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說宋朝 · 一〇 宋太祖

黎東方 《細說宋朝》
宋太祖以一軍旅武將奪得天下,在位十六年,做了兩件大事:第一,基本統一了南方,並為統一全國打下了堅實的基礎;第二,強化了中央集權,徹底消弭了中唐以來造成地方割據的動亂因素。太祖不僅為趙宋王朝,也為其後的封建王朝留下了一筆不可缺少的政治遺產,宋代以後的統一王朝沒有再出現分裂割據局面,這筆政治遺產是大起作用的。王夫之在《宋論》里認為,宋太祖的功業「固將夷漢唐而上之」。《宋史·太祖紀》也以為:「三代而降,考論聲明文物之治,道德仁義之風,宋於漢唐蓋無讓焉」,還說太祖作為創業之君,「規模若是,亦可謂遠也已矣!」與其他開國帝王相比,宋太祖有其不可替代的地位,其治國與為人也自有特色和魅力。 太祖雖出身武將,卻酷愛讀書。他隨周世宗打淮南,有人揭發他私載貨物達數車之多,檢查下來,只有書籍數千卷,世宗說:「你做將帥,應該致力于堅甲利兵,要這麼多書幹什麼?」他答:「蒙用為將帥,常怕完不成任務,故而聚書觀看,就為學知識,廣見聞,增智慮。」 太祖文化水平較高,也能吟上兩句詩,有一首詠《日》: 欲出未出光辣達,千山萬山如火發。 須臾走向天上來,趕卻殘星趕卻月。 簡直是他立志君臨天下的自白,充滿了王霸之氣。 有時候,太祖也會說兩句文人的好話。乾德三年平蜀不久,他發現一面後蜀的銅鏡鑄刻著「乾德四年鑄」的字樣。乾德是北宋的年號,太祖大惑不解,翰林學士竇儀說:「前蜀王衍也用過這一年號,一定是那時所鑄。」太祖感慨地說:「宰相須用讀書人。」 正因如此,後人都以為宋朝重文抑武的祖宗家法是太祖定下的。其實,問題並不如此簡單。出於防範的需要,貶抑武人是宋初的基本方針,其後也成為宋代家法。由於貶抑武人,勢必擢用文士,相形之下文人身價似乎大漲。而太祖實際上是抑武而並不太重文的,他對趙普有段話道出個中心思:「五代方鎮殘虐,人民深受其害。我讓選幹練的儒臣百餘人,分治大藩,即便都貪濁,也抵不上一個武人。」在太祖說來,任用文士僅僅因為他們可能產生的危害遠不及武人來得大,更不會像武人那樣危及政權的根本。有一次,太祖指著朱雀門上的題額問趙普:「為什麼在『朱雀』後加個『之』字?」趙普說:「語助詞。」太祖輕蔑地笑道:「之乎者也,助得甚事!」言談之間掩飾不住對文人的鄙視。 有人把太祖誓碑作為其重文的論據,這也值得斟酌。建隆三年,太祖曾在太廟寢殿的夾室里立一誓碑,規定今後凡太廟祭奠或新天子即位,都必須恭讀三條誓詞,除「柴氏子孫有罪不得加刑」,還有「不得殺士大夫及上書言事人;子孫有渝此誓者,天必殛之」。其中「不得殺士大夫及上書言事人」一條,固然反映了太祖的寬容與自信,但恐怕主要還是認為這些文人成不了大害,完全可以宅心仁厚,不開殺戒。大體說來,重文與抑武相結合,成為不可分割的宋代家法,當在太宗時代。 禪代以後,太祖拜見母親杜太后,太后愀然不樂地說:「我聽說做皇帝難。如果統治得其道,則被人尊崇;如果一旦失控,要求做一個普通百姓也不可能。這就是我擔心所在。」太祖恭謹地表示受教。在其後治理朝政中,太祖還是十分注意「治得其道」的。 即位不久,一天罷朝,他久坐便殿,沉默不語,內侍問他何以悶悶不樂,他說:「你以為皇帝那麼好做嗎?早朝時,由著性子辦了一件事,想起來有誤,故而不快。」開寶元年(968年),皇宮修繕完畢,各道正門都在中軸線上,太祖端坐寢殿,命諸門洞開,一無遮蔽,得意地對左右大臣說:「此如我心,少有邪曲,人皆可見!」這話當然有自誇的成分,但敢於自誇,至少說明他心思不太邪曲。 太祖在禪代以後,優待禮遇後周世宗的子孫,在平定南方各國的過程中,堅持不殺降王,在歷代開國皇帝中都是少有其比的。據說,太祖入宮即位之初,見一宮嬪抱一小兒,經問知是周世宗之子。太祖問大臣如何處理,趙普主張處死,潘美後退不語。在追問下,潘美才說:「我與陛下曾共事世宗。勸陛下殺,是負世宗;勸陛下不殺,陛下必定懷疑我。」太祖當即表示:「即人之位,殺人之子,我不忍作這等事。」