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說宋朝 · 六八 李全
金宣宗即位時,山東、河北的紅襖軍起義已成燎原之勢。義軍初起,著紅襖為標記,以益都楊安兒、濰州李全、泰安劉二祖和兗州郝定等勢力最強。金宣宗遷都南京(今河南開封)後,曾派仆散安貞率精銳花帽軍前往鎮壓,楊安兒、劉二祖和郝定相繼戰歿。楊安兒數萬餘部由其妹楊妙真收拾,她的梨花槍號稱天下無敵。不久,李全與她結為夫婦,頓時實力大增。宣宗侵宋以後,這些起義武裝由單純反金改為聯宋抗金。楊安兒舊將季先率先歸附南宋,受命聯絡山東義軍。李全就此攻克海、莒、密、青諸州,南宋給了他京東副總管的空名銜。
李全出身農家,做過弓手,故而弓馬矯健,以擅使鐵槍聞名遐邇,時稱「李鐵槍」。嘉定十一年,他率部歸宋,再攻海州,遠襲密州,抗金積極性十分高漲。次年,又在化陂湖大敗金元帥左都監紇石烈牙塔,使金軍不敢輕窺淮東。
聽說金將張林有心歸宋,李全親至青州(今山東益都)勸降,僅帶數人入城,博得張林的信任,讓他將自己管轄的山東十二州府的版籍悉數上表宋廷。因這不期而至、不戰而捷的勝利,寧宗與史彌遠君臣任命李全為京東安撫使兼總管。南宋試圖對忠義軍民通過招誘節制、授官封爵,利用他們反金,也僅是利用而已,這一做法與晚清西太后利用義和團頗相仿佛。
金朝深感李全威脅之大,派人招諭。李全表示「寧做江淮之鬼,不為金國之臣」。盱眙(今屬江蘇)是北方忠義兵民與南宋往來的要衝,知盱眙軍賈涉認定這些義軍是「飢則噬人,飽則用命」的餓虎,處心積慮預防他們「反噬」。他將李全一軍分為五砦,招刺了其中近六萬人,放汰了三萬餘人,在餘下義軍武裝的周圍常屯官軍六萬,以為鉗制。這種猜忌防範令南歸義軍為之寒心。
李全在各路義軍中實力最強,戰績最著,漸有睥睨諸將之心。嘉定十三年,他買通賈涉親信誣陷季先謀叛,賈涉誘殺季先收編其軍,季先部將拒絕整編,迎另一義軍將領石珪統領餘部。賈涉深以為恥,李全自告奮勇進討,石珪走投無路叛降蒙古。李全就把季先、石珪的餘部都收在自個兒麾下。
次年,李全之兄李福與張林爭奪膠西鹽場,威脅要讓李全取其頭顱,張林再以山東諸郡向蒙古獻降。對南宋說來,從來沒有試圖在控制山東州郡上採取實質性措施,因而來得意外,去得也容易。
眼見李全日漸坐大,史彌遠的政策著眼點是「懼激他變」、「姑示涵容」,具體措施就是以高官厚祿實行籠絡。嘉定十五年,南宋任命李全為京東路鎮撫副使,進拜保寧軍節度使,次年賜犒軍錢三十萬緡。
嘉定十七年初,許國接替賈涉赴淮東制置使之任,到任伊始,他傲然端坐接受李全的庭參,完全不顧「節使當庭參,制使必免禮」的官場常規。李全自建節後,與前帥賈涉都分庭抗禮,對位輕望薄的許國妄自尊大,憋了一肚子氣,一出門就罵咧開了。
過了半月,李全欲回青州,唯恐許國扣留,表面上折節為禮,動息必拜。許國得意地以為鎮服了李全,不知李全在耍弄他。李全離開楚州帥府時,已下定了叛宋的決心。
正當楚州劍拔弩張的當口,發生了湖州之變,起事者打著李全的旗號,主謀潘壬也是逃到楚州被捕的,令李全更不自安。寶慶元年二月,李全派部將劉慶福回楚州發動兵變,庫藏錢物被洗劫一空,許國流血滿面,縋逃出城,自縊於途中。
