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說元朝 · 一六 伐金

黎東方 《細說元朝》
成吉思可汗在親征花剌子模以前,已經對金朝打了好幾年。在親征花剌子模的期間,對金朝的戰事仍舊繼續進行,由木華黎代他負責主持。 他在早年,對金朝的關係可說是相當好:曾經幫助金朝打塔塔兒人,受封為「招討」。當了可汗以後,他還親自到過金朝的邊城竫州呈獻貢品。當時代表金朝接受貢品的,是文弱書生型的衛王完顏永濟。 傳說,他對金朝翻臉,是由於完顏永濟繼位為帝。他看不起完顏永濟,因此也連帶地看不起金朝。 真正的原因是,他自顧羽翼已經豐滿,夠資格和金朝一決雌雄。況且,金朝曾經殺害俺巴孩可汗及俺巴孩可汗以前的巴兒合黑,成吉思可汗不愁沒有用兵的藉口。 辛未年(1211年)二月,成吉思可汗誓師伐金,三月,他領兵渡過克魯倫河,向南,走到沙漠以南的汪古部,留在汪古部避暑。七月,他叫哲別攻打張北縣之北的撫州與烏沙堡。烏沙堡是金朝新築的邊防重鎮,哲別把它攻破。 九月,蒙古軍大勝金朝的女真兵、契丹兵與漢兵,共約三十萬人,於撫州之南、野狐嶺之北的獾兒嘴,一直追擊到今日張家口東南的澮河堡。屠寄說:「金之良將精兵,大半盡於是役。」 蒙古軍一口氣打進了居庸關,成吉思可汗進關,駐紮在今日昌平之西二十里左右的龍虎台。哲別以先鋒的地位進展到金朝的中都(北京)。由於這時候中都的守軍還能夠有勇氣出了城來迎戰,同時中都的城牆之高也叫蒙古兵有從來不曾見到過之感,哲別在略為打打以後,就撤退,回到龍虎台向成吉思可汗復命。 成吉思可汗命令朮赤、察合台、窩闊台三個兒子,率領「右手軍」向西邊發展。這三位皇子連破雲內、東勝、豐州、竫州、寧邊、武州、朔州、忻州、代州。 他們避開了金的西京(大同)不攻。《金史·衛紹王本紀》說金在這一年便已丟了西京,錯。 西京雖則未丟,雲內的群牧監卻被蒙古軍搶去了所有的馬。 成吉思可汗在辛未年(1212年)及其後若干年的戰略,很像明末清初皇太極的作風:一而再、再而三地進入長城,目的不在占領土地而在搶掠焚燒,使得華北終於被「掏空」得一點兒抵抗力量也不剩。 成吉思可汗的蒙古軍,差不多全部是騎兵,而每一個兵至少有兩匹馬。因此之故,其運動的速度決非金的步兵可比。金的皇室與貴族本也是以騎兵起家的,卻已於進入中原之後過分「漢化」,一代兩代三代,忘了原有的遊牧生活,喪失了騎戰的技能。事實上,這時候對蒙古軍作戰的主力,已不是女真兵而是漢兵了。 金朝的漢兵,只能守城,而守城於蒙古軍侵入之時,正好是自殺的下策。城多得很,任憑金朝有多少兵,各城總會把兵力分散得不堪一擊。金亡於蒙古,是如此。當年遼亡於金,其後明亡於清,以及西域花剌子模之亡於蒙古,都是如此。 守城的戰略,只是對於無炮無馬無雲梯的敵人有效。 蒙古軍每到一處,總是把村莊一個一個地吃下來,然後脅迫各村莊的壯丁走在前面衝鋒、爬城、或製造雲梯炮架、與背抬雲梯炮架。(直至此時,蒙古軍所用的炮,只是槓桿式的甩石頭的炮,他們還不曾懂用火藥。) 金朝在辛未年不僅雲內、東勝、豐州、竫州、寧邊、與武朔忻代四州,被成吉思可汗的「右手軍」攻破;到了冬天,弘州、媯川、縉山、昌平、密雲、豐潤、撫寧、灤州、清州、滄州,等等大小城池,也都被成吉思可汗的中路軍與左路軍所破。 而且,哲別遠入東北,在金的東京(遼陽)郊外也大掠了一頓,滿載而歸。 屠寄說得好,這時候「蒙兀志在擄掠,得城旋棄」。蒙古軍一走,這些城池的人民「往往復為金守」。 次年秋天,蒙古軍又來,並且也是成吉思可汗所親自率領的。這一次的對象,是西京(大同)。