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資治通鑑 · 宋紀八十一

起著雍執徐七月,盡上章郭牂十二月,凡二年有奇。 ○哲宗憲元繼道顯德定功欽文睿武齊聖昭孝皇帝元祐三年(遼大安四年) 秋,七月,戊申,荊王頵卒,諡端獻。 遼曲赦奉聖州役徒。 癸丑,太皇太后詔有司褒崇皇太妃,討論典故以聞。 丙辰,遼遣使冊李乾順為夏國王。 庚申,遼主如秋山。 壬戌,詔:「應大臣奏舉館職,並依條召試除授。其朝廷特除,不用此令。」 先是劉安世言:「祖宗定天下,首開儒館以育人材。近歲以來,浸輕其選,或緣世賞,或以軍功,或酬聚斂之能,或徇權貴之薦,未嘗校試,遂貼職名。」帝以為然,故有是詔。安世又奏:「陛下過聽臣言,追復舊制,而繼雲朝廷特除者不在此限,則是名為更張,弊原尚在。乞自轉運使以上資序特除者,得不用此制。庶幾塞僥倖之門,重館職之選。」不聽。 戊辰夜,東北方明如晝,俄存赤氣,中有白氣經天。 己巳,遼禁民出境。 癸酉,忠州言臨江塗井鎮雨黑黍。 八月,己卯,進封揚王顥為徐王。 庚辰,遼有司奏宛平、永清蝗為飛鳥所食。 辛巳,復置荊門軍。 丙戌,罷吏試斷刑法。 庚寅,遼主謁慶陵。 丁酉,渠陽蠻入寇。 辛丑,劉安世言:「臣伏見祖宗以來,執政大臣親戚子弟,未嘗敢授內外華要之職。自王安石秉政以來,盡廢列聖之制,專用親黨,務快私意。今在位之臣,猶襲故態,子弟親戚,布滿要津,此最當今大患也。願出此章,遍示三省,俾不廢祖宗之法。」 中書舍人曾肇言:「近日以來,頗有干求內降,特與差遣者,竊恐僥倖之人,轉相扳援。謹並錄上仁宗朝緣內降戒飭詔書事跡凡八條,別為一通,伏乞置之坐右,少助省覽。」 九月,庚申,禁宗室聯姻內臣家。 乙丑,詔觀察使以上給永業田。 丁卯,策賢良方正能直言極諫科謝悰,己巳,賜進士出身,除初等職官。劉安世言:「近見悰申尚書省辭免新命狀,乃雲『所有敕命,未敢抵授』;以『祗』為『抵』,以『受』為『授』。昔唐省中有『伏獵侍郎』,為嚴挺之所譏而罷。陛下初復置舉,豈容有『抵授賢良』乎!」 冬,十月,丁丑,遼主獵於遼水之濱。己卯,駐藕絲淀。癸未,免百姓所貸官粟。 丙戌,罷新創諸堡砦。 趙瞻乞廢渠陽軍以舒荊湖之力,從之。 己丑,遼知北院樞密使耶律阿蘇封漆水郡王。癸巳,以伊實大王耶律迪里知西北路招討使事,以權知西北路招討事蕭休格知伊實大王事。 戊戌,復南北宣徽院。 御史翟思等言:「清心莫如省事,省事莫如省官。今天下之事,其繁簡多寡,無以異於官制以前,然昔以一官治之者,今析之為四五,昔以一吏主之者,今增而為六七。願朝廷參考古制,以救今弊。」 壬寅,遼命諸部長官親鞫獄訟。 十一月,甲辰,遣吏部侍郎范百祿、給事中趙君錫相度回河利害,畫圖聞奏。 庚申,遼興中府民張化法,以父兄犯盜當死,請以身代,遼主皆免之。 丁卯,詔歲以十月給巡城兵衣裘。 甲寅,劉安世言:「屢見近臣連名薦士,多為捷徑。容使躁求,人懷覬覦,何所不至!」詔:「自今臣僚特有薦舉,毋得列銜聞奏。」 十二月,癸未,遼以耶律慎思為中京留守。 劉安世言:「鄆州學教授周穜上書,乞以故相王安石配享神宗廟庭。穜以疏遠微賤之臣,懷奸邪觀望之志,陵蔑公議,妄論典禮,伏望重行竄殛,以明好惡。」蘇軾言:「臣忝備侍從,謬於知人,至引穜以污學校,謹自劾待罪。」甲午,罷穜教授,歸吏部。 壬寅,白虹貫日。 戶部侍郎蘇轍上疏言:「回河大議雖寢,然聞議者固執來歲開河分水之策。今小吳決口,入地已深,而孫村所開,丈尺有限,不獨不能回河,亦必不能分水。況黃河之性,急則通流,緩則淤淀,既無東西皆急之勢,安有兩河並行之理?今建議者乃謂河徙無常,萬一自遼界入海,邊防失備。按河昔在東,自河以西郡縣,與遼接境,無山河之限,邊臣建為塘水以捍其沖。今河既西,則西山一帶,契丹可行之地無幾,邊防之利,不言可知。且契丹諸水,皆自北南注以入于海,蓋地形北高,河無北徙之道,而海口深浚,勢無徙移,此邊防之說不足聽也。臣又聞謝卿材到闕,言『黃河自小吳決口,乘高注下,水勢奔快,上流堤防,無復怒決之患;朝廷若以河事付臣,不役一夫,不費一金,十年保無河患。』大臣以其異己,罷歸,而使王孝先、俞瑾、張景先三人重畫回河之計。蓋由大臣重於改過,故假契丹不測之憂以取必於朝廷;雖已遣范百祿等出按利害,然未敢保無觀望風旨也。願亟收回買梢發兵指揮,使百祿等明知聖意無所偏系,不至阿附以誤國計。」 閏月,癸卯朔,頒《元祐敕令格式》。 是日,遼預行正旦禮。 甲辰,銀青光祿大夫致仕蜀郡公范鎮定鑄律度量、鐘磬等,並書及圖法上進,較景祐中李照樂又下一律有奇。帝及太皇太后御延和殿,詔輔臣同閱視,賜詔嘉獎,下之太常,令三省侍從台閣之臣皆往觀焉。鎮時已屬疾,樂奏,三日而卒,諡忠文。 鎮清白坦夷,表里洞達,遇人以誠,口不言人過。及臨大節,決大議,色和而語莊,雖在萬乘前無所屈。平生與司馬光相得甚歡,議論如出一口,故當時推天下之賢者,必曰君實、景仁。景仁,鎮字也。 戶部尚書韓忠彥、侍郎蘇轍、韓宗道言:「本部近編成《元祐會計錄》,大抵一歲天下所收錢、谷、金銀、幣帛等物,未足以支一歲之出。臣等願明敕本部,隨事看詳,量加裁損,二聖以身率之,大臣以身先之,則誰不信服!」奏入,詔:「戶部取索應干財用,除諸班諸軍料錢、衣糧、賞給特支依舊外,其餘浮費,並行裁省,節次以聞。」 御史中丞李常言:「先帝以吏人無祿,不足以責其廉,遂重其罰而祿之。向已命官核實汰冗,請督責成書。」詔門下、中書後省疾速立法。 丙午,遼主如混同江。 戊申,減宰執賜予。 甲寅,太皇太后詔曰:「官冗之患,所從來尚矣;流弊之極,實萃於今,以闕計員,至相倍蓰。上有久閒失職之吏,則下有受害無告之民,故命大臣考求其本,苟非裁損入流之數,無以澄清取士之原。吾今自以眇身率先天下,永惟臨御之始,嘗敕有司,廕補私親,舊無定限,自惟薄德,敢配前人!已詔家庭之恩,止從母后之比,今當又損,以示必行。夫以先帝顧托之深,天下責望之重,苟有利於社稷,吾無愛於膚。矧此推恩,實同豪末,忠義之士,當識此情,各忘內顧之誠,共成節約之制。今後每遇聖節、大禮、生辰,合得親屬恩澤,並四分減一。皇太后、皇太妃准此。」 庚申,置六曹尚書權官。 丙寅,詔吏部詳定六曹、寺監重複利害以聞。 范百祿、趙君錫既受詔,行視東西二河,度地形,究利害,見東流高仰,北流順下,知河必不可回,即條畫以聞。 ○哲宗憲元繼道顯德定功欽文睿武齊聖昭孝皇帝元祐四年(遼大安五年) 春,正月,癸未,范百祿等使還,入對,復言:「修減水河,有害無利,願罷其役,那移工料,繕筑西堤,以護南決口。」頃之,乃詔罷回河及修減水河。 遼主如魚兒濼。 甲申,以夏人通好,詔邊將毋生事。 左司諫韓川罷為集賢校理,權發遣潁州,以數言胡宗愈不聽故也。 甲午,高麗貢於遼。 是月,知鄧州蔡確復觀文殿學士。 二月,甲辰,司空、同平章軍國事、申國公呂公著卒,年七十二。太皇太后見輔臣曰:「邦國不幸,司馬相公既亡,呂司空復逝。」痛憫久之。帝亦悲感,即詣其家臨奠,贈太師,諡正獻。 公著自少講學,即以治心養性為本,平居無疾言遽色,於聲利紛華,泊然無所好。識慮深敏,量弘而學粹,苟便於國,不以利害動其心。與人至誠,不事表暴。其好德樂善,出於天性,士大夫有以人物為意者,必問其所知,與其所聞參互考實,以待上求。神宗嘗謂執政曰:「呂公著之於人材,其言不欺,如權衡之稱物。」每帝前議政事,盡誠去飾,博取眾人之善以為善,至其所當守,毅然不可回奪也。王安石博辨騁辭,人莫敢與抗,公著獨以精識約言服之。安石嘗曰:「疵吝每不自勝,一詣長者,不覺消釋。」其敬服如此。 庚戌,白虹貫日。 乙卯,夏國主遣使來謝封冊。 壬戌,御邇英閣,詔講讀官講《尚書》,讀《寶訓》。司馬康講《洪範》至「乂用三德」,帝問曰:「止此三德,為更有德?」康對曰:「皋陶所陳有九德,如『柔而立,剛而塞,強而義』等語是也。」先是帝恭默未言,起居舍人王岩叟喜聞德音,欲因以風諫,退而上言:「陛下既能審問之,必能體而行之。三德者,人君之大本,得之則治,失之則亂,不可須臾去也。三數雖少,推而廣之,足以盡天下之要。」岩叟嘗侍講,奏曰:「陛下宮中何以消日?」帝曰:「並無所好,惟是觀書。」對曰:「聖學須在積累,積累之要,在專與勤。屏去它事,始可謂專,久而不倦,始可謂勤。」帝然之。 三月,癸酉,遼主命析津、大定二府精選舉人以聞。遼自清寧後,五京、諸州各建孔子廟,頒《五經》傳疏,至是復下詔諭學者當窮經明道。 甲戌,蘇頌等奏撰進《漢唐故事分門增修》,詔以《邇英要覽》為名。 己卯,作渾天儀。 胡宗愈罷為資政殿學士、知陳州,以劉安世屢劾其罪狀故也。 太史局奏:「宋以火德王天下,今所造渾儀名水運,甚非吉兆。」詔以元祐渾天儀象為名。其後翰林學士許將等請即象為儀,並為一器,從之。 