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說宋朝 · 四一 如此君臣

黎東方 《細說宋朝》
宋徽宗即位前就喜歡書法、丹青、圖書、古物、花石,在他身上有類似李後主那樣的藝術天賦。他在書法上獨創瘦金體,瘦勁鋒利猶如屈鐵斷金。他的花鳥畫精緻逼真,體物入微,絕對一流。他懂得音樂,詞也填得不錯。即位以後,他對翰林圖畫院關注有加,讓文臣編纂了《宣和書譜》、《宣和畫譜》和《宣和博古圖》等書畫文物圖譜;還設立了大晟府,制定了大晟樂作為宮廷雅樂。他適宜做主管文化藝術的大臣,但君主制卻命定讓他做皇帝,把國家的命運交由他掌握,這真是歷史的陰差陽錯。 向太后一死,徽宗就按捺不住輕佻本色。崇寧元年(1102年),他命童貫在蘇、杭設造作局,專為他打造象牙珠寶、金銀藤竹、雕刻織繡等高級工藝品。蔡京看透了徽宗粉飾太平的心思和聲色犬馬的嗜好,將《周易》上「豐亨,王假之」和「有大而能謙必豫」曲意發揮,倡導「豐亨豫大」,鼓吹君王應在太平盛世盡情享受,讓他享樂也心安理得。 崇寧四年,徽宗讓朱勔在蘇州設立應奉局,專領花石綱。所謂花石綱,指運送奇石異花的船隊,每十條船稱為一綱。朱勔主其事後,從國庫取錢就像囊中取物,見士庶家有一石一木可供清玩,就派健卒闖入其家,指為御前之物,然後毀屋破牆,發運上船。花石綱船隊在運河與淮河、汴河裡舳艫相銜,有些高廣數丈的巨木大石,往往要毀橋拆城,好幾個月才運抵京城。花石綱之役兩浙受害最烈,江南、湖南、福建乃至兩廣、四川也都在搜刮之列。百姓一預此役,中產之戶也傾家蕩產。據淮南轉運使報告,運送一株竹子的花費竟達五十貫,整個花石綱危害東南二十年,耗費民財不知凡幾,難怪東南百姓一提起朱勔,都恨不得食肉寢皮。 宋徽宗和他的「瘦金體」趙佶平生愛好書法繪畫詩詞,他的書法自成一體,稱為「瘦金體」。書跡傳世有《千字文卷》等;留世畫跡有《芙蓉錦雞》、《池塘秋晚》等。《宋徽宗詩》與《宋徽宗詞》為近人所編,輯錄了徽宗所作的詩詞。 在蔡京等鼓動下,徽宗開始大興土木,最勞民傷財的要數建新延福宮和艮岳。政和四年(1114年),蔡京聲稱原來的延福宮逼仄,讓童貫、楊戩、賈詳、何祈、藍從熙分任工程,營建新宮。五人無不出奇創新,爭勝邀寵。新宮東西略與大內相仿,南北略短,在東起景龍門西至天波門之間,壘石為台,疏泉為湖,奇花異木,爭奇鬥豔,殿台亭閣,金碧輝煌,還有鶴莊鹿砦等動物景點和村居野店等民俗風情點綴其間。 艮岳建在景龍門內。茅山道士劉混康信口開河說這裡風水好,地勢如果增高,皇室就能多子。政和七年,由梁師成主持,仿杭州鳳凰山在這裡堆造萬歲山,宣和四年(1122年)竣工,由於位在道家八卦的艮方,改稱艮岳。周圍廣袤十餘里,峰高九十步,因大量徵發花石綱,天下奇石怪木薈萃一地,集天台、雁盪、廬山之奇偉,兩川、三峽、雲夢之曠宕,宛如名山大川、閬苑仙葩裝點成人間勝境。延福新宮和艮岳的構思與布局完全是藝術的,只可惜竭天下之力而奉一人,落成不到十年就金兵南下,落得個千秋罵名。 說到艮岳是崇道的副產物,不妨就來說說徽宗對道教的迷狂。在這點上,他與真宗倒是在伯仲之間。徽宗在崇寧、大觀間還只是一般的崇道,政和以後漸入迷狂。政和初年,他自稱太上老君在夢中對他說「汝以宿命,當興吾教」。 政和四年正月,徽宗下詔置道階二十六級,有先生、處士等名號,秩比中大夫至將仕郎,好比官制中的階官系統;後來又置道職八等,有諸殿侍宸、校籍、授經等,以擬待制、修撰等,好比官制中的館職系統;另置道官二十六等,有知左右街道錄院事等名目,好比官制中的差遣。 政和六年,徽宗在京師設道學,分元士至志士等十三品,後命太學、辟雍設立《黃帝內經》、《道德經》、《莊子》、《列子》博士各二人,命各州縣招收學道生徒,教材以《黃帝內經》、《道德經》為大經,以《莊子》、《列子》為小經,學生通大小經各一部,即可參加道學考試,中舉即授以宮觀官或補以道職。 