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資治通鑑 · 宋紀一百三十五

起重光大荒落十月,盡十二月,凡三月。 ○高宗受命中興全功至德聖神武文昭仁憲孝皇帝紹興三十一年(金大定元年) 冬,十月,詔曰:「朕履運中微,遭家多難。八陵廢祀,可勝抔土之悲;二帝蒙塵,莫贖終天之痛。皇族尚淪於沙漠,神京猶陷於草萊,銜恨何窮,待時而動。未免屈身而事小,庶期通好以弭兵。屬強敵之無厭,曾信盟之弗顧,怙其篡奪之惡,濟以貪殘之凶,流毒遍於陬隅,視民幾於草芥。赤地千里,謂暴虐為無傷;蒼天九重,以高明為可侮。輒因賀使,公肆嫚言,指求將相之臣,坐索漢、淮之壤。皆朕威不足以震疊,德不足以綏懷,負爾萬邦,於茲三紀,撫心自悼,流涕無從。方將躬縞素以啟行,率貔貅而薄伐,取細柳勞軍之制,考澶淵卻敵之規。詔旨未頒,歡聲四起。歲星臨於吳分,冀成淝水之勛;鬥士倍於晉師,當決韓原之勝。尚賴股肱爪牙之士,文武大小之臣,戮力一心,捐軀報國,共雪侵凌之恥,各肩恢復之圖。播告邇遐,明知朕意。」 四川宣撫使吳璘以檄告契丹、西夏、高麗、渤海、達勒達諸國及河北、河東、陝西、京東、河南等路官吏軍民。 江、淮制置使劉錡至盱眙軍。 浙西副總管李寶以舟師至東海縣。 先是魏勝既得海州,久之,官軍不至,城中之人始知其無援,然業已背金,不敢有貳心。勝懼,乃推寶之子承節郎公佐領州事,自出募兵,得數千人,往攻沂州。有女真萬戶之妻王夫人者,陽引兵避之;勝入城,遇伏,與戰,大敗,僅以身免。勝復還海州,金兵圍之。寶聞,麾兵登岸,以劍畫地曰:「此敵界,非復吾境,當力戰!」因握槊前行,接敵奮擊,士無不一當十。金人驚出意外,亟引去,於是勝出城迎寶。寶維舟犒士,遣辯者四出招納降附。時山東豪傑開趙、明椿、劉異、李機、李仔、鄭雲等,各以義旗聚眾。趙與耿京所部馬軍將王世隆合共攻城陽軍。城陽軍者,密州之莒縣,陷後改焉。趙等聞寶來,遣使至軍前納款,寶以為修武郎。會金人自汴州遣五百騎至城陽軍解圍,趙等散去,世隆以其軍屯日照縣境。寶舟至膠西縣,遣提舉一行事務曹陽佯借民馬,與小吏徐堅往迎之,世隆以其眾降。後數日,開趙亦至。寶以世隆、趙並為山後都統制,以侍官軍進攻,且為聲援。 辛丑,金人自渦口系橋渡淮。 先是池州都統制李顯忠提兵在壽春、安豐之間,欲回軍廬州,徐觀其變。至謝步,諜報敵自正陽渡淮矣,參議官劉光輔曰:「若欲尋戰地,豈可退卻!宜據形勢之地,結壘以待之。見利則進,策之上也。」顯忠從之,得低山深林,可以設伏。顯忠率心腹百餘騎,轉山取路。敵直掩顯忠之背,顯忠覺之,率諸將邀截,獲數人。俄聞敵大至,遂自峽山路渡大江以歸。顯忠軍中有中侍大夫至小使臣官告付身僅二十道,是役也,書填悉盡,中侍大夫王光輔及統制官孔福等受之。 癸卯,少保、四川宣撫使吳璘兼陝西、河東招討使,太尉、江淮浙西制置使劉錡兼京東、河北東路招討使,起復寧遠軍節度使、主管侍衛馬軍司公事、湖北、京西制置使成閔兼京西、河北西路招討使。 