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說宋朝 · 二五 劉太后
宋真宗原配妻子是潘美的女兒,即位前已去世;即位後所立的郭皇后,在景德四年(1007年)病故。其後,中宮多年虛位。在眾多的妃嬪中,真宗屬意的是劉德妃。德妃名叫劉娥,益州華陽(今四川成都)人,她出身微賤,是個孤女,不得已十來歲就嫁給當地的銀匠龔美。龔美走街串巷為人打造銀器,她就搖撥浪鼓招徠顧客,雍熙初年,一齊來到了京城。真宗當時封為襄王,他的神女夢只想娶一個川妹子,他一向認為蜀地女子「多材慧」。而龔美因為貧寒正準備把劉娥改嫁,經襄王府給事張耆介紹,劉娥一入王府,就大受寵愛,這年她僅十五歲。但太宗知道這事,即令其子將劉娥逐出王府。這時真宗已割捨不得,便讓她寄居在張耆家。十來年後,直到太宗去世才將她接回重圓鴛夢。其後,她在後宮的地位升遷很快。
《宋史·后妃傳》說劉皇后原籍太原,父祖都是五代高級將領,這是她得勢後為了掩飾自己家世寒微編派出來的。正是基於同一考慮,劉娥做上皇后以後,總以美差為誘餌拉劉姓高官認同宗。她先找權知開封府劉綜攀近族,劉綜稱自己是河中府(今山西永濟)人,沒有親屬在宮中。不久,劉皇后又召見權發遣開封府劉燁,他雖是名族,卻是洛陽人,劉後急咻咻地對他說:「想見一見你的家譜,咱倆恐怕是同宗。」劉燁忙說不敢不敢。
正因為劉娥並不是太原劉氏的破落戶,真宗打算立她為後時遭到大臣們激烈反對。但真宗仍力排眾議,在大中祥符五年(1012年)立她為皇后。她沒有娘家親族,便以前夫龔美為兄弟,改姓劉氏。這樁婚事說明宋代婚姻已經不太注重門第,也表明北宋時婦女改嫁尚未有後來貞節觀念的束縛。
劉皇后生性警悟,通曉書史,朝廷政事,能記始末。宮闈有事,真宗詢問,她都能引據故實,妥善應答,政治才幹頗受真宗倚重。天禧四年春天,真宗一度病重,朝政就多由她決斷。在天禧末年罷黜寇準、李迪和處理周懷政事變中,她不但發揮了至關重要的作用,也因此確立了後黨的絕對地位。
真宗死後,遺詔命尊皇后劉氏為皇太后,軍國重事,權取處分。丁謂力主去掉「權」字,王曾說:「稱權足以昭示後世。何況增減詔書,自有法則,竟要率先破規矩嗎?」丁謂這才作罷。次年,改元天聖,「天聖」拆字即為「二人聖」,即指宋仁宗與劉太后兩位聖人。明道是劉太后在世時的第二個年號,「明」字由日月兩字合成,與天聖一樣,也是為了取悅劉太后。從此,她垂簾聽政達十一年,成為宋朝第一位臨朝的母后,仁宗朝前期之政就是她統治的產物。
聽政之初,在進一步貶逐寇準和李迪問題上,劉太后與丁謂是完全一致的。寇準被貶為雷州司戶參軍,李迪貶為衡州團練副使。王曾認為貶責太重,丁謂瞪著他威脅道:「你這居停主人還有要說的嗎?恐怕自己也難免吧!」丁謂還派人前去陰謀逼死兩人,寇準要來人拿出賜死的詔書,來人拿不出,他照舊喝他的酒;李迪要去尋短見,被兒子救起。有人問丁謂,倘若李迪貶死,你如何面對士論,他無賴地回答:「將來記史,不過說上一句『天下惜之』而已。」
丁謂為了擅權,勾結入內押班雷允恭,讓太后降詔道:「新帝每月朔望兩次朝見群臣。大事由太后召見輔臣決定;一般政事令雷允恭傳遞給太后,圈定以後頒下執行。」王曾向丁謂指出:「兩宮異處而權歸宦官,是禍亂的先兆。」他認為應該按照東漢故事,五日一朝,皇帝在左,太后在右,垂簾聽政。但丁謂這時權傾中外,根本沒把王曾放在眼裡。
