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說宋朝 · 一三 海內一家

黎東方 《細說宋朝》
宋太宗在燭影斧聲中繼位,內心總不踏實。以他的特殊身份和多年經營,雖然還不至於有公開指責他合法性的臣民,但飛短流長似乎難免。儘管找不到官私史書的正面記載,但即位次年有兩道詔書泄漏出個中的消息。十月,太宗下令全國禁止天文、陰陽、卜相之書,有私習者斬首。十二月,他命令對全國送到京城來的三百多名天文相術之士進行甄別,把六十餘人留在了司天監,將其餘近三百人都一股腦兒發配到沙門島上去了。 留在司天監做官是利誘,禁書和流放是威脅,理由都是「矯言禍福,誑耀流俗」。如果只是對普通百姓「矯言禍福」,沒有必要堵住他們的嘴巴,把查無實據者統統發配到與世隔絕的海島上去,對私習者則要他們的腦袋。唯一可能就是「矯言禍福,誑耀流俗」的對象牽涉到繼位問題,才逼得太宗出此狠招。 在防民之口的同時,太宗急於完成統一大業,既證明自己是太祖當之無愧的繼承者,以提高個人的威望,也可以轉移朝野的視線,不再對他繼位的合法性說三道四。當時南方還剩下龜縮福建一隅的陳洪進和吳越國的錢俶,都是只待收拾的囊中之物,而北漢因有契丹的撐腰,仍然割據河東,有一場硬仗要打。 五代中期,十國之一的閩被南唐滅亡,原割據泉、漳兩州的留從效得到南唐的認可,被封為清源軍節度使。北宋建立當年,從效上表稱藩。建隆三年(962年),從效去世,少子紹鎡主政。牙將陳洪進誣指他準備將土地獻給吳越,把他捆送給南唐發落,推舉統軍副使張漢思擔任節度留後,自己當節度副使,大權在握。後來陳洪進又囚禁了漢思,遣使宋朝請求承認。太祖當時無暇南顧,改清源軍為平海軍,仍授陳洪進為節度使。南唐滅亡以後,陳洪進與吳越向來不和,頗不自安,便在太平興國二年(978年)親自入朝。太宗待他禮數倒很優厚,就是過了大半年還不放他回去。他現在倒落入了當初漢思被囚的處境,次年,只得向太宗上表獻漳、泉二州十四縣。 吳越自宋朝建立以來,每年朝貢,態度一直相當恭謹。南唐滅亡的次年,錢俶與妻、子入朝,因為太祖曾約他晤面「以慰延想」,並許諾保證讓他回國。到達開封以後,太祖賜他劍履上殿,書詔不稱名,極盡禮遇。群臣紛紛上章,建議扣留錢俶,太祖信守諾言,放他南歸,感動得錢俶留著淚表示願今後三年一朝。臨行,太祖賜他一個黃包袱,封裹嚴密,囑咐他在路上細看。途中打開一看,都是群臣請求扣留他的章奏,他越加覺得惶恐不安。 太平興國三年,錢俶再次入朝,恰逢陳洪進被迫納土。他越發忐忑不安,上表要求免去所封的吳越國王和書詔不名的待遇,允許他回國,宋太宗沒有答應。隨從的崔仁冀對錢俶說:「現在去國千里,盡在他人掌握之中,只有插翅才能飛去!」錢俶迫不得已也只得重蹈陳洪進的覆轍,上表獻上了吳越國的十三州一軍八十六縣,南方的割據局面至此結束。 據說,這次錢俶入朝,臣民都知道他將有去無回,造了保俶塔祝願他能平安回來。然而錢俶不僅沒能南歸,連做大梁布衣壽終正寢的權利都沒有,他的死也是疑竇叢生的。雍熙四年(987年),錢俶得病家居,有一個叫趙海的宦官夜訪其宅,拿出一粒藥說是太宗所賜。