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說宋朝 · 四六 耶律大石

黎東方 《細說宋朝》
遼太祖的八世孫耶律大石(1087—1143年),是遼朝歷史上罕見的契丹族出身的進士。他字重德,在天慶五年(1115年)中舉後,即任翰林應奉,據遼朝科舉制,只有殿試第一才能授予此職,這更增加了他的聲譽。史稱他又善騎射,堪稱文武全才。不久,他就升任翰林承旨,契丹稱翰林為林牙,因而也被人稱為大石林牙。 保大二年(1122年),在金軍凌厲攻勢前,遼天祚帝嚇破了膽,命宰相張琳、李處溫與秦晉王耶律淳留守南京(今北京),自己倉皇西遁,輕騎逃入夾山(在今內蒙古土默特左旗西北),與外界斷絕了消息。這時,大石任遼興軍節度使,鎮守南京道。在這種群龍無首的情勢下,他參與了擁立耶律淳、建立北遼的活動,被任命為西南路都統。 這年歲末,南京失守,北遼難以為繼。大石認為遼朝在西北還有相當勢力,為挽救遼朝的滅亡,力排異議,冒著被誅殺的危險,毅然率部西投天祚帝,表現出非凡的膽略。次年二月,與天祚帝會合。天祚帝責問道:「我在,你怎敢立耶律淳?」大石答道:「陛下以全國之勢,不能拒敵。即便立十個耶律淳,都是太祖子孫,豈不勝於向他人乞命嗎?」天祚帝語塞,赦免了他,仍讓他擔任都統。 四月,大石與金軍在居庸關有一次激戰,他戰敗被俘。據《金史·宗望傳》,金軍強迫他帶路襲擊了天祚帝的大營。而據劉祁的《北使記》,金太祖「愛其俊辯」,還賜他一妻。大石「陰蓄異志」,九月,在隨軍西攻天祚帝時,伺機率部重新投奔天祚帝。這些細節,遼方記載隻字未提,《遼史·天祚帝紀》僅言金「擒耶律大石」和「耶律大石自金來歸」,想必是他本人來歸後也有所諱言。 保大四年,天祚帝在大石率部來歸後,又得到陰山室韋謨葛失的部隊,自謂天助,一反原來的逃跑主義,執意要出兵收復燕雲。大石堅決反對這一冒險之舉,進諫道:「原來全師卻不謀戰備。國勢至此,反求決戰,絕非上策。當養兵待時而動,不可輕舉。」但天祚帝一意孤行。他見天祚帝不可能成就恢復大業,便自立為王,設北南面官屬,率鐵騎二百連夜離開夾山大營北上。三天後過黑水(今內蒙古艾卜蓋河),白達達詳穩床古兒獻馬四百匹、駱駝二十頭。大石率師再向西北,到達可敦城。 可敦城即鎮州(今蒙古土拉河上游),這裡是遼朝西北路招討司的駐地。金軍攻遼,南下西進,所向披靡,但遼朝西北兵力未受損失。大石在可敦城召集了七州長官和十八部首領開會。會上,大石發表了重要演說,這篇演說詞完全可以列入古往今來影響歷史進程的著名演說詞之列: 「我祖宗艱難創業,歷世九主,歷年二百。金以臣屬,逼我國家,殘我黎庶,屠翦我州邑,使我天祚皇帝蒙塵於外,日夜痛心疾首。我今仗義而西,欲借力諸蕃,翦我仇敵,復我疆宇。惟爾眾亦有軫我國家,憂我社稷,思救君父,濟生民於難者乎?」 耶律大石悲壯激昂、憂國傷民的情懷,洋溢在字裡行間。在其感召下,馬上聚集起精兵萬餘,戰馬萬匹。大石置官吏,立排甲,具器仗,國家初具規模。 大石在可敦城立國,這裡畜產豐富,遠離金朝數千里,他貫徹「養兵待時而動」的戰略,沒有主動出擊金朝,而是爭取西夏、南宋等鄰國及部族,以孤立金朝。到1128年,他已結集兵馬達數十萬,次年奪回了金朝北方二營。金朝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在天會八年(1130年)向諸部族徵兵進討大石,但諸部族不從,征討半途而廢。 大石經過五年生聚,決心向外發展。他審時度勢:在大遼舊地光復故國,雖是他最為嚮往的事業,但金朝在實力上正處於上升期,其進攻雖半途而返,但若要在這裡與金爭奪生存空間,至少在近期決無可能;而中亞高昌回鶻王朝和黑汗王朝則已進入衰落期,在那裡是大有發展餘地的。