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說宋朝 · 三九 從建中到崇寧

黎東方 《細說宋朝》
宋徽宗以庶子入承大統,儘管已經十八歲,仍請向太后垂簾聽政,以壓陣腳。與真宗劉皇后、英宗高皇后不同,向太后對權力並不感興趣,聽政僅半年,元符三年(1100年)七月就宣布還政。 宋徽宗趙佶 即位不久,徽宗就任命韓忠彥為門下侍郎,兩個月後進拜為右相。忠彥是名相韓琦之子,京城稱這一任命為「快活差除」。范純仁已成為元祐舊臣的一種象徵,徽宗召他入朝任觀文殿大學士以備顧問,雖然最後因老病不得不歸養,但徽宗聲稱「得一識面足矣」,倒贏得朝野不少好感。在忠彥建議下,文彥博、司馬光和劉摯等三十三位元祐大臣恢復了名譽和官職,被廢的哲宗孟皇后尊為元祐皇后,與尊為元符皇后的劉皇后享受同等禮遇。忠直敢言知名之士也漸被起用,一時號為「小元祐」。 章惇因反對徽宗繼位(他說徽宗輕佻,倒是識人之語),任山陵使時又將哲宗靈柩陷入泥淖,被劾為大不敬,徽宗以此為由頭將其罷相。言官把他迫害元祐黨人的舊賬抖落出來,他先是被貶嶺南,後來移至睦州(今浙江建德),死在那裡。蔡卞也是眾多台諫官彈劾的對象,作為王安石的女婿,他也是鼓動紹述的主角,現在貶往太平州(今安徽當塗)居住。接著,蔡京奪職出居杭州;邢恕、林希和呂嘉問等也分別被逐出了朝廷。 徽宗初登大位,很注意廣開言路,聽納直言。他下詔說:「其言可用,朕則有賞;言而失中,朕不加罪。」在徽宗鼓勵下,上書言事者就神哲兩朝變法廢法問題展開了爭論。元符三年歲末,徽宗明確表示:元祐、紹聖均有所失,要以大公至正,消釋朋黨,改元建中靖國。宋代年號往往反映出在位皇帝的施政意向,徽宗這個年號的政綱很明確:「建中」就是在元祐、紹聖之間不偏不倚,「靖國」就是強調安定團結乃壓倒一切的頭等大事。 倘若真的如此除舊布新,任賢去奸,北宋末年政治形勢恐怕將是另一番氣象,可惜徽宗轉眼就改變了初衷。形勢逆轉,與元符末年以來各種政治力量的消長息息相關。向太后無疑是舊黨的代表,她的垂簾聽政使舊黨紛紛回朝。但她聽政僅半年就主動還政,於建中靖國元年(1101年)正月去世,舊黨頓失靠山,也缺少傑出的領袖型人物。韓忠彥雖為左相,但在處理政事上魄力不夠,在玩弄權術上也不是右相曾布的對手,事事受到掣肘。 相對而言,新黨不乏曾布這樣有號召力的領袖,雖然向太后聽政期間有一批新黨被貶出朝,但在朝的新黨勢力仍盤根錯節。曾布由於在皇位繼承上大得徽宗好感,再加上他在紹述時期對章惇過激之舉也發出過不同聲音,在建中輿論中反倒能為兩派所容。但他在本質上是新黨領袖,因而利用相位漸進紹述之說,一方面示意御史中丞趙挺之對元祐舊黨發動攻勢,一方面千方百計排擠韓忠彥。 起居郎鄧洵武是新黨鄧綰之子,他挑唆徽宗說:「陛下是神宗之子,忠彥是韓琦之子。忠彥更變先帝之法,在他是繼承父志,陛下卻不能夠。必欲繼承遺志,非用蔡京不可。」鄧洵武用父子之情離間了徽宗的君臣之義,挑起了他對舊黨的不滿和仇恨。十一月,徽宗宣布明年改元崇寧,表明他將轉而崇尚熙寧新法。 曾布與蔡京在元符末年矛盾頗深,唯恐蔡京執政威脅自己,默許舊黨將其逐出朝廷;但為相以後,他為了擠走忠彥,再次援引蔡京入朝擔任翰林學士承旨。不久,蔡京就當上了執政。當然,蔡京之所以能東山再起,與徽宗欣賞他的書法也有關係。據說,宦官童貫奉詔到杭州搜羅書畫珍玩,貶居當地的蔡京精心繪製了屏障扇面讓他帶回宮禁,博得這位風流天子的青睞。童貫乘機說項,徽宗便決定重新起用蔡京。 蔡京入朝,先與曾布聯手迫使韓忠彥罷相,罪名是變神宗之法度,逐神宗之人才。但蔡京站穩腳跟卻開始傾軋曾布,上演了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的鬧劇。他抓住曾布任命親家陳祐甫為戶部侍郎的把柄,發起攻擊。曾布在徽宗面前聲色俱厲地自我辯護,徽宗拂袖而起。御史交章彈劾,曾布罷相出朝。蔡京取而代之,乘勝追擊,命知開封府呂嘉問將其諸子問成貪污罪,把曾布貶到太平州居住,在政治上再難翻身。 