劉太后旁觀者清,知道丁謂擅斷朝政的種種劣跡,她也知道丁謂要她下的詔書實際上在架空她。當時正為真宗趕修陵寢,丁謂是山陵使,雷允恭是都監。雷允恭聽說山陵移上百步,就可使皇帝多子孫,便自作主張,在丁謂的同意下,移動了陵位,不料地下水上冒,陵寢工程擱淺。王曾瞅准機會向太后單獨奏明了真相,太后便毫不猶豫地以此為機會,處死了雷允恭,罷免了丁謂宰相的職位,將其貶為崖州司戶參軍,終於把朝政大權奪回到自己的手中。當時民謠說:「欲得天下寧,當拔眼中釘;欲得天下好,莫如召寇老。」劉太后貶黜丁謂大快人心,但她沒有採納民謠的另一半,她與寇準的從政風格都有點自以為是的傾向,兩人是無法合作的。
劉太后聽政以後第一件大事,就是聽從王曾和呂夷簡等人的建議,把天書隨同真宗一起葬入永定陵,下令禁止興建宮觀,廢除宮觀使,有力遏制了大中祥符以來瀰漫朝野的迷信狂熱。在其他朝政上,在她聽政期間也頗有建樹。
一是創設諫院。為了解下情,她在天聖七年恢復了太宗時設立的理檢院。明道元年,她又創立諫院。她並非一概不聽逆耳之言,也有從諫如流的時候。
二是澄清吏治。天聖、明道間,她曾六次下令嚴懲貪官污吏。京西轉運使劉綽為討好邀功,聲稱要把多餘的千餘斛糧食發運京師,她冷笑道:「你認識王曾、張知白、呂夷簡和魯宗道嗎?他們誰是因為進獻多搜刮的糧食而升官的!」在她的倡導下,當時湧現了范仲淹、王隨、張倫、薛奎等一批廉吏。她還頒布了《約束文武臣僚子弟詔》,防止官員子弟違法亂紀。她要求大臣們把子孫和親族姓名悉數寫上來,詐稱推恩授官之用,實際上卻把各大臣的關係網和裙帶圖張貼在自己的寢殿中,大臣每有進擬差遣,就對照圖表,不是兩府親戚才同意除授。
三是重視水利。經長期施工,終於在天聖五年堵塞了危害九年之久的黃河滑州決口(在今河南滑縣)。天聖、明道間重大水利工程還有長達一百八十里的泰州捍海堰,灌田千頃的舒州吳塘堰等。
四是發行交子。宋初,川陝流通鐵錢,但沉重的鐵錢攜帶十分不便。於是,成都富豪連保印造交子,這是世界上最早的紙幣,但偽造交子也時有出現。天聖元年(1023年),劉太后批准在益州(今四川成都)成立官辦的交子務,發行官交子。這與她貨泉「欲流天下而通有無」的經濟主張是完全一致的。
五是完善科舉。天聖間,進一步擴大取士名額,嚴密考試制度,新設考試科目,宋代的武舉就始設於這一時期。
六是興辦州學。她得知孫奭在兗州建立州學,便下令賜以學田,作為學糧;其後還賜青州州學《九經》。在她的倡導下,天聖明道間創辦了一些府州學,成為「慶曆興學」的先聲。
對劉太后的治績,《宋史》有一段大體公允的評論:「當天聖、明道間,天子富於春秋,母后稱制,而內外肅然,紀綱具舉,朝政無大闕失」。
當然,在她垂簾聽政十餘年間,也倚用宦官、放縱外戚,這往往是母后臨朝的孿生現象,但畢竟沒有達到危害朝政的程度。以宦官而論,儘管後人說她「制命出於帷幄,威福假於內官」,但她重用的羅崇勛和江德明,還沒有資格列入《宋史·宦官傳》,可見其危害不大。
至於外戚,因她本身就沒有盤根錯節的家族基礎,其兄劉美在她垂簾以前已經去世。外戚中唯一位至執政大臣的是錢惟演,他把妹妹嫁給了劉美,後與得勢的丁謂聯姻,是一個專攀高親的無恥之徒。他在真宗生前就是樞密副使,太后垂簾後升樞密使,但不久就以太后姻親「不可與機政」的理由,被解職出朝。後來他兩度謀取相位,都遭到朝論的強烈反對,御史鞠詠甚至表示:倘若相惟演,就當朝撕毀拜相詔書。劉太后也終沒敢讓他圓上宰相夢。