於是,他決心向西開拓,待羽翼豐滿後再與金朝決一雌雄,恢復舊疆。 就在這年二月二十二日,大石以白馬祭告天地、祖宗,整軍西征。他預先致書高昌回鶻汗王畢勒哥,歷數兩國舊好,通報「將西至大食,假道爾國,其勿致疑」。回鶻王親迎大石至宮邸,大宴三日,臨行,獻馬六百,願為屬國。 自高昌回鶻的北廷別失八里(今新疆奇台西北)西行,大石率部進入黑汗王國境內,受到當地的抵抗,但似乎沒發生大規模的戰事。大石以其素持保存實力、待時而動的戰略思想,即折向也迷里(一譯葉密立,今新疆額敏)修築城池,建立根據地,招撫周圍突厥語系各部族,戶數很快增至四萬戶,控制了東起土拉河西至額敏河的廣大地區。 天會十年(1132年)二月五日,大石在新建成的也迷里正式稱帝,按突厥部族習慣,號稱菊兒汗(一譯古兒汗),義即大汗或汗中之汗,自稱天祐皇帝,建元延慶。關於延慶建元究竟在何年,《辭海》所附《中國歷史紀年表》作1124年,即大石脫離天祚帝的保大四年。但這是大有問題的。第一,大石自立為王以後,仍以臣子自居,以「天祚帝蒙塵」、「思救君父」相號召,不可能作出改元之舉。第二,稱帝改元是中國傳統,大石精通漢文化,應該遵循這一慣例。第三,《遼史·天祚帝紀四》說:大石在延慶三年「得善地,遂建都城,號虎思斡耳朵,改延慶為康國元年」,則延慶三年即康國元年,而這年為1134年,是有中西史料確證的,因而延慶改元應在1132年。 至此,西遼正式立國,域外史家也稱其為黑契丹或哈剌契丹。從脫離天祚帝到建立西遼國,耶律大石在這八年間,跋涉沙漠,艱難備嘗,行程達三萬里,完成了戰略大轉移,這種氣魄和膽略,確是常人難以比擬的。 立國以後,漢文記載頗簡,只說:「所過,敵者勝之,降者安之。兵行萬里,歸者數國。」今人根據域外史料勾勒其大概如下。大石統帥大軍南下,高昌回鶻沒作抵抗,即歸順西遼。大石將其併入版圖,卻仍讓回鶻汗王統治這一地區,另設「監國」以為督察。 而後,西遼軍隊西攻黑汗王朝的東汗國,在喀什噶爾(今新疆喀什)遭到東汗阿赫馬德·伊本·哈桑率部阻擊,遼軍大受挫折,轉而進攻七河流域地區。這裡,居住著原從遼朝遷來的突厥—契丹人,與汗廷時有民族摩擦,因而大石軍隊一出現在當地,就投向西遼,使遼軍人數猛增一倍。但大石並未立即進軍東汗王廷八剌沙袞,而是將大軍集結邊境,待機而動。 不久,東汗阿赫馬德去世,其子伊卜拉辛繼位,他軟弱無能,境內的葛邏祿人和康里人不但不再臣服他,反而襲掠其部屬和牲畜。延慶三年(1134年)初,他走投無路,請耶律大石進駐八剌沙袞(今吉爾吉斯斯坦的托克馬克東)。於是,大石便登上了被西方史家稱之為「不費他分文的寶座」。大石降封伊卜拉辛為土庫曼王,作為附庸國,保持其對喀什噶爾等地區的統治。八剌沙袞左山右川,控扼萬里,是中亞少有的耕牧兩宜的富饒之地,大石決定在此建都,改稱虎思斡耳朵(意為強有力的宮帳)。其後不久,吉爾吉斯人和康里人也都臣服了西遼的統治。 康國元年(1134年)三月,大石派蕭斡里剌為大元帥,率七萬騎東征金朝。不過,也許因大漠阻隔,戰線過長,這次東征行程萬里,牛馬多死,無功而返。大石長嘆道:「皇天弗顧,數也!」其後一二年間,西遼還再次發起過對金軍的突襲。金派粘罕征討,被埋伏在大漠裡的西遼軍隊連續三晝夜輪番進攻,糧草斷絕,人馬凍死。金軍副將原是契丹人,率數千騎起事,金軍在內外夾擊下,大敗而歸。兩次攻金,雖未取得巨大戰果,但氣勢已咄咄逼人。 康國四年,黑汗王朝的西汗國時已淪為塞爾柱王朝的附屬國,大石率部進入費爾干谷地,未遇抵抗,繼續西進途中,遭到西汗馬赫穆德·伊本·穆罕默德的抵抗,兩軍交戰,黑汗軍隊潰敗,大汗逃回撒馬爾罕。