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說宋朝 · 一五 楊家將

黎東方 《細說宋朝》
在陳家谷之戰中被俘的西路軍副帥楊業,成為後來民間楊家將故事的主角。元明戲曲小說中的內容,雖也有歷史的影子,但頗多附會成分。歷史是不能戲說的,但楊家將倒是值得在這裡細說的,目的也是把歷史和附會區分開來。 楊業是麟州新秦(今陝西神木北)人,後來遷居太原,《宋史》本傳說他是并州太原人,是指他的今籍而言的。新秦地近邊塞,以戰射為習俗,楊氏也以武力稱雄一方。楊業的父親叫楊宏信,這是根據歐陽修為楊琪作的墓志銘,而《東都事略》、《宋史》和《資治通鑑》都說他叫楊信。有人以為是名信,字宏信,實際上可能避宋太祖之父趙弘殷的諱,史家才改稱楊信的。 後晉末年,契丹騎兵經常剽掠漢地居民,楊信大約在這一期間組織地方武裝,在火山起事,自稱麟州刺史。後漢代晉以後,他聽命於漢,麟州刺史一職也得到了承認。後周建立,楊信表示歸服,不久去世,職位由楊業之弟楊崇訓繼承。 楊崇訓一度投降北漢,避北漢國主劉崇的諱,改名重訓;後來重新依附後周,避恭帝的諱,改為重勛。北宋建立以後,重勛繼續擔任麟州防禦使,多次擊退北漢軍隊的侵犯,宋朝在麟州設建寧軍,太祖讓他做節度留後。其子楊光扆仍監麟州兵馬,歐陽修為作墓誌的楊琪就是光扆之子。重勛子孫世居麟州,今陝西神木縣北還有楊家村,都是這一系。 楊業原名楊重貴,大約在北漢建立前後不久投效劉旻,賜姓名為劉繼業。晚唐五代之際,軍閥為拉攏親信,收為義兒,賜以同姓,原本就是風氣,劉旻讓楊業做自己兒子劉承鈞的養子,故而將其名與孫輩繼元等同一排行。楊業的生年說法很多。山西代縣楊氏後裔說他享年五十九歲,應生於928年。但這一說法並未被學界所公認,另外還有924年、925年、932年與935年諸說,莫衷其是。楊業效忠北漢,而其父卻歸順後周,這種父子兄弟各效其主的現象在五代並不少見。 開寶元年(968年),北宋派李繼勛進攻北漢,楊業奉命扼守團柏谷,但當地守將降宋,他自度寡不敵眾,領兵返回太原。不久,宋軍兵臨汾河,楊業封鎖通往汾河橋的要道,被射中坐騎,只得退回城中。 次年,宋太祖親征北漢時,楊業曾率數百精騎突襲党進所部,被宋軍追擊,縋城才得脫險。太原被圍日久,楊業奉命與司空郭無為以精兵千人夜襲宋營,卻因風雨晦冥,馬足受傷,被迫收兵回城。看來楊業擅長突擊和夜襲,善於進退自如,掌握作戰的主動權。 雖然北漢與契丹結盟,但楊業對契丹卻始終持抗擊的態度。開寶二年,宋太祖久圍太原撤兵之際,楊業向劉繼元建議襲擊屯駐於太原城下的契丹援軍,他說:「契丹貪利棄信,他日必破吾國。今救兵驕而無備,願襲取之,獲馬數萬,因藉河東之地以歸中國,使晉人免於塗炭。」楊業這一建議,還是出於傳統的夷夏之防與正統觀念,沒有必要把它現代化為愛國統一思想。他在北漢官至建雄軍節度使。 太平興國四年(979年),宋滅北漢一戰,楊業殊死守城,十分驍勇。劉繼元已經投降了,他還舉城苦戰。宋太宗素知其威名,讓劉繼元派人去招降。楊業北面再拜,慟哭解甲,來見太宗。太宗一再撫慰,讓他恢復原姓,名業,但宋人乃至遼人還有叫他楊繼業的。 楊業歸宋以後,太宗因他習知邊事,洞曉敵情,讓他知代州兼三交駐泊兵馬部署,成為三交都部署潘美的部屬。潘美在後周時就與宋太祖交誼頗厚,攻荊湖、討南漢、滅南唐、征北漢,他都是統帥級的大將,他的女兒嫁給太宗之子趙恆(也就是後來的真宗),與太宗的關係非同尋常。楊業上任以來,深知代州的重要性在於雁門關,因而他加緊修築了雁門、大石等十餘座關寨,大大加強了防禦力量。 太平興國五年,遼西京節度使蕭多囉與馬步軍都指揮使李重海率軍十萬侵犯雁門關,楊業率數百精騎,由小徑繞至雁門北口,南向與潘美的大部隊合擊,大敗遼軍,殺蕭多囉,俘李重海。