劉安世言:「去冬迄今春,雨雪愆期,夏苗將槁,秋種未布,伏望特罷宴樂,以示閔雨之意。」丁亥,詔罷春宴。 翰林學士兼侍讀蘇軾,罷為龍圖閣學士、知杭州。軾嘗讀《祖宗寶訓》,因及時事,歷言:「今功罪不明,善惡無所勸沮;又,黃河勢方北流而強之使東;夏人寇鎮戎,殺掠幾萬人,帥臣掩蔽不以聞,朝廷亦不問。恐浸成衰亂之漸。」當軸者恨之,趙挺之、王覿攻之尤甚。軾知不見容,請外,故有是命。 己丑,詔:「自今大禮毋上尊號。」 辛卯晝,有流星自東北向西北急流,至濁沒。 乙未,罷幸瓊林苑、金明池。 夏,四月,甲辰,遼以知奚六部大王事尼噶為本部大王。 乙巳,呂大防等以久旱求罷,不允。 丁未,太保、司徒兼中書令、中太一宮使、濟陽郡王曹佾卒。 佾性和易,美儀度,神宗每咨訪以政,然退朝,終日語不及公事。神宗謂大臣曰:「曹王雖用近親貴,而端拱寡過,善自保,真純臣也。」進對,未嘗名。 戊申,罷大禮使及奏告宰執加賜。 先是知漢陽軍吳處厚言:「蔡確昨謫安州,不自循省,包蓄怨心,嘗游車蓋亭,賦詩十章,內二章譏訕尤甚。」奏至,左司諫吳安詩首聞其事,即彈論之;梁燾、范祖禹、王岩叟、劉安世等,交章乞正確罪。壬子,詔令確具析聞奏,仍委知安州錢景陽繳進確元題詩本。 始,確嘗從處厚學賦,及作相,與處厚有隙。王珪欲除處厚館職,為確所沮,處厚由是恨確,故箋釋其詩上之。士大夫固多疾確,然亦由此畏惡處厚雲。 遼主獵於北山。 戊午,分經義、詩賦為兩科試士,罷明法科。 尚書省請復詩賦,與經義、詩賦為兩科試士,又言舊明法最為下科,今中者即除司法,敘名反正及第進士上,非是,詔從之。凡詩賦進士,於《易》、《書》、《詩》、《周禮》、《禮記》、《春秋左傳》內聽習一經。初試本經義二道,《論》、《孟》義各一道,次試賦及律詩各一首,次試論一首,末試子史時務策二道,凡四場。其經義進士,須習兩經,以《詩》、《禮記》、《周禮》、《左氏春秋》為大經,《書》、《易》、《公羊》、《穀梁》、《儀禮》為中經,願習二大經者聽,不得偏占兩中經。初試本經義三道,《論語》義一道,次試本經義三道,《孟子》義一道,次試論、策如詩賦科。並以四場通定高下,而取解額中分之,各占其半。專經者以理義定取捨,兼詩賦者以詩賦為去留,其名次高下,則如策論參之。 初,司馬光言:「神宗尊用經義、論、策取士,此乃復先王令典,百王不易之法。但王安石不當以一家私學,欲蓋先儒,令天下師生講解。至於律令,皆當官所須,使為士者果能知道義,自與法律冥合,何必置明法一科,習為刻薄,非所以長育人材、敦厚風俗也。」至是遂罷明法科。 是日,尚書省又言:「大河東流,為中國要險,自大吳決後,由界河入海,不惟淤壞塘濼,兼濁水入界河向去淺澱,則河尾將直注北界入海,中國全失險阻之限,不可不為深慮。」詔范百祿、趙君錫條畫以聞。百祿言:「臣等按行黃河獨流口至界河,又東至海口,熟觀河流形勢,並緣界河至海口鋪砦地分。使臣各稱界河未經黃河行流以前,闊一百五十步,下至五十步,深一丈五尺,下至一丈;自黃河行流之後,闊五百四十步,次亦三二百步,深者三丈五尺,次亦二丈。乃知水性就下,行疾則自刮除成空而稍深,與漢張戎之論正合。自元豐四年河出大吳,勢如建瓴,經今八年,沖刷界河兩岸,日漸開闊,連底成空,趨海之勢甚迅,雖遇泛漲非常,而大吳以上數百里,終無決溢,此乃下流深快之險也。臣等竊謂本朝以來,未有大河安流,合於禹跡如此之利便者。其界河向去趨深走下,湍激奔騰,只有闊深,必無淺澱,河尾安得直注北界,中國亦無全失險阻之理,不至上煩聖慮。」 壬戌,弛在京牧地與民。 甲子,遼主以霖雨罷獵。 五月,辛未,以著作郎范祖禹為右諫議大夫兼侍講。 祖禹上疏論人主正心修身之要,乞太皇太后日以天下之勤勞,萬民之疾苦,群臣之邪正,政事之得失,開導上心,曉然存之於中,庶使異日眾說不能惑,小人不能進。 癸酉,以御史中丞李常為兵部尚書,侍御史盛陶為太常少卿;皆坐不論蔡確改官也。 辛巳,知鄧州、觀文殿學士蔡確責授左中散大夫、守光祿卿、分司南京。 時中書舍人彭汝礪密疏救確,大略以「吳處厚開告訐之路,此風不可長」為言;盛陶亦騰章,意與汝礪合。已而安州言確已刮洗詩牌。其明日,確奏亦至,自辨甚悉,汝礪復救解之。論猶未決,梁燾、劉安世言確罪狀著明,何待分析,故有是命。汝礪又封還詞頭,即謁告,會王岩叟當制,遂草詞行下。 丙戌,梁燾、吳安詩、劉安世言蔡確罪重而責輕,傅堯俞、硃光庭相繼論列,范祖禹亦助之。於是太皇太后宣諭燾等,令密具行遣條例聞奏,燾等即以丁謂、孫沔、呂惠卿故事條上。 丁亥,宰執入對,太皇太后忽曰:「蔡確可英州別駕,新州安置。」宰執愕立相視。范純仁言方今宜務寬厚,不可以語言文字暖昧不明之過誅竄大臣,劉摯亦以確母老,引柳宗元與劉禹錫播州事。呂大防因曰:「確先帝大臣,乞如摯所論,移一近里州郡。」太皇太后曰:「山可移,此州不可移也。」於是不敢復言。純仁獨留身,揖王存論之,意不解。純仁曰:「臣奉詔,但乞免內臣押去。」太皇太后曰:「如何?」純仁以曹利用事言之。太皇太后曰:「無慮,彼必不死也。」是夜,批出,差入內供奉裴彥臣等押送,臣僚皆欲救止,而恐與初論相戾,且非體,遂不敢發。李常、盛陶、翟思、趙挺之、王彭年坐不舉劾,彭汝礪坐營救並不草責詞,皆罷去。擢吳處厚知衛州。 初,議竄確嶺嶠,純仁謂大防曰:「此路自丁晉公後,荊棘六七十年矣,奈何開之?吾儕正恐亦不免耳。」 知杭州蘇軾未行,密疏言:「朝廷若薄確之罪,則於皇帝孝治為不足;若深罪確,則於太皇太后仁政為小損。謂宜皇帝降敕推治,而太皇太后特加寬貸,則仁孝兩得矣。」太皇太后善其言而不能用。 詔直龍圖閣邢恕,候服闋日落職,授承議郎、監永州鹽酒稅。先是恕自襄州移河陽,間道抵鄧州,見蔡確,相與謀所造定策事。及司馬康赴闕,恕特招康道河陽,因勸康作書稱確,為它日全身保家計。康以恕同年,又出父門下,信之,作書如恕言。恕本意必得康書者,以康為司馬光之子,言確有定策功,可取信於世。既而梁燾自潞州以左諫議召,恕亦要燾出河陽,既至,恕日夜論確定策功不休,且以康與確書為證。燾不悅,詣闕奏之。會吳處厚訐確詩,燾因與劉安世等請誅確。確既貶竄,恕亦坐謫。 太皇太后諭三省曰:「帝是先帝長子,子繼父業,其分當然,確有何策立勛邪!若使確它日復來,欺罔上下,豈不為朝廷害?恐帝年少制御不得,今因其自敗,如此行遣,蓋為社稷也。」 康初欲從恕招,邵雍子伯溫謂康曰:「公休除喪,未見君,不宜先見朋友。」康曰:「已諾之矣。」伯溫曰:「恕傾巧,或以事要公休,從之則必為異日悔。」公休,康字也。及燾等論確、恕罪,亦指康書,詔令康分析,康乃悔之。 初,梁燾之論蔡確也,密具確及王安石之親党姓名以進,曰:「臣等竊謂確本出王安石之門,相繼秉政,垂二十年,群小趨附,深根固蒂,謹以兩人親黨開具於後。確親黨:安燾、章惇、蒲宗孟、曾布、曾肇、蔡京、蔡卞、黃履、吳居厚、舒亶、王覿、邢恕等四十七人;安石親黨:蔡確、章惇、呂惠卿、張璪、安燾、蒲宗孟、王安禮、曾布、曾肇、彭汝礪、陸佃、謝景溫、黃履、呂嘉問、沈括、舒亶、葉祖洽、趙挺之、張商英等三十人。」於是太皇太后宣諭宰執曰:「確黨多在朝。」范純仁進曰:「確無黨。」呂大防進曰:「確黨甚盛,純仁言非是。」劉摯亦助大防,言有之。純仁曰:「朋黨難辨,恐誤及善人。」退,即上疏言:「蔡確之罪,自有典刑,不必推治黨人,旁及枝葉。前奉特降詔書,盡釋臣僚往咎,自此內外反側皆安,上下人情浹洽,盛德之事,誠宜久行。臣心拳拳,實在於此。」范祖禹亦謂確已貶,餘黨可弗問,乃上言:「自乾興貶丁謂以來,不竄逐大臣六十餘年,一旦行之,四方無不震聳。確罷相已久,陛下所用,多非確黨。其有素懷奸心為眾所知者,固不逃於聖鑒,自餘偏見異論者,若皆以為黨確而逐之,恐刑罰失中而人情不安也。」 遼主駐赤勒嶺。 己丑,遼以准布瑪古蘇為諸部長,以西北路招討使耶律托卜嘉薦之也。自蕭迪嚕為招討之後,政務姑息,多擇柔願者用之,諸部漸至跋扈。托卜嘉含容尤甚,邊防益廢。至是復薦瑪古蘇,卒啟後來邊患。 癸巳,回鶻貢良馬於遼。 己亥,遼以同知南院樞密使事耶律鄂嘉知右伊勒希巴事,以左祗候郎君班詳袞耶律尼哩知北大王事。 六月,甲辰,范純仁、王存罷。 時梁燾、劉安世交章論純仁黨附蔡確,純仁亦求出外。吳安詩因言王存嘗助純仁救確,純仁當罷,存不可獨留。遂詔純仁依前官為觀文殿學士、知潁昌府,存為端明殿學士、知蔡州。 丙午,以樞密直學士、戶部尚書韓忠彥為尚書左丞,翰林學士許將為尚書右丞,樞密直學士、簽書樞密院事趙瞻為同知樞密院事。 丁未,以戶部侍郎蘇轍為吏部侍郎;三日,改翰林學士。 夏遣使來貢。 甲寅,夏遣使如遼謝封冊。 壬戌,遼以參知政事王言敷為樞密副使,賈士勛參知政事兼同知樞密院事。 秋,七月,庚午,遼主獵於沙嶺。 乙亥,安燾以母憂去位。 