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唐書 · 卷四十九
譯文
姚崇字元之,陝州硤石人。父懿,字善懿,貞觀年間,為轀州都督,歿後追贈幽州大都督,諡文獻。 姚崇少年時期風流倜儻,重視氣節,年長很好學,仕為孝敬輓郎,下筆成章,被授為濮州司倉參軍。五次遷升為夏官(兵部)郎中。當契丹侵擾河北,一時軍書紛集上奏,姚崇處理得當,有條有理,武后很賞識他,就提拔他為侍郎。武后曾對侍臣說:「從前周興、來俊臣等多次奉詔承辦獄案,朝臣互相牽連,都承認反朝廷。我怕有冤情,派近臣複查,都得他們親自寫的服罪書,並不冤枉。我沒有什麼懷疑了,就批准周興、來俊臣等的奏請。自從酷吏來俊臣等被誅後,竟沒有反朝廷了。那麼,過去被來俊臣等以反朝廷罪論處的人,該不會有冤枉的吧?」 姚崇說「:自垂拱以後,被告發者大多被迫自誣。在那時,以告發別人反朝廷為有功,所以天下人稱告發行為是『羅織』,這比漢朝鉤黨之害更為嚴重。雖然陛下派近臣去重新審問,但他們自己尚且不能自保,怎麼敢搖手否定原案而違背來俊臣等酷吏的意向呢?況且被審者如果不承認,就會又遭受慘酷肉刑,如像張虔勖、李安靜等都是這樣再受慘刑的。現今靠上天的聖靈,啟發陛下明通,兇殘小人被消滅乾淨,朝廷太平安定,我以全家百口人的性命擔保,朝廷內外官員再也沒有謀反者了。陛下將告密的小報告擺在一邊不予追究,以後如果有謀反事查實,臣情願按知而不告發的罪受懲處。」 武后高興地說道「:以前的宰相都一定順我意去辦事,害我成了亂用刑法的君主,現在聽你說的話,可說真合了我的心意。」乃賜給銀千兩。 聖歷三年(700),姚崇晉升為鳳閣鸞台平章事,又遷鳳閣侍郎,不久兼相王李旦府長史。因母老要求免政回家侍奉,武后就詔令以相王府長史去服侍母病。 一個多月後,回朝兼任夏官(兵部)尚書,同鳳閣鸞台三品。姚崇上奏說「:我侍奉相王,而夏官屬兵凶性質,我不是害怕死,而是怕兼任兵部不利於相王。」武后乃下令改任他為春官(禮部)。張易之曾私下懇求姚崇為他辦事,姚崇不予理睬,易之向武后進讒言,崇被降職為司仆卿,還是同鳳閣鸞台三品。出朝任靈武道大總管。 張柬之等謀商誅除張易之、張昌宗時,姚崇恰好正從屯所靈武回京,就參與籌劃,以此有功封梁縣侯,實封二百戶。 後來武后被遷往上陽宮,中宗率同百官去問安。大臣們為罷武后權力而相互稱慶,只姚崇一人流著淚。張柬之等說:「今天難道是哭泣的時候?我怕你從此要招禍殃了!」姚崇說「:日前參與討伐二張凶逆,不足以說有功勞;但我臣事則天后很久,現在為離舊主而流淚,是為人臣應有的節操,因為這樣而獲罪我是心甘情願的!」不久,被出為亳州刺史。後來張柬之、敬暉、桓彥范、袁恕己、崔玄日韋等五王被害,而只有姚一人倖免,外放宋、常、越、許四州。睿宗即位,姚崇官拜兵部尚書,同中書門下三品,進中書令。玄宗立為太子時,太平公主幹預朝政,宋王、成器等人分別主持閒廄、禁兵要職。 