七年,他與潘美再次在雁門關擊破來犯的遼軍,斬首三千,追擊入遼境,破壘三十六,俘獲老幼萬人、牛馬五萬。 雁門之捷以後,遼軍一見楊業的旗幟,就膽戰心驚,率兵退去,楊無敵的威名遠播遼朝。《續資治通鑑長編》記到這一情況後有一段話:「主將戍邊者多嫉之,或潛上謗書,斥言其短。上皆不問,封其書付(楊)業。」主將當然就是潘美,史家在為其諱飾。而太宗不但不戒飭他,反而把原信轉給楊業,其用意一方面表示對楊業的親近和信任,另一方面也暗示楊業你的動靜自有人匯報上來,這是統治者一貫使用的互相牽制的手段。 雍熙北伐中,潘楊分任西路軍的正副統帥,攻克了寰、朔、應、雲四州,宋方記載都把這一戰績歸功於潘美名下。倒是《遼史》相關戰將的傳記都說「宋將楊繼業陷山西城邑」,只有《遼史·聖宗紀》說「宋潘美陷雲州」,可見西路軍戰功主要是楊業的貢獻。 七月,當東路軍潰敗、中路軍撤退以後,西路軍擔負起掩護四州居民遷入內地的重任。形勢對宋軍相當不利,遼將耶律斜軫率領十餘萬大軍正在尋機聚殲宋軍主力。楊業認為,遼軍勢盛,不可正面接戰,可以出大石路(今山西應縣西南),事先派人密告雲、朔守將配合,將民眾遷徙到石碣谷,我們再派強弩手千人扼守谷口,用騎兵在中路聲援,就能完成預定的任務。 但監軍王侁卻指斥楊業怯懦,要他出雁門關正面迎敵。楊業告訴他這是必敗之勢,王侁譏刺他說:「君侯素號無敵,如今領精兵數萬,卻逗撓不前,不要是別有企圖吧!」這時,主帥潘美在一旁不置可否,對王侁的主張表示默許。 楊業只得出戰,悲憤地說:「此去必定不利。我楊業是太原降將,理應當死,天子不殺而授以兵柄。我這不是縱敵不擊,而是希望立尺寸之功,報效國恩。現在諸位責怪我楊業避敵,我就應先戰死在敵陣之前!」但他還打算敗中求勝,臨行請求潘美在陳家谷口兩側埋伏強弩步兵接應,以夾擊敵軍。 楊業出戰以後,王侁派人登高瞭望,不見契丹隊伍,誤以為敵人敗走,欲爭戰功,便領兵離開谷口,沿馬邑川行進二十里,後聽說楊業戰敗,乾脆引兵撤退了。作為久經征戰的主帥,潘美完全知道擅離防地的嚴重後果,卻聽之任之,不加阻攔,他確實有妒功忌能、坐視其死的責任。 楊業引兵南出朔州三十里,耶律斜軫見楊業前來,佯敗退兵至狼牙村,遼將蕭撻凜率伏兵從四處殺出,宋軍大潰。這時楊業麾下還有百餘人,他說:「你們都有父母妻子,與我一起死不值得,可以突圍還報天子。」眾人感動得流淚,卻沒有一人肯離去。 楊業且戰且退,從日中戰至日暮,轉戰到陳家谷口,見空無一人,撫胸大哭。他身上已受傷數十處,仍率帳下勇士力戰,手刃敵兵數百人,轉入深林,被射中坐騎,墮馬被俘。 耶律斜軫責問:「你與我國角勝三十餘年,今日有何面目相見!」楊業嘆息說:「主上期望我抗敵捍邊,不料反為奸臣所迫,致使王師敗績,有何面目求活!」於是三日不食而死,首級被送往遼朝。他的兒子延玉也死於陳家谷之戰中,將士無一生還。 楊業所說的「為奸臣所迫」,所指為誰是不言而喻的。他與部下全部壯烈戰死的消息傳來,北宋朝野無不為之憤嘆。迫於輿論,太宗將王侁除名配金州,而潘美「降三官」,所降的只是檢校太師等虛銜。實際上,潘美、王侁之所以有恃無恐地誣陷乃至迫害楊業,正是太宗「行不測之威福以固天位」的統治政策的必然產物。 然而,人民自有他們的好惡標準,楊業的威名和節操贏得了宋遼兩國人民的崇敬。至遲在宋仁宗中期,遼朝在古北口為楊業建立了楊無敵廟。而關於楊家將的傳說,仁宗時期也已經在民間流傳開了。皇祐三年(1051年),歐陽修就說其「父子皆為名將,其智勇號稱無敵。至今天下之士至於里兒野豎,皆能道之」。 楊業的兒子見諸史籍記載的有七人,戲曲小說中倒與此相符。七人之中,除延玉戰死,其他六人依次為延朗、延浦、延訓、延壤、延貴和延彬。