來接道:「過遷理合敬妹丈,如何反勞尊賜?」張孝基道:「大舅就請幹了,還有話說。」過遷一吸而荊孝基將鑰匙開了那隻箱兒,箱內取出十來本文薄,遞與過遷:「你請收了這幾本賬目。」過遷接了,問道:「妹丈,這是什麼賬?」張孝基道:「你且收下,待我細說。」乃對眾人道:「列位尊長在上,小生有一言相稟。」
眾人俱站立起身道:「不知足下有何見諭?老漢們願聞清誨。」
遂側耳拱聽。張孝基疊出兩個指頭,說將出來,言無數句,使聽者無不嘖嘖稱羨。正是:錢財如糞土,仁義值千金。
曾記床頭語,窮通不二心。
當下張孝基說道:「昔年岳父只因大舅盪費家業,故將財產傳與小生。當時再三推辭,岳父執意不從。因見正在病中,恐觸其怒,反非愛敬之意,故勉強承受。此皆列位尊長所共見,不必某再細言。及岳父棄世之後,差人四處尋訪大舅。四五年間,毫無蹤影。天意陳留得遇,當時本欲直陳,交還原產;仍恐其舊態猶存,依然浪費,豈不反負岳父這段恩德!故將真情隱匿,使之耕種,繩以規矩,勞其筋骨,苦其心志,兼以良言勸喻,隱語諷刺,冀其悔過自新。幸喜彼亦自覺前非,怨艾日深,幡然遷改。及令管庫,處心公平,臨事馴謹。數月以來,絲毫不苟。某猶恐其心未堅,幾遍教人試誘,心如鐵石,片語難投,竟為志誠君子矣!故特請列位尊長到此,將昔日岳父所授財產,並歷年收積米谷布帛銀錢,分毫不敢妄用,一一開載賬上。今日交還老舅,明早同令妹即搬歸寒舍矣。」又在篋中取出一紙文書,也奉與過遷道:「這幅紙乃昔年岳父遺囑,一發奉還。適來這杯酒,乃勸大舅,自今以後兢兢業業,克儉克勤,以副岳父泉台之望。勿得意盈志滿,又生別念。戒之,戒之!」
眾人到此,方知昔年張孝基苦辭不受,乃是真情,稱嘆不已。過遷見說,哭拜於地道:「不肖悖逆天道,流落他鄉,自分橫死街衢,永無歸期。此產豈為我有!幸逢妹丈救回故里,朝夕訓誨,激勵成人,全我父子,完我夫婦,延我宗祀,正所謂生我者父母,成我者妹丈。此恩此德,高天厚地,殺身難報。即使執鞭隨蹬,亦為過分,豈敢復有他望!況不肖一生違逆父命,罪惡深重,無門可贖。今此產乃先人主張授君,如歸不肖,卻不又逆父志,益增我罪!」張孝基扶起道:「大舅差矣!岳父一世辛苦,實欲傳之子孫世守。不意大舅飄零於外,又無他子可承,付之於我,此乃萬不得已,豈是他之本念。今大舅已改前愆,守成其業,正是繼父之志。岳父在天,亦必倘徉長笑,怎麼反增你罪?」過遷又將言語推辭。
兩下你讓我卻,各不肯收受,連眾人都沒主意。方長者開言對張孝基道:「承姑丈高誼,小婿義不容辭。但全歸之,其心何安!依老夫愚見,各受其半,庶不過情。」眾人齊道:「長者之言甚是!昔日老漢們亦有此議,只因太公不允,所以止了。不想今日原從這著。可見老成之見,大略相同。」張孝基道:「親翁,子承父業,乃是正理,有甚不安!若各分其半,即如不還一般了。這怎使得!」方長者又道:「既不願分,不若同居於此,協力經營。待後分之子孫,何如?」張孝基道:「寒家自有敝廬薄產,子孫豈可占過氏之物?」眾人見執意不肯,俱勸過遷受領。過遷卻又不肯,跑進裡邊,見妹子正與方氏飲酒,過遷上前哭訴其事,教妹子勸張孝基受其半。那知淑女說話與丈夫一般。過遷夫婦跪拜哀求,只是不允。過遷推託不去,再拜而受。眾人齊贊道:「張君高義,千古所無!」
唐人羅隱先生有贊云:
能生之,不能富之;能富之,不能教之。死而生之,貧而富之,小人而君子之。嗚呼孝基,真可為百世之師!