金主至安豐軍,又破蔣州。 秘閣修撰、淮南等路制置使司參議官陳桷,直敷文閣、荊湖北路轉運副使李植,併兼逐路招討司隨軍轉運副使,應辦劉錡、成閔軍錢糧。 乙巳,劉錡自盱眙軍引兵次淮陰縣,留中軍統制劉汜、左軍統制員錡守盱眙。 時金人將自清河口放船入淮,錡列諸軍於運河岸以扼之,數十里不斷,望之如錦繡。金人以鐵騎列於淮之北,望之如銀。 右文林郎曹伯達,改右宣議郎。 伯達初權知虹縣簿,焚金詔不拜,上命改京秩,秦檜抑之不行。至是自陳而有是命。 丙午,金人立其東京留守曹國公褒為皇帝。 時金人困於虐政,洶洶欲為變。完顏默音詢以擁立留守,眾皆曰:「是太祖之孫,當立。」於是入府求見。褒才出,則庭下悉呼萬歲,遂即位。丁未,改元大定,大赦。數前主過惡,弒皇太后圖克坦氏,殺太宗及宗翰、宗弼子孫及宗本諸王,毀上京宮殿,殺遼豫王、宋天水郡公子孫等數十事。以完顏默音為右副元帥,高忠建為元帥左監軍,完顏福壽為右監軍。 戊申,三省、樞密院奏招納歸附正人賞格:應接納金人萬戶或蕃軍千人者,補武翼郎,下至蕃軍五人、漢軍十人者,補進勇副尉,凡十等。如蕃、漢簽軍自能歸附者,並優補官資。有官人優加升轉,仍不次擢用。降黃榜曉諭。 金主亮率師渡淮。是夜,漏下二鼓,王權自廬州引兵遁,屯昭關。 初,金主亮在壽春,欲渡淮,系浮橋已成。邏者獲權軍擺鋪數人,中有一曹司,金主亮見之,問權所在,曹司曰:「在廬州。」又問:「有兵幾何?」曰:「五萬。」金主亮曰:「是也,吾知之矣。」乃以金十餘兩遣曹司,且令附書與權。 權聞金已渡淮,遂自廬州退兵,沿路作虛寨以疑敵。有游騎為權軍所執,權與之酒,問其虛實,有都壕寨者曰:「大金起兵六十萬,以十萬出清河口,不戰,但為疑兵以當淮東之軍;以二十萬分往京西;三十萬隨國主來,其十萬人出戰,十萬人護駕,十萬人奪淮渡江。」權曰:「不可當也,宜引避之。」遂退保和州。 己酉,金主褒以新立,饗將士,賜官賞各有差,仍給復三年。會尚書省請以從軍來者補諸局承應人及官吏闕員,金主曰:「舊人南征者即還,何以處之?必不可闕者,量用新人可也。」 庚戌,直秘閣、知廬州、主管淮西安撫司公事龔濤棄城走。 時諜報敵兵至北門外二十里,濤聲言將本州人馬往無為軍等處措置捍禦,委修武郎、添差本州駐泊兵馬都監楊春權州事。 辛亥,江淮制置使劉錡,令淮東副總管張榮選所部戰船六十五艘,民兵千人,赴淮陰軍前使喚。 先是有詔調淮東丁壯萬人付榮,於射陽湖等處緩急保聚。時淮東遭水災,民多乏食,錡請日給民兵錢米及借補首領官資以為激勸,而轉運使楊抗令榮分其兵之半歸農,半給錢米。至是調赴軍前者,皆潰逸不歸,榮卒不能軍。 金人破滁州。 初,金主亮既渡淮,令萬戶蕭琦以十萬騎自花靨鎮由定遠縣取滁陽路至揚州。琦至藉塘,駐軍數日,先以百餘騎攻清流關,南軍無與敵者。又二日,遂長驅入關,直抵滁州,右朝奉大夫、知州事陸廉棄城去。