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俠義傳 · 第十四回 白玉堂單擒襄陽王 魏明公巧遇展南俠

佚名 《續俠義傳》
話說巡按接了丁、蔣文書,解到賴柱,知襄王逆黨已是離心,其時天已放晴,水勢略退,那城連淹帶鑿,卻早東坍西塌。原來水淹城牆,水不退時,還藉水力固住,水退後,坍得愈多。城上哪裡有法完補?巡按知已得手,便傳令四門各營,除留將領守營外,即日取城。 諸將士勇氣百倍,飽餐戰飯,借師船做了雲梯,都從牆缺蟻附而上。便真是八臂哪咤守城,亦攔不住了。巡按仁慈,恐水灌入城,把一城百姓都付波臣,便令水軍泄水。饒你泄得快,城內外還水深尺余,齊到馬腹。 呂武在城上見各門官軍爭上,四圍皆水,萬無出路,軍心已渙散了,便同索利帶了數百親信的兵士,忙下城來,預備保衛襄王,同生同死。走不多遠,有兵士告道:「水勢大退,可以出城。」呂武不暇細問,就奔到襄王宮中。襄王處已是上下沸亂,他顧不得說話,把王爺扶上了馬,奔出府門,急往西門而走。繞過了兩道街,劈面遇著楊麒、楊麟。二人問道:「見我父親么?」呂武道:「就來,你們快保王爺。」二人道:「西門出不去了,兵馬已將街道擁塞。」呂武回馬,同二人護著襄王,急轉東門,果然後面人馬趕來,中間歐陽春舞動寶刀,葉樹勛在前,譚紹吉在後,催動人馬,潮湧價上前。楊麟看著一騎較近,急急按箭入弦,說聲「著。」正中咽喉,已將葉樹勛射死。歐陽春大怒,正待飛馬前來,後面軍士喊道:「後面有賊將衝來,勢不可當。」北俠回馬,楊麟已去得遠了。 那衝來的便是楊烈。楊烈在江水淹城時已想同二子棄城而走,無奈四面波濤,並無去路。不料官軍取城如此之速。見水勢一退,他在城上便引了部下兵丁,先自下城去找麒、麟。未到西門,有逃軍傳說:「小將軍被官兵追往東去了。」楊烈急的要找二子,卻找到歐陽春隊後。愛子心切,生怕他兒子裹在圍中,輪動雙槍,殺將過來。譚紹吉不知利害,急舉大刀相迎,被楊烈把兩枝槍在他肋下一搠,登時刺死。趁勢沖路,瞥面遇著北俠,大吼一聲,舉槍便刺,北俠一想:「此人有多么橫!破城之時,他不往外逃,卻往裡走。待我取他。」急舉寶刀搗虛直入。 楊烈是領過北俠的教的,便大喝道:「歐陽春,我與你往日無讎,今日無怨,前番詭計取我南漳,現在又苦苦的攔住去路。你仗著人多,不算好漢,有本領我們獨自定個輸贏死活。如倚仗人多,便是小輩,不中用的囚囊。」歐陽春大笑說:「你在圍中,還擺無敵將軍的架子呢!」一揮刀,說:「軍士不必上前,看我取他首級。」楊烈亦料著非殺了北俠難以脫身,存了一個拚命之意,便把頭盔擲在地下,道:「我不殺你,誓不為人。」舞動雙槍,飛舞而前,直往要緊制命處刺來。北俠刀法精通,當不得楊烈武藝本高,俗語說的好,「一人拚命,萬夫莫當。」何況拚命的本是個高手呢!北俠想覷破綻砍他槍頭,卻使得無縫可入,還得遮攔格架,使他槍不近身。 兩虎相搏,都把全力用將出來。相持有一個多時辰,兀自難分勝負。論理,巷戰時候那有如此呆法的?無奈俠義的人都有三分呆氣,歐陽春被楊烈一激,也不論他是個強盜、是個賊將,竟和他講起江湖上規矩來。那楊烈的兵士,卻有命便逃,都紛紛的尋路四走。官軍追殺一陣,便團團圍住,替北俠助威。相持許久,艾虎從南門引一彪人馬追趕顧昆,顧昆亂竄下來,從僻巷一閃,已無蹤影,艾虎一路在泥水裡,馬走不快,倒落了後。