姚崇和宋瞡建議請太平公主遷居東都洛陽,令宋王等出為各州刺史,使天下人統一歸心於太子。睿宗把這建議告訴了太平公主。公主發怒。太子害怕,又上疏睿宗,指劾姚崇等離間王室關係,請予重典懲處,乃貶為申州刺史,轉徐、路二州,又調為揚州長史。姚崇為政條理簡肅,百姓為他刻碑載德。又遷同州刺史。 先天二年(713),玄宗到新豐檢閱。 按傳統,天子行幸出巡,方圓三百里內的州郡牧守官員,都要到皇帝行宮朝見。 這時玄宗也密召姚崇。崇到了,玄宗正在渭水畔打獵,馬上召見。玄宗問:「你會打獵嗎?」姚崇答道「:我少年時就幹這行當。我年二十居在廣成澤,常以呼鷹逐獸為樂。友人張憬藏說我將會當帝王的輔臣,不要習獵自棄,所以才改變初衷專心勤讀,於是如今能待罪於將相。但年青為打獵能手,老了仍然出色。」玄宗聽了很高興。他和玄宗一同馳逐,迅緩自如,玄宗喜歡極了。狩獵以後,玄宗咨問天下大事,姚崇侃侃暢談不知疲倦。 玄宗說「:你正好做我的宰相。」姚崇知玄宗大度,銳意圖治,就先設法來鞏固他的意志,佯作不當面表示接受。玄宗責怪他。姚崇於是跪奏「:臣願以十條建議奏聞,陛下考慮如果辦不到,我就不能做宰相。」玄宗說:「你跟我說說看。」姚崇說:「武后垂拱以來,以酷法治天下。我希望施政以仁恕為先,可以麼?朝廷兵敗於青海,卻沒有因此而悔悟,接受教訓,我希望不邀幸於邊功,行嗎?近來巧諂偽善者觸犯法網,都因是寵臣而免懲;我希望嚴行執法從近臣做起,可以嗎?武后臨朝時,朝廷發言宣令的重任出自宦官之口,我希望宦官不要參與政事,可以嗎?近來豪族同里對上送禮行賄,公卿將相也這樣干;我請求除國家租賦以外,一概禁絕,可以嗎?外戚貴主竊居要職更替主政,朝廷秩序雜亂;我希望皇親國戚不要任台省級要職,可以嗎?前朝褻近狎玩大臣,有損君臣之間嚴正關係;我希望陛下接近臣下待之以禮,行嗎?過去,燕欽融、韋月將因忠諫而被懲,從而直言忠臣都灰心沮喪;我希望讓所有臣子都有批逆鱗之權,犯忌直諫,可以嗎? 武后修築福先寺,上皇興建金仙、玉真兩座道觀,耗費巨資百萬;我請求停止道觀佛寺的修建,可以嗎?漢朝因任用外戚祿、莽、閻、梁而亂天下,而今朝廷更為嚴重;我希望強調這點以為鑑戒,作為後代王朝法則,可以嗎?」玄宗說:「我能辦得到。」姚崇才叩首謝恩。次日,授兵部尚書、同中書門下三品。封梁國公。遷紫微令。姚崇再三辭謝實封,就停了過去的食邑,領賞新賜的百戶食邑。 中宗時,近戚奏准可以度民為僧尼,以致富戶壯丁因出家可免除賦稅勞役。 因此,姚崇建議:「信佛不在表面做,而要參悟於心。辦事對民有利,使百姓安居樂業,這才是佛理。怎麼要妄度壞人來淹沒真理佛法呢?」中宗認為很好,詔令天下淘汰佛僧中冒充和濫度的人,令其蓄髮還俗為農的達一萬二千多人。 姚崇曾在玄宗面前品評郎官並擬定其官職。玄宗環顧左右,對他的話不表態。姚崇惶恐,再三說明,玄宗始終不回答,姚崇連忙退出。內侍高力士說:「陛下剛即位,應該和大臣一道對政事裁定可否。現在姚崇一再詳盡進言,陛下卻沒有反應,這不是虛心聽取意見的態度。」