政和七年,徽宗對道籙院說,自己是神霄帝君,憐憫中華受到金狄之教(即佛教)的影響,願意以人主的身份讓天下都歸正道,授意他們冊封自己。於是,道籙院冊封他為「教主道君皇帝」。他很滿意這個稱號,民間也都以道君稱他。貴為帝王之尊,以廁身佛道為榮,前有南朝梁武帝出家為僧,接下來就數徽宗自封道君了。不過,這個稱號只用於道教章疏,而與政事無關,他似乎還知道政教得有所區別。 在中國歷史上,佛道兩教一般是相安無事的,兩者爭勝往往是最高統治者軒輊揚抑的結果。宣和元年(1119年),徽宗下詔:稱僧人為德士,尼姑為女德,冠冕衣著悉從道流;佛祖改稱大覺金仙,其餘佛教諸神改稱仙人、大士等道教稱號;寺院改稱宮觀,主持改為知宮觀事,原先管理佛教的僧錄司改稱德士司,隸屬於管理道教的道德院。這種崇道抑佛的政策,激起佛教徒的強烈抗議,個別僧徒甚至不惜以身殉教。 另一方面,一些自詡道術高明的道士卻被徽宗尊為上賓,著名的有王老志、王仔昔和林靈素。王老志入住蔡京府第,徽宗派人來問已故劉貴妃的事情,老志居然能寫出劉貴妃生前侍奉徽宗的悄悄話,名聲大振。老志死後,王仔昔取而代之,人稱小王先生,他因未卜先知治好徽宗愛妃的眼疾而走紅京城,林靈素得寵,他受其傾害,瘐斃獄中。林靈素受召,徽宗問他是否相見過,靈素大言:「往年上朝玉帝,曾見聖駕起居。」徽宗也煞有介事說:「記得你當年騎青牛,現今何在?」答道:「寄牧外國,不久便來。」政和七年,高麗果然進貢青牛,徽宗驚異之下,賜他騎乘。 林靈素胡謅徽宗是上帝的長子神霄玉清王,號稱長生大帝君,徽宗便命天下所有天寧觀都改稱神霄玉清萬壽宮。徽宗對他特別青睞,特許他隨時出入宮禁。他有恃無恐,作威作福,其徒美衣玉食者近二萬人,最後甚至敢與太子爭道,與宦官近倖分黨爭勝,惹怒了徽宗,再也不顧他倆當年同「朝玉帝」的情分,讓他死在了貶逐的路上。 徽宗是歷史上有名的風流天子,其遊冶享樂也別出心裁。他在宮掖設立市肆,讓宮女當壚賣酒,自己化裝為叫花子行乞其間。後宮聲色已圈不住那顆放蕩的心,政和以後,徽宗開始微行出遊,專設行幸局,凡有微行,就說是有排當(排當原指宮廷宴會,這裡是微行的隱語),次日未還,就傳旨說生了瘡痍不能坐朝。蔡攸進言:「所謂人主,當以四海為家,太平為娛。歲月幾何,豈可自苦!」梁師成更是曲解范仲淹的名句說:「也該陛下後天下之樂而樂了!」於是,徽宗毫無顧忌地微行於妓館酒肆之間,追聲逐色,尋花問柳。野史筆記說他嫖娼,說他與名妓李師師那段風流艷事,細節雖未必可靠,但其事卻是難以否認的。 有什麼樣的君,就有什麼樣的臣,徽宗與他周圍奸佞邪惡的大臣們已經分不出誰是因誰是果,他們確實達到了君臣一體的地步。蔡京、王黼、朱勔、李彥、童貫和梁師成當時號稱「六賊」,是最著名的奸諛之臣,蔡攸、高俅、楊戩、李邦彥等也都是巨惡大憝。 蔡京在徽宗朝四度為相,長達十七年之久。徽宗朝的黑暗政治就是他與道君皇帝相輔相成的產物。蔡京既敢於結黨營私,又善於窺測逢迎。他見徽宗殫於政事,耽於遊樂,就擬成詔書,讓徽宗抄示給有關部門照辦,稱為御筆,不遵者以違制論處。這樣,徽宗的越軌要求就能暢行無阻,蔡京也能上下其手,以致後來事無巨細,他都假託御筆。 宋代重大政事的決策執行,原有合理的程序:宰執議定,面奏獲旨,再下中書省起草政令,經過門下省審議,凡有不當者,中書舍人和門下省的給事中都有權封駁(即說明理由拒絕通過),然後交付尚書省執行,與此同時,侍從官還可以提不同意見,台諫官可以論諫彈劾。御筆繞過了封駁、論諫等制約程序,導致君權惡性膨脹。任何權力一旦失控,政治污濁就不可避免。 蔡京第四次入相,已兩眼昏花不能視事,但仍讓小兒子蔡絛代為處理。他以太師而真拜宰相,父子祖孫親任執政的有三人,至於成為侍從近臣的不下十餘人,另有一個兒子娶了徽宗女兒,勢力盤根錯節,遍布中央地方。 蔡京的長子蔡攸與徽宗在即位前就廝混一起,獲寵不下其父,後來竟父子交惡,傾軋爭權,自立門戶。