望見北俠旗號扎在街口,喊殺連天,向前嚷道:「義父,快些殺了賊將,好同去捉拿襄王。」 這時候北俠與楊烈又拚了多時,看他膂力越用越足,槍法越舞越緊,想著:「久纏真誤了正事,亦且壞了威名。」就艾虎這一聲,便大聲答道:「你休要上前助戰,襄王我已擒住了。」那知楊烈動也不動,仍是一絲不亂,北俠詫異,隨又把刀一晃,叫聲:「楊烈,你不用痴了,你那楊麒、楊麟都被我們殺了,你還想活命么?」楊烈聽這一聲,心如刀絞,回頭一看,自己兵丁一個沒有了,官兵團團的圍住,槍略一松,被北俠順手一刀,把他左手槍頭削斷。 楊烈本是無賴,他真肯白死么?帶轉馬就往西奔。北俠大笑,趁他回馬的勢兒,喝聲「著。」砍中那馬的右胯。馬負痛一掀,掀得泥水濺起半空,不但楊烈拖泥帶水,連北俠都濺了一臉,勒馬往後略退。就這退的空兒,楊烈棄了馬,將槍在地下一豎,已縱上房去。北俠說聲:「那裡走!」輕輕棄鐙,也一縱上房。楊烈哪有夜行人本領?到房上,沒有能為了,棄了半段槍,兩手擎著單槍,長兵不甚得勢,並且心已慌亂,還想逃生,叉著瓦楞,腳又不吃勁。 北俠趕到,輪刀便砍,砍了幾下,楊烈氣已喘了。艾虎揮兵把那房四面圍住,無處再竄。支吾一回,被北俠奈何的沒了擺布。北俠看他下三路已亂,躲過他槍,一刀砍中右腿,骨碌碌從屋上滾下來,跌得泥母豬似的。北俠一縱下房,將他捆住,與艾虎合兵,齊到府衙。 府衙前早有徐慶的兵馬扎住。軍士告道:「襄王早已走了,展爺先到,已追下去。盧,韓、白三位後到,也追下去了。」歐陽春料已去遠,不去爭功,便也在衙前扎住,靜侯巡按到來。 且說展昭由府衙往東,緊緊去追襄王,直到城邊,呂武等不走正門,由城闕處正想出去,遇著姜鎧一軍衝殺過來,攔住去路,呂武大怒,舞槍直取姜鎧。姜鎧哪裡抵當得住?被他一連幾槍,殺得氣喘吁吁。呂武取出金圈,打中姜鎧背脊,吐血伏鞍而走,呂武便叫二楊:「快保王爺出城,那邊又有軍馬來了,我去迎他。」 那來的便是鄒維,在外巡哨,正到城邊,呂武見王爺已出城了,躍馬從城闕下來,劈面迎著。鄒維拍馬舞刀,上前截住,哪知他是餓狼飢虎一般,把槍一擺,大叫:「避我者生,擋我的死。」颼得一槍,使從心窩刺來。鄒維見來勢太猛,將大砍刀一架,兩臂酸麻,馬往後倒退幾步,身子都晃晃的。說聲「不好!」便想兜轉馬放他去罷。呂武哪裡等得,就勢又是一槍,往咽喉直刺,把鄒維挑下馬來。官軍嚇得四散。呂武勒馬正要東行,誰知與鄒維一合半的工夫,二楊保著王爺已遠,展昭卻追近了。呂武看王爺衝出,稍為放心,便回馬橫槍來迎南俠。一個劍法神奇,一個槍法嫻熟,一時難分勝負。並了多時,呂武想走,又走不脫,卻遠遠的見南邊一隊人馬由城缺出來,從弓弦上去兜二楊。他著急了,發出圈子來圈展昭寶劍,被南俠就勢一削,圈子便開了口,呂武又用槍招架了片刻,見從騎散盡,一想:「前有兵,後有將,恐王爺與我都走不脫身。若不明不白被來將砍死,更屬不值。」便把槍虛晃一晃,縱馬出翻,叫聲:「來將通個名來,我有話說。」展昭便道:「我乃南俠展昭便是。」呂武道:「我呂武也是一條漢子,死在你手裡也就罷了。」回頭往東叫道:「王爺,呂武今日力竭,不能保你了。」拔出佩刀,說聲:「拿頭去。」向頸上一刎,頭已墜下,身子卻還騎在馬上不倒。 展昭太息,也不取他首級,便叫軍士把他屍身從馬上取下,擱在一叢樹林內,回來再說。