他服下後,家人都惶惶不可終日。幾天後,錢俶向太宗說了這事,太宗居然大驚,逮捕了趙海,決杖流配沙門島,似乎他從來不知這件事。但趙海敢於假傳聖旨,顯然是令人懷疑的。其後,錢俶的病一直未好過。次年八月他生日那天,太宗遣使賜宴,當晚他就暴死,結局與李煜相去不遠。 建立北漢的是後漢高祖劉知遠之弟劉旻,後周代漢以後,他就割據太原稱帝,仍以漢為國號,史稱北漢。北漢雖局處一隅,軍隊卻十分強悍,且與契丹成犄角呼應之勢,地勢又易守難攻,成為宋朝統一最難嗑的硬核桃。太祖雖實行先南後北的戰略,卻始終關注著北漢的動態。 開寶元年(968年)八月,北漢第二代國君劉鈞病死,在王位傳承上引起了政局動盪,太祖認為有機可乘,就派李繼勛、党進和曹彬率軍北伐。北漢派名將劉繼業(即楊業)抵抗,同時向遼朝求救。宋軍直逼太原城下,太祖傳詔北漢新國主劉繼元投降,遭到拒絕。在契丹諸道馳援的情勢下,李繼勛惟恐腹背受敵,只得撤兵。 太祖心有不甘,次年二月御駕親征。他一方面命各州調運糧餉到河東戰場,一方面派兵扼守契丹可能馳援的軍事重鎮。大軍抵達太原城下,太祖築長圍攻城,但城堅難下,於是決汾河水灌城,城中雖然恐慌,但仍頑抗。太原城久攻不下,而契丹的援軍雖然受挫,依舊在北邊造成很大的壓力。時已炎夏五月,淫雨連綿,宋軍中疫病流行,太祖只得被迫撤兵。宋軍撤退以後,太原城排除積水,大段城牆圮壞倒塌,遼朝使者見狀大為趙匡胤惋惜,說:「宋軍倘若先浸而後涸,太原城就易手了。」 南唐滅亡以後,南方的統一已大勢明朗,次年秋天,太祖命令党進、郭進和潘美等兵分五路第三次伐漢,希望由自己來砸碎這顆硬核桃。但不久他即突然去世,把問題留給了太宗。太祖雖未平定北漢,但三次北征,已大大消耗了北漢的實力,在第二次北征以後,還把北漢境內的居民大量遷徙到內地,使其只剩下一個地荒民寡的空殼子。 太平興國四年,太宗見政權初步鞏固,便急切地企圖通過攻滅北漢來實現太祖不能完成的功業,以提高自己的地位和威望。正月,他任命潘美為北路都招討使,分四路攻打太原城;同時命郭進為石嶺關都部署,以阻擊契丹援兵。 二月,太宗御駕親征,所遣兵馬在十萬以上。三月,郭進在石嶺關(今山西太原北)南截擊來援的遼軍,遼軍死傷嚴重,所幸耶律斜軫的後續部隊趕到,才遏住宋軍的攻勢,得以退兵。另一方面,潘美指揮宋朝大軍圍困太原城,自春至夏,晝夜攻打,矢石如雨。 四月,太宗抵達城下,督諸將攻城越急,太原城幾乎城無完堞,城頭箭集如蝟。城破在即,太宗傳詔北漢主速降。劉繼元見大勢已去,親信逃亡,只得出降。宋得十州一軍四十一縣,五代分裂局面至此宣告結束。 以中原王朝的傳統眼光看來,這也可以說是海內一統了。但從大歷史的角度看問題,海內一家的範圍也在擴大,而與宋對峙的遼夏金政權也和前代旋仆旋起的柔然、突厥有所不同,作為一個穩定的政權實體,他們也加入到融天下為一家的歷史過程中來了。而在這一融合過程中既有和平相處的樂章,也有兵戎相見的血污。北漢剛平定,宋遼之間就形成了唯一直接的對峙,如何應對這一局面成為宋太宗的當務之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