蔡攸不僅能隨時出入宮禁,還可以與王黼一起參加宮中秘戲,塗紅抹綠,短衫窄絝,給徽宗說些市井葷段子。有一次,蔡攸在宮中粉墨登場扮演參軍戲,戲言道:「陛下好個神宗皇帝。」徽宗以杖鞭打說:「你也好個司馬丞相!」這樣的人竟然官至領樞密院事。 同預宮中秘戲的王黼是投靠蔡京、拜宦官梁師成為父才起家發跡的。宣和二年,王黼取代蔡京為相,一反舊政,一時稱為賢相。但一旦得勢,他就設立應奉司,自兼提領,梁師成為副,專門搜刮天下財物和四方珍異,但十有八九進入兩人的私囊。他讓天下丁夫計口出免夫錢,颳得六百二十萬億貫,迫使河北農民揭竿而起。他明碼標價,受賄賣官,當時諺語說他「三千索,直秘閣;五百貫,擢通判」。有一次,他與徽宗打算翻越宮牆微行出遊,徽宗站在他的肩上,仍夠不著宮牆,便低聲叫道:「司馬光,聳下來!」王黼也應聲說:「伸下來,神宗皇帝!」這哪像君相,活脫脫一對無賴。 朱勔因花石綱而大得徽宗寵幸,他怙權恃勢,招賄成市,那些買官跑官的麕集其門,時稱「東南小朝廷」。他穿的一件錦袍,曾被徽宗撫摸過,他就在那個位置繡上一隻「御手」。他參加過一次宮廷宴會,徽宗親握他的手臂拉話,他就用黃羅把手臂纏起來,與人作揖也不抬那隻被當今皇帝握過的手臂。他的家奴都補授朝廷使臣,佩上了金腰帶,以至時人唱道:「金腰帶,銀腰帶,趙家世界朱家壞!」 李邦彥自小喜歡鄙瑣玩意兒,自號「李浪子」,做上宰相後被人稱為「浪子宰相」。他沒有治國安天下的能耐,卻擅長把市井間的鄙俚詞語編成小曲,便仗著會唱俚詞、善說笑話取悅徽宗。他自稱要賞盡天下花,踢盡天下球,做盡天下官,也是一個不折不扣的流氓無賴子。 楊戩是宦官,他曾經主持西城所,在京東西、淮西北查尋所謂隱田、天荒田入官,實際上卻把許多民間良田都指為天荒田,沒收作為官田,再強迫原業主承佃交租。後來,李彥代主其事,更是變本加厲,巧取豪奪,魯山縣(今屬河南)竟全部括為公田,百姓持有的田契全被焚毀,強迫他們永久租佃公田,把許多農民逼上了梁山。當時人說「朱勔結怨於東南,李彥結怨於西北」,這兩個地區正是方臘與宋江起事的中心區域。 高俅原來是蘇軾的小書童,被轉送給畫家、駙馬都尉王詵,有一次,他到端王府公幹,適逢王府蹴球,他也露上一手,就被後來成為徽宗的端王留在身邊,恩寵異常。徽宗即位以後,數年之間,他就做到使相,遍歷三衙,由一個胥吏下人而領殿前司,看來球技幫了大忙。從龍隨從要求徽宗一視同仁,徽宗竟說:「你們有他那樣的好手腳嗎?」 梁師成起家於侍弄文墨的小宦官,徽宗的御筆號令都出自其手。後來他竟膽大妄為,擇取善書小吏,模仿御筆,夾帶私貨,外朝也真偽莫辨。蔡京父子都唯恐巴結不上他,執政、侍從出其門下的不可勝計,當時人都稱他「隱相」,以區別於蔡京稱「公相」(以三公為相)和童貫稱「媼相」(以閹人為相)。 童貫以宦官而位至知樞密院事,攻打燕雲,鎮壓方臘,在徽宗朝政治史上扮演了重要角色,在宋代也是絕無僅有的,後面還將細說到他。至於他招權納賄,植朋樹黨,專橫跋扈,誤國亂政,在六賊之中僅次於蔡京,以致民謠憤怒唱道:「打破筒(童貫),潑了菜(蔡京),便是人間好世界。」 《宋史·徽宗紀》說,徽宗既不是晉惠帝那樣的白痴,也不是孫皓那樣的暴君,最終導致「國破身辱」,是其將「私智小慧,用心一偏,疏斥正士,狎近奸諛」。確實,六賊等奸佞之臣雖然為非作歹,但勢力並沒有盤根錯節到足以脅制君權。仍不時有正直的台諫官彈劾他們,徽宗也還沒有完全喪失刷新政局的權威,他多次將蔡京罷相就是明證。 宋徽宗在位二十七年,除去曇花一現的建中初政,還「粲然可觀」,其餘二十五六年是北宋政治史上最污濁黑暗的年代。王夫之在《宋論》里這樣評述:「君不似人之君,相不似君之相,垂老之童心,冶遊之浪子,擁離散之人心以當大變,無一而非必亡之勢」。徽宗晚年,北宋正處在這一將亡未亡的臨界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