收拾已畢,忽見智化引一彪人馬趕來,展昭問他何往,智化道:「我進城去捉襄王,聽得他出西門了,競找不著。方才有人說,呂武保著襄王,將姜賢弟打傷,趕著回來去追襄王的。」展昭嘆息,要與他說呂武自刎的話,智化道:「展兄,你見襄王么?」展昭道:「有軍馬追下去,料不得脫了。」智化笑道:「此是首犯,不可疏虞,我們快些上前。」說著加上一鞭,飛也似的去了。南俠笑了一笑,估量著襄王斷然被獲,不願前去分功,便從從容容的迎將上去。 那追襄王的,便是盧、韓、白三義,從城闕的小路兜抄將去,其時襄王隨身從騎不過十餘,見官軍來到切近,便拍馬四散。楊麟看著不好,急舞鐵棍來迎,楊麟保著襄王,便從旁邊踏著霖潦逃去。盧方見楊麒來勢甚猛,舉刀便砍,韓彰也來助戰。玉堂瞥見便衣坐馬的正是襄王,把馬一勒,也踏著水追將下去,楊麟急取弓箭,迎馬射來。玉堂在後見他取弓,早已防備,弦子一響,提劍迎著來箭,磕矻一聲,削作兩截。楊麟還要取第二枝時,玉堂馬已衝到,慌的箭射不出,便把弓來打玉堂,玉堂把劍一撥,弓早墮地。楊麟才取起戟來,迎面直刺。玉堂把馬往旁一帶,已超過他戟的七寸。一劍揮去,戟為兩段。楊麟要拔腰刀,那劍早下,把楊麟砍為兩段。 襄王當小紀昌發箭時,拍馬狂奔,早出去半里光景。玉堂順手拾起楊麟的弓,拔了兩枝箭,追得離二三丈遠,一箭射去,正中襄王馬足。那馬往後一坐,幾乎墜馬,玉堂卻已趕到,襄王見是玉堂,便道:「孤待你不薄,何苦如此相逼?你也是英雄,難道不能學關公華容道上么?」玉堂笑道:「王爺待玉堂,比聖上待王爺何如?王爺此去,單身匹馬,恐被百姓所害,不如同我到京。聖上仁慈,赦免了亦未可定,倒省得耽驚受怕。」說話間,順手把王爺的佩劍解了,把馬腿上箭拔去。一拉,馬就起來,腿已瘸了。後面兵士趕到,玉堂令將楊麟的馬牽過,好好扶了王爺上馬回城。當下襄王默默無言,依他換了馬,四個兵士輪替拉馬,玉堂在後監押。路上迎著盧、韓,韓彰說:「楊麒已被弩箭射翻,盧大哥擒住,綁在那邊,叫兵士看守呢。你已得了首功,可同回城罷。」三人均各大喜,押了楊麒,隨著襄王同走。只見一軍如旋風似的趕來,眾人立馬等他近前,卻是黑妖狐智化。智化一見襄王已擒,忙問道:「是哪一位拿住的?」盧方指著玉堂道:「是五弟追上的。」智化笑道:「我是救姜賢弟繞到這裡,倒好幫你們護送。」不及一里,遇見南俠,南俠便拱手道:「恭喜那位功成了。」眾人一路說說笑笑,將如何擒楊麒、如何斬楊麟、如何請襄王回來細說了一遍。南俠又嘆息了呂武一回,三義亦卻說可憐。襄王側聽呂武已死,不覺淚下。 須臾,進了城,同至府衙。巡按早到,將總管署做了行台,正在出示安民。見玉堂擒了襄王,暗喜五弟建了首功,在案上立起,拱手道賀。展昭回明呂武自刎,未忍取他首級,巡按本性慈祥,也就罷了。鍾雄聽著,便含淚跪求,把呂武始末說了一遍,請巡按准其私為殯殮。巡按嘆道:「呂武雖不明大義,卻算襄王一個死士。我看鐘將軍面上,免其梟示。至於如何殯殮,是你私情,自己斟酌便了。」鍾雄叩謝,忙向展昭要了兵士引導,自行出城,覓到屍骸,棺殮掩埋不表。 巡按叫找了公所安置襄王,命舒俊、霍雲、杜翰、葛衍芬小心看守,還忙忙的預備酒食送去。這裡查點嬪御,凡冊籍有名的照例拘禁,其在襄在荊所虜掠的歌妓美人,分別釋放,均交原籍,令其父母家領回。連楊烈父子所掠婦女,也都各還其家。就派鳳仙、魯氏帶女兵查點。