當日直飲至晚而散。到次日,張孝基叫渾家收拾回家。過遷苦留道:「妹丈財產既已不受,且同居於此,相聚幾時,何忍遽別!」張孝基道:「我家去此不遠,朝暮便見,與居此何異!」過遷料留不住,乃道:「既如此,容明日治一酌與妹丈為餞,後日去何如?」孝基許之。次日,過遷大排筵席,廣延男女親鄰,並張太公夫婦。張媽媽守家不至。請張太公坐了首席,其餘賓客依次而坐。裡邊方氏姑嫂女親,自不必說。是日筵席,水陸畢備,極其豐富。眾客盡歡而別。客去後,張孝基對過遷道:「大舅,岳父存日,從不曾如此之費。下次只宜儉省,不可以此為則。」過遷唯唯。次日,孝基夫婦,止收拾妝奩中之物,其餘一毫不動,領著兩個兒子,作辭起身。過遷、方氏同婢僕直送至張家,置酒款待而回。自此之後,過遷操守愈勵,遂為鄉閭善士。只因勤苦太過,漸漸習成父親慳吝樣子。後亦生下一子,名師儉。因懲自己昔年之失,嚴加教誨。此是後話不題。
且說里中父老,敬張孝基之義,將其事申聞郡縣,郡縣上之於朝。其時正是曹丕篡漢,欲收人望,遂下書徵聘。孝基惡魏乃僭竊之朝,恥食其祿,以親老為辭,不肯就辟。後父母百年後,容毀骨立,喪葬合禮,其名愈著。州郡俱舉孝廉。凡五詔,俱以疾辭。有人問其緣故,孝基笑而不答。隱於田裡,躬耕樂道,教育二子。長子名繼,次子名紹,皆仁孝有學行,里中咸願與之婚,孝基擇有世德者配之。孝基年五十外,忽夢上帝膺召,夫婦遂雙雙得疾。二子日夜侍奉湯藥,衣不解帶。過遷聞知,率其子過師儉同來,亦如二子一般侍奉。孝基謝而止之。過遷道:「感君之德,恨不能身代。
今聊效區區,何足為謝。」過了數日,夫婦同逝。臨終之時,異香滿室。鄰里俱聞空中車馬音樂之聲,從東而去。二子哀慟,自不必說。那過遷哭絕復甦,至於嘔血。喪葬之費,俱過遷為之置辦。二子泣辭再三,過遷不允。
一月後,有親友從洛中回來,至張家弔奠,述云:「某日於嵩山遊玩,忽見旌幢騶御滿野。某等避在林中觀看,見車上坐著一人,絳袍玉帶,威儀如王者,兩邊錦衣花帽,侍衛多人。仔細一認,乃是令先君。某等驚喜,出林趨揖。令先君下車相慰。某等問道:『公何時就徵,遂為此顯官?』令先君答云:『某非陽官,乃陰職也。上帝以某還財之事,命主此山。煩傳示吾子,不必過哀。』言訖,倏然不見。方知令先君已為神矣。」二子聞言,不勝哀感。那時傳遍鄉里,無不嘆異。
相率為善,名其里為義感鄉。晉武帝時,州郡舉二子孝廉,俱為顯官。過遷年至八旬外而終。兩家子孫繁盛,世為姻戚雲。
還財陰德慶流長,千古名傳義感鄉。
多少競財疏骨肉,應知無面向嵩山。
譯文
孔緯
魯國公孔緯做丞相後,對他的外甥侄子說:「我不久前任兵部侍郎時,和晉公王鐸,充當弘文館學士,審理館中事務。上任後,巡視辦公廳。晉公說他從前任兵部侍郎時,和宰相邠公杜悰充當了弘文館直學士,審理館中事務。晚春,留他在這個大廳內觀賞牡丹,說道:'這個辦公廳等到讓無逸住時,只要一間。現在如此壯麗,你很不知道,它不久將會化為灰燼',他聽了這話,記在心裡。他又告訴我說,'明公將來也會占據這個位置。或許還可以。從你以後的人,就會遭遇那種事'。從我今天的情況來看,邠公的話,已說中了現在的大致情況。」這時昭宗繼承帝位,孔緯任宰相,朝廷各種體統,破壞無餘,所以孔緯感於從前邠公的話而傷感時勢。
