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說元朝 · 三二 盧世榮

黎東方 《細說元朝》
忽必烈戮了阿合馬之屍,懲辦了阿合馬的家屬和黨羽以後,並未徹底覺悟,仍舊喜歡有本事幫他弄錢的人,先後重用盧世榮與桑哥,不惜如當年重用阿合馬的前例,更動或更改中央的行政機構。 至元廿一年十一月,忽必烈叫盧世榮與中書省的右丞相和禮霍孫,平章政事麥術督丁、參知政事張雄飛、溫迪罕,在他本人面前辯論財政政策。盧世榮主張提高稅額,被和麥張溫四人反對。忽必烈把和麥張溫四人同時免職,任命盧世榮為右丞,並且依照盧世榮的推薦、任命史樞為左丞,廉希恕(不魯迷失海牙)與撒的迷失為參知政事、阿合馬時代的戶部尚書拜降為參議中書省事。 盧世榮當權的時間很短。他到了次年四月,便被捕下獄。在他被任命為右丞之時,安童於同一天也被任命為右丞相。安童是正經人,不與他同流合污,是他倒楣的原因之一,而不是主要的原因。主要的原因,是朝野對阿合馬的記憶猶新,而盧世榮搜括得比阿合馬更多,更急,雖則並不是為自己,而是為忽必烈。孟子說:「是以君子惡居下流也,天下之惡皆歸之。」 盧世榮未嘗沒有作了若干件的好事,例如:金銀買賣的解禁,「竹監」的取消(不再以懷州孟州一帶的竹貨為政府的專利品);驛使飲食改由政府供給;立「常平鹽局」以調節鹽價;製造「至元」銅錢與至元綾券,與紙鈔同時流通,使得紙鈔貶值的速度得以減低;用鐵器的專賣制度,籌出買粟的錢,買足夠的粟儲入各地的常平倉,使得常平倉不至於像以前一樣的空空如也,有名無實;在各路成立「平準周亟(急)庫」,以紙鈔低息貸給貧民;在各郡(州府)成立「市易司」,抽取商貨稅,按四十取一(千分之二十五),以此項稅收的十分之六來增發地方官吏的薪俸,以十分之四抵充「市易司」的經費;由政府出錢,代江淮失業的人,買回他們所賣去的妻子兒女;命令江南的田主,向他們的佃戶減收田租一成;增加中央與地方所有的官吏的薪俸二成;規定官吏考績與升遷的條例。這些「德政」,都是從反對他的人的口中說出來的,相當可靠。不過,反對他的人認為,他施行這些德政的目的,只是為了「釋怨要譽」。 盧世榮的罪狀,遠不如阿合馬的嚴重。他的罪,大都是屬於擅權一類,屬於貪污自肥的部分簡直沒有。他未向右丞相安童報告,支了庫鈔二十萬錠。這二十萬錠,雖控告他的人也不曾指為貪污,可見是用在明處,只是手續不合而已。另一項罪狀,是為了成立野面、木植、瓷器、桑棗、煤炭、匹段、青果、油坊等等牙行,以便抽取商貨稅,而動用了「縣官」(皇帝,政府)的鈔八十六萬餘錠,未能歸墊。(這些牙行成立未久,當然一時歸墊不出。)他的更大罪名,據安童指控,是曾經向忽必烈誇下海口:毋須增加人民的負擔,只須「裁抑權勢所侵」,便可以每年增加稅收三百萬錠,「令鈔復實,諸物悉賤,民得休息,數月即有成功」;然而,安童說:「今已四個月,所行不符所言,所出浮於所入。」這「所出浮於所入」六個字,最觸動忽必烈的忌諱。於是,盧世榮便在「面質」以後被捕下獄。「面質」,是在忽必烈的面前,對控告他的人監察御史陳天祥辯論,有御史中丞阿剌帖木兒在場。 盧世榮的其他若干罪狀,皆不嚴重。他引用了若干阿合馬的黨人。然而他事前曾經向忽必烈請示過,說阿合馬的門下「不乏通才,廢棄可惜。臣欲擇任一二,然懼言者謂臣濫用罪人。」忽必烈回答說:「可用則用之,何懼之有?」他叫驛站把公文分別緩急、用紅青白三種顏色的袋子裝。這件事,李璮曾經做過。控告盧世榮的人,說他模仿叛臣的行為。還有一件罪狀是:未經與樞密院商議,便調動了三個行省的兵,共有一萬二千人之多,駐在濟州(濟寧)。這件事非常奇怪。三個行省如何能隨便奉了盧世榮的命令就調兵呢?倘若盧世榮真想造反,僅僅集中一萬二千兵在濟州,有什麼用?大概是「欲加之罪,何患無辭」罷! 盧世榮在海外貿易方面的政策,為功為罪,要依評判人的立場為轉移。他設立「市舶都轉運司」於泉杭二州,「官自造船,募人駕以入番,官收其利七,商收其利三。禁私泛海者,拘其牲畜實貨,官買之。匿者許告,沒其財之半給告者。」主張國營對外貿易的人,會認為盧世榮的包辦不夠徹底,應該由政府設立一個機關,派職員入海,而不募商人入海;同時,陸地邊界上的對外貿易,也應該由政府來包辦。然而,無論如何,盧世榮可算是國營對外貿易政策的先驅。反過來說,主張自由貿易的人,認為盧世榮如此做法,是與民爭利,而且所謂國營,實際上是政府營,也就是官吏營。官吏營,不如人民自己營的好。由人民自己營,而抽取人民的稅,站在政府的立場說,是既可以免去由政府花本錢去投資,又可以免去管理上的浪費。盧世榮的辦法,嚴格說來,並非國營,而是以政府為船主,以人民為船客。船客要付出百分之七十的經商贏利,這真是千古未有的昂貴船票。 忽必烈在至元二十一年十一月起用盧世榮之時,不惜為了盧世榮而於一天之內免掉右丞相和禮霍孫,右丞麥術督丁,參知政事張雄飛、溫迪罕。到了次年四月,經監察御史陳天祥一告,於廷辯以後卻又立刻把盧世榮逮捕下獄。 關了盧世榮七個月以後,他忽然想起,問近侍忽剌出:「你對於盧世榮有什麼意見?」忽剌出說:「中書省新來的漢人說,盧世榮的罪已經確定,還關在牢里,天天用囚糧養他,太浪費了。」忽必烈聽了,吩咐把盧世榮殺死,刲割其肉以飼禽獺。 中書省新來的漢人,僅有郭佑一人。郭佑原為御史中丞,在盧世榮被捕以後一個月,五月,受任為中書省參知政事。當時,御史中丞是從三品,參知政事是從二品。郭佑在審訊盧世榮之時很賣力,因此就升了官。 其實,不升官還要好些。中書省是是非之地。郭佑當參知政事當了兩年又五個月,便不僅丟官,而且送命。害他的,是阿合馬與盧世榮的繼承者,忽必烈的另一言利之臣:桑哥。 忽必烈為了這桑哥,正如當年為了阿合馬一樣,不惜更改中央的行政制度,再度增設尚書省,使得中書省變成了冷衙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