丙申,詔戶部,令諸路提刑司下豐熟州縣,量增錢廣行收糴,從司馬康、劉安世、范祖禹請也。 壬辰,遼主駐藕絲淀。 丙申,都水監言:「宗城決溢向下,包蓄不定,河勢未可全奪。且為二股分行,以紓下流之患,雖未保冬夏常流,已見有可為之勢。必欲經久,當遂作二股,仍須增添役夫,乃為長利。」詔有司具析保明以聞。 八月,壬寅,敕郡守貳以四善三最課縣令,吏部歲上監司考察知州狀。 丁未,翰林學士蘇轍言:「臣竊聞河道西行,孫村側左大約入地二丈以來,而見申報,漲水出岸,由新開口地東入孫村,不過六七尺。欲因六七尺漲水而奪其地二丈河身,雖三尺童子知其難矣。然朝廷遂遣都水使者開河道,進鋸牙,欲約之使東。方河水盛漲,其西行河道若不斷流,則遏之東行,實同兒戲。臣願陛下急命有司,徐觀水勢所向,依累年漲水舊例,因其東溢,引入故道,以紓北京朝夕之憂。其堤防壞決之處,第略加修葺,免其決溢,候河勢稍定,然後議之。不過一月後,漲水既落,則西流之勢決無移理,而群小妄說,不攻自破矣。」 辛酉,太皇太后詔:「今後明堂大禮,毋令百官拜表稱賀。」 乙丑,都水監句當公事李偉言:「開撥直堤,放水入孫村口故道,水勢順快,朝廷當極力閉北流,乃為上策。若不明詔有司,即令回河,深恐上下遷延,議終不決,觀望之間,遂失機會。乞復置修河司。」從之,仍以都提舉修河司為名。 九月,己卯,朝獻景靈宮。 辛巳,大饗明堂,赦天下,百官加恩,賜齎士庶高年九十以上者。 乙未,檢舉先朝文武七條,戒諭百官遵守。 右諫議大夫范祖禹言:「陛下前者罷修河司,中外無不以為當。今才歷三時,復興回河之役,徒以執政恥其前言之失,必欲遂其妄舉大役,河本無事而人強擾之。伏望明諭大臣,博採群言,息意回河,無以有限之財力填不測之巨壑,勿徇一言之失而冀必不成之功。乞罷提舉修河司,散遣官吏兵夫,其北河決溢,隨宜救護。」不報。 初,遼主以契丹、漢人風俗不同,國法不可異施,命耶律伊遜等更定條制。時校定官即重熙舊制,刪其重複者為五百四十五條,取律一百七十三條,又創增七十一條,凡七百八十九條,增重編者至千餘條,皆分類列。以太康間所定,復以律及條例參校,續增三十六條。其後因事增校,至大安三年止,又增六十條。條約既繁,典者不能遍習,愚民莫知所避,犯法者眾,吏得因緣為奸。冬,十月,乙巳,遼主詔曰:「法者,所以示民信,使民可避而不可犯也。比命有司纂修刑法,然不能明體朕意,多作條目以罔民於罪,朕甚不取。自今復用舊法,餘悉除之。」 戊申,翰林學士蘇轍上《神宗御製集》九十卷,詔於寶文閣收藏。 癸丑,御邇英閣,進讀《三朝寶訓》。 十一月,丁卯朔,遼以燕國王延禧生子,大赦,妃之族屬進爵有差。 癸未,以門下侍郎孫固知樞密院事,中書侍郎劉摯為門下侍郎,吏部尚書傅堯俞為中書侍郎。先是梁燾、劉安世入對延和殿,太皇太后令具可用臣僚姓名以進,燾、安世乃以堯俞及蘇頌薦,至是堯俞遂大用。 乙酉,有星色赤黃尾,跡燭地。 己丑,太皇太后卻元日賀禮,令百官拜表。 壬辰,改發運、轉運、提刑預伎樂宴會徒二年法。 甲午,知杭州蘇軾言:「浙西艱食已甚,今歲兩浙水鄉種麥絕少,深恐來年必有饑饉盜賊之憂。轉運司上供額斛及補填舊欠共一百六十餘萬石,乞且起一半或三分之二。」詔許留上供米三分之一。由是米不翔貴,復得賜度牒百道,易米以救飢者。明年方春,即減半價糶常平米,又作飦粥藥,濟活者甚眾。 杭頻海,水泉咸苦,唐刺史李泌,始導西湖,作六井,民以足用。及白居易復浚西湖,引水入運河,溉田且千頃。然湖水多葑,自唐及錢氏,歲輒浚治,宋興,廢之,葑積為田而水無幾矣。運河失湖水之利而取給於江,潮水遊河,泛溢闤闠,三年一浚,為居民大患,六井亦幾廢。軾始至,浚茆山、鹽橋二河,以茆山一河專受江潮,以鹽橋一河專受湖水,復以餘力修治六井,民稍獲其利。軾曰:「若取葑田,積之湖中,為長堤以通南北,則葑田去而行者便矣。」乃取救荒之餘,復請於朝,得度牒以募役者。堤成,南北徑十三里,植芙蓉、楊柳於其上,望之如畫圖,杭人名曰蘇公堤。 十二月,丁酉朔,正議大夫章惇始除喪,降授通議大夫,提舉抗州洞霄宮。初,梁燾等劾奏惇用賤價奪民田,詔候服闋與宮觀差遣,故有此授。 癸丑,更定朝儀二舞,曰《威加四海》《化成天下》。 甲寅,減鄜延等路戍兵歸營。 戊午,以御史闕,令中丞、兩省各舉二人。 初,范祖禹聞禁中覓乳媼,以帝年十四,非近女色之時,上疏勸進德愛身,又乞太皇太后保護上躬,言甚切至。太皇太后諭曰:「乳媼之說,外間虛傳也。」祖禹對曰:「外議雖虛,亦足為先事之戒。臣侍經筵左右,有聞於道路,實懷私憂,是以不敢避妄言之罪。凡事言於未然,則誠為過,及其已然,則又無所及。陛下寧受未然之言,勿使臣等有無及之悔。」 是月,劉安世又言:「臣前月末,聞權罷經筵,意謂將有燕享。今復半月,講臣久不得望清光。乃者民間喧傳禁中見求乳母,遂謂陛下浸近女寵,此聲流播,實損帝德。」 它日,呂大防奏事,太皇太后諭曰:「劉安世有疏言禁中求乳母事,此非官家所欲,乃先帝一二小公主尚須飲乳也。官家常在吾榻前閤內寢處,安得有此!」 ○哲宗憲元繼道顯德定功欽文睿武齊聖昭孝皇帝元祐五年(遼大安六年) 春,正月,丁卯朔,御大慶殿視朝。 丁丑,朝獻景靈宮。 乙酉,范祖禹上答刂子四道。其一曰:「經筵闕官,宜得老成之人。韓維風節素高,若召以經筵之職,物論必以為愜。」其二曰:「蘇頌近乞致仕。頌博聞強識,詳練典故,陛下左右,宜得殫見洽聞之士以備顧問。」其三曰:「蘇軾文章,為時所宗,忠義許國,遇事敢言,豈可使之久去朝廷!」其四曰:「趙君錫孝行,書於《英宗實錄》,輔導人君,宜莫如孝;給事中鄭穆,館閣耆儒,操守純正;中書舍人鄭雍,謹靜端潔,言行不妄。此三人者,皆宜置左右,備講讀之職。」 是月,遼主如混同江。 二月,己亥,詔都水使者吳安持提舉修減水河。 夏人來歸永樂陷沒吏士百四十九人,詔以米脂、葭蘆、浮圖、安疆四砦還之,仍約以委官畫定疆界。 知潁昌府范純仁聞朝廷複議修河,上疏曰:「范百祿、趙君錫相度歸,陳回河之害甚明。三兩月來,卻聞復興斯役。望聖恩再下有司,若利多害少,尚覬徐圖;苟利少害多,尤宜安靜。」疏奏,主河議者不悅,欲寢而不行。太皇太后曰:「純仁之言有理,宜從其請。」辛丑,詔罷修黃河。 先是河上所科夫役,許輸錢免夫,令出,上下皆以為便。純仁獨憂曰:「民力自此愈困矣。力者,身之所出;錢者,非民所有。今取其所無,民安得不病?獨富人不親執役者以為便耳。且從來差夫不及五百里外,今免夫錢,無遠不廟,若遇掊克之吏,則為民之害無甚於此。」 遼主如雙山。 壬寅,御邇英閣,講《尚書·無逸篇》,畢,詔詳錄所講義以進。故事,經筵前一日進講義,自元豐元年說書陸佃始;至是詔,今後講義於次日別進。 癸卯,詔:「時雨稍愆,應五嶽、四瀆州軍,令長吏祈禱。」 丁未,減天下囚罪,杖以下釋之。 初,文彥博復居政府,期年,即求去。詔曰:「西伯善養老,而太公自至;魯繆公無人子思之側,則長者去之。公自以為謀則善矣,獨不為朝廷惜乎?」又曰:「唐太宗以干戈之時,尚能起李靖於既老,而穆宗、文宗以燕安之際,不能用裴度於未病,治亂之效,於斯可見。」彥博讀詔聳然,不敢言去,復留四年。至是請去不已,庚戌,詔以太師、開府儀同三司、護國軍、山南西道節度使致仕,令所司備禮冊命。壬子,彥傅乞免冊禮,從之。甲子,宴餞彥博於玉津園。 三月,丙寅朔,中大夫、同知樞密院事趙瞻卒,諡懿簡。 丁卯,賜故龍圖閣直學士孫覺家緡錢,以給喪事。 辛未,女直貢於遼。 壬申,以尚書左丞韓忠彥同知樞密院事,翰林學士承旨蘇頌為尚書左丞。 忠彥弟純彥之妻,孫固女也,各以親嫌乞罷,不許。忠彥嘗與傅堯俞、許將論事不合,俱求罷政,殿中侍御史上官均言:「大臣之任,同國休戚,廟堂之上,當務協諧。若悻悻辯論,不顧事體,何以觀視百僚!堯俞、將雖有辯論之失,然事皆緣公,望令就職。」從之。 己卯,以龍圖閣直學士、知亳州鄧溫伯為翰林學士承旨。王岩叟封還除命,不聽。溫伯,本名潤甫,時避高魯王諱,故以字行。 癸未,罷春宴。 辛卯,以楊畏為監察御史。劉安世、硃光庭言:「御史闕員,屢詔近臣俾舉所知。楊畏不系所舉之士,未審朝廷何名除授?」不報。 壬辰,罷幸瓊林苑、金明池。 夏,四月,丁酉,遼東北路統軍司設掌法官。 甲辰,呂大防等以旱乞罷,詔答不允。 右光祿大夫、知樞密院事孫固卒。太皇太后及帝皆出聲泣,輟視朝三日,贈開府儀同三司,諡溫靖。 固宅心誠粹,不喜嬌亢,嘗曰:「人當以聖賢為師,一節之士,不足學也。」又曰:「以愛親之心愛其君,則無不盡矣。」傅堯俞曰:「司馬公之清節,孫公之惇德,蓋所謂不言而信者。」世以為篤論。 癸丑,詔講讀官御經筵退,留二員奏對邇英閣。 丁巳,詔以旱避殿,減膳,罷五月朔日文德殿視朝。 五月,壬申,詔:「差役法有未備者,令王岩叟、韓川與劉安世看詳,具利害以聞。」 遼主駐散水原。 乙亥,雨。 己卯,御殿,復膳。 