李克助
李克助是大理寺正卿,昭宗帝在華州。鄭州縣令崔鑾,有百姓告發他提高絲綢價格。刺史韓建命令登記按貪贓處理,上奏朝廷請讓三司給他定罪。御史台刑部上奏:按罪應當絞死。大理寺幾個月沒有上奏,韓建問李尚書:「崔鑾是你的親戚嗎?為什麼不上奏?」李克助說:「是幫助您的辦法呀。」韓建說:「崔縣令貪贓,為什麼說是我的過錯呢?」李克助說:「聽說你提高價格,數量將要達到上萬了。」韓建說:「我是華州節度使,華州百姓是我的百姓。」李克助說:「華州百姓是天子的,不是你的。像你所說,那麼鄭縣百姓就是崔縣令的百姓了。」韓建佩服李克助的看法。於是免了崔鑾的死罪,把他貶為潁陽尉。
京都儒士
近來京城裡有幾個讀書人聚在一起飲酒,便說起來人有勇敢和怯懦的,都來自內心的膽氣。膽氣如果強盛,自己就無所恐懼,這樣的人可謂是男子漢。在座的有一個儒士自我介紹說:「若說膽氣啊,我是真有哇。」眾人笑著說:「必須先試試,然後才可信你。」有個人說:「我的親戚有座宅院,過去非常不吉祥,而今已經無人居住鎖上門了。如果您能獨自住宿在這個宅子裡,一夜不害怕,我們幾個人酬謝你一桌酒席。」這個人說:「就按你們說的辦。」第二天便去了。其實並不是不吉祥的宅子,只是沒人住罷了。就備置酒肉瓜果燈燭,送到宅院裡。大家說:「你還要什麼東西?」他說:「我有一把劍,可以自衛。請你們不要擔憂。」於是大家都出了宅子,鎖上門回去了。這個人實際是個怯懦的人。到了晚上,這人把驢拴到另一間屋子裡,僕人也不許跟隨。他就在臥室里住宿,一點也不敢睡,只是熄滅了燈,抱著劍坐著,驚恐不止。到了半夜,月亮升起來了,從窗縫中斜照進來。這人看見衣架上面有個東西像鳥在展翅,飄飄地動。他鼓起勇氣勉強站了起來,把劍一揮,那東西隨手落在牆根,發出了聲音,後來就一點動靜也沒有了。因為特別害怕,所以也不敢找尋,只握著劍坐在那裡。到了五更,突然有個東西,上台階來推門,門沒有推開,卻從狗洞裡伸進個頭來,咻咻地喘氣。這人害怕極了,握著劍向前砍去,不由自主自己卻倒在了地上。劍也失手落在地上。此人又不敢去找劍,怕那東西進來。他鑽到床下蜷伏著,一點也不敢動。突然困倦起來,睡著了,在不知不覺中天亮了。人們已來開門,到了內室,但見狗洞裡鮮血淋漓雜亂。大家吃驚地大聲呼喊,儒士才醒過來,開門時還在戰慄。於是他詳細地說了昨晚與怪物搏鬥的情形,大家也異常害怕,就到牆壁下去找。只見到帽子破成兩半散在地上,就是昨夜所砍的那個「鳥」。原來是那箇舊帽子,已經破爛,被風一吹,像鳥在扇動翅膀。劍在狗洞旁邊,大家又繞屋尋找血跡,原來是他騎的那驢,已被砍破了嘴,唇齒破損。原來是天快亮時掙脫了韁繩,頭伸入狗洞裡才遭了這麼一劍。眾人大笑,笑得前仰後合。大家攙著儒士回去,儒士驚恐心跳,十天才好。
孟乙