玄宗說:「我把朝政交姚崇辦理,大事我當然參與決斷,至於品任郎吏這樣的小事,姚崇卻不能主辦而要來煩擾我嗎?」姚崇聽到這話後才心安。從此,引進賢能貶退不肖而使國家治理得很好。 開元四年(716),山東發生大蝗災,百姓設祭膜拜,坐視蝗蟲嚼食禾苗而不敢捕殺。姚崇上奏「:《詩經》上說『:秉彼蟊賊,付畀炎火。』漢光武帝曾下詔說:『勉順時政,勸督農桑。去彼螟蜮,以及蟊賊。』這些都證明滅除蝗蟲是應該的。 況且蝗蟲畏懼人,容易驅除;而田都有主,使他們自己救護自己的莊稼,一定很賣力。夜間焚火,挖坑在其旁,一邊焚燒一邊埋,蝗蟲才能滅盡。古代有除蝗而沒能滅盡的,那只是人們沒有賣力罷了。」於是派出御史為捕蝗使,分道指揮滅蝗。汴州刺史倪若水說「:消除天災應靠修德,過去劉聰除蝗不成反而危害更大。」拒絕御史指揮,不聽命令。姚崇寫信責備他,說:「劉聰是殺太子自立的偽主,他的德行不能勝妖異,今日是妖異不能勝過帝德。古代州郡有好太守,蝗蟲避不入境,如說修德可以免除蝗災,發生蝗災就是無德造成的麼?現在坐視蝗蟲食莊稼,忍心不救,以致沒有收成,刺史你將怎麼說?」若水畏懼,於是放手捕滅,所殺蝗蟲多達十四萬擔。當時對滅蝗議論紛紛。玄宗也引起懷疑,再以此詢問姚崇。姚崇說「:書呆子死扣書文不知變通,事物的發展常有違反經典而切合潮流的,也有違反潮流而合乎權宜的。過去魏時山東發生蝗災,小忍而不滅蝗,以致後來發生饑荒而人相食;後秦時蝗災,草木被齧盡,以致牛馬無食相互啃毛。 現在飛蝗遍地都是,還會反覆繁殖,而且河南河北都家無隔日儲糧,一無收穫百姓就要流離,國家安危也繫於此。況且滅蝗即或不能盡滅,也比留下來成災患為好!」玄宗認為這道理很對。黃門監盧懷慎說「:凡是天災怎麼能以人力來制止呢?況且殺蟲多,必戾傷自然和氣。希望您考慮考慮。」姚崇說「:過去楚王吞蛭終於使痼疾好了,孫叔敖斬蛇而福降。 當今蝗蟲還可以驅除,如果任它成災,谷將被食盡,那時百姓將怎麼辦?滅蝗救人,如有禍殃歸我姚崇承擔,不會推委給您!」於是,蝗害終於息止。 這時,玄宗剛主持朝政,早晚隨時要向大臣諮詢,其他宰相懼他威嚴果毅,都表謙畏,只有姚崇輔助裁決,所以得到玄宗特別的信任。姚崇私第住得偏遠,因而就近住於罔極寺客舍中。不久,盧懷慎去世,姚崇患熱瘧休假,凡朝中大事,玄宗一定令源乾曜到崇那裡諮詢。每逢乾曜所奏意見較好,玄宗就說:「這一定是姚崇擘劃的。」遇有不合意的,就說:「為什麼不去問姚崇?」乾曜自責說未曾去問,乃罷。玄宗想讓姚崇住得離自己近些,以便諮詢,下詔讓姚崇遷入「四方館」。每天派人去問起居飲食等生活情況,並不斷遣名醫和送美食去。姚崇因館豪華堂皇,不敢居住。玄宗派人對姚崇說「:我恨不得要你居進宮內來呢!居在四方館內何必謙辭。」過了很久,紫微史趙誨接受胡人賄賂,當處死。姚崇平時親信倚重他,署名上奏設法為趙減刑,玄宗不悅。當時京師大赦,只有趙誨沒有得赦。姚崇惶恐害怕,上表辭宰相職,引薦宋瞡代替自己工作,就以開府儀同三司而停止參議朝政。 