以崇寧元年(1102年)七月蔡京任相為界限,其後雖然還打著新法的旗號,但只是盤剝百姓的遮羞布,蔡京的所作所為,與熙寧新法已了無關係。誠如王夫之所說,王安石精心擘劃的新法「名存實亡者十之八九」。蔡京為相不久,就仿照王安石設立制置三司條例司的陳規,設立講議司,安插了親信黨羽四十餘人,由他親任提舉。講議司名義上討論熙豐已行法度和神宗欲行而未行的舉措,實際上是「中書以外有一中書」,成為蔡京打擊政敵獨攬權力的工具。 七月,徽宗頒詔指斥元祐大臣「汲引死黨,沸騰異端,肆行改更,無復忌憚」。九月,他下詔將元符末年上書言事的五百八十二名官員分為正上、正中、正下、邪上、邪中、邪下六等。這張名單是蔡京一夥擬定的,標準是「同己為正,異己為邪」。列為正上的僅六人,正中的十三人,正下的二十二人,多是蔡京的死黨。而列入邪等的五百三十四人,雖有陳師道、晁說之等知名人物,但絕大多數只在具體問題上與蔡京意見不同而已。列為正等的四十一人都旌賞有加,列為邪等的五百三十四人降責有差。 數日以後,徽宗規定:凡是元符末年「敘復過當」的元祐黨人,一律不得任命在京差遣。這張名單共計一百二十人,有相當一部分已經去世,包括文彥博、呂公著、司馬光、呂大防、劉摯、王岩叟、范純仁、韓維、蘇轍、陸佃等文武執政官二十二人,蘇軾、范祖禹等曾任待制以上官員三十五人,秦觀、黃庭堅、程頤等其他官員四十八人,張士良等內侍八人,王獻可等武臣四人,由徽宗御筆書寫,勒石在端禮門外的石碑上。列名的並不都是元祐舊黨,例如陸佃原是王安石的學生,章惇與曾布明明是新黨,僅因與蔡京見解相左,也都一股腦兒打入了元祐黨籍。可見到蔡京手裡,連新舊黨爭的起碼界限都抹煞了,有的只是睚眥必報的個人恩怨。 不日,蔡京又讓徽宗懲辦元符末年變更法度的劉奉世等二十七人。元祐皇后孟氏也被再次廢黜,仍居瑤華宮。十一月間,徽宗和蔡京將列入元符上疏邪上尤甚的三十八人黜逐遠方,將列為邪上的四十一人分別貶為遠小州郡的監當官。 歲末,徽宗連頒兩道詔書,一是命令各地對安置、編管在本州郡的元祐黨人嚴加羈管,一是不能再以元祐學術政事教授學生。崇寧二年四月,徽宗下令撤毀陳列在景靈宮的司馬光、呂公著、范純仁等大臣的畫像,蘇軾《東坡集》也在禁毀之列。列為禁書的,除了三蘇和黃庭堅、張耒、晁補之、秦觀等蘇門四學士的文集,還有范祖禹、范鎮和劉攽的學術著作。司馬光的《資治通鑑》因有神宗的「聖序」,才免了一劫。 九月,蔡京黨徒建議將刻石端禮門的元祐黨籍碑頒示全國,讓各監司、州郡的長吏廳都勒石上碑。次年六月,朝廷又將元祐黨人、元符黨人和元符上疏邪等者合為一張名單,共計三百零九人,先由徽宗書寫刻石文德殿門東壁,再由蔡京書寫頒示全國州縣刻石。 元祐黨人的名單,紹聖時定為七十三人,崇寧時竟增至三百零九人,只要誰與蔡京立異,人無賢否,官無大小,就打入黨籍。一入黨籍,親屬也跟著倒霉。黨人的父兄子弟不論有無官職,一律不能擔任在京差遣,甚至不能擅入京師。徽宗還規定:宗室不得與黨人子孫或親戚聯姻,已經訂親尚未成禮的一律改正。連黨人的子弟親屬都成為不可接觸的另類,更遑論黨人自身的遭遇了。 大規模的政治迫害,反彈是強烈的。崇寧五年正月,彗星行空。徽宗惶恐地讓中外臣僚直言朝政闕失。因為按天人感應的說法,這是上天示警,作為皇帝不能不有所表示。執政劉逵首先勸徽宗毀棄元祐黨籍碑。徽宗立馬採納,連夜派人拆毀端禮門外的元祐黨籍碑,外地碑刻也一律廢毀,解除所有黨禁。一聲令下,量移(貶所由遠移近)、減刑、敘用(重新安排工作)、追復(對死者恢復原有的職級)等平反工作大呼隆地展開,只是朝廷以恩賜者出現,完全不必認錯道歉。 如此戲劇性地峰迴路轉,不是蔡京的本意,而是徽宗的「聖裁」。蔡京在朝堂黨籍碑被毀的次日,還聲色俱厲道:「石可毀,名不可滅也!」但他為相以來,不恤人言,威福自用,連其同黨也嘖有煩言,包括他的弟弟知樞密院事蔡卞、右相趙挺之和執政劉逵。徽宗也不滿他剛愎自用,這才使迫害有所鬆動。 但徽宗對元祐黨人的態度反覆無常,兩年以後,大觀二年(1108年)三月,他聲明:對罪在宗廟的元祐黨人不予寬貸,但情節輕微執法過重等五種情況可以不定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