西京被圍了兩次,未破;金朝元帥奧屯襄來救,他的兵卻全被殲滅。成吉思可汗的小兒子拖雷攻破德興(涿鹿)與附近的若干小城,也是只搶東西,不作長期占領的打算。 癸酉年(1213年)七月,蒙古軍又來到瘡痍未復的德興。這一次來德興的主帥不是拖雷,而是成吉思可汗自己。 可汗再度攻破德興。金朝駐在縉山的「行省事」完顏綱與「權元帥」術虎高琪帶了十萬多兵,在八月間被可汗擊敗於媯川。可汗乘勝追擊金軍,追到居庸關,進不去。金軍已經用鐵水把關門澆錮。 可汗留下了一支兵在居庸關的「北口」,自己帶領哲別等人繞路向西,經由飛狐道,進紫荊關,打下易州,移師北向,仰攻居庸關的「南口」,取得南口,「殺人如莽」,嚇唬得居庸關的「北口」守將訛魯不兒不戰而降,把關門燒開,讓關門之外的一支蒙古兵進來。 可汗的次一步驟是:用五千兵封鎖金朝京城中都(北京)的對外交通,把大軍帶到涿州,拿下涿州,分兵三路,把黃河以北的金朝領土大吃特吃。第一路,由朮赤、察合台、窩闊台三個皇子率領,經太行山而南,走完,再進入山西,沿太行山而北。第二路,由合撒兒及有名的先鋒將領主兒扯歹,與皇內弟阿勒赤,侍衛官脫欒,共同負責,「遵海而東」,打到遼西,包括途中的薊州、平州(廬龍)與灤州。第三路,由可汗自己主持,一直向南,對今日山東河北兩省下手,打到黃河邊為止(當時黃河是經由現在的淮河河道入海)。 這三路蒙古軍,逢人便殺,逢城必攻。立刻投降的城內的人可以免死。不立刻投降,而抵抗了若干天的;城破之後便一定要屠。這是可汗所定的規矩(其後在花剌子模也是如此)。 屠寄說,這一年「山東河北諸府州盡拔,惟中都、通、順(順義)、真定(正定)、清(青縣)、沃(趙縣)、大名、東平、徐、邳(下邳)、海(東海)十一城不下。河東(山西)州縣亦多殘破。」 這一年的另一重大之事是:金朝的大將紇石烈·胡沙虎在八月癸巳日(廿五日)發動政變,把已貶為衛紹王的完顏永濟殺了,立了完顏珣為皇帝。(完顏珣後被追尊為宣宗。) 金朝之亡,除了其他幾種原因以外,可說是亡在這紇石烈·胡沙虎衛紹王兩人手上。紇石烈·胡沙虎負有守媯川之責,不戰而回,而衛紹王毫無賞罰,仍叫此人防守中都的城北。即此一點,衛紹王已夠作為亡國之君。被弒,也是咎由自取。 甲戌年(1214年),成吉思可汗在正月間拿下河南的彰德懷慶與山東的益都;在二月間派人進中都,向金朝的新皇帝勸和。三月初六,金宣宗叫都元帥完顏承暉來到可汗的面前請示和平條件。二十天以後,金宣宗送來衛紹王的女兒岐國公主,以童男女各五百人陪嫁,外加三千匹馬,與相當數量的金子和綢緞紗羅。可汗認為金宣宗尚有誠意,便在四月初六准和,下旨撤兵,完顏承暉恭送,一直送到居庸關外的獾兒嘴。 五月十八日(壬午),金宣宗離開中都,向汴梁(開封)走,留下太子完顏守忠在中都當留守,叫完顏承暉與左副元帥抹燃盡忠輔佐他。 金宣宗走到良鄉,怕隨駕的「契丹乣軍」靠不住,叫他們繳馬繳鎧甲回該軍本營。契丹乣軍便譁變起來,殺了本軍的指揮官(詳穩),公推斫答、比涉兒、札剌兒三個人作他們的「帥」,向著中都進軍。完顏承暉派兵到盧溝橋擋他們,被他們打敗。他們卻也不再向中都走,就推了代表找成吉思可汗接洽投降;也派了代表,找遼東的耶律留哥聯絡。(耶律留哥是契丹人,原為金朝的「謨克」(百戶),此刻已經在東北割據稱王,國號遼,年號「元統」,建都廣寧(遼寧北鎮)。) 成吉思可汗一向注意情報。即使沒有契丹乣軍派代表來投降,他也會獲得金宣宗遷都的消息。這遷都的事,很叫他生氣。他認為,金宣宗既然講和,便不該遷都,遷都等於是對他不信任。既然不信任,講和便是一種騙局。