玄宗將要巡幸東都洛陽,而此時太廟自行倒塌。玄宗問宰相,宋瞡、蘇耮同時回答說:「陛下三年服喪期未滿,不可以離宮巡幸。太廟崩塌這種突發事件,是上天用來表示警告的,陛下應當停止東巡洛陽,以修德的行動回答上天的譴責。」玄宗又以此問姚崇。崇答道「:我聽說隋將北周苻堅的宮殿改建為太廟,而大唐又襲用作為太廟,就是山含有腐壤也要崩塌,何況木料經多年而自然會被蛀壞呢?這次太廟崩塌湊巧與陛下東幸行期碰到一起了,不是因為你要東幸才崩塌的。況且陛下以關中無收,糧運勞民,因而東幸洛陽,這是為了有利百姓而不是為己;而且東都各部門都已做好準備,供給物資已備齊了,請啟駕如原定行期。現舊太廟難以恢復完整,何不奉神主到太極殿?再重修一座新太廟以表真誠的供奉,這才是至孝的品德啊!」玄宗說「:你說的正合我意。」並賜絹二百匹,還詔令有關部門按姚崇所說的辦,玄宗就東巡洛陽了。以此,下詔姚崇每五天一參見,入閣供奉。 開元八年(720),玄宗授姚崇太子少保,因患病未到職。第二年去世,終年七十二歲。追贈揚州大都督,諡文獻。開元十七年(729),追贈太子太保。 姚崇預分資產,讓兒子各有一份,並立遺囑說:「每見達官的後裔多半貧困,甚至為銖尺小利爭奪,無論是對是錯,都要受人譏笑與譴責。田宅水碾既是共有,因相互推委不管而荒廢。陸賈和石苞是古代賢達,也先預分產業以免後來爭奪遺產。 「過去楊震、趙咨、盧植、張奐都以薄葬,認識到死去的軀體,最好很快腐爛。 有那厚葬之家是流於習俗,認為奢靡營葬是孝,致後來死者遭戮屍暴骨,豈不令人哀痛?死者無知覺,如同糞土。難道會求厚葬?如果死者有知,但心神已不在柩,何用破貲求奢侈厚葬?我死了,用日常穿著來裝殮,四季衣服各一套。我性不喜官服,不要用這些入墓,紫衣玉帶乃從省公服。 「現在的佛經是羅什所譯,後秦姚興與他對翻,但姚興壽命卻不長,國家也隨之滅亡。梁武帝蕭衍多次捨身廟寺為奴,齊胡太后以六官皆入道,但也都國破家亡。近代孝和皇帝派使去贖生,太平公主和武三思等度人為僧尼並修建寺廟,然而,仍遭殺身滅門之禍,並為天下人笑。五帝那個時候,父不為子辦喪,兄不為弟營喪,致長壽而沒遭凶促。下至三王,國運久長,他們的臣下如彭祖、老聃都很長壽,這時還沒有佛,難道是抄寫經卷鑄造神像的力量麼?為死者而抄經造像以為追福。要知死是生命的規律,自古以來在所不免,那抄經與造像又能起什麼作用?兒輩們要慎重,不得幹這些勞什子!」 姚崇特別長於從政,辦事決策思路不淹滯。三次任宰相,常兼職兵部,所以對邊哨、軍營分布、部隊械儲,沒有不熟記於心的。玄宗剛即位時,以尊重賓客的態度對待大臣元老,特別尊重地對待姚崇,常在便殿召見,而且一定起座相迎;姚崇離去時,玄宗總是走近門邊相送。別的宰相沒有受這樣的待遇。當時在重權貴戚干政之後,朝廷綱紀嚴重敗壞。在先天末期,宰相多至十七人,居朝內台省要職的多得不可數計。姚崇先在各部門罷去冗職,修訂製度,選用官吏各按其才。奏請不要推廣釋道,不要頻繁調遷官吏。自此,天子責成於下,而權力歸上了。 