庚寅,以梁燾為戶部尚書,劉安世為中書舍人。燾、安世並以乞罷鄧溫伯承旨除命不從,辭所遷官不拜。 范祖禹留對,言:「慶曆元年,出御製《觀文鑑古圖記》以示輔臣;皇祐元年,召近臣、三館、台諫及宗室觀《三朝訓鑒圖》。仁宗皇帝講學之外,為圖鑑古,不忘箴儆;又圖寫三朝事跡,欲子孫知祖宗之功烈。願陛下以永日觀書之暇,間覽此圖,亦好學不倦之一端也。」 六月,辛丑,錄囚。 甲寅,遼遣使決五京囚。 自元祐初一新庶政,至是五年,人心已定;唯元豐舊黨,分布中外,多起邪說以撼在位。呂大防、劉摯患之,欲稍引用,以平宿怨,謂之「調停」,太皇太后疑不能決。乙卯,御史中丞蘇轍入對,即面斥其非,退,復上疏曰:「臣頃面論君子小人不可並處,聖意似不以臣言為非者。然天威咫尺,言詞迫遽,有所未盡,臣而不言,誰當救其失者?親君子,遠小人,則主尊國安;疏君子,任小人,則主憂國殆。此理之必然。未聞以小人在外,憂其不悅,而引之於內以自遺患也。故臣謂小人雖不可任以腹心,至於牧守四方,奔走庶務,無所偏廢可也。若遂引之於內,是猶患盜賊之欲得財而導之寢室,知虎豹之欲食肉而開之以垌牧,無是理也。且君子小人,勢若冰炭,同處必爭;一爭之後,小人必勝,君子必敗。何者?小人貪利忍恥,擊之則難去;君子潔身重義,沮之則引退。古語曰:『一薰一蕕,十年猶有臭』,蓋謂此矣。先帝聰明聖智,比隆三代,而臣下不能將順,造作諸法,上逆天意,下失民心。二聖因民所願,取而更之,則前者用事之臣,今朝廷雖不加斥逐,其勢亦不能復留。尚賴二聖仁慈,育之於外,蓋已厚矣。而議者惑於眾說,乃欲招而納之,與之共事,謂之『調停』。此輩若返,豈肯徒然而已哉!必將戕害正人,漸復舊事,以快私忿。人臣被禍,蓋不足言;臣所惜者,宗廟、朝廷也。惟陛下斷自聖心,不為流言所感,毋使小人一進,復有噬臍之悔。」疏入,太皇太后命宰執讀於簾前,曰:「轍疑吾兼用邪正,其言極中理。」諸臣從而和之,調停之說遂已。 轍又奏曰:「竊見方今雖未大治,而祖宗綱紀具在,州郡民物粗安。若大臣正己平心,無生事要功之意,因弊修法,為安民靖國之術,雖有異黨,誰不歸心?但患朝廷舉事類不審詳。曩者黃河北流,正得水性,而水官穿鑿,欲導之使東,移下就高,汩五行之理。及陛下遣使按視,知不可為,猶或固執不從。經今累歲,回河雖罷,減水猶存,遂使河朔生靈,財力俱困。今者西夏、青唐外皆臣順,朝廷招徠之厚,惟恐失之。而熙河將吏,創築二堡以侵其膏腴,議納醇忠以奪其節鉞,功未可覬,爭已先形。朝廷雖知其非,終不明處置,若遂養成邊釁,關陝豈復安居!如此二事,則臣所謂宜正己平心,無生事要功者也。昔嘉祐以前,鄉差衙前,民間常有破產之患。熙寧以後,出賣坊場以雇衙前,民間不復知有衙前之苦。及元祐之初,務於由舊,一例復差,官收坊場之錢,民出衙前之費,四方驚顧,眾議沸騰。尋知不可,旋又復雇,去年之秋,又復差法。且熙寧雇役,三等人戶,並出役錢。上戶以家產高強,出錢無藝,下戶昔不充役,亦遣出錢;故此二等人戶,不免咨怨。至於中等,昔既已自差役,今又出錢不多,雇法之行,最為其便。罷行雇法,上下二等欣躍可知,唯是中等則反為害。如畿縣中等之家,例出役錢三貫,若經十年,為錢三十貫而已。今差役既行,諸役手力,最為輕役;農民在官,日使百錢,最為輕費。然一歲之用,已為三十六貫,二年役滿,為費七十餘貫。罷役而歸,寬鄉得閒三年,狹鄉不及一歲。以此較之,則差役五年之費,倍於雇役十年。賦役所出,多在中等,故天下皆思雇而厭差。如此二事,則臣所謂宜因弊修法,為安民靖國之術者也。四事不去,如臣等輩,猶知其非,而況於心懷異同,志存反覆,幸國之失,有以藉口者乎?恐彼已默識於心,多造謗議,待時而發,以搖撼眾聽矣。伏乞宣諭宰執,事有失當,改之勿疑,法或未完,修之無倦。苟民心既得,則異議自消,海內蒙福,上下攸同,豈不休哉!」 秋,七月,遼主如黑嶺。 乙酉,夏人來言畫疆界者不以綏州例,詔曰:「已諭邊臣如約矣。夏之封界,當亦體此。」 始,元豐所定吏額,主者苟悅群吏,比舊額幾數倍。朝廷患之,命量事裁減。吏有白中孚者,告蘇轍曰:「吏額不難定也。昔流內銓,今侍郎左選也,事繁莫過於此。昔銓吏止十數,今左選吏至數十,事不加舊而用吏數倍者,昔無重法、重祿、吏通賕賂,則不欲人多以分所入,故竭力辦事,勞而不避。今行重法,給重祿,賕賂比舊為少,則不忌人多而幸於少事。此吏額多少之大要也。舊法以難易分七等,重者至一分,輕者至一厘以下,積若干分為一人。今誠取逐司兩月事,定其分數,則吏額多少之限,無所逃矣。」轍以其言為然,乃具以白執政,請據實立額,俟吏之年滿轉出或事故死亡者勿補,及額而止,不過十年,自當消盡。執政然之,遂申尚書省。後數月,諸司所供文字皆足,因裁損成書,以申三省。左僕射呂大防得其書,大喜,欲此事必由己出,別將詳定。任永壽,本諸司吏也,為人精悍而滑,嘗預知元豐吏額事,每奏入,獨能言其曲折。大防悅之,即於尚書省創立吏額房,使永壽與吏數輩典之。凡奏上行下,皆大防自專,不復經由兩省。一日,內降畫可二狀付中書,其一吏額也。省吏白中書侍郎劉摯,請封送尚書省,摯曰:「當時文書錄黃過門下,今封過也。」對曰:「尚書省以吏額事,必徑下本省已久,今誤至此。」摯曰:「中書不知其它,當如法令。」遂作錄黃。永壽見錄黃,愕然曰:「兩省初不與,乃有此邪?」即白大防,乞兩省各選吏赴局同領其事。大防具以語摯,摯曰:「中書行錄黃,法也,豈有意與吏為道地?今乃使就都省分功,何邪?」吏額事行畢,永壽等推恩有差。永壽急於功利,勸大防即以吏額,日裁損吏員,仍以私所好惡變易諸吏局次。吏被排斥者,紛然詣御史台訴不平。台官因言永壽等冒賞徇私,不可不懲,諫官繼以為言。永壽等既逐,而吏訴額祿事終未能決。時轍方為中丞,具言:「後省所詳定,皆人情所便,行之甚易,而吏額房所改,皆人情所不便,守之最難。且大信不可失,宜速命有司改從其易,以安群吏之志。」大防知眾不服,徐使都司再加詳定,大略如轍前議行之。 劉摯初以吏額房事與呂大防議稍不合,已而摯遷門下侍郎。及台諫共攻大防,大防稱疾不出。摯每於上前開陳吏額本末曰:「此皆被減者鼓怨,言路風聞過實,不足深譴。」大防它日語人曰:「使上意曉然不疑,劉門下之力居多。」然士大夫趨利者交斗其間,謂兩人有隙,於是造為朋黨之論。摯語大防曰:「吾曹心知無它,然外議如此,非朝廷所宜有,願引避。」大防曰:「行亦有請矣。」庚寅,奏事畢,摯少留,奏曰:「臣久處近列,器滿必覆,願賜骸骨,避賢者路。」既退,連上章,出就外第,期必得請。帝遣中使召摯入對,太皇太后諭曰:「侍郎未得出,須官家親政然後可去。」使者數輩趣入視事,摯不得已受命。未幾,呂大防辭位,亦不許。及摯遷右僕射,與大防同列,未滿歲,言者爭詆摯,摯尋罷。朋黨之論,遂不可破,其釁蓋自吏額始。 八月,丙午,右正言劉唐老言:「伏睹《大學》一編,論入德之序,願詔經筵之臣,訓釋此書上進,庶於清燕之閒,以備觀覽。」從之。 初,鄧溫伯以母喪終制,除吏部尚書,梁燾權給事中,駁之,改知亳州,閱歲,復以承旨召。梁燾為御史中丞,與左諫議大夫劉安世、右諫議大夫硃光庭交章論「溫伯出入王、呂黨中,始終反覆。今之進用,實系君子小人消長之機。」又言:「溫伯嘗草蔡確制,稱確有定策功,以欺惑天下,乞行罷黜。」累疏不報,燾等因力請外。庚戌,乃出燾知鄭州,光庭知亳州,安世提舉崇福宮。時劉摯疏乞暫出溫伯,留燾等,蘇轍亦三疏論之,皆不聽。 給事中兼侍講范祖禹上《帝學》八篇。 九月,丁丑,詔復集賢院學士。 丁亥,以孫迥知北外都水丞,提舉北流;李偉權發遣北外都水丞,提舉東流。 冬,十月,癸巳,罷都提舉修河司,從中丞蘇轍言也。 詔導河水入汴。 十一月,壬戌,高麗遣使貢於遼。 己巳,遼以南府宰相竇景庸為武定軍節度使。景庸審決冤滯,輕重得宜,旋以獄空聞。 蘇轍累言許將過失,將亦累表乞外。十二月,辛卯朔,以將為資政殿學士,知定州。 甲辰,侍御史上官均又言:「呂大防堅強自任,不顧是非,每有差除,同列不敢為異,惟許將時有異同,大防每懷私恨。蘇轍素與大防相善,希合其意,盡力排將,期於必勝。將既以異論罷去,執政、台諫,皆務依隨,是威福皆歸於大防,紀綱法令,自此敗壞矣。」因乞解言職,於是責知廣德軍。 丙辰,禁軍大閱,賜以銀枼匹帛,罷轉資。 是歲,京北旱,浙西水災。 遼放進士文充等七十二人。

譯文