徐州蕭縣,有個打獵的百姓孟乙擅長用網網狐狸、貉子,網一百次也沒有一次失誤。偶而有一天趁著空閒,手持長矛走在曠野中。當太陽偏西時,看見道邊數百步處,有高大的野墳;在草地中的小道上像是有人的腳印。於是他走了進去。孟乙用長矛在黑暗處亂攪,忽然覺得好像有人把長矛拽住,攪不動了,就問:「你是人是鬼?是妖怪還是鬼魅?為什麼抓住我的長矛不放?」黑暗中回答說:「我是人哪。」就讓孟乙把他救出來。他把實情如實地告訴了孟乙,說:「我姓李,從前是個小偷,被關押在兗州軍候的監獄中,受到各種體罰,被棍子和荊條打的地方傷痕累累,便找了個機會越獄逃了出來。逃到這個地方,生死聽天由命吧。」孟乙可憐他,把他帶回了家,藏在夾壁中,後來遇大赦才從壁中出來。孟乙因為擅長打獵出了名,飛禽走獸之類沒有能夠逃脫的,卻忽然在荒墳之中,把一個從獄中逃跑的囚犯帶回家。聽到這事的人都大笑起來。
振武角牴人
光啟年間,左神策軍四軍軍使王卞出朝鎮守振武。舉行宴會,奏樂舞蹈之後,就下令摔跤比賽。有一個男人特別魁梧高大,是從鄰州來此地比力氣的。,軍中十幾個人在體形外貌、體力方面,都比不過他。主帥也覺得他很健壯,就選了三個人,相繼和他比試,魁梧的人都勝了。主帥和座上客人都稱讚了他好久。當時有一個秀才坐在席上,突然站起來告訴主帥說:「我可以打倒這個人。」主帥對他說的話很吃驚,因為他堅決請求,於是就答應了他。秀才下了台階,先進了廚房,不一會兒就出來了。把衣服繫緊一些,握著左拳走上前去,魁梧的人微笑著說:「這人我一指就得倒下。」等到二人漸漸靠近時,秀才迅速展開左手讓他看,魁梧的人不知不覺地倒在了地上。滿座大笑。秀才慢慢走出圈外,洗洗手又登上了坐席。主帥問他:「是什麼招術?」他回答說:「近年旅遊,曾在途中遇到過這個人。當時此人剛近飯桌,就踉踉蹌蹌倒在地上。有個同伴說:'他怕大醬,見到就暈倒。'我聽到後就記在心上。剛才去廚房,要了點大醬,握在手中,這個人見到後,果然倒了。姑且為宴會助興取樂罷了。」有個叫邊岫的判官,親眼看到了這件事。
趙崇
趙崇這個人莊重、清高、耿直,家中沒閒雜的客人,羨慕王濛、劉真長的風度。格調高潔,不寫文章,號稱「無字碑」。每次遇到調任他職,按慣例需推薦一人代替自己,可趙崇從未推薦過任何人。他說:「朝廷里沒有能夠代替我的。」世人因此看不起他。
韓偓
韓偓,天復初年進入翰林院。那年冬天,皇帝巡幸鳳翔,韓偓有隨從護駕的功勞,國家由亂而治之初,皇帝當面答應讓韓偓做宰相。韓偓啟奏道:「您運氣符合中興,用人當用有大德的人,以安定風俗。我當年的主考官右僕射趙崇,可以符合陛下這個選擇。請收回成命改授趙崇,天下的百姓一定很幸運。」皇帝很讚嘆。第二天,皇帝下令用趙崇和兵部侍郎王贊為宰相。當時梁太祖(朱溫)在京城,一向聽說趙崇很輕佻,他又與王贊有隔膜,就迅速騎馬入宮請見皇帝。在皇帝面前,全面陳述了二人的優缺點。皇帝說:「趙崇是韓偓推薦的。」當時韓偓在場,梁太祖叱責他。韓偓啟奏:「我不敢同大臣爭辯。」皇帝說:「韓偓,你出去吧!」不久他被貶到福建做官。所以韓偓的詩中寫道:「手風慵展八行書,眼病休看九局基。窗里日光飛野馬,案前筠管長蒲盧。謀身拙為安蛇足,報國危曾捋虎鬚。滿世可能無默識,未知誰擬試齊竽。」
薛昌緒