他派了上次進中都勸和的阿剌淺,再去找金宣宗談一次。阿剌淺在六月二十日趕到河北內丘縣,與金宣宗會到面,代表可汗,痛罵金宣宗一頓。金宣宗依然不敢打消遷都的念頭,仍舊向著汴梁的方向走。 不僅金宣宗無意回中都,他的太子也在他走後不到兩月逃離中都,到汴梁去找父親。這更叫成吉思可汗生氣。恰好,遼王耶律留哥這時候表示歸順蒙古,叫可汗覺得對金的軍事更有把握。於是,可汗便立即叫撒木合帶兵圍中都,又在十月間叫木華黎攻遼西。木華黎勢如破竹,連下順州、高州、成州。金朝錦州的兵馬都提控張鯨,殺了他的長官節度使,自稱「臨海王」,向木華黎投降。木華黎又在十二月拿下懿州。 次年,乙亥年(1215年),正月,木華黎揮軍北向,圍攻北京(今內蒙古寧城縣西北大明城)。金的北京留守這時候是奧屯襄。奧屯襄被宣差提控(官)完顏習烈殺害,完顏習烈自稱監軍。二月,完顏習烈又為變兵所殺。變兵公推烏古倫·寅答虎為元帥,向木華黎投降。 乙亥年是金朝的歷史上,也就是全中國、全亞洲的歷史上,一個極重要的年頭。這一年,除了「北京」以外,中都也落入蒙古軍之手。 中都自從金宣宗與太子完顏守忠相繼棄它而去以後,早就被金朝朝野認為遲早必丟。被指定為留守的,在太子走了以後,是右丞相兼都元帥完顏承暉。此人大權旁落,讓左副元帥抹燃盡忠統率全部守城軍隊。 中都缺糧缺兵。金宣宗派李英與完顏永錫、烏古倫·慶壽等人帶三萬九千名兵士(據《金史》卷一百零一,烏古倫·慶壽傳;屠寄以為只有兩萬九千人)。每名兵士背三斗糧食,去救中都。李英是生長山東益都的遼陽人,小有才,中過狀元,官至翰林待制。他受命「督糧」,招得了河間、清州、滄州等地的義軍不少,走到大名,居然有了數萬之多。可惜,他得意之餘,大喝其酒,就在這年,乙亥年三月十六日,醉醺醺地和蒙古軍遭遇於霸州,一打便垮。他的數萬名義軍垮了,元帥右監軍完顏永錫與左都監烏古倫·慶壽也控制不了他們所統率的三萬九千名正規軍。於是全軍覆沒,糧食丟光。 消息傳到中都,完顏承暉準備一死報國,抹燃盡忠卻另有打算。到了五月初二這一天,抹燃盡忠決定在晚上天黑了就逃走。事前,完顏承暉召見抹燃盡忠的心腹完顏師姑來問。完顏師姑說,確有其事。完顏承暉再問完顏師姑:「你走不走?」完顏師姑說:「我也走。」完顏承暉無法制止抹燃盡忠,由於手中無兵。他只能拿區區的完顏師姑出氣,當時把這人殺了,然後寫了一封奏表,托尚書省的令史(首席秘書)師安石帶去汴梁,然後從容處理家事,與師安石喝酒訣別,服毒而死。 抹燃盡忠不戰而逃,把金朝最重要的京城中都白白地送給蒙古。他逃到了汴梁,金宣宗不僅不殺他,還叫他仍舊做「平章政事」。平章政事在金朝是僅次於尚書令及左右丞相的官;位「從一品」,左右丞相也只是從一品。事實上,尚書令與左右丞相常常是虛銜,真正當家的是「平章政事」。抹燃盡忠和另一個平章政事術虎高琪處得很不好。(術虎高琪很厲害,曾經在中都殺了紇石烈·胡沙虎,那時候紇石烈·胡沙虎剛弒了「衛紹王」三個多月。)抹燃盡忠究竟不是術虎高琪的對手。到了汴梁以後,也不過三個多月,便被術虎高琪的人徒單吾典控告謀反,處死。 抹燃盡忠未盡絲毫之忠,早就該死,沒有什麼可惜。可惜的是,金朝丟了中都。 抹燃盡忠棄了中都的次一天(五月初三),中都的官吏父老僧道開了城門向蒙古軍請降。蒙古軍的指揮石抹明安對他們好言安慰一番,進城接收一切,同時准許蒙古兵帶軍糧進城賣給老百姓,老百姓很感激。 石抹明安出生在桓州。他的祖先是契丹人蕭氏,遼亡以後才改姓石抹。石抹明安原在金朝的紇石烈·胡沙虎麾下當軍官,於辛未年成吉思可汗攻破撫州以後,自動向可汗表示好感。