但姚崇為人還講權術且詭譎,如從同州將調宰相時,張說因妒曾示意趙彥昭彈劾姚崇。等到姚崇當了宰相主政時,張說惶恐,因此到岐王處申說自己的心情。姚崇有一天上朝議政後,眾朝臣都已離去,他卻跛著腳裝成有病的樣兒。 玄宗叫住他問,他回答道:「我蹩傷了腳。」玄宗說「:是不是很痛?」他說「:我心裡擔著憂,我的痛楚不在腳上!」玄宗問是什麼原故。姚崇說「:岐王是陛下的愛弟,張說是陛下的輔臣,他秘密地乘車出入岐王家,恐怕岐王要為張說所誤,所以我很擔憂。」於是,玄宗將張說貶於相州。 魏知古是姚崇引薦的,待到二人並列相位,對姚略有輕慢,姚即排擠他到東都任吏部尚書。知古心中不滿。那時,姚崇有二子在洛陽,曾通過賓客饋贈知古,想藉靠過去其父引薦的因緣而有所請託。 知古回朝時都向玄宗匯報了。有一天,玄宗招見姚崇,問:「你兒子才品怎樣? 都在什麼地方?」姚崇揣摩到玄宗的心意,說:「我兩個兒子在東都洛陽,他們為人貪慾而很少節制,他們一定曾有事而去麻煩過魏知古。」玄宗最初以為姚崇會袒護兒子,或者為他們隱瞞,所以稍稍用這話點他一下。等聽到姚崇這樣說,就很高興,問他:「你怎麼知道的?」姚崇答道「:知古是我引薦的,我兒子必定以為知古看重我對他有恩,因而向他有所請託。」玄宗於是更愛姚崇的不謀私而鄙薄知古,打算罷除知古。姚崇說:「是我兒子不像個東西,犯了陛下的法;而逐去知古,朝廷內外一定說陛下對我有私。」玄宗乃作罷,但是,還是罷知古為工部尚書。 姚崇最初名元崇,因為與突厥反叛首領同名,在武后時以字行;到開元時,為避帝號,換用今名。三個兒子彝、異、弈,都官至卿和刺史。 宋瞡是邢州南和人。他的七世祖宋弁是元魏吏部尚書。宋瞡耿介重操節,好學,工於文辭,舉進士中第。調上黨尉,任監察御史,後升鳳閣舍人。居官耿介正直,武后很器重他的才能。張易之誣陷御史大夫魏元忠有不符合臣子身份的言論,要張說作證。在武后將要於朝廷面審時,張說惶恐非常。宋瞡對張說講「:名譽與正義是人生至關重要的事,不可以誣陷正人而自求苟免。如果因維護正義而受貶謫,也留芳久遠了。如果不測遭罪,我將叩閣營救,將和你共生死。」張說受這話的感動,據實廷辯,使元忠得以免死。 宋瞡後來遷任左台御史中丞,不久有人匿名揭發張昌宗引相士占卜武后重病吉凶,意欲謀反。宋瞡要求清查。武后說「:易之等已自己向我坦白了。」宋瞡說「:謀反之罪,不容自首而原宥,請下吏執行以彰明國家法紀。易之等人深受恩寵,我說這話也許會招禍,然而,激於大義,雖死不悔。」武后聽此不高興。宰相姚王壽突傳詔令宋瞡出去。宋瞡說:「我要親自聆聽聖上德音,不煩你擅宣王命。」 武后才怒意緩解,准許收羈張易之等入獄。不一會,武后卻下詔赦免了二張,並令他們向宋瞡謝罪。宋瞡不見,說:「公事在公開場合說,如果私下會見,王法是無私的!」他對左右嘆道「:我後悔沒有擊碎這小子的腦袋,以致現在讓他們擾亂了朝廷綱紀。」曾有一次在朝廷領賜飲宴,二張列位卿三品,而宋瞡官階為六品,入就下座。