岐王李茂貞稱霸秦隴一帶。涇州書記官薛昌緒為人迂腐怪僻,天性如此。在快速寫作方面,就誰也不能趕上了。與妻子見面也有時有刻,必有禮節法度:先命使女去通告一聲,往來多次,允許了,然後才拿著蠟燭到室內,高談闊論一番,喝杯茶,吃些水果就回去了。有時想到臥室去,那禮節也是這樣。他曾經說:「我把傳宗接代的事看得很重要,總想事先算好那恰當的聚會日子。」必須等候邀請才可以。等到跟著涇州大帥統領大兵到天水與蜀人對峙在青泥嶺時,岐王將士因被用人拉車運東西所限制,又聽說梁人也入了境,於是就偷偷地在夜裡逃跑了。涇州大帥很害怕蜀人偷襲。涇州大帥臨走時,剛要上馬,忽然想到了薛昌緒,說:「傳話給書記官,快請他上馬。」連催幾回,薛昌緒仍在草庵中藏身,說:「告訴太師,請他們先走,今天是我不高興的日子。」軍帥很生氣,派人把薛昌緒提上馬鞍,然後用棍子打那馬趕它走。在這時薛昌緒仍用東西蒙住自己的臉說:「忌日按禮應當不見人。」這大概是人妖吧。秦隴人都知道這件事。
姜太師
蜀地有個姓姜的太師,弄不清叫什麼名,是許田人,小的時候遭到黃巾軍搶掠,失去了雙親。跟隨先主劉備南征北戰,屢立戰功。後來接受了幾個鎮的軍權,官至正一品。他手下有個管馬圈的姜老頭,從事餵牲口的活兒有數十年了。姜太師每次進牲口圈,看到姜老頭有點兒過失,就一定用鞭子抽他。就這樣好多年,計算一下,姜老被打將近幾百次。後來姜老頭實在受不了鞭打,便哭著告訴姜太師的夫人,乞求姜太師能讓他回故鄉。夫人說:「你是哪裡人?」姜老頭回答說:「是許田人。」又問:「你還有什麼親人?」回答說:「當初被搶掠的時候,有一個妻子和一個兒子,至今不知道下落。」又問他兒子的小名及妻子的姓氏,排行次第、家族分支、親屬和比較近的親戚,姜老頭都說了。等到姜太師回府,夫人告訴說:「姜老頭要請假回鄉,我問出了姜老頭所失去的男女親屬姓名。」姜太師聽後非常驚訝,疑心姜老頭是他的父親。便派人前去細問他兒子身上有什麼記號。回答說:「我兒子腳心上有一個黑痣。剩下的都不記得了。」姜太師大哭起來,於是暗地裡派人把姜老頭送出劍門關外。然後奏明先主,說:「為臣的父親最近從關東來。」於是用金帛、車馬把姜老頭迎入府中,恢復了當初的父子關係。姜太師為了彌補鞭打父親的過錯,把數萬錢的齋食施捨僧人,並且一生中再也不打隨從了。
康義誠
後唐長興年間,侍衛使康義誠,曾經從軍隊中派人到他自己家中充當僕人,也曾經輕微地用板子荊條打過他。忽有一天,康義誠可憐這個僕人衰老了,就詢問他的姓氏,說姓康。又問了他的故鄉、親屬、家族、子女、後代,才知道這僕人是他父親,於是兩人擁抱痛哭。聽到的人無不感到驚奇。
高季昌
後唐莊宗過了黃河。荊渚人高季昌對他的門客梁震說:「我在後梁太祖手下做事,得到的僅僅是自己沒有被處罰。龍德初年以來,只求安穩地活著。我現在去朝見莊宗,試探試探。他若是想得天下,一定不會囚系我。要是進軍別的地方,那可是子孫的福分。這次行動決定了。」從皇宮回來以後,他告訴梁震說:「新國主經歷百戰,才得到河南。對功臣自誇他親手抄錄《春秋》。又豎起指頭說:'我從指頭上得到天下。'這意思就是功勞在一個人身上。哪還有輔佐的大臣!而且去遊玩打獵十天不回來,朝廷內外人們的心情怎麼受得了?我現在高枕無憂了。」於是在西南加築了羅城,又修造了用來阻擋敵人的用具。不到三年,莊宗果然沒有守住。英雄預料的,一點沒錯,難怪要說留給子孫了。