後周紀五後周世宗顯德五年(戊午,公元958年) 春季,正月,乙酉(初三),後周撤銷匡國軍。 南唐改年號為中興。 丁亥(初五),後周右龍武將軍王漢璋奏報攻克海州。 己丑(初七),後周世宗任命侍衛馬軍都指揮使韓令坤代理揚州軍府事務。 後周世宗打算率領戰艦從淮水進入長江,但受到北神堰阻擋,沒法渡過,就打算開鑿楚州西北的鸛水來通淮水、長江的河道。派遣使者巡視,回來說地形條件不便利,預計費工很多。世宗親自前往視察,口授工程規劃,徵發楚州民夫疏通河道,十天便完成,化費工日很少,數百艘巨大戰艦都直接到達長江,南唐人大為驚訝,認為神奇。 壬辰(初十),後周攻取靜海軍,開始打通與吳越的陸路。在這之前世宗派遣左諫議大夫長安人尹日就等人出使吳越,跟他們說:「愛卿此去雖然還要泛舟過海,但等到回來,淮南已經平定,必當從陸上返回了。」不久果真如此。 甲辰(二十二日),後蜀右補闕章九齡謁見後蜀主,說政事沒有治理好,是由於奸人佞臣在朝廷專權。後蜀主問這奸人佞臣是誰,章九齡手指李昊、王昭遠來回答。後蜀主發怒,認為章九齡是毀謗大臣,貶為維州錄事參軍。 後周軍隊進攻楚州,超過四十天,南唐楚州防禦使張彥卿仍然堅守而無法攻下;乙巳(二十三日),後周世宗親自監督眾將攻城,住宿在城下,丁未(二十五日),攻克楚州。張彥卿與都監鄭昭業仍率領部眾抵抗戰鬥,弓箭刀劍都用光了,張彥卿舉起繩床來搏鬥而死去,所部一千多人,至死沒有一人投降。 荊南高保融派遣指揮使魏率領戰船百艘順長江東下會同後周征伐南唐,到達鄂州。 庚戌(二十八日),後蜀在果州設置永寧軍,將通州隸屬永寧軍。 南唐將天長縣改為雄州,任命建武軍使易文為刺史。二月,甲寅(初二),易文率城投降。 戊午(初六),後周世宗從楚州出發;丁卯(十五日),到達揚州,命令韓令坤徵發民夫一萬多,在原城東南角修築小城來作為揚州治所。 乙亥(二十三日),後周黃州刺史司超奏報與控鶴右廂都指揮使王審琦進攻南唐舒州,擒獲舒州刺史施仁望。 丙子(二十四日),後周建雄節度使真定人楊廷璋奏報在隰州城下擊敗北漢軍隊。當時隰州刺史孫議突然死亡,楊廷璋對都監、閒廄使李謙溥說:「如今皇上南下征伐,隰州沒有守將,河東北漢必生覬覦之心,倘若奏報請示等待回復,隰州孤城就危險了。」立即簽署書牒命李謙溥代理隰州軍政,李謙溥到達後就進行守城準備。不久,北漢軍隊果然到來,眾將請求迅速救援,楊廷璋說:「隰州城池堅固,守將傑出,不容易攻克。」北漢軍攻城久攻不下,楊廷璋估計他們疲憊睏乏沒有準備,暗中與李謙溥約定,各招募敢死士兵一百多人深夜偷襲敵營,北漢軍隊驚慌潰逃,斬首一千多級;北漢軍隊於是撤退離去。 三月,壬午朔(初一),後周世宗前往泰州。 丁亥(初六),南唐實行大赦,改年號為交泰。 南唐皇太弟李景遂前後共十次上表請求辭去繼承人地位,並且說:「如今國家危難不能匡扶,請求出宮就任一方藩鎮。燕王李弘冀是嫡長子又有軍功,應該當繼承人,謹奏奉上皇太弟的寶冊。」齊王李景達也因為軍隊潰敗辭去元帥之職。南唐主於是封李景遂為晉王,加官天策上將軍、江南西道兵馬元帥、洪州大都督、太尉、尚書令,任命李景達為浙西道元帥、潤州大都督。李景達因浙西正在用兵,堅決推辭,改任撫州大都督。南唐主立李弘冀為皇太子,參預決定各種政務。李弘冀為人多疑尖刻,李景遂手下人還有沒出東宮的,立即斥退趕走。他弟弟安定公李從嘉畏懼李弘冀,不敢參預政事,專門以書籍作為自我娛樂。 辛卯(初十),後周世宗前往迎鑾鎮,屢次到達長江口,派遣水軍攻擊南唐軍隊,打敗敵軍。世宗聽說南唐數百艘戰艦停泊在東州,將要趕赴入海口扼守通往蘇州、杭州的路,便派遣殿前都虞候慕容延釗帶領步兵、騎兵,右神武統軍宋延渥帶領水軍,沿江而下。甲午(十三日),慕容延釗奏報在東州大敗南唐軍隊;世宗派遣李重進率領軍隊趕赴廬州。 南唐主聞知世宗在長江岸畔,恐怕就要南下渡江,又恥於貶降帝號改稱藩臣,於是派遣兵部侍郎陳覺奉持表章,請求傳位給太子李弘冀,讓他聽從後周的命令。當時淮南只有廬州、舒州、蘄州、黃州沒有攻下,丙申(十五日),陳覺到達迎鑾鎮,看到後周軍隊的強盛,向世宗稟報,請求派人渡過長江拿取表章,進獻四州土地,劃江為界,來要求休戰,言辭旨意非常悲哀。世宗說:「朕興師出兵本只為取得江北之地,你的君主能夠率國歸附,朕還要求什麼呢!」陳覺叩拜道謝而退下。丁酉(十六日),陳覺請求派遣他的屬官閣門承旨劉承遇前往金陵,世宗賜給南唐主書信,說:「皇帝恭問江南國主」,安慰接納他。 戊戌(十七日),吳越奏報派遣上直指揮使、處州刺史邵可遷和秀州刺史路彥銖率領四百艘戰艦、一萬七千士兵駐守通州南面江岸。 南唐主再派劉承遇奉送表章自稱唐國主,請求獻出長江北面廬、舒、蘄、黃等四州,每年獻送貢品十萬。於是長江以北全部平定,得到十四個州、六十個縣。 庚子(十九日),世宗賜給南唐主書信,告以:「沿長江各支軍隊和在兩浙、湖南、荊南的軍隊都當撤回,其中廬州、蘄州、黃州三路軍隊,也下令把軍隊收回到近郊以外。等到三州城中將吏士兵及其家屬上路南歸以後,可以派人召喚我軍將校並將城市都邑交付給他們。長江的船只有需要來往的,一併讓他們到北岸來拉走。」辛丑(二十日),陳覺告辭上路,世宗又賜給南唐主書信,告訴他不必把君位傳給兒子。 壬寅(二十一日),世宗從迎鑾鎮再次前往揚州。 癸卯(二十二日),後周世宗詔令吳越、荊南軍隊各自返回本地;賜給錢弘犒勞軍隊的絹帛三萬匹,賜高保融一萬匹。 甲辰(二十三日),在廬州設置保信軍,任命右龍武統軍趙匡贊為節度使。 丙午(二十五日),南唐主派遣馮延巳貢獻銀、絹、錢、茶、谷總共百萬以犒勞軍隊。 己酉(二十八日),後周世宗命令宋延渥率領水軍三千人沿江而上巡邏警戒。 庚戌(二十九日),敕令已故淮南節度使楊行密、已故升府節度使徐溫等人的墓全都根據需要給予守墓民戶;其餘江南群臣有先人墳墓在長江以北的,也委託所在地方長官按時檢查。 辛亥(三十日),南唐主派遣臨汝公徐遼代表自己前來獻送祝壽禮品。 當月,疏通汴口,引導黃河支流直達淮水,於是長江、淮水的船隻開始通航。 夏季,四月,乙卯(初四),後周世宗從揚州北上返回。 [後周大梁新造太廟建成。庚申(初九),神主牌位放入太廟。 辛酉(初十)夜晚,吳越錢塘城南起火,延及內城,官家府第百姓房舍幾乎燒盡。壬戌(十一日)清晨,大火即將燒到鎮國倉,吳越王錢弘長期患病,自己勉強支撐著出去救火。大火止熄,錢弘對左右的人說:「我的病因這場火災而痊癒。」眾人的心稍許得到安慰。 後周世宗南下征伐,契丹軍隊乘虛入侵。壬申(二十一日),世宗到達大梁,命令張永德領兵到北部邊界防備禦敵。 五月,辛巳朔(初一),發生日食。 後周世宗頒詔賞賜南下征伐的士兵和淮南新近歸附的百姓。 辛卯(十一日),後周世宗任命宋太祖皇帝兼領忠武節度使,調任安審琦為平盧節度使。 成德節度使郭崇進攻契丹束城,拔取,以此回報契丹軍隊的入侵。 南唐主為避後周世宗祖先名諱,改名為景。下令取消帝號,只稱國主,所有原來的天子儀仗規制都有所降低貶損,取消交泰年號,改用後周年號曆法,並向太廟報告。左僕射、同平章事馮延己免職後為太子太傅,門下侍郎、同平章事嚴續免職後為少傅,樞密使、兵部侍郎陳覺免去同平章事保留原來官職。 當初,馮延己用奪取中原的策略來勸說南唐主,因此得到寵幸。馮延己曾經嘲笑南唐烈祖息兵是心胸狹窄,說:「安陸所喪失的才幾千士兵,就為之禁食嘆息有十天,這是鄉村田舍老翁的見識度量,怎麼能與他成就大事!哪像如今皇上幾萬大軍風餐露宿在野外,而自己打球玩耍取樂與平日沒有兩樣,真是英明的君主啊!」馮延己與他的同黨談論時,總是把治理天下作為自己的責任,互相唱和呼應。翰林學士常夢錫多次上言說馮延己等人浮誇荒誕,不可信任;南唐主不聽從,常夢錫說:「奸臣的話好似忠言,陛下如果再不覺悟,國家必定滅亡了!」及至向後周臣服,馮延己黨羽相互言談,有稱後周為大朝的,常夢錫大笑說:「諸位平常想引導國君成為統治天下的唐堯、虞舜,哪裡想得到今日卻自稱小朝廷呢?」眾人沉默無語。 自從南唐主歸附中原,後周世宗只通過對方使者賜給書信,還未曾派遣使者到唐國。己酉(二十九日),方始命令太僕卿馮延魯、衛尉少卿鍾謨出使到南唐,賜給御衣、玉帶等物品以及犒勞軍隊的絹帛十萬匹,並賜當年的《欽天曆》。 劉承遇從金陵返回,南唐主派陳覺稟報世宗,因為江南地區沒有鹽滷之田,希望得到海陵監歸屬江南來供應軍需。世宗說:「海陵在長江北岸,難以歸屬江南而使南、北官吏交錯雜居,應當另有安排。」到這時,詔令每年撥出三十萬斛鹽給江南地區,所俘獲的江南士兵,漸漸地釋放回國。 六月,壬子(初二),後周昭義節度使李筠奏報出擊北漢石會關,攻拔北漢六個寨子。乙卯(初五),晉州奏報都監李謙溥出擊北漢,攻破孝義。 荊南高保融派遣使者勸說後蜀主向後周稱臣,後蜀主回覆說去年派胡立送致書信給後周而未予答覆。 秋季,七月,丙戌(初七),後周開始實行《大周刑統》。 後周世宗準備平均田租,丁亥(初八),將元稹《均田圖》普遍賜發各地。 閏月,南唐清源節度使兼中書令留從效派遣牙將蔡仲穿著商人服裝,把絹帛表章夾放在皮帶中間,從偏僻小路前來稱臣。 南唐江西元帥晉王李景遂到洪州赴任,因當時正在用兵,奏請委派大臣作為自己的副手,南唐主任命樞密副使,工部侍郎李征古為鎮南節度副使。