兩年以後,他隨從完顏承暉到可汗帳下議和,便留在可汗那裡真正投降,不回中都。可汗叫他帶領一部分蒙古兵,收降雲內、東勝等州。其後,替可汗立了不少的功勞。 他取得中都以後,向可汗報告。可汗拜他為「太保」,封他為「國公」,任命他「兼管蒙兀漢軍兵馬都元帥,守中都。」 可汗在六月間下旨,叫撒木合·把阿禿兒帶一萬蒙古騎兵,假道西夏,打關中(陝西);叫脫欒·扯兒必(侍衛官)帶若干蒙古、契丹、漢軍,向真定及其以南發展;叫史天倪以「右副元帥」的地位,「佩金虎符」,率領漢軍若干人,向平州進攻。撒木合·把阿禿兒一時沒有消息。脫欒與史天倪在八月間完成任務。脫欒而且打下大名,打到了山東東平的附近。 可汗也在七月間,派阿剌淺到汴梁,勸金宣宗投降;要金宣宗獻出河北、山東尚未易手的各城,去帝號,改稱「河南王」。金宣宗不肯。 八月以後,脫欒與史天倪繼續攻打金朝的城市與邑鎮。到了年底,總計這一年(1215年),蒙古軍共已打下金朝的八百六十二個城邑之多。雖則是「金人往往收復之」,所收復的只是殘破的頹垣碎瓦,老弱婦孺而已。 撒木合的一路蒙古軍,到了次年的下半年,就穿過西夏,來攻金朝的「關中」。八月丙子日(二十五),打到延安;九月辛巳日(初一),打到坊州,均不曾打下。十月間,打潼關,也打不下。撒木合走小路,由「禁坑」繞到潼關的東面。這一來,把金朝的潼關守軍嚇壞,也使得守將泥龐古·蒲魯虎陣亡。 撒木合拿下潼關,乘勝順著嵩山的小路到汝州,又由汝州衝到汴梁之西的杏花營。杏花營離開汴梁,僅有二十里路。那擁有全國重兵的術虎高琪躲在汴梁城裡,不出來打,白讓撒木合痛痛快快地擄掠黃河以南的州縣。 撒木合於十一月在陝州踏冰渡過黃河,騷擾山西,在十二月打平陽沒有打下,吃了一個敗仗,其後路過西京(大同),金朝的西京守將不戰而降。 成吉思可汗獲得了金朝的北京、中都與西京,加上黃河以北的絕大多數的城市,知道金朝再也不能成為他的後顧之憂。中都有石抹明安以國公的爵位、「太保」的官位、「蒙兀漢軍兵馬都元帥」的職位,作為留守,又加派了耶律阿海為太師、「行中都省事」,耶律阿海的弟弟耶律禿花為太傅、「總領那顏」(總管庶政的貴族),可謂付託得人。中都的庫存財寶,已經派了失吉刊·忽禿忽、翁古兒、與阿兒孩·合撒兒三人前去,綑紮押運北來。事實上中都已成為一個人口繁多而缺糧缺錢的虛有其名的大城,而且有過一次大火,傳說這大火燒了一個整月才停。 成吉思可汗於西征西夏與花剌子模以前,先在丁丑年(1217年)八月把對付金國的戰爭,交給木華黎全權辦理,封木華黎為「國王」(而不說明是什麼國的國王,這「國王」實際上相當於清朝的「親王」,有爵無土),賜以金印與相同於可汗自己所用的「九斿白旗」(九個毛牛尾綴在杆子上的白旗,旗中心有一個黑月亮),授以「承製得專封拜」的大權,拜他為「天下兵馬大元帥、都行省、太師」。(金朝的人因此便稱木華黎為「權皇帝」,權字的意思是「代理」。) 成吉思可汗特地撥了十個「提控」(指揮)的兵交給木華黎。這十個提控及其部隊,是: (1)鎮國,汪古部騎兵一萬(鎮國是阿剌忽失·的吉惕·忽里的侄兒)。 (2)薛赤兀兒,豁羅剌思部騎兵一千。 (3)客台,兀魯兀惕部騎兵四千。 (4)蒙可·合勒札,忙忽惕部騎兵一千。 (5)阿勒赤那顏,翁吉剌惕部騎兵三千。 (6)不禿駙馬,亦乞列思部騎兵二千。 (7)帶孫郡王,札剌亦兒部騎兵二千(帶孫是木合黎的弟弟)。 (8)吾也而,「北京」的女真兵,契丹兵,漢軍,若干名。 (9)耶律禿花,山後漢軍若干名。 (10)札剌兒,契丹乣軍若干名。 