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說宋朝 · 四四 金太祖建國破遼

黎東方 《細說宋朝》
生活在黑龍江與松花江流域的女真,其族源可以追溯到先秦的肅慎,但在文獻上確立「女真」譯名,則遲至遼朝立國以後。散處在遼陽(今屬遼寧)周圍的曷蘇館女真,稱為熟女真,已成為遼朝的編民;居住在松花江以北、寧江州(今吉林扶餘東南)以東的女真諸部未入遼朝編籍,還保持著本族習俗制度,稱為生女真。 活動在按出虎水的生女真完顏部落,在遼興宗時逐漸強盛,聯合諸部組成部落聯盟,完顏部首領烏古廼任聯盟長,遼朝則按例封其為節度使。烏古廼死後,其子劾里缽繼任,其後四十年間,聯盟長始終由劾里缽一家繼承。 遼天慶三年(1113年)歲末,劾里缽次子阿骨打繼任聯盟長,稱都勃極烈,他就是金朝的開國皇帝金太祖。史載阿骨打狀貌雄偉,膂力過人。劾里缽預言:「只有這個孩子能解決契丹問題。」 生女真作為遼朝屬部,每當遼朝皇帝捺缽出獵,其首領就得追隨左右,奴僕般地為其呼鹿、射虎或搏熊。這種主奴式的羈縻關係,兩者實力稍一失衡,加上適當的導火線,必然會破裂。天慶二年,阿骨打代其兄完顏部落聯盟酋長烏束雅,前往參加遼天祚帝在混同江(即今松花江)上的頭魚宴。席間,女真各酋長依次歌舞助興,輪到他時,他怒目直立,推辭說不會,堅決不從命,差點被天祚帝殺害。 繼任以後,遼使來責問阿骨打為何不發喪,他反問道:「有喪而不來弔唁,還要問罪嗎?」阿骨打的強硬態度,從一個側面表明女真的實力已不容小覷。而海東青事件恰好成為打破契丹女真間這種主奴羈縻關係的導火索。 生女真地區的海中出產一種「北珠」,每年十月以後才能從海蚌中獲取,但其時北國已冰天雪地,采蚌者絕對難耐此奇寒。當地有一種天鵝,以蚌為食,而藏珠於嗉囊之內。另有一種名為海東青的猛禽,來自五國部以東的海中,專門搏殺天鵝。只要能得到它,也就能夠捕到天鵝,剖取北珠了。 北宋後期,這種北珠大得東京宮闈和官場的青睞。遼朝在與北宋的榷場貿易中因其身價百倍而大獲好處,便把生女真直到海濱的通道稱為「鷹路」,每年派出「銀牌天使」向生女真索要海東青。這些銀牌天使所到之處不僅恣意勒索,還隨心所欲地每晚命年輕美貌的女真婦女「薦枕」,而不問其婚嫁與貴賤,因而激起女真民族的同仇敵愾。 自烏束雅起,女真已以遼朝接納女真叛人阿疏為由,拒絕遼使來往鷹路。阿骨打繼任的次年,再次遣使向遼索討阿疏,實際上是打探虛實。當得知天祚帝的驕奢廢弛以後,阿骨打便決意備戰伐遼。遼朝偵知,遣使指責其心蓄異志,阿骨打毫不含糊地回答:「倘若遣返阿疏,仍將繼續朝貢。否則豈能束手受制於人?」這無異於向遼公開下戰書,戰爭已不可避免。 天慶三年九月,阿骨打先發制人,進軍寧江州,各部落前來會師。阿骨打傳梃誓師:「你們同心戮力,有功者,奴隸部曲為平民,平民為官,原先為官的按功勞大小晉升。倘若違背誓言,身死梃下,家屬無赦!」(這一誓詞表明當時的女真社會已盛行奴隸制度)次日,女真軍進入遼界,與遼軍激戰,遼軍潰奔,死者十之七八。十月,阿骨打率女真軍攻克寧江州。 寧江州之戰一結束,阿骨打即將原女真部落因征掠、圍獵而設的部族組織猛安(千夫長)謀克(百夫長)領兵制,改造為整齊劃一的兼具軍事行政性質的社會組織單位,按每三百戶為一謀克、十謀克為一猛安,把招撫的熟女真和生女真都進行了統一編制。此舉有效削弱了血緣氏族組織的殘餘,強化了地緣行政的因素,有力促進了女真諸部的統一。在其後金朝征服遼、宋的過程中,猛安謀克制也被用以編制降附地區的人民。 十一月,遼軍派蕭嗣先為東北路都統,引兵十萬屯駐在鴨子河北,準備與女真軍一決雌雄。