李徵古傲慢兇狠專橫跋扈,李景遂雖然寬容仁厚,但時間長了也不堪忍受,經常想斬了李征古,然後到有關執法部門自首,被左右人勸諫而住手,李景遂惆悵恍惚悶悶不樂。 太子李弘冀住在東宮多有不法行為,南唐主發怒,曾經用馬杖打他說:「我應當重新召回李景遂。」昭慶宮使袁從范跟從李景遂為洪州都押牙,有人問李景遂說袁從范兒子的壞話,李景遂想殺他,袁從范因此產生怨恨。李弘冀聞知,秘密支使袁從范毒殺李景遂;八月,庚辰(初二),李景遂打馬口渴得很,袁從范送上飲料,李景遂喝下而死去。還沒等到收殮,身體已經潰爛。南唐主不知詳情,追贈皇太弟,諡號為文成。 辛巳(初三),南漢中宗劉晟去世,長子劉繼興即皇帝位,改名為,改年號為大寶。劉十六歲,國事全部由宦官玉清宮使龔澄樞和女侍中盧瓊仙等人裁決,朝廷台、省各部官員只是虛有其名而已。 甲申(初六),南唐開始在大梁設置進奏院。 壬辰(十四日),後周世宗命令西上閣門使靈壽人曹彬出使吳越,賜給吳越王錢弘二百副騎兵鋼鎧甲、五百副步兵鋼鎧甲和其它兵器。曹彬事情完畢即刻返回,不接受饋贈,吳越人劃著輕便小船追送禮品,推辭再三,曹彬說:「我最終仍不接受,這是沽名釣譽啊。」全部登錄禮品數量,返歸後獻上。世宗說:「以前奉命出使的人,索求沒個滿足,使得四方之人輕視朝廷命令。愛卿能夠如此,非常好;然而別人既已將此饋贈愛卿,愛卿自可取走。」曹彬這才跪拜接受,全部散發給親近熟人,家中一點沒留。 辛丑(二十三日),馮延魯、鍾謨從南唐而來,南唐主親書表章感謝皇恩,表章大致說:「天地的恩澤真厚啊,父母的恩澤真深啊,子女無法感謝父母,人們怎麼報答天地,只有赤誠之心,可以回報大恩大德。」又請求與四方藩鎮同列,降賜詔書。又說:「有情況讓鍾謨上奏,乞求讓他早日返回。」南唐主又讓鍾謨稟報世宗,打算傳位給太子。九月,丁巳(初九),後周世宗任命馮延魯為刑部侍郎、鍾謨為給事中。南唐主又派遣吏部尚書、知樞密院殷崇義前來祝賀世宗生日天清節。 後周世宗謀劃伐後蜀,冬季,十月,己卯(初二),任命戶部侍郎高防為西南面水陸制置使、右贊善大夫李玉為判官。 甲午(十七日),後周世宗將馮延魯和左監門衛上將軍許文鎮、右千牛衛上將軍邊鎬、衛尉卿周廷構送歸給南唐。南唐主因許文稹等人都是打敗仗的俘虜,棄置不再任用。 荊南高保融再次給後蜀主去信,規勸他向後周投降稱臣,後蜀主召集將相商議此事,李昊說:「聽從他就是國君先父的恥辱,違背他周朝軍隊必定到達,眾將能夠抵禦周軍嗎?」眾將都說:「依靠陛下的聖明,江山的險固,豈能望風投降!秣馬厲兵長期戰備,正是為了今日抵禦外敵。我們請求用生命來保衛國家!」丁酉(二十一日),後蜀主命令李昊起草回信,慷慨陳辭拒絕勸降。 後周世宗詔令左散騎常侍須城人艾潁等三十四人分別視察各州,按地多少均衡確定田租。庚子(二十三日),詔令各州合併鄉村,一般以百戶為一團,每團設置年老的團長三人。世宗留意農事,用木頭刻成耕田農夫、養蠶農婦,安放在宮殿庭院中。 後周世宗命令武勝節度使宋延渥率領水軍巡視長江。 荊南高保融上奏,聽說王師將要征伐後蜀,請求率領水軍趕赴三峽,後周世宗詔令嘉獎他。 十一月,庚戌(初四),後周世宗敕令竇儼編纂《大周通禮》、《大周正樂》。 辛亥(初五),南漢將文武光明孝皇帝安葬在昭陵,廟號為中宗。 乙丑(十九日),南唐主又派遣禮部侍郎鍾謨入朝謁見。 李玉到達長安,有人說:「蜀歸安鎮在長安南面三百多里,可以偷襲奪取。」李玉聽信這話,投牒給永興節度使王彥超,索求二百士兵,王彥超認為歸安道路險惡狹窄難以攻取,李玉說:「我自奉有密旨。」王彥超不得已給他二百士兵。李玉帶領士兵前往,十二月,後蜀歸安鎮遏使李承勛占據險要地形攔擊,斬殺李玉,他的士兵全部覆沒。 乙酉(初九),後蜀君主任命右衛聖步軍都指揮使趙崇韜為北面招討使,丙戌(初十),任命奉鑾肅衛都指揮使、武信節度使兼中書令孟貽業為昭武、文州都招討使,左衛聖馬都指揮使趙思進為東面招討使,山南西道節度使韓保貞為北面都招討使,領兵六萬,分別駐守要害地段來防禦後周。 丙戌(初十),後周世宗詔令所有各種課戶和俸戶一律統歸州縣管理,所有幕職官、州縣官從今開始一律由州縣開支俸錢和糧食。 當初,南唐太傅兼中書令楚公宋齊丘大肆拉幫結夥、培植黨羽,想以此壟斷朝廷大權,浮躁急進之士爭相攀附,推崇誇獎宋齊丘為國家元老。樞密使陳覺、副使李徵古倚仗宋齊丘的勢力,尤其驕橫傲慢。及至許文稹等在紫金山潰敗,陳覺與宋齊丘、李景達從濠州逃跑回來,國中之人非常恐懼。南唐主曾經感嘆說:「我的國家一剎時竟到了這個地步!」因而流下眼淚。李徵古說:「陛下應當整頓軍隊來抵抗敵人,流淚哭泣幹什麼!難道是喝酒過量了嗎,還是奶媽沒到呢?」南唐主臉色大變,而李征古言談舉止仍從容自如。適逢司天奏報:「天象有大變,人主應該避位祈求消災。」南唐主於是說:「禍亂災難正頻繁,我想放棄君位擺脫政務,讓心境處於淡泊寂靜之中,但可以將國家託付給誰呢?李徵古說:「宋公是治理國家的高手,陛下如果討厭政務,何不把國家交授給他!」陳覺說:「陛下深居在宮中,國家大事都委託給宋公,先處理後報告,我們時常入宮侍候,只談釋迦牟尼、老子罷了。」南唐主心中怨恨,立即命令中書舍人豫章人陳喬起草詔書實行。陳喬恐懼不安請求謁見,說:「陛下一旦簽署這項詔令,我便不再能見陛下了。」就極力陳述不可如此的道理。南唐主笑著說:「你也知道那樣不行嗎?」於是作罷,因此借晉王出任藩鎮之機,任命李徵古為他副手,陳覺從後周返回,也被撤銷朝廷近臣之職。 鍾謨平素與李德明要好,因為李德明的死而怨恨宋齊丘;及至奉命出使回歸南唐,對南唐主進言道:「宋齊丘乘國家危難,便馬上圖謀篡國奪位,陳覺、李征古當他的幫手,天理不容。」陳覺從後周回來,偽造後周世宗命令對南唐主說:「聽說江南多年抗拒詔令,都是宰相嚴續的主意,必當替我斬了他。」南唐主明知陳覺素來與嚴續有矛盾,本來就不相信他的話。鍾謨請求到後周核對,南唐主於是通過鍾謨回復命令,上言說:「長時間抗拒王師,都是我的愚昧糊塗,不是嚴續的罪過。」後周世宗聞悉,大為驚訝,說:「確實如此的話,那嚴續乃是忠臣,朕為天下之主,豈能教唆人殺害忠臣呢!」鍾謨回國,將情況稟報南唐主。 南唐主打算誅殺宋齊丘等人,又派遣鍾謨入朝向後周世宗稟報。世宗因為是別國的臣子,不置可否。己亥(二十三日),南唐主命令知樞密院殷崇義起草詔書公布宋齊丘、陳覺、李徵古的罪惡,允許宋齊丘返歸九華山舊日隱居之地,官職爵位全部照舊;陳覺被貶謫授於國子博士,送往宣州安置;李徵古削奪官職爵位,賜命自殺;他們的黨羽都不作追究。派遣使者向後周報告。 丙午(三十日),後蜀任命峽路巡檢制置高彥儔為招討使。 平盧節度使、太師、中書令陳王安審琦的車夫安友進同安審琦的愛妾私通,這個侍妾怕事情泄露,就與安友進密謀殺死安審琦,安友進認為不可,侍妾說:「不這樣的話,我必定反過來告發你。」安友進恐懼而聽從她的主意。 六年(己未,公元959年) 春季,正月,癸丑(初七),安審琦喝醉酒熟睡,侍妾取出安審琦所枕的劍交給安友進而殺死他,並且將在帳下服侍的婢女全部殺死滅口。事後數日,安審琦的兒子安守忠才知道真相,抓住安友進等人將他們凌遲處死。 當初,有關官吏準備安放正月初一接受朝賀的儀仗禮器,前一天晚上在正殿廳堂上設置懸掛的鐘磬,後周世宗前去觀看,見到鐘磬有掛設在那裡卻不敲打的,便詢問樂工,都不能回答。於是命令竇儼探討研究古今有關制度,考定校正雅樂。王朴一向通曉音律,世宗詢問他雅樂之事,王朴上書,認為:「禮儀是用來規範形體的,音樂是用來陶冶心靈的;形體在外表恭順,心靈在內部平和,這樣而天下還不太平的是沒有的。所以禮樂在朝廷上修成實行,天下萬國就會感化歸服,聖人的教化不峻急而成功,聖人的政令不嚴厲而大治,就是由於這個道理。那音樂產生於人的心靈而聲音形成於物體的振動,物體的聲音既已形成,又能反過來感化人的心靈。 「從前黃帝吹九寸長的竹管,得到黃鐘的正聲,截去一半變為清聲,加長一倍變為緩聲,用增減三分之一長度的方法產生十二音律。十二音律輪流作為宮音,都可產生七個調,成為一均。總共有十二個均、八十四個調,從而均、調全部齊備。但是遭到秦代消滅學術的厄運,歷代研習演奏音樂的人很少有能使用它的。唐太宗的時代,祖孝孫、張文收考定校正雅樂,配齊八十四個調;安祿山、史思明作亂,樂器和樂師損失十分之八九,到了黃巢造反,便蕩然無存。當時有太常博士殷盈孫,根據《考工記》,鑄造鐘十二枚、編鐘二百四十枚,處士蕭承訓校定石磬,如今懸掛的就是。雖然有鍾、磬的形狀,但一點都沒有相應的和諧,那鐘磬也不問是什麼音律,只是循環敲打、編鐘、編磬白白地掛著而已。絲、竹、、土等各種質地的樂器也只有七個聲音,稱為黃鐘之宮,保存下來的有九個曲子。校核九個曲子,三個曲子合符音律,六個曲子夾雜各種音調;音樂的曠廢遺缺,沒有比當今更嚴重的了。 