木華黎受到如此恩遇,果然不負可汗的期望,在年底以前便拿下遂城、蠡州、大名、益都、淄州、登州、萊州、濰州、密州。這時候,自從取得中都,仿照金朝制度,設立「行省」以來,蒙古軍早已變了以掏空為目的戰略,而採用了攻破一城,便占有一城,保有一城的戰略。 木華黎的任務,顯然不再是打擊金國,而是消滅金國、吞併金國。金國內部的漢人,於契丹人之後,也逐漸有更多肯幫蒙古軍,投降蒙古可汗與「權皇帝」的人了。 木華黎在丁丑年(1217年)陰曆八月受封為「國王」,在癸未年(1223年)陰曆三月病死,前後五年半的時間,替成吉思可汗拿到下列城池: 癸未年:遂城、蠡州、大名、益都,淄、登、萊、濰、密等州。 戊寅年:太原、忻、代、澤、潞、汾、霍、等府州,平陽。 己卯年:岢嵐州、石州、隰州、晉安府、絳州(山西絳縣)。 庚辰年:真定(正定)、衛州、懷州、孟州、濟南、彰德、大名(失而復得)、磁、洛(永平)、恩博、滑、浚等州,楚丘(舊衛州)、單州。 辛巳年:東平、洺州(河北邯鄲市一帶)、棗強、蓨縣、葭州(陝西葭縣)、鄜州、防州、隰州(失而復得)、代州(失而復得)。 壬午年:孟州四螔寨、晉陽義和寨、三清岩、青龍堡、榮州、胡辟堡、吉州牛心寨、河中府(山西永濟)、乾州(陝西乾縣)、涇州、邠州、原州。 癸未年:河中府(失而復得)。 木華黎之所以能有這樣多的收穫,最大的原因是:他配得上稱為「帥才」。將才難,帥才更難。論教育,木華黎不曾受過正規的軍事教育,連普通的小學教育都不曾受過。他是否能識(用畏吾兒文寫的)蒙古文,很成問題。他何以竟然會「指揮若定」,豈不是天生的?成吉思可汗的榜樣,我想,頗影響了他。可汗對他的信任,給他的厚恩,也的確增強了他的自信,激發了他圖報的忠心與熱忱。 木華黎由於是一個帥才,因此而頗得諸將的合作。在他麾下的十個提控,都很賣力。成績較差的是他的弟弟,郡王帶孫。帶孫打洺州打不下來,木華黎派石天應去幫忙,一舉把洺州打下。 石天應是永德縣(遼寧錦縣西北)的人,「善騎射,頗知書」,一向是地方領袖。他住在永德縣所隸屬的「興中府」(府城是今天的遼寧朝陽)。木華黎從中都派了一個代表進城來勸降。這代表被金朝的興中府同知兀里卜殺了,城裡的老百姓很怕蒙古軍會因而報仇,屠城,於是大家商量好,出其不意,把兀里卜殺了,公舉石天應為「帥」,向木華黎投降。木華黎不僅不屠城,而且「承制」任命石天應作興中府的尹(知府)兼「兵馬都提控」;不久,叫石天應跟隨他南征。石天應立了若干功勞,木華黎把他逐漸提拔為「龍虎衛上將軍、元帥、左監軍」;其後又升他為「右副元帥」。洺州打下以後,石天應奉命守葭州,守了相當時候,在壬午年九月襲取河中府於金將侯小叔之手。侯小叔在除夕反攻,石天應被自己的一個部下吳澤所耽誤,城破,巷戰,死在癸未年元旦的正午。 像石天應那樣死心塌地的人,在蒙古軍南下伐金之時,為數很多。他們是漢人,似乎應該效忠於宋才對。然而,燕雲十六州在宋朝開國以前便已由石敬瑭割了給遼,這十六州的人民由遼而金,始終不曾和宋朝的皇帝或政府發生過關係。石天應的家鄉是興中府,論地域尚在燕雲十六州之北。 石天應之降蒙古,最初並非純出自動。興中府的金吏與人民害怕被屠,才推了他當「帥」,向蒙古軍洽降。降了以後,他效忠蒙古到底,倒也不失為行徑一貫。 在石天應以前,濟南的金朝防城千戶劉伯林便已在辛未年縋城出降了。濟南不在燕雲十六州以內,更不在燕雲十六州以北,人心未嘗不對宋多少有所懷念,為什麼劉伯林不「歸宋」而降蒙古呢?因為,宋對於他,是「天高皇帝遠」,而蒙古軍是近在眼前。劉伯林降了以後,跟隨木華黎打中都,打太原、潞州、晉安,都很賣力,替蒙古守威寧,守了十年。