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說宋朝 · 四九 從爭奪關陝到保衛川蜀

黎東方 《細說宋朝》
在古代,四川在政治、經濟、軍事上往往有其特殊性,政局動盪時期尤其如此,因而有必要把建炎、紹興年間關陝川蜀地區的宋金戰爭另闢一節細細評說。 張浚因在苗劉之變中勤王有功,頗受高宗青睞,入知樞密院事。高宗問其大計,他強調關陝的重要性,以為倘若金軍由陝入蜀,則東南也終將不保,願身任其事。高宗任命他為川陝京湖宣撫處置使,賦予便宜處置之權,全力經略關陝。建炎三年(1129年)十月,張浚置司秦州(今甘肅天水),宣布節制永興、環慶、熙河、秦鳳、涇原五路軍馬。 金軍自建炎元年以來入侵關陝,戰果並不顯著,統治也不穩固。建炎四年三月,進攻江南的戰事一結束,金朝將戰略進攻目標轉向關陝。四月,完顏婁室長驅攻入潼關,宋都統制曲端派部將吳玠等在彭原(今甘肅慶陽西南)阻擊,自己率軍在邠州(今陝西彬縣)聲援。吳玠先勝後敗,曲端為保全實力退守涇原(今甘肅涇川)。吳玠怨曲端失約,遂與之交惡。婁室見曲端全師而退,揀不到便宜,就退回河東。 這時,張浚誤以為金軍主力還滯留江淮,打算組織關陝反擊戰以減輕東線的壓力。曲端是西北名將,認為「萬一輕舉,後憂方大」,對關陝會戰持有異議。張浚聽不得不同意見,以彭原失利為由將曲端投入監獄(富平之戰失敗後,將其鑄成死罪而濫加殺害)。他命五路經略大軍,屯駐邠州地區,準備發起戰略反攻。也許為了「堂堂正正」,他在戰前竟通知河東金人。宗翰急命遠在江淮的宗弼火速入關,與婁室會師,對付宋軍的反攻。 九月,張浚集結熙河經略使劉錫、秦鳳經略使孫偓、涇原經略使劉錡、永興經略使吳玠、環慶經略使趙哲五路部隊共計四十萬,戰馬達七萬匹,移師富平(今屬陝西),以劉錫為統帥迎擊金軍。 其時,兀朮軍隊近在下圭(今陝西渭南),婁室卻遠在綏德(今屬陝西),宋軍完全可以先一舉收拾勢單力孤的兀朮軍,再來對付南下的婁室軍。但張浚卻數次致函金帥,要求約日決戰。婁室軍移師富平,張浚還在學宋襄公,遣使約期。 金軍允諾而不出戰,以爭取時間,部署戰陣。王彥(他就是原八字軍首領,後來南下為朝廷命將)、吳玠都提出過防守建議,張浚不加採納。十四日,雙方決戰富平,從清晨惡戰至中午,金軍有備而戰,攻擊最薄弱的環慶軍,宋軍五路皆潰,輜重盡失。張浚殺趙哲,貶劉錫,但無補於大局。 富平之戰的失敗,標誌著宋軍在關陝爭奪戰中全盤皆輸,從此金軍控制了這一地區,宋軍只能退保川蜀。有論者以為富平之戰雖然失敗,但大大減輕了東線金軍對南宋朝廷的壓力。東線金軍後來之所以沒再南下,主要是因為岳飛、韓世忠等抗金武裝的強大,富平之戰縱有作用,也微乎其微,比起關陝大局的失利來,自然是功難抵過。 金軍乘富平戰勝的餘威,盡奪關隴六路,張浚命吳玠扼守大散關東的和尚原(在今陝西寶雞西南),控制由關陝入漢中的要塞。紹興元年(1130年)十月,金軍為了奪取漢中,進窺川蜀,發兵進攻和尚原。金將沒立率師出鳳翔(今陝西寶雞),烏魯折合出階、成,準備合攻和尚原。但吳玠自富平戰敗以來,早就積粟練兵,列柵死守,因而兩支金軍雖各自輪番進攻,卻無法實現合圍的計劃。 