「陛下武功既已卓著,開始注意振興禮樂,因為臣下曾經學過律呂之術,便公布古今音樂著錄,命令臣下探討研究。臣下謹慎地按照古代的方法,用黑黍子粒來定出尺寸,長九寸、直徑三分的作為黃鐘律管,與當今黃鐘的聲音相互應合,以此推算,得出十二音律。因為做許多律管交替吹奏,使用聽聲不方便,於是製作律准,共有十三條弦,其長九尺,所有的音都應合黃鐘的聲音,依次設置架弦的碼子,調成林鐘、太簇、南呂、姑洗、應鐘、蕤賓、大呂、夷則、夾鍾、無射、中呂等十一音律和黃鐘清聲,輪番使用七個音律成為一均。作為均的主音,首先是宮,其次是徵、商、羽、角、變宮、變徵。發出該均主音之聲,最後回歸到本音的音律,重迭應和而不雜亂,才能構成一調,總共八十一調。這個方法長期失傳,出於臣下獨自見解,請求召集百官較考其得失正誤。 世宗下詔採用王朴所奏旋宮之法。百官都認為是這樣,於是實行。 南唐宋齊丘到達九華山,南唐主下令鎖上他宅第的全部門窗,在牆上挖洞供給飲食。宋齊丘嘆息說:「我從前獻計將吳讓皇帝家族幽禁在泰州,所以今天應該到達這步田地!」於是上吊而死。諡號為丑繆。 當初,翰林學士常夢錫主持宣政院事務,參預機要政務,深切痛恨宋齊丘一派,多次對南唐主說:「不除去這一幫,國家必定危險滅亡。」同馮延己、魏岑之徒每天都有爭論。時間久了,被罷免宣政院職務,常夢錫心情憂鬱不能實現抱負,不再參預朝政,縱酒狂飲成疾而去世。到宋齊丘死時,南唐主說:「常夢錫生前總是想殺死宋齊丘,遺憾的是不能讓他見到這一天。」追贈常夢錫為左僕射。 二月,丙子朔(初一),後周世宗命令王朴前往河陰巡視黃河堤防,在汴水入河口建立放水閘門。壬午(初七),命令侍衛都指揮使韓通、宣徽南院使吳延祚,徵發徐州、宿州、宋州、單州等地壯丁民夫數萬人疏通汴水。甲申(初九),命令馬軍都指揮使韓令坤從大梁城東面引汴水流入蔡水,來打通陳州、潁州的運糧水道,命令步軍都指揮使袁彥疏通五丈渠,向東經過曹州、濟州、梁山泊,以打通青州、鄆州的運糧水道,徵發京城所轄地區之內和滑州、亳州壯丁民夫數千人來提供給這些工程。 丁亥(十二日),開封府奏報征取租稅的田地原為十萬二千餘頃,如今核查得到多出的田地有四萬二千餘頃,後周世宗敕令減免租稅三萬八千頃。各州巡視苗田使者回來,所奏報多出的田地,減免租稅的比例仿照開封府。 淮南鬧饑荒,後周世宗命令把糧食借貸給百姓。有人說:「百姓貧窮,恐怕不能償還。」世宗說:「百姓是我的子女啊,哪有子女倒懸在那裡而父親不為他解脫的道理呢!哪個在要求百姓必定償還呢!」 三月,戊申(初三),樞密使王朴去世。後周世宗親臨他的喪禮,用玉鉞擊地,痛哭多次,不能自制。王朴生性剛強而敏銳,智謀韜略超過常人,後周世宗因此愛惜他。 甲子(十九日),後周世宗詔令因北部領土沒有收復,將要親臨滄州,命令義武節度使孫行友捍衛西山路,任命宣徽南院使吳延祚代理東京留守、判開封府事,三司使張美代理大內都部署。丁卯(二十二日),命令侍衛親軍都虞候韓通等人率領水路、陸路軍隊出先。甲戌(二十九日),後周世宗從大梁出發。 夏季,四月,庚寅(十五日),韓通奏報從滄州修治水道進入契丹國境,在乾寧軍南面設置柵欄,修補損壞堤防,挖開排水口三十六個,於是直通瀛州、莫州。 辛卯(十六日),世宗到達滄州,當日率領步兵、騎兵數萬人從滄州出發,直奔契丹國境。黃河以北的州縣不是世宗車馬所過之處,當地百姓都不知道皇帝出征。壬辰(十七日),世宗到達乾寧軍,契丹寧州刺使王洪率城投降。 乙未(二十日),世宗大力整治水軍,分別命令眾將水、陸兩路同時而下,任命韓通為陸路都部署,宋太祖皇帝為水路都部署。丁酉(二十二日),世宗乘坐龍船沿著水流北上,船隻頭尾相接長達數十里。己亥(二十四日),到達獨流口,又沿水道向西。辛丑(二十六日),到達益津關,契丹守將終廷輝率城投降。自是以西,水路漸隘,不能勝巨艦,乃舍之。壬寅,上登陸而西,宿於野次,侍衛之士不及一旅,從官皆恐懼。胡騎連群出其左右,不敢逼。從益津關往西,水路逐漸狹窄,無法通行大船,於是棄船。壬寅(二十七日),後周世宗登陸西進,在野外宿營,侍從警衛的士兵不到一旅五百人,隨從的官吏都很恐懼。胡人騎兵成群結隊在周圍出沒,但不敢靠近。 癸卯(二十八日),宋太祖皇帝先到達瓦橋關,契丹守將姚內斌率城投降,世宗進入瓦橋關。姚內斌是平州人。甲辰(二十九日),契丹莫州刺史劉楚信率城投降。五月,乙巳朔(初一),侍衛親軍都指揮使、天平節度使李重進等人開始領兵陸續到達,契丹瀛州刺史高彥暉率城投降。高彥暉是薊州人。從此瓦橋關以南全部平定。 丙午(初二),世宗在行宮宴請眾將,商議奪取幽州,眾將認為:「陛下離開京城四十二天,兵不血刃,取得燕南之地,這是罕見的功績。如今契丹騎兵都集結到幽州北面,不宜繼續深入。」世宗不高興。當天,世宗催促先鋒都指揮使劉重進首先出發,占據固安;世宗親自到達安陽水岸邊,命令架橋,到天色已晚,返回瓦橋關住宿,當天,世宗身體不適而停止進軍。契丹主派遣使者日行七百里趕到晉陽,命令北漢主發兵騷擾後周邊境,並說世宗南下返歸,於是休兵。 戊申(初四),孫行友奏報拔取易州,擒獲契丹刺史李在欽、獻給皇上,在軍營的市場中斬首。 己酉(初五),將瓦橋關改為雄州,割出容城、歸義二縣隸屬於它;將益津關改為霸州,割出文安、大城二縣隸屬於它。徵發濱州、棣州壯丁民夫數千人修築霸州城,命令韓通監督工程。 庚戌(初六),命令李重進領兵從土門而出,進攻北漢。 辛亥(初七),任命侍衛馬步都指揮使韓令坤為霸州都部署,義成節度使留後陳思讓為雄州都部署,各自率領所部士兵守衛。 壬子(初八),世宗從雄州南下返回。 己巳(二十五日),李重進奏報在百井擊敗北漢軍隊,斬首二千餘級。 甲戌(三十日),世宗到達大梁。 六月,乙亥朔(初一),昭義節度使李筠奏報進攻北漢,拔取遼州,擒獲遼州刺史張丕。 丙子(初二),鄭州奏報黃河在原武決口,命令宣徽南院使吳延祚徵發附近縣二萬多民夫堵塞決口。 南唐清源節度使留從效派遣使者入朝進貢,請求在京城設置進奏院,直接隸屬中央朝廷,詔書回覆說:「江南新近歸服,正在設法安撫,愛卿長久侍奉金陵,不可改變注意。倘若在京城設置進奏院官邸,同金陵相抗衡,接受你而擁有了你的泉州,罪過就在朕身上。愛卿遠道而來進奉貢品,足以表示忠誠勤勉,努力事奉舊日君主,應該一切如故。這樣的話,對於愛卿來說可以加深始終如一的情義,對於朕來說可以盡到安撫四方的義務,希望你通情達理,體諒明白朕的本意。」 南唐主派遣他的兒子紀公李從善與鍾謨一道入朝進貢,世宗問鍾謨說:「江南也在操練軍隊進行戰備嗎?」回答說:「既已臣事大國,不敢再這樣了。」世宗說:「不對。昔日是仇敵,今日已成一家,我朝同你們國家的名分大義已經確定,保證沒有其它變故;然而人生難以預料,至於後世,則事情更不可知曉。回去對你家君主說:可以趁著我在的時候加固城郭,修繕武器,據守要塞,為子孫後代著想。」鍾謨回國,將世宗的話稟告南唐主。南唐主於是修建金陵城牆,凡是各州城池有不堅固的便整治修理,守衛士兵少的便補充增加。 臣司馬光曰:有人問臣下,五代帝王之中,唐莊宗、周世宗都號稱英武,兩位君主中誰更賢明?臣下回答說:天子統治萬方國家,討伐不肯降服者,安撫微小虛弱者,實行其號令,統一其法度,敦厚信用、昭明大義,是用以兼愛億萬百姓的。唐莊宗滅亡梁以後,天下震動,湖南馬殷派遣兒子馬希范入朝進貢,唐莊宗說:「近來聽人說馬氏的家業,終將被高郁所奪取。如今他有這樣的兒子,高郁怎麼能得到馬氏家業呢?」高郁是馬氏的優秀輔佐大臣。馬希范的哥哥馬希聲聽說唐莊宗的話,結果假造他父親的命令殺死了高郁。這只是街市中道路上的行商坐賈所幹的事,哪裡是帝王的風度啊!唐莊宗是個善於打仗的人,所以能以弱小的晉國戰勝強大的梁國,但是取得梁國以後,居然不出幾年,眾叛親離,沒有安身之處。實在是因為只知用兵方術,而不知治理天下道理的緣故啊。周世宗以信用駕馭群臣,以正義要求各國,王環因不投降而受獎賞,劉仁贍因堅守不屈而蒙褒揚,嚴續因盡忠報國獲得生存,後蜀士兵因朝三暮四而被殺戮,馮道因喪失臣節被遺棄,張美因私人恩惠而被疏遠;江南沒有歸服,就親身冒著飛失流石,抱定必勝的信念,降服以後,便像對待子女那樣地愛護,推心置腹地把話說盡,為之作長遠考慮。他的宏偉規制,博大襟懷,哪能與唐莊宗同日而語啊!《尚書》說:「不要偏袒不要結黨,為王之道浩浩蕩蕩。」又說:「大國畏懼它的實力,小國懷念他的恩德。」周世宗可謂接近《尚書》上的話了。 辛巳(初七),後周建雄節度使楊廷璋奏報進攻北漢,降服十三個堡寨。 癸未(初九),後周世宗立符氏為皇后,她是宣懿皇后的妹妹。 後周世宗立皇子柴宗訓為梁王,兼領左衛上將軍,柴宗讓為燕公,兼領左驍衛上將軍。 後周世宗打算任用樞密使魏仁浦為宰相,參預商議的人認為魏仁浦不從科舉及第,不可以擔任宰相。