史彌遠接報,唯恐激怒李全,釀成更大變亂,新派徐晞稷為淮東制置使,指示他曲意安撫,實質是姑息養奸。李全有恃無恐,移牒另一支山東忠義軍的領袖彭義斌,聲稱許國叛變已被誅殺,你部應受我節制。彭義斌聲討李全擅殺之罪,李全大敗。義斌收編李全降兵,聲勢大振,致書南宋沿江制置使趙善湘,建議討平李全反叛勢力,再光復故土。
李全也惡人告狀,誣陷彭義斌謀叛。義斌整軍北上,圍東平,下真定,擊敗金將武仙,眾至數十萬,奮力抗擊蒙古軍,但南宋卻任其自生自滅。義斌最後在贊皇(今河北贊黃)五馬山被蒙軍俘殺,所收復的河北山東州縣再落蒙古之手。李全成了山東境內唯一未歸附蒙古的武裝力量。
寶慶二年,蒙古軍向李全據守的青州發起攻擊。李全大小百餘戰,無法取勝,糧道斷絕,形勢危急,派其兄李福向楚州宋軍求援。南宋卻打算乘人之危解決李全。新任淮東制置使劉琸糾集另兩個忠義軍總管夏全與時青,準備誅殺李全在楚州的餘部。
當時楊妙真與李福都在楚州,她艷妝約見夏全,曉以兔死狐烹的道理,並說:「聽說三哥(指李全)已死,我一個婦人,豈能自立。這就以身侍奉將軍,子女玉帛,唯你所有。」夏全招架不住美人計,與楊氏合兵包圍楚州官衙,劉琸僅以身免,逃到揚州憂懼而死。夏全回大營,卻吃了楊氏全武行的閉門羹,只得投降了金朝。
理宗對楚州兵變依舊寬縱,命新任淮東制置使姚翀「撫定」楊妙真。次年五月,李全堅守青州一年,戰鬥十分慘烈,城內軍民從數十萬銳減至數千,糧盡援絕,以致「自食其軍」。李全意欲投降蒙古,卻恐部眾反對,便假裝自殺,由親信救起,佯勸其留得青山,投降蒙古。李全在三國之間朝秦暮楚,有人勸蒙古諸帥孛魯殺之以免後患,孛魯以為「山東未降者尚多,殺之徒失民望」,仍命其專制山東行省。
留在楚州的李全之兄李福與李全舊部劉慶福都想吃掉對方,李福詐病,殺死了前來探病的劉慶福。隨後,李福與楊妙真宴請姚翀與制司幕府官員,殺了幕府官,割了姚翀的鬍鬚,姚翀縋城夜逃。
面對楚州接二連三的事變,南宋政府幹脆不再設制置司,把防線從淮河一線退縮到長江一線,改楚州為淮安軍,視其為羈縻州,也徹底斷絕了當地義軍的糧餉。
當地義軍將此歸咎於李全,聯手殺了李全之兄李福、李全之子李通和李全之妾劉氏。李全聞訊,向蒙古要求南下復仇,同時他也早想擺脫蒙古對他的控制。蒙古不允許,他自斷一指,發誓南歸必叛,蒙古這才同意。
紹定元年(1228年)十一月,李全率軍回到楚州,表面上再次歸附南宋以獲取其錢糧,暗地裡給蒙古的歲貢也從不短缺,同時與金朝也保持著聯繫,腳踏三隻船。直到這時,只要李全不生事,南宋政府還企圖以官爵糧餉籠絡他。李全則把從南宋得到的錢糧贍養他的軍隊。
次年四月,李全以缺糧告糴為藉口,派海船直抵平江(今江蘇蘇州)、嘉興(今屬江蘇),意在熟悉海道,窺探臨安。紹定三年(1230年),南宋進拜李全為彰化、保康軍節度使,開府儀同三司,為京東鎮撫使兼京東忠義諸軍都統制,指望他不要叛亂。李全拒絕接受,憤憤說:「朝廷當我是小孩,哭了就塞個果子!」同時,他趕製南侵的海船,招納沿海亡命充任水手,其侵宋的用心已昭然若揭。