兀朮聞訊,以為奇恥,調集十萬大軍,發誓奪下和尚原。雙方激戰三日,吳玠先命「駐隊矢」持強弓勁弩輪番怒射,擊退金軍;同時派出奇兵,斷敵糧道;最後設伏大敗金人,敵軍死傷以萬計。兀朮也身中兩箭,逃回燕山,命陝西經略使撒離喝與吳玠對峙。 和尚原之戰以後,吳玠讓其弟吳璘駐守在這裡,王彥守金州,自己率主力移屯河池(今甘肅徽縣)。紹興三年正月,撒離喝攻克了金州(今陝西安康),直逼宋軍在川陝的橋頭堡興元府(今陝西漢中)。知興元府劉子羽遣使告急,同時派兵扼守興元的屏障饒風關(在今陝西石泉西)。吳玠親率數千精騎,由河池日馳三百里救援饒風關,令撒離喝大驚失色說:「來得怎麼這麼快!」撒離喝指揮仰攻,宋軍強弩齊發,亂石摧壓。雙方鏖戰六晝夜,金軍屍積如山,不能得逞。撒離喝募集死士,從險道繞至饒風關之上,居高臨下,打敗了宋軍,奪得了饒風關。 吳玠退保仙人關(在今甘肅徽縣東南),防止金兵由鳳翔入蜀。劉子羽則率三百士兵死守三泉(今陝西寧強西北),以保蜀口。撒離喝雖一度占領漢中,進窺蜀口,但孤軍深入,補給困難,更兼瘟疫流行,王彥收復了金州,形成關門打狗之勢,只得被迫放棄漢中。饒風關之戰,金軍雖勝而不勝,宋軍雖敗而不敗。 饒風關之戰以後,吳玠調整防禦策略,加強了仙人關的戰備,以便在和尚原失守的情況下,另有一道阻擋金兵入蜀的銅牆鐵壁。他在仙人關修築了名為「殺金坪」的營壘,並採納其弟吳璘的建議,在其後再建一道隘砦。這年歲末,兀朮再次攻蜀,志在必得,命將領們帶上家眷,準備入蜀後作久居之計。在金軍猛攻下,和尚原失守,吳璘率軍轉移。 次年二月,兀朮、撒離喝率十萬金軍直撲仙人關,吳玠僅以一萬軍隊阻擊,恰吳璘援軍趕到,雙方激戰三日。金軍果然突破了殺金坪,但在第二道隘砦前被吳璘的駐隊矢擊退。第三天(三月一日),宋軍大舉反攻,金兵全線潰退。仙人關之戰讓金朝認識到進攻川蜀時機遠未成熟,史稱金軍從此「乃不敢窺蜀」。 紹興四年二月,張浚受召回臨安,他在川陝的作為遭到台諫官的非議,一度被貶黜。但高宗對他眷寵未衰,八個月後仍讓他官復知樞密院事。 由和尚原、饒風關、仙人關構成的西線三大戰役,顯示了吳玠卓越的軍事才能,既對屏衛川蜀安全起了決定性作用,也有力支援了東線的抗金鬥爭。 其後,吳玠以四川宣撫副使的身份主持川蜀的戰守大計,他加強戰備,推廣屯田,汰除冗員,節撙浮費,與金軍對峙十年之久,功績卓著,以至有史家以為,倘若沒有他,早就丟了四川。史傳說他,「御下嚴而有恩,虛心詢受,雖身為大將,卒伍至下者得以情達,故士樂為之死」。不過他晚年好女色、丹石,在紹興九年過早去世,年僅四十七歲。 吳玠死後,四川防務由吳璘接替,他在紹興和議前夕與金主亮南侵時期也打過一些勝仗,但重要性與三大戰役自不能同日而語。他活了六十五歲,乾道三年(1167年)才去世,守蜀近三十年,威名僅次於吳玠。吳氏兄弟保蜀有功,但由於四川地域的相對封閉性,再加上他們統帥號稱吳家軍的川軍長達四十年,第二次削兵權也沒有削到他們頭上,到吳璘的第三代,就有坐大之勢,終於發生了吳曦之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