抓住蕭嗣先以為女真軍不敢輕易出擊的僥倖心理,阿骨打偷渡混同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發起攻襲,兩軍在出河店(今黑龍江肇東)相遇,遼軍潰不成軍,統帥蕭嗣先率先逃遁,僅率十七將士生還。女真軍乘勝追擊,繳獲車馬甲兵無數。 遼朝樞密使蕭奉先唯恐其弟嗣先獲罪,對天祚帝說:「若不赦免東征潰兵的敗陣之罪,恐怕將相聚為患。」於是,天祚帝頒布大赦令,蕭嗣先僅免官而已。遼朝將士私下議論說「戰則有死而無功,退則有生而無罪」,便無復鬥志。契丹曾流傳一種說法:女真兵卒過萬則不可匹敵。出河店之戰以後,女真軍隊超過了一萬,兵鋒所向,契丹軍無不望風披靡。 次年正月,阿骨打仿中原制度,廢除都勃極烈,即皇帝位,是即金太祖,改元收國,國號大金。他對群臣說:「遼以鑌鐵為號,取其堅強,但也會朽壞。只有金不變不壞。」他改變了與國相分治女真諸部的舊制,確立了勃極烈制,分設諳般、國論忽魯、國論乙室、阿買、昃等勃極烈共掌國政。他還指示完顏希尹和葉魯仿遼、漢文字,創製女真文字,在天輔三年(1119年)頒行,此即女真大字,以區別金熙宗頒布的女真小字。太祖立國,庶事草創,儘管簡樸疏略,甚至還沒有宮室之制,卻是女真民族發展史上劃時代的大事,在整個中華民族的歷史長河中也占有重要的地位。 收國元年(1115年)九月,金太祖攻陷了遼朝在東京道的重鎮黃龍府(今吉林農安)。遼天祚帝在金朝咄咄逼人的攻勢下,被迫親率十萬遼軍主力,號稱七十萬,開赴黃龍府。而金太祖以二萬之眾,在深溝高壘嚴陣以待的同時,準備親率騎兵給遼軍以毀滅性的打擊。 就在決戰前夕,遼軍都監耶律章奴臨陣發動政變,率兵直奔上京,準備擁立天祚帝的堂叔、魏王耶律淳為帝。這次政變是遼朝各種社會矛盾在統治集團內部的反映。天祚帝只得從前線西還平叛,章奴謀叛雖被鎮壓,但金太祖卻乘著遼天祚帝西撤之機,集中兵力追擊其中堅,遼軍死者綿延達百餘里。 其後,女真軍節節推進,先後攻占了遼朝東京道諸州縣,同時卻與遼朝使節往還,進行和談,以和備戰。這在金太祖是為了贏得鞏固占領區的間隙,而遼天祚帝卻是求之不得的。天輔元年(1117年),金太祖派兵趁虛攻下長春州(今黑龍江肇源西南)和泰州(今黑龍江白城),其戰略意圖直指上京。 為了阻止金兵西進,遼天祚帝命耶律淳招募了二萬八千名遼東饑民,讓他們報怨於女真,名為「怨軍」。這種讓人為他賣命的招數,也沒能擋住女真鐵騎的凌厲進攻,上京臨潢府周邊州郡接二連三地陷落。 遼天祚帝日夜憂懼,把珠玉珍玩打了五百多包,備了二千匹駿馬,準備隨時出逃。他揚言道:「我和宋朝是兄弟,和西夏是舅甥,到哪裡都不失一生富貴。」一個在大敵當前首先想到了政治避難的國家首腦,這個國家的滅亡也就指日可待了。 天輔四年(1120年)五月,金太祖親率大軍攻占了遼朝的上京,遼天祚帝逃往西京大同府,遼朝郡縣已失其半。不久,金朝又與宋朝訂立了聯合滅遼的海上之盟,全面滅遼的序幕已經拉開。就在這個節骨眼上,遼朝再次發生了朝野震驚的內亂。 遼天祚帝共有六子,依次為晉王敖魯斡、梁王雅里、燕王撻魯、趙王習泥烈、秦王定和許王寧。其中文妃所生晉王因賢能最受國人擁戴。而元妃之兄蕭奉先時任北院樞密使,他擅斷朝政,一心想讓元妃所生的秦王能繼承皇位,便處心積慮誣陷文妃和晉王。 文妃蕭瑟瑟有三姊妹,大姐嫁給耶律撻葛里,三妹嫁給耶律余覩。保大元年(1121年),耶律余覩正率兵與女真軍在前線打仗,文妃之姐去軍中看望她隨軍的三妹。蕭奉先就誣告駙馬都尉蕭昱與耶律撻葛里、耶律余覩勾結謀反,擬立晉王為帝,以天祚帝為太上皇,文妃也預知此事,而其姐是去軍中通風報信的。昏憒的天祚帝竟然殺了蕭昱、耶律撻葛里和文妃之姐,文妃也被賜死,惟有晉王倖免一死。 遠在前線的耶律余覩得到消息,在怨憤絕望中率心腹投降了金朝。天祚帝急派奚王府蕭遐買等將領率兵追擊,諸將追至半途商議說:「主上偏信蕭奉先。