參知政事鄭清之深以為憂,向理宗陳述李全種種反狀,力主立即進討。隨後徵求史彌遠意見,權相雖一貫主張「內圖戰守,外用調停」,也不得不表示同意,便命江淮制置大使趙善湘總領諸軍,便宜從事,趙范為淮東安撫副使,趙葵為淮東提點刑獄,俱節制軍馬,準備討伐。
這年歲末,李全驅師南下,公然反叛。史彌遠致函給他,許諾只要退回楚州,就給他增加一萬五千人的糧餉,還不打算挑破這個毒瘤。李全置之不理。他原擬奇襲揚州,渡江直取蘇杭,誤聽了部將鄭衍德的餿主意,先去攻打通州(今江蘇南通)與泰州,等他兵鋒指向揚州時,趙范、趙葵已入居揚州,作好了守城決戰的準備。
李全進退兩難,只得傾力攻城,但敗多勝少,不能迫近州城。他便驅使周邊農民數十萬,列砦圍城,絕其外援,企圖困死揚州軍民。自己駐營平山堂,張蓋奏樂,置酒高會,布置築圍浚塹事宜,準備長期圍困揚州。二趙瞅准機會,適時出擊,屢敗李全。
紹定四年正月,趙范、趙葵利用李全自大輕敵的特點,選精銳數千,打著被李全擊敗過的軍隊的旗號出城佯戰。李全大言「看我掃平南軍」,躍馬出陣。趙范麾師並進,趙葵親自搏戰,宋將李虎絕其歸路。
李全這才感到不對頭,率數十衛騎北走新塘。新塘決水以後,淖深數尺,表面因戰塵飛揚看似干土,李全倉皇之間陷入淖中,不能自拔。南宋追兵趕到,李全大喊:「不要殺我,我是頭目。」但轉眼間就被數十桿長槍活活刺死。
李全死後,餘部被二趙一路追殺,敗退楚州,推楊妙真為主帥。楊妙真慨嘆:「二十年梨花槍,天下無敵手,如今大勢去矣!」便率殘部北渡淮河,投降了蒙古。至此南宋才收復被李全占據的淮東州郡,歷時十餘年的李全之亂才告解決。
李全有個兒子(一說養子)叫李璮,自李全死後繼續在蒙古治下專制山東行省。他張大宋軍聲勢,來向蒙古要價,擴大自己的實力。景定三年(1262年),他叛蒙古而歸南宋,獻海州(治今江蘇連雲港)、漣水(治今)等三城,南宋任命他督視京東河北路軍馬,進封保信、寧武軍節度使,仍打算用空銜換取牽制蒙古的實惠。但忽必烈很快命史天澤將其討平,濟南城破之時,他投大明湖自盡,水淺不得死,被俘後肢解而死。這是後話,對當時宋蒙戰局也未引起多大波瀾,就此帶過不表。
李全是一個十分複雜的歷史人物,既有農民起義軍領袖與忠義民兵首領的因素,又有流氓游寇與民族叛徒的成分。他出爾反爾,前期反金抗蒙附宋,後期降蒙聯金反宋,其中固有其野心與個性的作用,企圖在三國錯綜複雜的關係中尋找與擴張自己勢力的空間(他也確實成為當時獨立於三國政權之外的一大政治勢力),但南宋政府的政策作用也是不容忽視的。
南宋先是對李全實行猜忌壓制的政策,同時卻企圖利用他在與金蒙的對抗中火中取栗,這自然使他深有戒心,加速他的離心傾向。隨著他的勢力擴張與野心膨脹,南宋卻一味姑息放縱,養虎貽患,沒能及時果斷地採取討叛措施,致使他擁兵自重,興風作浪,蹂躪淮東州郡達十餘年。在宋金蒙三國鼎峙的戰爭格局中,南宋政權把一個可以結盟的對象推到了自己的對立面,這不能不說是重大失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