事畢,看守嬪御,真是井井有條。 須臾,沙龍、柳青在西門口盤獲顧昆,任傳桂在降眾中搜出索利,龍濤,姚猛在城外解到賈配,陸彬、魯英在漁舟中拿住荀謨,雷英在府衙東廁後捉著苗恆義,史雲等也解到幾名裨將。計點賊中偽文武,除在陣殺死外,生擒的鎮將是楊烈,虎將是周霸,驍將是皮象龍、楊麒、顧昆,水將是賴柱。其餘參謀、裨將照盟書一點,非死即擒,並不缺少一個,單單的不見了軍師丞相通天狐魏明公。 巡按便派公孫策暫署江陵府事,料理善後一切。公孫策趕即到了府衙,一面查城內外喪亡淹斃的民人,一面檢點襄王及諸將寓所資財珍寶,一面檢點倉谷預備放賑。巡按得公孫策相助,便令諸將,六城搜查余匪,緝拿魏明公。六城都說明公並未進來,又恐他逃往當陽各縣,便派任傳桂、柳青去查當陽,沙龍、艾虎去查松滋,鍾雄、智化去查公安。 松滋、公安知縣早已回城,當陽聞江陵已破,盞騰早已棄城散去。任傳桂,柳青在綠林山搜了一回,搜著幾個形跡可疑之人,說蓋騰在山,知官兵到此,已經自盡。驗了屍首,都引兵回來銷差,說明公並無蹤跡。巡按將三路兵發了,又想起參謀苗、賈、荀等必知消息,提來審問,供亦相同。展、白二人見苗恆義有些面善,玉堂對展昭道:「是苗家集人么?」苗恆義聽有人說他底里,一抬頭,卻不認得,想著:「這兩個將軍認得我,必是舊交。」就叩頭如倒蒜一般,說:「我正是苗家集人,求將軍救救。」玉堂道:「你父親哪裡去了?」恆義摸不著頭腦,一想:「怕是我父親相識。」便道:「我先父亡過了,求將軍看我先父面上,開條生路。」巡按也疑南俠、玉堂與他相識,便問二人如何識他父子。玉堂笑著把苗家集的事說了一遍,才把苗恆義絕了痴想,一同帶了下去。 巡按道:「魏明公是個要犯,盟書第一,不拿到如何出奏?那人狡譎異常,也防他扇惑伏莽,別有蠢動。自應行文各處,畫影圖形的拿他。但文書恐不濟事,眾位誰帶兵去搜查為妙?」智化上前說:「小將願去,止用一個伴當,無論天涯海角,定要拿住老狐。」巡按道:「一人四路找尋,恐不周密,且不免耽延時日。」便派展昭、歐陽春、蔣平,與智化分路去尋。 議定後,巡按就與公孫策商議敘摺。將江陵克復,襄王被擒,及元翠綃與諸將克復各城擒斬各將,細絹敘明。摺尾附奏,魏明公在逃,已派四將分路搜查,以清餘孽。除郢州、南漳、江陵各殉難文武早經奏明請恤外,又聲明陣亡的是都監廖充一員,防禦鄒維、齊公亮兩員,提轄虞振、衛森、滕煜、羅鏞、薛承泰、曹秉鈞、譚紹吉、葉樹勛六員,水軍隊長倪申、晁海二員,附奏請恤。兼參奏江陵都統制逗留上游,屢催不到,及鄂州總管並不發兵會剿,庸懦無能,請旨懲處。 摺稿敘完,雨墨來回,元全求見。巡按叫了進來,他說:「小姐已雇定船隻,明日即行回籍,叫回明大人,所有戰事,請不必列入小姐姓名。」巡按便請沙龍快快去留小姐,以便遵前旨入都。並屬元全先回,代為婉留。須臾,沙龍已經回來,說:「小姐思鄉甚切,去志極堅,不能挽留。」並呈上與柳夫人話別道謝的書信。巡按無可如何,只得次日同請俠義出城送行,派何壽等四人送去。這裡放炮,拜摺,報捷。 展昭、歐陽春都交代了軍事,與蔣平、智化起身。歐陽春走峽州,蔣平走鄂州,智化走澧州,展昭走岳州,都帶了兩名伴當前往。 究竟明公是到那裡去了?難道通天狐真會變化么?他不過心計靈巧,想著:「荊門大敗,沒臉再回江陵,襄王眼看要糟,又且疏忌了我,何必去投絕地?」