大石也不追擊,而是鞏固新占領的區域。 塞爾柱王朝的蘇丹桑賈爾在馬赫穆德一再請求下,經長期準備,集結了十萬多騎兵,在康國八年(1141年)東征西遼。回曆2月5日(公曆9月9日),雙方在卡特萬(一譯克特灣,在今烏茲別克斯坦的撒馬爾罕北)激戰。敵軍雖多而無謀,西遼軍隊越戰越勇,迫使桑賈爾部隊首尾不救,全軍潰敗。桑賈爾攜馬赫穆德逃至呼羅珊,其妻子和左右兩翼指揮官都成為戰俘。 卡特萬會戰是中亞史上著名的戰役,穆斯林史家認為「在伊斯蘭教中沒有比這更大的會戰」,據估計桑賈爾部下死亡多達3萬人。塞爾柱王朝的勢力從此退出中亞西洪河(今錫爾河)和紀渾河(今阿姆河)之間的河中地區。 大石領兵進入西汗王廷撒馬爾罕,改名為河中府,王國維認為西遼可能以其城為陪都。大石也保存了西汗國,封馬赫穆德之弟伊卜拉欣為桃花石汗,留一名監國督察其統治。其後不久,大石派額兒布思進攻花剌子模,迫使其歸順西遼,每年交納3萬狄納爾的貢品。大石在河中府駐紮了三個月,而後西巡起兒漫(在今烏茲別克斯坦的布哈拉東北),再班師虎思斡耳朵。 西遼疆域最盛時,正東至土兀剌河(今蒙古土拉河)上游,包括可敦城周圍地區;東北至謙河(今葉尼塞河)上游,與遊牧部族吉利吉思為鄰;西北越過達林庫兒湖(今巴爾喀什湖),迤邐西至花剌子模海(今鹹海)以北地區;正西至今土庫曼的卡拉庫姆沙漠,包括花剌子模附屬國在內;正南以阿姆河為西段,以喀喇崑崙山、崑崙山和阿爾金山為界;東南隔沙漠與西夏接壤。其領土之廣絕不亞於遼朝鼎盛時期。 西遼也是多民族的國家,境內主要有契丹、回鶻、葛邏祿、塔吉克和漢族,北部邊遠地區還有康里、欽察、烏古斯等突厥語部族,東部邊境則有阻卜、乃蠻等部族。 在國家制度上,耶律大石沿用了遼朝的南北面官制,這對於以遊牧立國而征服農耕民族的多民族政權有著普遍的價值。不過,在南面地方官名上,西遼採用了類似八思哈這樣的突厥語官名,使當地人民更易接受。除了直轄領地,西遼對附屬國區別不同情況,實行羈縻方針,或者讓其完全自治(如位於布哈拉的「布爾罕王朝」),或任命監督官常駐其首府(如回鶻汗國),或定期派出官員視察情況收取貢品(如花剌子模)。 大石在位期間,制定了一系列基本政策。其一,廢除中亞地區長期以來分封土地的做法,既有效鞏固了中央集權,又杜絕了因土地而引起的紛爭與混戰。其二,不允許將軍直接控制軍隊,以扭轉中亞諸政權普遍存在的軍隊與中央王朝的離心傾向。其三,維持農耕和遊牧的兩部經濟體制,在農耕地區減輕賦稅以換取封建地主階級的支持。其四,執行開明的宗教政策,允許各種宗教的存在和發展,這是符合西遼境內民族複雜、宗教多樣的實際情況的。 康國十年(1143年),大石去世,廟號德宗。他的姓名已成為西遼的象徵,在他去世數十年後,西域、南宋和金朝仍徑以大石指稱西遼。耶律大石在艱難的條件下,率眾西征,在中亞創建了另一個疆域遼闊的多民族的新王朝。他總結遼朝興衰的教訓,吸收當地民族的統治經驗,制定了西遼基本制度和政策,推動了中亞社會經濟文化的發展,促進了這一地區各民族之間的交流和融合,以至西遼被蒙古消滅以後,成吉思汗的謀臣耶律楚材仍稱讚大石「頗尚文教,西域人至今思之」。大石在遼史上應該占有與阿保機那樣的地位,也應該列入中華民族最傑出的歷史人物的行列。以前的史書對他強調得實在不夠。 大石去世時,其子耶律夷列年幼,遺命皇后蕭塔不煙攝政稱制,號感天皇后,改元咸清。咸清七年(1150年),夷列親政,是為仁宗,在位十三年。西遼仁宗的年號與同時期南宋高宗的年號相同,都稱紹興,也許並不是偶然的巧合,而有嚮慕中原文化的意味在內。感天皇后與仁宗兩朝,繼續執行大石制定的國策,對外弭兵,對內生聚,國力大增。 仁宗死時,其子也年幼,仁宗遺詔命其妹耶律普速完權國,號稱承天太后(大概志在效法遼聖宗的母親蕭綽,故而尊號也與其相同)。