因而他立下誓言:「柴氏子孫,有罪不得加刑;縱犯謀逆,止於獄內賜盡,不得市曹刑戮,亦不得連坐支屬。」 後蜀既平,太祖召其國君孟昶入京,有大臣密奏說:「蜀道千里,而孟昶王蜀三十年,人心難測。請擒孟氏而殺其臣,以防生變。」太祖批道:「汝好雀兒肚腸!」《廿二史札記》有《宋初降王子弟布滿中外》記載這事頗詳,並盛讚「宋太祖、太宗並包天下之大度」。其實,太宗還是殺降的,南唐後主李煜即被他鴆殺,趙翼失於考證,謬加稱譽。而比起歷史上那些殺降王、誅功臣的開國君主來,太祖還算是處置得當的。 太祖為人豁達自信,往往以此高人一頭。既得天下以後,趙普好幾次在太祖面前說起發跡以前不善待自己的人,意欲加害。太祖卻說:「倘若在凡俗塵世都能認出天子宰相,那人人都去尋找了。」其後,趙普再也不敢在太祖前說起類似的話。 有一次,一個軍校獻手撾給太祖,說明撾首就是劍柄,有利刃暗藏其中,平時可以當手杖,危急時可以防不測。太祖大笑著把手撾扔到地上,說:「讓我親自使用這玩藝,事態要到什麼程度?到那種時候,這玩藝還能管用嗎?」 正出自這種個性,太祖能知人善任,任人不疑。他曾慨嘆:「安得有宰相如桑維翰者與之謀乎?」趙普說:「恐怕維翰還在,陛下也不會用。」因為桑維翰貪錢好貨。太祖說:「苟用其長,當護其短。措大眼孔小,賜他十萬貫,就撐破屋子了。」實際上他對趙普就是如此做的。 有一次,吳越國主錢俶遣使送海產十瓶給趙普,放在廊下,恰巧太祖駕臨,問及何物,趙普答以海產。太祖說:「這海產必佳。」即令打開,見滿瓶都是瓜子金。趙普惶恐頓首,說自己不知底里,否則一定奏聞謝絕。太祖笑道:「受之無妨。他以為國家事都由你書生作主。」一笑之間化解了一件可以問罪的大事。 太祖自奉節儉。他在戰利品中見到孟昶所用的七寶裝飾的溺壺,感慨地說:「用七寶裝飾這傢伙,該用什麼盛飯呢?所為如此,不亡何待!」立即命人將它砸碎了。他的愛女穿著一件貼繡鋪翠襦入宮,太祖讓她不要再穿,對她說:「你做公主的一穿,宮闈貴戚爭相仿效,京城翠羽的價錢就會大漲。小民逐利,輾轉販易,捕捉傷生,由你而起。你生長富貴,豈可造此惡業之端?」 有一次,宋皇后對他說:「官家做天子日久,何不用黃金裝一乘肩輿,乘坐出入?」太祖說:「我以四海之富,即便宮殿都以金銀裝飾,也辦得到。但想到我為天下守財,豈可妄用?古訓說:以一人治天下,不以天下奉一人。倘若只想厚自奉養,讓天下之人怎麼擁戴你呢?」自奉節儉雖非帝王大德,但也可折射其為人治國的某一側面。 也許正因如此,太祖對貪官污吏深惡痛絕,嚴加懲治。據統計,太祖在位期間因貪污受賄處死的官吏達二十八人,處死方式有杖死、棄市、凌遲等極刑,級別則有郎官、刺史等。《廿二史札記》有《宋初嚴懲贓吏》條羅列詳盡,並探其緣由道:「宋以忠厚開國,凡罪罰悉從輕減,獨於治贓吏最嚴。蓋宋祖親見五代時貪吏恣橫,民不聊生,故御極以後,用重法治之,所以塞濁亂之源也。」 作為武將出身的帝王,太祖自有粗暴橫戾的一面,但他決不是一個率性而為的暴君,能適時適度地控制自己的脾性,接受正確的勸諫。一次,他在後苑彈鳥,有臣下稱有急事求見,所奏卻是常事,太祖怒問其故,那人說:「我以為比彈鳥總要緊急些。」太祖大光其火,拿起手裡的柱斧柄撞他的嘴。那人慢慢撿起被撞落的兩顆牙齒,放進懷裡。太祖說:「你藏起牙齒,還準備告我嗎?」答道:「我不能告陛下,自有史官記錄這事。」太祖轉怒為悅,賞賜給他金帛。 有一次,趙普曾薦舉某人任某官,太祖不用。次日,趙普再奏,太祖仍不同意。第三天,趙普仍薦其人,太祖一怒之下撕碎了奏牘扔到地上。趙普神色不變,彎腰拾起退出。改日,趙普拿著補綴好的奏牘,再奏如初。太祖終於覺悟,起用其人。 又有一次,一個臣下按規定應該升官,太祖一向不喜歡這人,便不批准。趙普力勸,太祖發怒道:「我就不給他升遷,你能怎麼辦?」趙普說:「刑賞是天下的刑賞,不是陛下一人的刑賞,豈能以喜怒來決定呢?」太祖怒不可遏,起身而去,趙普跟隨其後;太祖入宮,趙普立在宮門旁,久久不去,太祖終於收回成命。有個性而不固執,也許是太祖性格中吸引人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