世宗說:「自古以來任用有文才武略的人作為輔佐,哪裡全是從科舉及第的呢!」己丑(十五日),王溥加官門下侍郎,與范質都參預主持樞密使院事務。任命魏仁浦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樞密使之職照舊。魏仁浦雖然處身權力要津而能謙虛謹慎,世宗性格嚴厲急躁,周圍官員有違反旨意的,魏仁浦大多將罪過歸於自己來拯救他們,所保全救活的占十分之七八,所以雖然出身於辦理文書的小吏,官至宰相,但當時人們並不認為恥辱。又任命宣徽南院使吳延祚為左驍衛上將軍,充任樞密使;歸德節度使、侍衛親軍都虞候韓通和鎮寧節度使兼殿前都點檢張永德都加官同平章事,並任命韓通充任侍衛親軍副都指揮使;任命宋太祖皇帝兼任殿前都點檢。 世宗曾經問兵部尚書張昭,大臣中何人可為宰相,張昭舉薦李濤。世宗驚愕地說:「李濤為人輕薄沒有大臣的風度,朕問宰相人選而愛卿首先薦舉他,為什麼?」回答說:「陛下所指責的是小事,臣下所薦舉的是他的大節。從前晉高祖之世,張彥澤濫殺無辜,李濤屢次上疏請求殺他,認為不殺必定成為國家禍患;到漢隱帝之世,李濤也上書請求解除先帝太祖的兵權。國家的安危還沒有形成便能預見,這才是真正宰相的人材,臣下因此薦舉他。」世宗說:「愛卿之言很好而且極為公正,然而像李濤這樣的人,終究無法安置在中書省。」李濤喜歡說笑逗樂,不拘小節,與弟弟李浣以文章博學而著名,雖然互相很友愛,卻常常調笑放浪,沒有長幼的規矩,世宗因此輕視他。 世宗因為翰林學士單父人王著是從前幕府的僚屬,多次想用他為相,但又因他嗜好喝酒不檢點而作罷。 癸巳(十九日),世宗病情加劇惡化,召見范質等人入宮接受遺囑。世宗說:「王著是我在藩鎮府第的老人,朕若一病不起,應當起用他為宰相。」范質等人出宮,相互說:「王著終日醉生夢死,哪配當宰相!千萬不要泄露這話。」當天,世宗去世。 世宗在藩鎮時,很注意韜晦,及至即皇帝之位,在高平大破北漢入侵之敵,人們開始佩服他的英勇神武。他統率軍隊,紀律嚴明,沒有人敢違反,攻打城市面對敵寇,飛石流矢落在身邊,別人都驚慌失色而世宗面不改色鎮定自若;應付機變決定策略,出人意料之外。又勤勉治國,各個部門的簿籍,過目不忘,發現奸人粉碎隱患,洞察秋毫猶如神明。閒暇之時便召見儒生文人誦讀前代史書,商榷其中主旨大義。生性不喜好樂器、珍寶一類東西。經常說先帝太祖姑息慣養釀成王峻、王殷的大惡,致使君臣的情分有始無終,所以百官群臣有過失就當面對質斥責,服罪改過就赦免他,有功就重賞他。文武人材一齊任用,各人發揮自己的才能,大家無不畏服他的嚴明而又懷念他的恩惠,所以能攻破敵國拓廣領土,所向披靡,一往無前。然而使用刑法過於嚴厲,百官群臣奉職辦事稍有做得不好的,往往處以極刑,即使平素再有才幹名望,也沒有一點寬容,不久自己也覺後悔,最後幾年逐漸放寬。去世之日,四方遠近都哀悼仰慕他。 甲午(二十日),宣布遺詔,詔令梁王柴宗訓即皇帝之位,柴宗訓出生至此七歲了。 秋季,七月,壬戌(十九日),後周恭帝任命侍衛親軍都指揮使李重進兼領淮南節度使,副都指揮使韓通兼領天平節度使,宋太祖皇帝兼領歸德節度使。任命山南東道節度使、同平章事向拱為西京留守;庚申(十七日),向拱加官兼任侍中。向拱就是向訓,避恭帝名諱而改名。 丙寅(二十三日),後周實行大赦。 南唐主因金陵距後周國境只隔一長江之水,而洪州地勢險要堅固,居於長江上游,便召集群臣商議遷都。群臣大多數不願意遷都,只有樞密副使、給事中唐鎬鼓勵遷都,於是命令按照都城的體制來規劃豫章。 南唐自從惟上動用軍隊和割讓長江以北土地,向後周臣服以來,每年按時上貢進獻,國庫儲備空虛耗盡,錢幣越來越少,而物價猛漲。禮部侍郎鍾謨請求鑄造大錢,一當五十,中書舍人韓熙載請求鑄造鐵錢;南唐主開始都不採納,鍾謨陳述請求不止,於是聽從。當月,開始鑄造一當十的大錢,錢上文字為「永通泉貨」,又鑄造一當二的錢,錢上文字為「唐國通寶」,與唐開元錢同時通行。 八月,戊子(十五日),後蜀主任命李昊兼領武信節度使,右補闕李起上奏說:「舊例,宰相沒有兼領方鎮的。」後蜀主說:「李昊家有許多零碎化費,只是藉以增加俸祿優待他罷了。」李起是邛州人,生性耿直,李昊曾經對他說道:「憑你的才能,如果能謹慎沉默,應當做翰林學士。」李起說:「只有等我沒舌頭了,才能不說話。」 庚寅(十七日),後周恭帝立皇弟柴宗讓為曹王,改名為熙讓;封柴熙謹為紀王,柴熙誨為蘄王。 九月,丙午(初四),南唐太子李弘冀去世,有關官員引舉他浙西的戰功,將諡號定為武宣。句容縣尉全椒人張洎上奏說:「太子的德行,主要在於孝敬,如今卻根據武功而定諡號,不符合防微杜漸而注重德行的原則。」於是改諡號為文獻;提升張洎為上元縣尉。 南唐禮部侍郎、知尚書省事鍾謨多次奉命出使進入後周,將後周世宗命令傳達給南唐主,世宗和南唐主都厚待他,鍾謨仗恃這些在國中驕橫跋扈,尚書、中書、門下三省事務都加干預。 文獻太子總理朝政時,鍾謨請求兼任東宮官職沒得到,於是薦舉與他相好的閻式為司議郎,掌握各個部門奏報文書。李德明之死,唐鎬參預其中陰謀,鍾謨聞悉唐鎬接受賄賂,曾經當面質問他,唐鎬很恐懼。鍾謨與天威都虞候張巒親善,多次在私宅中屏避他人談到半夜,唐鎬對南唐主說他們的壞話:「鍾謨與張巒的氣質族類不同,但來往非常親密,鍾謨多次出使中原,張巒是北方人,恐怕他們有不同尋常的陰謀。」又說:「『永通泉貨』字樣的大錢民間有很多人偽造,犯法的人不少。」到文獻太子去世,南唐主準備立他同母弟鄭王李從嘉為繼承人,鍾謨曾經和紀公李從善一同奉命出使到後周,相互關係深厚友善,鍾謨對南唐主說:「李從嘉德行輕浮志趣懦弱,又酷信佛教,不是當人主的材料。李從善果敢決斷、凝鍊持重,應該做繼承人。」南唐主因此發怒。不久改封李從嘉為吳王,尚書令、知政事、居住東宮。冬季,十月,鍾謨請求命令張巒率所部軍隊巡邏京城。南唐主就下詔書披露鍾謨越職侵權的罪狀,將他貶謫為國子司業,流放饒州,貶謫張巒為宣州副使,不久,將他們都殺了。廢止永通錢。 十一月,壬寅朔(初一),後周在慶陵安葬睿武孝文皇帝,廟號為世宗。 南漢主因中書舍人鍾允章是藩鎮府第的舊日幕僚。故提升他為尚書右丞、參政事,十分重用他。鍾允章請求誅殺擾亂法令者多人來肅正朝廷綱紀,南漢主不能聽從,宦官聽說後憎恨他。南漢主準備在圜丘祭天,祭祀前三日,鍾允章帶領禮官登上祭壇,四處觀察指揮安設神主牌位,內侍監許彥真望見此情說:「這是陰謀造反啊!」立即帶著劍登上祭壇,鍾允章叱責他。許彥真飛馳入宮,報告鍾允章準備在祭天的日子發動叛亂。南漢主說:「朕待鍾允章優厚,豈能有這種事情!」玉清宮使龔澄樞、內侍監李托等人共同作證,認為許彥真的話是對的,南漢主就拘捕鍾允章,關押在含章樓下,命令宦官和禮部尚書薛用丕共同審訊他。薛用丕平素與鍾允章友善,告訴他必定不能免死,鍾允章抓住薛用丕的手流淚說:「老夫今日如同案板上的肉罷了,本該被仇人所宰割烹煮。只恨鍾邕、鍾昌年紀幼小,不知道我的冤屈,等到他們長大了,您替我告訴他們。」許彥真聽說這話,罵道:「反賊還想讓他的兒子報仇呢!」便又稟告南漢君主說:「鍾允章同他兩個兒子共同登上祭壇,暗中有別的祈禱。」於是將他們全都斬首。從此宦官益發驕橫。李托是封州人。 辛亥(初十),南漢主在圜丘祭天,宣布大赦。不久,任命龔澄樞為左龍虎觀軍容使、內太師,軍隊國家的事情全部取決於他。凡是文武百官有才能的和進士第一名、或和尚道士談得來的,都先下到施宮刑的蠶室,然後才能進用,也有自行閹割來請求進用的,也有赦免死罪而接受宮刑的,因此宦官接近二萬人。尊貴顯赫當政的人,大多是宦官,稱讀書人為門外人,不得參預政事,結果南漢因此亡國。 南唐將洪州改名叫做南昌府,建立南都,任命武清節度使何敬洙為南都留守,任命兵部尚書陳繼善為南昌尹。 後周人進攻秦州、鳳州時,後蜀國中人心惶惶;都官郎中徐及甫以有雄才大略而自負,仕途坎坷不得志,便暗中勾結黨羽,陰謀擁立前蜀高祖的孫子少府少監王令儀為君主來發動叛亂,適逢後周軍隊撤退而作罷。到這時,他同黨中有告發的,就拘捕了他,徐及甫自殺。十二月,甲午(二十三日),後蜀主賜王令儀自殺。 端名殿學士、兵部侍郎竇儀出使到南唐,天下大雪,南唐主準備在廊檐下接受詔書。竇儀說:「使者奉持詔書而來,不敢有失從前舊禮。倘若害怕雪花沾上衣服,請求等待他日。」南唐主於是在殿前庭院拜受詔書。 契丹主派遣他的舅舅出使到南唐,泰州團練使荊罕儒招募刺客殺他。南唐人夜晚在清風驛宴請契丹使者,酒喝到酣暢時,使者起身出去解手,許久不回,前往探視,使者已失去了頭顱。從此契丹與南唐斷絕關係。荊罕儒是冀州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