女主聽政,在中國古代總不為正統觀念所認同,因而王曾力爭一個「權」字,劉太后在垂簾之初也不得不許諾「候皇帝春秋長,即當還政」。天聖七年,仁宗已到及冠之年(二十歲),但劉太后絲毫沒有還政的動靜。於是,其後幾年,內外臣僚要求仁宗親政的呼聲越來越高,對這些奏疏,劉太后或是不予理睬,或是藉故把建議者調離出朝,將大權一直攥到去世為止。
在宋人記載中,頗有劉太后準備效法武則天的說法。明道二年,她打算穿著天子袞冕謁見太廟,參知政事薛奎問她:「大謁之日,究竟作男兒拜,還是作女兒拜?」但她還是穿戴經過改造的皇太后冠服謁拜了太廟。當她命有關部門撰著《謝太廟記》時,卻遭到了抵制,認為皇太后謁廟不能作為後世之法。
劉太后也曾經試探性地問大臣:「唐武后何如主?」以鯁直著稱的魯宗道毫不猶豫地回答:「唐之罪人,幾危社稷!」她默然不語。有討好的臣僚建議仿武后故事立劉氏七廟,她詢問宰執,魯宗道反問她準備拿嗣君怎麼辦,於是她只得作罷。三司使程琳獻《武后臨朝圖》以為迎合,她擲於地上,說:「我不做這種有負祖宗的事!」據說,她臨死前對著仁宗拉拉自己的天子袞冕,似乎欲有所言,大臣薛奎認為她在示意穿著天子袞冕不能見先帝於地下,仁宗命改用皇后冠服入殮。
雖說劉太后未必不想效法武則天,但宋代限制女主和外戚干政的家法十分森嚴,大臣、台諫和其他臣僚得以援引諫阻,使劉太后縱有其心也無其膽,以致她不得不表態不做有負祖宗的事情。晚年,她召見曾反對她預政的李迪,問道:「我今日保護天子至此,你以為如何?」李迪心悅誠服地表示:當初不知皇太后盛德乃至於此。
劉太后是一位有功於宋朝統治的女政治家,史稱「雖政出宮闈,而號令嚴明,恩威加天下」。大體說來,她的政治才幹與政績決不在其夫真宗與其子仁宗之下,其臨朝時的個人品德也應基本肯定。在她聽政的天聖、明道時期,不僅恢復了真宗咸平、景德年間的發展勢頭,還為仁宗慶曆盛世奠定了基礎。
明道二年(1033年),劉太后去世。宋仁宗這才知道自己並不是劉太后親生的。原來,他的生母李氏是劉皇后的侍兒,因為長得膚色明麗,真宗讓她侍寢而懷上了孕。孩子生下後,劉皇后奪為己子,讓楊淑妃撫育。他從小叫劉皇后為大娘娘,叫楊淑妃為小娘娘。
李氏因為地位低下,不敢理論,默然雜處宮嬪之中。人們都畏懼劉皇后,也沒人敢說明真相。仁宗即位,劉太后讓李氏去為真宗守陵,隔絕這對親生母子,以確保自己的權力。同時訪得她失散多年的兄弟李用和,讓這個衣食無靠的鑿紙錢的小工當上了三班奉職,步步升遷,做得也並不十分絕情。
李氏是明道元年(1032年)去世的,死前雖進位宸妃,但劉太后仍打算以宮人之禮在宮外治喪。宰相呂夷簡不以為然,太后大為不滿,夷簡從容道:「不為劉氏著想,我不敢說;倘如考慮劉氏,喪儀自應從厚。」太后終於感悟,用一品禮和皇太后服入殮厚葬。
劉太后一駕崩,有人就對仁宗添油加醋地說李宸妃死於非命。血濃於水,仁宗在下哀痛詔自責,尊生母為皇太后的同時,派兵包圍了劉氏第宅,親自哭著開棺驗視,見生母穿著皇太后的冠服,在水銀的養護下膚色如生,才感嘆人言不可信,說:「大娘娘平生分明矣!」其後對劉氏恩禮益厚。這段歷史後來演變為「狸貓換太子」的故事和戲曲,但把劉皇后刻畫為陰狠刻毒的典型,與人物原型相去太遠。劉皇后在這一問題上雖有自己的私心和不當行為,但對李氏的所作所為並沒有滅絕天良,小說戲劇的細節描寫並不可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