《宋史·楊延昭傳》說得明明白白,「延昭本名延朗」,這是真宗時為避所謂聖祖趙玄朗的諱。但後來的戲曲小說卻誤作兩人,還以為延昭排行第四,延朗排行第六。儘管《續資治通鑑長編》、《宋史》和《東都事略》都說契丹忌憚延朗,「目為楊六郎」,但據學者考證,他卻不是楊業的第六子。因為在這些史書記載朝廷為楊業諸子加官時,都是延朗領頭。按照當時贈官長幼有序的原則,又由於戰死的延玉排行不清楚,不能排除延玉是長子的可能,則延朗不是楊業的長子就是次子。但為什麼史書又稱延朗為六郎呢?比較合情合理的說法認為,六郎是延朗在同一先祖的兄弟中的大排行,宋人以長稱幼或平輩相稱時,這一習俗頗為盛行,而契丹因屢為其敗,便也以宋軍盛傳之稱相呼,後人不察,遂以為他是楊業的第六子。 楊業諸子,就數延朗的事跡最為詳細,《宋史》有他的傳。楊業生前認為「此兒類我」,每次大仗都帶在身邊。雍熙北伐時,他擔任先鋒攻打朔州和應州,流矢中臂仍奮戰不止。真宗咸平二年(999年),他任保州緣邊都巡檢使,駐兵遂城(今河北徐水西)。遼承天太后率大軍南下猛攻,遂城危在旦夕。時當十月,北方已天寒地凍,他命令士兵汲水澆灌外側城牆,一夜之間凝為冰城。契丹兵見滑溜溜地無法攻城,只得退兵。延朗乘機出擊,截獲許多武器。 澶淵之盟時,他向真宗建議,趁契丹去國千里、人馬俱乏之際,部署駐軍,扼其要路,不僅屯駐在澶淵的敵軍可以殲滅,幽、易數州也可襲取。被契丹騎兵嚇破膽的真宗不同意這一建議,延朗就自己率兵「抵遼境,破古城」,斬獲頗多。真宗聽說,立即派人前往監視他的行動,不許他闖下亂子。他終於英雄無用武之地,死在高陽關副都部署的任上,享年五十七歲。 延朗的兒子楊文廣,《宋史》也有傳。小說戲曲里說文廣是宗保之子,在延朗與文廣之間加了一代,於史無據,史書里也沒有宗保其人。文廣曾任秦鳳路副都總管,築篳篥城,長期抗擊過西夏。熙寧七年(1074年),遼朝遣使與宋爭代州地界,文廣獻上了攻取幽燕的計劃,但不久就去世了。在抗擊契丹的問題上,他是繼承祖、父遺志的。 至於戲曲小說中所說楊業之妻是佘太君,文廣之母是穆桂英,都於史無證。佘太君最早見於元代雜劇,到清代方誌和筆記里,才出現楊業娶折德扆之女,而佘太君是折太君音訛的說法。宋初武將中確有折德扆其人,但這些方誌和筆記頗有倒果為因的作派,因為至少到目前為止,宋代史籍和碑刻還不能驗證這一說法。 楊業父子的事跡雖然在仁宗以後已流傳在里兒野豎之口,但通過文藝方式廣為傳播似在宋室南渡以後。對楊家將故事進行全面考證的余嘉錫推斷:「今流俗之所傳說,必起於南渡之後。時經喪敗,民不聊生,恨金人之侵擾,痛國恥之不復,追惟靖康之禍,始於徽宗之約金攻遼,開門揖盜。因念當太宗之時,國家強盛,倘能重用楊無敵以取燕雲,則女真蕞爾小夷,遠隔塞外,何敢侵凌上國。由是謳歌思慕,播在人口,而令公六郎父子之名,遂盛傳於民間。」 宋代市民文藝的興起,也為楊家將傳說的不脛而走提供了載體,在已知宋代話本中就有《楊令公》和《五郎為僧》等名目。宋元易代,又是中原國家輸給了北方遊牧國家,幾乎是宋遼、宋金關係的翻版,於是雜劇扮演楊家將題材,也成為當時民族感情的一種寄託。不說已經亡佚的,現存元雜劇中,《謝金吾詐拆清風府》、《昊天塔孟良盜骨殖》和《八大王開詔救忠》都是演述楊家將故事的。《謝金吾詐拆清風府》中有一段唱詞道: 他他他也則為俺趙社稷, 甘心兒撞倒在李陵碑, 便死也不將他名節毀。 他也曾斬將搴旗,耀武揚威, 普天下哪一個不識的他是楊無敵! 誰聽了都會熱血沸騰、膽氣賁張的,不過撞倒李陵碑只是藝術誇張,於史也是無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