他的兒子劉嶷,綽號劉黑馬,其後被窩闊台可汗封為萬戶,是漢軍三個萬戶之一。 漢軍的其他兩個萬戶是史天澤與札剌兒。史天澤是(河北)永清人,在癸酉年跟隨父親史秉直、叔父史懷德,以及本家、親戚、鄰居、朋友,一共一千多人,自動走到涿州,找木華黎,投降。史秉直等人為什麼要這樣做?因為,他們看到蒙古軍十分殘暴,常常屠城,而金朝的政府與軍隊衰弱不堪,不能保護他們於蒙古軍鐵騎之下。他們在投降了蒙古以後,也只得效忠蒙古到底,如同石天應、劉伯林等人一樣。在他們看來,除了投降蒙古以外,沒有第二條生路。況且,只要肯投降,不僅可以不死,而且有大小的官可做。 這便是,每逢塞外部族南下之時,為什麼中原有很多人甘心為虎作倀! 木華黎叫史秉直管理「降人家屬」,屯守霸州(河北霸縣)。降人之中的壯丁,被木華黎編為「黑軍」,交給史秉直的弟弟史懷德統領。一年以後,史懷德陣亡,黑軍改由兒子史天祥統領。史天祥跟隨木華黎打下北京,收降興中府(石天應),跟隨阿只乃打下(遼寧的)金州、復州、蓋州,又跟隨木華黎打下(山西的)晉安,(陝西的)綏德等五十餘城,與(山西)平陽(臨汾)附近的青龍堡。在木華黎去世以前的兩年,史天祥升官已經升到了「蒙兀漢軍兵馬都元帥」,設元帥府於河中(山西永濟)。 史家這時候最重要的人不是史天祥,而是史天倪。史天倪是史秉直的大兒子,官居「金紫光祿大夫,河北西路兵馬都元帥」,設元帥府於真定(河北正定)。他下面有兩個「副都元帥」,左副都元帥是史天祥(去了河中),右副都元帥是武仙。 史家的人很多。天倪、天祥是伯叔兄弟。天倪的同胞弟弟是天安、天澤。天澤其後由萬戶而歷升至忽必烈可汗(元世祖)的中書右丞相兼樞密院樞密副使。他們的兒子都作了知府以上的官。 史家以外,替蒙古出力的還有很多家。例如,張家、李家。張家的張柔,是張弘范的父親,涿州定興的農家子,聚了幾千家住在西山避亂,結隊自衛,被金朝的中都經略使苗道潤賞識,提拔他作定興的縣令。苗道潤被副使賈瑀殺害,張柔想復仇,一時沒有機會。其後,他當到了金朝的「驃騎上將軍、中都留守、大興府尹」,領兵抵抗蒙古兵於紫荊口旁的狼牙嶺,因坐騎摔倒而被俘,投降。降了以後,幫蒙古兵打下雄州、易州、安州、保州,在孔山台捉住賈瑀,剖心祭苗道潤。再其後,他在武仙叛金以前對武仙作戰,拿下中山、深澤、寧晉、安平、平棘、槁城、無極、欒城。武仙在庚辰年(1220年)叛金,作了史天倪在真定的副手;於乙酉年(1225年)又殺害史天倪叛蒙古,歸金。張柔於是又對武仙作戰,會同史天安、天澤、天祥兄弟,將武仙趕出真定。 李家的投降者,是李庭植和他的胞弟守賢、守正、守忠,堂兄惟則、伯通、伯溫,等等,整個一族。他們是北京路義州(遼寧義縣)的人,在甲戌年於木華黎兵臨遼西之時,自動迎降。木華黎叫李庭植到魚兒濼朝見成吉思可汗,成吉思可汗見了他,很高興,賞他以「義州監軍、崇義軍節度使」的職銜,叫他率領全族,隸屬木華黎麾下。木華黎留下李守正在身邊,當「質」(人質),派其餘的人打錦州。錦州打下了以後,李守賢由於功多而被木華黎「承制」任命為「錦州臨海軍節度使,兼管內觀察使」,鎮守錦州。 李伯通在丙子年於攻打錦州之時陣亡,李守正在庚辰年於防守平陽之時陣亡,李守忠在丁亥年於救援洪洞之時被俘,被金軍押到汴梁處死,同一年,李伯溫守青龍堡,於堡破之時自殺。 蒙古軍於「收復」平陽之後,從錦州把李守賢調來,以「河東南路兵馬都總管」的名義鎮守平陽。次年,監國拖雷加給他以「金紫光祿大夫、知平陽府事」的名義。 除了契丹人與漢人以外,女真人肯降蒙古的也有,例如在威寧隨同劉伯林縋城而下的夾谷長哥,在通州身為金朝右副元帥的蒲察七斤。 