張易之想討好宋瞡,離位虛席向宋瞡長揖說:「您是第一名流,怎麼能下座?」瞡說:「才能差品德低,卿說位在第一為什麼?」那時,朝廷中人因張易之是武后內寵,故對他不稱官職,而稱易之為「五郎」,昌宗為「六郎」。鄭善果對宋瞡說「:您為什麼稱五郎為『卿』?」宋瞡說「:依官職正應呼他是卿,閣下不是他的家奴,為啥稱他為『郎』?」適宋瞡家逢喪,假滿回朝,朝廷公卿按序來看望,表達禮意。張易之等後到,忙步向前,宋瞡只舉起笏拒揖應付。因而積怨,常欲在武后前中傷宋瞡。武后知曉這些過節,所以張易之不能得逞。然而,終因多次違反武后旨意,詔令按察揚州獄情。 宋瞡說:「巡察州縣只是監察御史的職責。」武后又詔令去幽州審查都督屈突仲翔。宋瞡推辭說「:御史中丞非大事不出使,仲翔罪僅止贓污,現在派臣去,這一定有人危害我。」過後又詔令作為李嶠副使到隴蜀去。宋瞡又說:「隴右沒有變亂,我以中丞職做李嶠的副使,這不合朝廷過去的規法。」一直推辭不去。張易之最初指望宋瞡出使就彈劾誅殺他,然這計謀不能逞。乃就宋瞡家有婚禮吉事時,派人刺殺他。有人告訴了宋瞡,宋瞡乘小車離開,住到別的地方去了,謀刺也不能進行。不久,二張被誅,宋瞡方免禍。 神龍初年,宋瞡任吏部侍郎。中宗嘉許他耿直,令他兼諫議大夫,內供奉,與他議論朝政。後遷任黃門侍郎。武三思恃淫上之寵,多次有求於宋瞡,瞡嚴厲地回答他,說:「今天我對你明說,王應以侯就第,怎麼能干預朝政?難道你未見到呂產呂祿的下場嗎?」後來韋月將告發武三思淫亂後宮。三思示意有司對月將以大逆不道論罪。中宗下詔處死,宋瞡堅請交獄羈押查清罪行後處理。中宗發怒,推巾露額從側門走出,並對宋瞡說:「我已說殺了,你還說什麼?」宋瞡說「:人說皇后與三思有私情,陛下不問就殺他,我怕外面有不良的議論,請你審查清楚而後按刑處理。」中宗聽了更怒。宋瞡說「:請先殺了我,不然,我決不奉詔。」中宗只好流放韋月將去嶺南。不久還京師,詔令外任檢校并州長史,未成,又檢校貝州刺史。當時河北水災,年歲大饑荒,但武三思仍派人征斂封邑租賦,宋瞡拒絕來使,不交租賦。因此為武三思所排擠,又被調任杭相二州刺史。宋瞡為政清廉剛毅,屬下官吏沒有敢觸犯法律的人。以後又遷調洛州長史。 睿宗即位,宋瞡遷升吏部尚書同中書門下三品。玄宗在東宮,兼右庶子。 先是崔..和鄭..主持銓選,但被貴戚近臣干預強奪,以致超用第二年的銓選名額,還不能滿足,更設置冬選,冗官泛濫,宋瞡與侍郎李耣和盧從願澄革吏治,銓選才得平允。 太平公主欲對太子不利,曾待在光范門,伺機向睿宗暗示不當冊立。宋瞡說「:太子有大功,是宗廟社稷之主,怎麼對他的冊立有異議?」就和姚崇奏請,讓公主和諸王都出任外地。睿宗沒有採納,貶楚州刺史,後經兗、冀、魏三州刺史,河北按察使,升幽州都督,以國子祭酒留守東都洛陽,又遷任雍州刺史。 玄宗開元初年,雍州改為京兆府,瞡再任京兆尹,後來升任御史大夫,又因小事牽連,出任睦州刺史,再轉調為廣州都督。廣州人用竹茅制屋,經常發生火災。 