余覩乃宗室豪傑,倘若抓了他,改日我們都會成為余覩的。」於是,就放其逃生,以「追襲不及」復命。遼朝民心軍心也由此可見了。 由於耶律余覩熟知遼朝內情,他的反戈,使阿骨打滅遼得到了最佳嚮導,金軍更是指顧如意,勢如破竹。天輔六年(1122年)正月,金軍以余覩為先鋒攻陷了遼中京大定府(今內蒙古寧城)。剛從中京逃到南京(今北京)的天祚帝,接到戰報,驚魂未定,就逃到鴛鴦泊(在今河北張北西北),企圖躲避金朝的兵鋒。不料余覩摸透了天祚帝的意向,與完顏婁室的金軍尾追而來。 蕭奉先還是一味地窩裡鬥,他對天祚帝說:「余覩引金兵前來,為了擁立他的外甥晉王。為江山社稷,應不惜一子,宣布晉王罪行,將其誅殺,絕余覩之望,他便會自行退兵的。」天祚帝居然信以為真,上演了所謂為國殺子的鬧劇。聽到晉王被賜死,諸軍流涕,人心解體,誰也不願為遼天祚帝賣命了。 而余覩聽說此事,不僅沒有退兵,反而窮追天祚帝。天祚帝先逃往西京,感到還不安全,再逃往夾山(今內蒙古武川西南)。這時他才痛感蕭奉先誤國,憤怒地說:「現在殺你,也於事無補。你們避敵苟安,必然禍及於我,不必隨行了。」蕭奉先父子行不多遠,就被手下人綁送金軍,途中遭遇遼兵,其父子又被搶回,終於被天祚帝賜死。但一切為時已晚,在這對君臣折騰下,遼朝氣數已盡,天祚帝到處流竄,惶惶如喪家之犬,也不過晚了幾年當亡國之君。 遼天祚帝逃入夾山時,命耶律淳以燕王留守南京。三月,因與天祚帝消息隔絕,群龍無首,漢人宰相李處溫與耶律大石等擁立耶律淳為天錫皇帝,改元建福,實際控制燕雲與中京路部分地區,為與控制夾山以北的天祚帝政權相區別,史稱北遼。不久,北遼擊退了企圖攻占南京的北宋童貫的大軍,在遼金戰場上卻一籌莫展。 六月,只做了三個月皇帝的耶律淳病死,遺詔立天祚帝第五子秦王定為帝,因秦王還在天祚帝身邊,只能遙立。這種只有皇帝名分,卻沒能過上一天皇帝癮的怪事,也只有亂世才會出現。而天錫皇帝的蕭德妃被尊為皇太后,改元德興,權知軍國事。 這時,北遼宰相李處溫父子見勢不妙,正在為自個兒身家性命找退路。他南通童貫,準備挾持蕭德妃向宋納土;同時北通金朝,答應做滅遼的內應。蕭德妃發現後,歷數他們數十款誤國罪行,將其父子處死,籍沒其家時,抄出他當北遼宰相僅數月間搜刮的錢七萬緡,珍寶不計其數。 十一月,蕭德妃五次上表金朝,表示只要允許立秦王為北遼皇帝,金朝其他條件都可答應。但金太祖豈能容許行將就木的遼朝與金朝劃界並存,根本不理睬北遼的表章,由西北揮師直指居庸關。守關的遼兵不戰而潰,金兵長驅南下。十二月,南京的遼將獻城投降,北遼歷時不到一年,即告滅亡。 保大三年(1123年)初,耶律大石收拾殘軍擁蕭德妃出古北口,力主西投天祚帝,集結力量再謀救遼大計。到天德軍(今內蒙古烏拉特前旗),見了天祚帝,其他擁立耶律淳的大臣都被赦免,但德妃還是難逃一死。 這年五月,因夏崇宗邀請,天祚帝渡過黃河投奔西夏。聽說遼天祚帝避難西夏,金朝立即給西夏施加壓力,於是天祚帝再也不能在外甥之國呆下去,只得渡河東還。其後,他繼續流竄,苟延殘喘地躲避金朝的兵鋒。保大五年(1125年)二月,他終於在余睹谷被金將完顏婁室俘獲,押往金朝上京(今黑龍江阿城),三年以後病死於長白山以東的囚所。 在金軍攻陷燕京的次年,天輔七年(1123年),金太祖把洗劫一空的燕京等六州按約交給宋朝,八月在返回上京途中病死。 金太祖一生做了兩件大事,建立金朝和滅亡遼朝。他雖然沒有親眼看到遼朝的滅亡,但已經奠定了勝局;他草創的制度,實現了女真社會從氏族制度向文明國家的過渡,支配著太祖、太宗兩朝的金朝政治。《金史》稱讚他「數年之間,算無遺策,兵無留行,底定大業,傳之子孫」,其地位與耶律阿保機在遼史上正相仿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