不過,極大多數的女真人都效忠金朝到底。金朝是他們女真人自己當主人的朝代。死守惠和的,是女真人撻魯;死守東平的,是女真人「蒙古綱」(原名「胡里綱」);死守延安與鳳翔的,是女真人完顏合達。可惜的是,一般女真人忠心有餘,能力不足。一百多年以來的養尊處優與漢化,使得他們喪失了祖先的塞外雄武之氣,抵不住蒙古兵。 舉足輕重的,是漢人。漢人投降蒙古的雖則很多,效忠金朝的卻仍占多數。在「蒙古綱」與完顏合達所統率的兵士之中,漢人是主要的成分。漢人老百姓之自動結合為擁護金朝的「義兵」的,比比皆是。例如,寶坻縣李霆所領導的一支。在正規軍之中,有所謂「花帽軍」,也是漢人所組成。花帽軍是全國兵力最強的部隊。他們的領袖完顏仲元是漢人,原姓郭,中都人,被金朝賜姓完顏。花帽軍轉戰南北;完顏仲元前後擔任了永定節度使、河北宣撫副使、單州經略使、知歸德府事、商州經略使兼權元帥右都監,又當單州經略使、保靜軍節度使、鎮南節度使。元光元年(1222年),他受命為鳳翔知府,抵抗木華黎最後一次的來攻,使得木華黎終於解圍而去。 以「義兵」起家而結局為蒙古人庇護之下的地方軍閥的,有(山東)長清縣人嚴實。嚴實在癸酉年受李霆的提拔,當「百夫長」。七年以後,他以長清縣知事的地位降宋。宋朝在這個時候由於李全等人所領導的「紅襖賊」來歸,派趙珙招諭京東州縣。趙珙路過嚴實所駐紮的青崖鎮,嚴實向趙珙投降。趙珙發表他為宋朝的濟南治中。他也就移駐於濟南了。不久,太行山以東的若干城池,都棄了金朝,歸了宋朝。這一年(1220年),七月間,木華黎來到濟南,嚴實害怕,把心一橫,又背叛宋朝,投降蒙古。他有部下駐在彰德府、大名府、磁州、洺州、恩州、博州、滑州、濬州。於是這二府六州也一鼓腦兒變成了蒙古的領土,而實際上仍由嚴實以元朝的「金紫光祿大夫、行尚書省事」的頭銜來治理。次年,金朝的蒙古綱放棄東平,嚴實進了去,把「行尚書省」移設在東平城內。又過了四年,宋朝的勢力抬頭,嚴實便在四月間再度降宋,和宋朝的「京東總管」彭義斌拜了弟兄。三個月以後,彭義斌帶了他去內黃打蒙古軍。他卻「陣前起義」,倒到蒙古軍的一邊,幫助蒙古將領不里合,解決了彭義斌。「於是,京東州縣復為蒙古所有。」他的地盤,保持到窩闊台可汗即位以後,被窩闊台可汗分了,分封給十個蒙古貴族,只認他代抽「五戶絲」。 所謂「五戶絲」,是每五戶出絲一斤,獻給「本位」(受封該地的貴族)。窩闊台可汗准許嚴實代征他的地盤之中的五戶絲,轉手給十個蒙古貴族。在他的地盤之中,窩闊台可汗特准免設達魯花赤(蒙古官),仍由他所派的官吏治理。不過,他極盛之時所據有的五十四城,被減割為二十城。 嚴實的為人,朝秦暮楚,不足為訓。但是,他先後勸好了郡王帶孫等人,使得彰德、濮州、曹州、楚丘、定陶、上黨都倖免於屠城的慘劫。他而且用了自己的金錢與綢緞,替靈璧縣因抵抗蒙古兵而罪該砍頭的五萬人贖回性命。由此看來,他也未嘗不是亂世之中的一個好人了。他是漢人,他們不能怪他對金朝有始無終。他是生長在北方的漢人,我們也不能期望他效忠南宋到底,如同生長在南方的漢人一樣。他之所以於降宋以後,又降木華黎,據屠寄說,是因為他的部下單仲在彰德被蒙古軍圍攻,而宋將張林觀望不救。 窩闊台可汗在甲午年增設四個漢軍萬戶,叫嚴實作「東平路行軍萬戶」,仍兼「東平行尚書省」的事。六年以後,他病死,兒子嚴忠濟襲封「東平路行軍萬戶」「兼管民長官」,作威作福了二十幾年,在中統二年被忽必烈可汗(元世祖)免職,由嚴實的另一個兒子忠范繼任管民長官。忠范在乙卯年已由蒙格可汗(元憲宗)封為「新軍萬戶」。