宋瞡教他們燒瓦築牆,改造店肆,越地才知道這種建築很好而不怕火災。以後還授刑部尚書職。四年,改任吏部兼侍中。 玄宗巡視東都洛陽時,途經崤谷,因馳道狹隘,車騎阻擁難行,玄宗下令罷黜河南尹李朝隱和知頓使王怡等的官職。 宋瞡進諫說:「陛下正當盛年,現在才開始巡守,如因道路未修好而怪罪二臣,以此整治,恐以後會受弊端的築路勞民的。」玄宗急忙命令不再過問。宋瞡拜謝,說:「陛下剛才因怒而要責處他,又因我的諫言赦免了他,這就形成了過錯歸於上而恩德出自下邊了。不如讓他待罪於朝,然後下詔恢復他的官職,這樣就進退得宜了。」玄宗認為這樣做很好。加封為廣平郡公。廣州人為宋瞡立「遺愛頌」 碑。宋瞡上書說「:頌碑是為了傳德載功的,我的政績不足記,廣州人因為我入朝當政,所以做溢美之辭,反而成了諂諛了。要釐正此風,請從我開始。」玄宗乃下詔准許停止。 玄宗曾命宋瞡和蘇耮制訂皇子和公主名號,按差次來封,並且另選擇一個美稱和好的食邑一起加封。宋瞡奏言「:七子均養是詩人所稱道的,現在如果同一等級卻有不同差別的實封,或因母寵或以子愛,恐怕要受用心不一的議論。從前袁盎引卻慎夫人席,文帝採納了,夫人也不以此為嫌,因為是為長遠著想啊! 我不敢另制封號。」玄宗很感動,越發敬重他的賢德。 皇后父王仁皎去世,將葬,要按昭成皇后父親竇孝諶去世的規格,墳高五丈一尺。宋瞡等人請求按已成文的規定辦。玄宗已經說可以這樣辦,但第二天,仍然下詔按孝諶那樣辦。宋瞡退還詔書,說:「儉是有德行的表現,侈是惡習中最嚴重的。越禮厚葬,前代也引為警戒。 所以古墓不修培高陵。做兒子的在哀痛極了時未能考慮到以禮自製,所以聖人制定齊、斬、糹思、免等居喪的禮規,對亡者的衣衾棺槨,各有一定度數。賢者能斷私懷,眾人都追求奢侈,只他崇尚節儉,這就是至德要道。皇后如說孝諶是超越了規格,開始沒有人會反對的。一切權時的詔令不足以當作法紀。貞觀年間嫁長樂公主,魏徵說不可加封長公主,太宗欣然採納,而文德皇后派使厚謝。韋庶人追封其父為王,擅自修筑邦陵,而禍殃立即來臨。國家了解人情是無窮盡的,所以定下制度,不因為人而變動,不以愛憎變法。近來人們競相求豐靡厚葬,現在以皇后父親這樣的重要國戚,不愁沒有物資;修高冢大陵,不怕沒有人力;辦所有的事都由官府供應,一下子就可以完成。而我每次奏聞的,是想維護朝廷的政聲,成全皇后的美德罷了。倘若皇后的意志不可改變,那麼請按一品陪陵墳四丈,就差不多合宜了。」玄宗說:「我常想正身做天下綱紀,對皇后怎麼能有私心呢?然而人們所難以說出的,你們竟然說了。」馬上批准了宋瞡等的奏請。 又派人賚賜彩絹四百匹。 不久,遇上日食。玄宗驚恐減奢著素服待變,囚徒多被遣釋,放賑恤災患,罷去不急辦的事務。宋瞡說「:陛下降德音,賑恤民陷,寬赦輕罪,只對流放和死罪不赦免,這是古代所慎赦的。但恐怕議者會認為不過只是因為月蝕才修刑,日蝕才修德的。有人說天際星宿的變化,常有人比附揣合。我認為君子之道長,小人之道消。