帶了柴、郎二人,走了一程,到個飯店裡,告知二人,說明主意要往岳州。只因明公有個表弟是岳州西鄉人,流落襄陽,曾經周濟過他,聞得他近年頗能溫飽,想去投托安身。柴、郎二人應了。 走了兩日,明公睡著,郎槿與柴機商議:「真跟他跑么?他是軍師,拿住便要砍頭。我們到鄉下還是百姓,何苦跟他送命!」柴機說:「我也正想走哩。」有的是馬,到四更偷了他包袱,告訴店家,說:「我們先走。」便飛的去了。明公醒來,叫人不著,店家說已先走,明公嘆口氣,哪裡去追他?躊躇一回,看包袱已被拿去,只剩鋪蓋。無可如何,托店家把馬准折了十幾兩銀子,還是七零八碎。買了幾件道士衣裝換上,沿途雇個短盤驢子,走十餘日才到岳州西鄉。一問表弟,鄉鄰說:「他因親戚跟了襄王造反,怕官司連累,舉家不知去向了。」明公撲了一個空,銀子看看用盡。他在襄王那裡多年,一呼百諾,受用慣了,經柴、郎這一閃,日用不周,也就憔悴不成模樣了。他又是個文人,做不得粗事,且喜三教九流略通一二,就找了一個大廟存身,測字算命,姑且度日。要想積攢錢文,西投西夏,以泄此憤。聞得拂沸揚揚,說江陵已破,文書行到岳州,捉拿軍師。幸得改了道裝,無人識破,終是賊膽心虛,便避到平江縣鄉間,有個小廟,還照舊的算命測字。改了姓名,叫曹景真,人都稱為曹道人。 展昭沿途細細在城鄉四面察訪,比到岳州,明公已去了半月了。南俠心中焦躁,想不如離了岳州,到潭州、洪州一路找去。也不知沈仲元冤魂纏定,也不知通天狂惡貫滿盈,偏生的走過平江,到城內大街小巷的訪了一遍,毫無頭緒,四鄉踏看一番,也就要走了,卻忽然大雨傾盆起來,展昭對伴當道:「前面有個廟,且去避雨。」進了廟,解去雨衣,說明雨不住就借宿。和尚見他客商打扮,馬卻肥膘,不敢怠慢,就殷勤接進,送上茶來。 傍晚雨止,天已昏黑,和尚去整頓素飯,伴當打開鋪蓋,在後層安置。夜行人脾氣,到了哪裡,總要四面踏勘的。問問和尚,這廟也是一村會場,廟中住的閒人不少,沒有多餘空房,南俠信步到後殿前廊周回一轉,小和尚跟著指點,說:「這房內是測字的。」七月天氣,大家趁晚涼,都坐在院內閒話,獨測字的門關著。 展昭心一動,映著月光,對窗楞眼一瞧,是個道士,抱膝發怔。房內並未點燈,看的不甚清楚。問小和尚道:「道士姓什么?」小和尚道:「姓曹,」展昭說:「你替我說一聲,我要測個字。」小和尚便掀簾告他。明公因今日大雨,沒有買賣,正在愁煩,思前想後,不知如何結局,聽見有人找測字,才取火點了燈,叫請進來。 展昭進去,對著燈光一看,不是魏明公是誰?便叫小和尚:「你叫我伴當取些銀兩來給卦餞。」明公讓坐,動問:「貴姓?」展昭說:「姓南,因來此找一個人不遇,請教曹道爺測個字。」明公尊聲:「南客官,能寫么?寫一個觸機更靈。」展昭便寫了一個「魏」字。明公一驚,對展昭看看,有些眼熟,氣概也不像客商,不免動了疑心。便探他一句道:「客官問事,休要藏頭露尾,你尊駕怕不是經紀中人。」展昭說:「何以見得?」明公道:「就這一個字,看筆法是個待時的貴人。」展昭道:「豈敢!就事論事罷。」明公收了驚色,道:「問的是親是友?」南俠說:「算是朋友。」明公一遲疑,想出遁詞來,說:「莫怪小道直言,這人已死了。左邊委是委化的意思,右邊是個鬼字,更易解了。尊駕可以不必找尋。」南俠一回頭,伴當已到,便笑道:「這人離死卻不遠。