同時,除了忠范以外,忠嗣也作了新軍萬戶。當時,嚴實有了三個兒子當萬戶,比史天澤家還要顯赫。至於地盤,忠范卻在至元二年丟掉。這一年,元朝政府「廢侯置守」,將忠范調去大都,當「兵刑二部尚書」;不久,又外調為「僉陝西行中書省事」。 和嚴實同時,另有一位失敗的軍閥,(河北)威州人武仙。他以糾集鄉兵起家,歷官「權威州刺史」,威州刺史,權知真定府事,同知真定府事,知真定府事,一直做到了被金朝封為「恆山公」,掌握中山府、真定府、沃州、冀州、威州、鎮寧州、平定州、抱犢寨、欒城縣、南宮縣。這是金宣宗興定四年(1220年)的事。他就在這一年於蒙古軍臨近之時,接受史天祥的遊說,投降木華黎,奉木華黎之命留居真定,作史天倪的副手。史天倪當元帥,他當右副元帥。三年以後,木華黎去世,再過兩年,金哀宗正大二年(1225年),他殺死史天倪,又歸金朝。史天澤會同蒙古將軍肖乃台將他趕出真定,他又偷偷地取回真定,取回了以後,又被史天澤和肖乃台趕走,溜去了汴梁。其後,他輾轉於衛州、鄧州,南陽的留山,擁兵甚多,而不肯救被圍的汴梁,不肯助守最後的一個都城——蔡州,想撤退到裕州,中途因部隊潰散而死。 亂世作人,本不是容易的事。主張拿得定,還未必能順利成功,何況學養不足,或根本毫無學養!李全,便是這樣一個卷在漩渦里混的人。李全在《宋史·叛臣傳》中占了兩卷,而張邦昌、劉豫與其他三個人合起來才占了一卷。此人的事跡之多,於此可見。 李全是山東濰州人,出身農夫,武功頗好,外號李鐵槍。在金宣宗放棄中都,南遷汴梁之時,蒙古軍南下,李全的母親與胞兄均死在蒙古兵之手,李全憤而聚眾數千,築寨自保。和他同時崛起的有所謂「紅襖賊」,其領袖是楊安國,外號楊安兒。楊安兒不久便被金朝的花帽軍擊敗,死在船夫之手。楊安兒的妹妹四娘子,帶了一萬多殘餘向即墨走,經過磨旗山,收李全入伙,招李全為夫,投奔宋軍;於是,楊李二家的人馬,抵住花帽軍的追兵,然後向南,占了東海,派人向宋朝的楚州知州應純之報告。 不久,李全便替宋朝攻破莒州、密州、青州。雖則並不能守,已經叫金朝吃虧不小。宋朝政府在寧宗嘉定十一年(1218年)任命李全為「京東副總管」,封他為「武翼大夫」。次年三月,李全和他的好朋友,定遠大俠季先,戰勝金朝大將紇石烈·牙吾塔於渦口;六月,李全帶兵回山東濰州掃墓,順便到青州,向金朝的元帥張林勸降。張林接受,一舉而送還宋朝以十二州府的領土:(1)青,(2)莒,(3)密,(4)登,(5)萊,(6)濰,(7)淄,(8)濱,(9)棣,(10)寧,(11)海,(12)濟南。宋朝政府十分高興,升李全為「廣州觀察使、京東總管」,封張林為武翼大夫,任命為「京東安撫兼總管」。李全的部下劉慶福與彭義斌均作了「統制」。 李全的歷史很長。簡單言之,他在益都被木華黎的弟弟帶孫與木華黎的兒子孛魯先後圍困了十三個月,於宋理宗寶慶三年(1227年)五月因箭竭糧絕而投降蒙古。那時候,木華黎已經死了四年。蒙古有了李全,聲勢復振,李全投降了不到一月,替蒙古攻陷楚州。三年以後,紹定三年(1230年),十二月,李全南攻揚州,被宋朝的趙范、趙葵擊敗,全軍覆沒。 宋軍在戰場屍首之中,找到一隻左手。這一隻左手「無一指」,所謂「無一指」可能是說缺一個指頭,也可能是說連一個指頭也沒有。總之,有人說,這就是李全的手。也有人說,李全不曾死。無論怎樣,此後便不再有關於李全的活動的記載了。 紹定四年,宋軍收復楚州,蒙古軍打下鳳翔。端平元年(1234年),宋軍與蒙古軍合作,打下蔡州,金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