承天太后攝政時期做了兩件大事,一是在權國的次年即崇福元年(1164年),徹底打擊了葛邏祿人,葛邏祿人攜帶武器,始終是河中地區的不穩定勢力;一是在花剌子模離心傾向日趨嚴重的情勢下,在崇福九年,派兵把臣服西遼的特克什扶上了花剌子模沙赫的寶座,而逼迫原沙赫蘇丹(特克什之弟)逃亡國外。 承天太后與小叔子蕭朴古只沙里私通,羅織罪名殺死了自己的丈夫蕭朵魯不。蕭朵魯不的父親蕭斡里剌以兵包圍皇宮,射死了這對男女。仁宗之子耶律直魯古即位,改元天禧,此即末主,值得注意的是,這一年號又與北宋真宗的年號相同。 12世紀末葉,古爾王朝取代塞爾柱王朝成為中亞大國,在擴張中與西遼屬國花剌子模屢屢發生衝突。天禧二十一年(1198年),西遼大軍應花剌子模的要求,與古爾王朝的軍隊在巴里黑(一譯巴爾赫,今阿富汗的馬扎里沙里夫)交戰,卻以慘敗而告終,遼軍死亡達一萬二千人。六年以後,古爾王朝大軍再次進攻花剌子模,花剌子模向西遼求援,遼軍在安狄枯(一譯安德霍,今阿富汗的安德胡伊)戰役中終於洗雪了六年前的恥辱,殲敵五萬,使古爾王朝走向衰落。但西遼付出巨大的代價,卻沒有實際的收益,反而為日後之敵花剌子模的壯大清除了障礙。 13世紀初葉,蒙古崛起漠北,直接影響到西遼政局的有兩件事。其一,原西遼附庸高昌回鶻汗國改換門庭,倒向了蒙古。其二,乃蠻部落被成吉思汗擊潰,太陽汗敗死,其子屈出律投奔西遼,時為天禧三十一年(1208年)。初來乍到,他向直魯古表示,願意召集散布在各地的乃蠻族人支持西遼。遼末主對他頗為信任,將女兒嫁給他,他在受封為可汗以後,即在也迷里、海押立(今哈薩克斯坦的庫爾干東北)等地網羅族人,組成軍隊,並與其他部族結盟,同時與花剌子模的沙赫摩訶末約攻西遼。 花剌子模在特克什統治時期(1172—1200年),日漸強大。其子摩訶末繼位以後,早就不甘心屬國的地位,天禧二十九年,他趁著布哈拉居民起義的機會,進軍征服了河中地區,使西部喀喇汗國由西遼的屬國變為花剌子模的附庸。如今與屈出律約定,雙方便一西一東出兵夾攻西遼。 屈出律劫掠了西遼在訛跡邗(一譯烏茲干,今烏茲別克斯坦的烏支根)的府庫,在進攻虎思斡耳朵時,受到西遼軍的重創。於是,他返回原地糾集兵力,圖謀再舉。這時,西遼已是強弩之末,君臣腐化,法制廢弛,戰事不斷,軍紀敗壞。天禧三十三年(1210年),西遼為了討伐西部喀喇汗國,與花剌子模的軍隊在怛邏斯(一譯塔剌思,今哈薩克斯坦的江布爾)發生戰爭,遼軍大敗,雙方退兵。 西遼軍隊返抵虎思斡耳朵時,城中居民拒絕他們入城,認為花剌子模大軍就會緊隨著追來。相持了十六天以後,西遼軍隊硬是用大象攻毀了城門,入城以後屠城三天三夜,大肆搶掠。國都的居民不信任自己國家的軍隊,而一個國家的軍隊竟對自己國都的市民大開殺戒,這樣的國家離滅亡也不會太遠了。 屈出律得知這一消息,即率兵襲擊遼末主,將其擒獲。1211年,屈出律篡奪了西遼政權,仍用西遼國號,尊直魯古為太上皇,以便穩定自己的統治。兩年後直魯古病死。但屈出律的皇位還沒有坐暖,就上演了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的短命戲。1218年,他被蒙古軍所殺。西遼故地盡入蒙古勢力範圍。 西遼在西北立國共九十四年。自阿保機建國至西遼滅亡,遼朝有長達三百零二年的歷史。《遼史》在天祚帝被俘以後,仍續記西遼歷史,到直魯古死,才認為「遼絕」,這是有史識的。可惜西遼史若明若暗,再加上一般史書略而不提,遂使國人對中國歷史上這一百年帝國知之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