道爺,左邊講錯了,這委當作上司委派講,是委來拿鬼的。」明公頓然變色,支吾道:「小道不明白這話。」展昭大笑道:「魏軍師,你何必藏頭露尾?俺展昭不遠千里,奉委來的,同我去見王爺罷。」叫伴當:「與我綁下。」不由明公分說,綁著手拖出房來。 和尚同住廟的人,不知何事,都慌起來。展昭道:「不用害怕,我是巡按處派來拿他的。他叫魏明公,是襄王軍師。」和尚才知展昭是個大官,趕忙打鐘擊磐,披袈裟磕頭請罪。說:「我們實在不知,求大人開恩,免了容留賊人的罪!他到此也不過半月,.。」 展昭說:「定然免了。」忙著傳保正通知知縣。知縣忙派兵丁,帶了囚車,來至廟中,將魏明公剝去道士衣服,換上犯人衣褲,加了腳鐐手拷,護送北行。看官,說書的原是無巧不成話,但襄陽一場兵劫,全是通天狐主謀,如果竟自滑網,也就太無天道了。 南俠看兵丁等將囚車釘好,忙了一夜,天已質明,平江縣趕來稟見,說:「巡按已回襄陽,請將軍徑由此到襄,卑職已按驛傳下去了。」展昭說:「如此到也直捷。」便取道直奔襄州。 行了三五日,遇著智化從澧州來,也押了兩個囚車,便彼此握手,問:「拿著何人?」智化道:「我從澧州白走一躺,已經回來。到了石門,熱不過,去飲杯酒解暑,見這兩個同一人拌嘴。那個人叫賀兆,是沈仲元的伴當,我從人認識他,上去勸架。我看他們蹊蹺,順手拿了,細問賀兆,才知他叫柴機、郎槿,是魏明公的親信。沈仲元的命就送在他手裡。」便把盜書情節向南俠說了一遍:「我見他包袱內許多金銀珍寶,盤問何處偷來,卻得了通天狐的下落,原來通天狐又被他賺了。我就知展兄必然成功,後面囚車想就是他了?」展昭道:「魏明公以豺狼為腹心,宜有此報。」 又將在平江廟中測字的事笑述了一遍,智化道:「今日幸遇,須會會他。」一同到了驛站,推過囚車,智化對明公深深一拱,說:「軍師爺請了。你是襄王大忠臣,如在江陵與王爺同生共死,倒還是個漢子。走到這裡,做了道士,又被擒住。回去有何面目見襄王?死了有何面目見呂武?智化倒要請教請教。」明公見是智化,想著左右是死,不吃他這一杯。便冷笑道:「智化住口!我到岳州,糾合英豪,正想回援江陵,事之不成,乃屬天意。豈比你智化,在馬強莊上一見馬強被擒、反面事仇者可比。你疑我遁跡平江,真以小人之腹度君子之心了。我魏明公勸王爺直下江南,如果聽從,哪有今日?現在被擒,已分一死。士可殺不可辱,休得在此囉唣。我屢勸王爺將你殺了,王爺不忍,饒你殘生,你還敢出頭露面,也就太無恥了。」智化道:「你還如此利口。」推過柴、郎囚車,說:「逃奴在此,你們對對,他到岳州是投親,是招兵?你說我露了尾巴,只怕你在荊門一逃也就算露了尾巴了。」明公一見柴、郎,不免慚憤,還想回答智化幾句。南俠拉了黑妖狐進去,說:「與他們斗什么口!這種無賴之尤,他已是死數中人,亂說幾句,你不失了身分么?」智化憤憤而罷,一同用飯。智化說:「賀兆我也帶來,想著到宜城去訪尋沈仲元骨殖,送回鄉里,還求展兄與眾兄弟回明巡按,念他暗助擒拿刺客兩次,將來替他表明一句,洗了盟書惡名。柴、郎二人就煩展兄帶去,同明公做伴罷。」南俠道:「柴、郎本無名小卒,你帶去殺了祭小諸葛,不痛快么?」智化稱是。 次日,出店分路,智化自去宜城,展昭進發。未到襄陽,便已聞了旨意。要知旨意如何,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