沈尚書妻
有個沈尚書已弄不清叫什麼名,曾經做過秦地主帥的親近小吏。他的妻子性格貪暴兇殘而且不謹慎,又生性嫉妒。沈尚書常常像生活在監牢里一樣。後來因為閒散而辭了官,帶著妻兒,寄住在鳳州。自己卻到東川遊玩散心,想和自己的這位怨偶永不來往了。華洪鎮守東蜀,和沈尚書在未當官時就有交情,稱沈為兄。沈到達後,華到郊外迎接,拉著手敘述久別之情,待他像自己的親哥哥。於是特地為他建了一所住宅,僕人、馬匹、金銀、綢緞、器具、玩物,沒有什麼缺的;送他小妾僕人十多個,堅決不讓沈尚書回北方去。沈尚書也約略地告訴了他有關妻子的一些事情,表示沒有心思再回家了。一年後,家信到了,說他的妻子己離開鳳州,自己奔東川來了。沈尚書聽了非常害怕,就告訴了華洪,並且派人去讓她回去。他的妻子又送信來,重新立下誓言,說:「從此一定改掉以前的性格,願意和你白頭到老。」不幾天他妻子就到了。她剛來到時,也很溫柔和平,經過十天後,又舊病復發,小妾侍女僕人們被她鞭打得四散奔逃,丈夫的頭和臉都被揪抓得傷痕累累。華洪聽到這種情況,叫來沈尚書對他說:「我想替哥哥殺了她,怎麼樣?」沈尚書不讓。就這樣十天後沈妻又發作一次。沈尚書於是來到衙門,精神沮喪,華洪一看就明白了。於是偷偷地派兩個人拿著劍,把沈妻拉出屋,在台階下殺了,並把屍體扔進了潼江,然後告訴了沈尚書。沈尚書聽了後,異常驚恐,以至於失去了正常的神態。沈妻的屍首在急流中停住了不走,就派人用竹竿撥動,隨水漂走了。可是第二天,又停在原來的急流上了,這樣反覆了多次。華洪派人把石頭捆在屍體上,才使屍體沉下去。沈尚書不到十天,就像掉了魂似的死去了。大概是那個不和睦的配偶報仇吧?可悲呀,沈尚書早先與她有仇嗎?
楊蘧
王贊,是朝中有名的人士。有個弘農地方的楊蘧,曾經到過五嶺山脈以南,看到陽朔荔浦的山山水水,心裡非常喜歡,讚不絕口。楊蘧曾出入王贊門下,漸漸有些放鬆,就不自覺地問道:「您曾見過陽朔荔浦的山水嗎?」王贊說:「不曾把人打得唇裂齒落,怎麼能見到那裡的山水呢?」於是大笑起來。這是說,五嶺以南的地方,不是被貶的人是不去的。
袁繼謙
晉將少作監袁繼謙曾說過:「剛到東方土神廟,借了一間房住下,就聽說這裡多出現凶神惡怪,天一黑人們就不敢出門,一家人都很害怕,沒有能睡安穩的。忽然有一晚,聽到吼叫聲,好像有什麼在大瓮中呼叫,聲音渾濁,全家人恐怖極了,認為一定是個大妖怪。就趴在窗縫窺視,看見一個蒼黑色的東西,在庭院中來回走。這一夜月色陰暗,看了很長時間,覺得身子像狗,可是頭不能抬起來。就用撾打它的頭,突然'轟'的一聲,家犬驚叫著跑了。原來那天村里人到這納稅,就在那地上做粥,鍋里還有剩餘,狗就把頭伸到中空的器具里,卻不能脫出來。全家人大笑後,安安穩穩睡下了。」
帝羓
後晉開運末年,契丹國王耶律德光從汴梁回國,死在趙地的欒城,契丹國人剖開他的腹腔,把五臟都拿了出來,用十斗左右的鹽裝進腹內,用車運回國,當時人把這叫做「帝羓」(帝王的干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