禁止後宮弄權,逐散放讒小人,這就是修德;獄牢不驚擾,執兵甲者不瀆中,官不苛治,軍不輕進,這就是修刑。陛下常以這些放在心中思考,即或有不足之處,也會轉化為福。那又怕什麼呢?況且君子以言浮於行為恥,希望陛下用誠來感動天,不要徒事空文。」玄宗嘉許並採納了。後以開府儀同三司罷政事。 京兆人權梁山謀反,帝下令派河南尹王怡趕去調查審理,但牽連人眾,獄中充滿了犯人,久久不能定決。玄宗乃派宋瞡為京兆留守,複查這一案獄。當初權梁山詭稱婚集,向許多人借過錢。承辦的官員想一併坐罪借貸的人。宋瞡說「:婚禮借索,所有的人都是這樣,而狂謀率然,不是人所能防範測度的。如果知情而不借,則是和梁山一起謀反,而貸借的人不知內情,又有什麼罪?」免罪釋放達數百人。 十二年,玄宗東巡泰山,宋瞡又為留守。玄宗將要啟駕時對宋瞡說「:你是國家元老,我馬上要走,要去一段時間,你應該有些好的計謀交給我。」宋瞡乃一條兩條地詳盡奏言。玄宗下手制說「:宋瞡所進奏的意見,可以寫出來做座右銘,進出都看看做自省,以告誡終身。」對宋瞡賞賜豐厚,進兼吏部尚書。十七年,任右丞相,而張說為左丞相,源乾曜任太子少傅,同一天授職。玄宗下詔太官設饌宴,太常奏樂,聚集百官在尚書省東堂成儀。 玄宗賦《三傑詩》手寫後賜給三人。二十年,請求辭官,玄宗批准,仍賜給全祿。 退下來居住在洛陽。玄宗乘車輿東幸洛陽,宋瞡參謁於道左,玄宗詔令榮王慰問,另外派遣專人賜給藥餌。二十五年卒,追贈太尉,諡文貞。 宋瞡風度凝重玄遠,人們莫知其胸臆。早在從廣東調回朝時,玄宗派內侍楊思勖騎馬去迎接他,瞡在途中未曾與他交一言。楊思勖自認為是將軍很得玄宗寵愛,就告到玄宗那裡。玄宗嗟嘆宋瞡不諂的品格,對他越發尊重。宋瞡擔任宰相時對政刑必定清正廉明,任用的官吏都能稱職。聖歷以後,突厥默啜自負其強,多次犯邊。後侵犯回紇九姓部落拔曳固,因負勝輕敵,被狙擊斬首,交藩鎮裨將郝靈亻全帶著首級到京都。靈亻全自認為回朝必定得到厚賞。宋瞡考慮到天子很年輕,恐怕以後求寵蹈利的人夸威武,為國生事,所以有意抑止。過了年才授予右武衛郎將,靈亻全憤恨絕食死。張嘉貞後來當了宰相,查閱檔案,見到宋瞡當年危言切議,未曾不失聲嘆息。 宋瞡有六子:升、尚、混、恕、華、衡。 評論:姚崇以陳述十大建議規勸天子而後輔政,豈不偉大嗎?然而,舊史沒有記載,回顧開元初期都已經施行,的確是真實而不是捏造的。宋瞡剛正又超過了姚崇,玄宗也一向對他尊重並有所顧忌,常屈意聽從。所以唐史臣稱姚崇善於應變得以完成天下事務,宋瞡善於恪守成文以鞏固天下正氣正統。二人為政方法不同,而都使天下得到治理,這是上天用以輔佐唐朝使之中興啊!嗚呼!姚崇勸天子不追求邊功,宋瞡不肯賞賜邊臣,而天寶年間的變亂,終於遭受邊臣所害。姚、宋可說是具有先見了。然而,有唐三百年間輔弼大臣是不少的,而人們只前稱「房、杜」,後稱「姚、宋」,這是什麼原因?君臣之間的遇合,似乎是非常難的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