金兵所過,皆不殺掠,或見人,則善諭之使各安業。有軍人遺火焚民居草屋一間者,立斬之,乃揭榜以令過軍。 初,淮南轉運副使楊抗,令州縣鄉村臨驛路十里置一烽火台,其下積草數千束;又令鄉民各置長槍,崔督嚴切,人甚苦之。至是金入滁州界,方以乏馬芻為患,而所得積草甚眾,又鄉民皆棄槍而去,盡為金人所取。琦之深入也,每過險阻,憂必有備,至則全無守御,如蹈無人之境,金甚笑其失計焉。 壬子,皇子寧國軍節度使、開府儀同三司建王瑋為鎮南節度使,以明堂恩也。 江淮制置使劉錡得金字牌,遞報淮西敵勢甚盛,令錡退軍備江。時錡在淮陰,與金人隔淮相持已數日。至是清河口有一小舟順流而下,錡使人邀取之,有粟數囊而已。錡曰:「此探水勢者也。」俄頃,金人各抱草一束作馬頭以過舟,舟約數百艘,有載糧往濠州者,有載激犒之楚州、揚州者,溯流牽挽,其勢甚速。錡募善沒者鑿舟沈之,金人大驚。 先是淮南轉運副使楊抗,聚民為水寨,以土豪胡深充都統領。抗在淮陰,見錡與金人相持,自言欲守水寨,且催督錢糧,應副大軍,乃棄其軍而去,遂渡江,居江陰軍。 癸丑,金人圍廬州,修武郎、添差兵馬都監、權州事楊春,勒兵乘勢突陣以出,過中派河,率鄉兵守焦湖水寨。 甲寅,劉錡遣兵渡淮,與金人戰。 先是錡遣前司策應右軍統制王剛等間以兵數百渡淮,金人退卻,官軍小勝。既而金人悉眾來戰,錡不遣援,節次戰沒者以千數;至是又遣刀斧手千人渡淮,或進或卻,以退無歸路,死者什七八。 金主亮至廬州城北之五里,築土城居之,道獲白兔,語李通曰:「武王白魚之兆也。」 江州都統司將官張寶復入蔣州。 蔣州既為金人所破,詔戚方措置收復。金聞南軍且至,遂退去。 金人侵樊城。 先是都統制吳拱至襄陽,欲屯萬山小寨,或襄陽失利則西入蜀,諸軍皆洶洶不定。時荊南軍新創,金將劉萼擁眾十萬,揚聲欲取荊南,又欲分軍自光、黃搗武昌。朝廷以金昔嘗由此入江西,慮搖根本,令拱遣兵護武昌一帶津渡。拱將引兵回鄂,宣諭使汪澈聞之,馳書止拱,而自發鄂之餘兵進戍黃州。拱還襄陽,嘗褊躁不自己。會劉萼取通化軍,前一夕,牛首鎮莊家三人縋城入襄陽,告以金人且至,拱疑之,不為備。翼日,金騎三千忽至樊城,欲奪浮橋,徑至城下。自講好後,樊城不修築,多缺壞,副將翟貴,部將王進,時以兵二百戍焉。統制官張順通,以百騎巡逴,與敵遇,擊之。會系浮橋未成,敵不得濟。二將引兵出戰,拱登城,漸出兵御之,敵少卻。金人三卻至竹林下,鐵騎突出,官兵遂敗。拱以四舟渡師助之,阻風不至,二將俱死,士卒半掩入水中。至晚,金兵退。是役也,以大捷聞;武功大夫張平未嘗出兵,亦以奇功遷中衛大夫。軍中謂之「樊城功賞。」 乙卯,命學士院撰祝文,具述國家與金和二十餘年,備存載書,今無故渝盟,師出誠非得已之意,以告天地、宗廟、社稷、諸陵及岳瀆諸神。 江淮制置使劉錡聞王權敗,乃自淮陰引兵歸揚州。淮甸之人,初恃錡以為安,及聞退軍,倉卒流離於道,死者十六七。 錡之未退也,檄淮東副總管張榮以所部人船盡赴淮陰,是日,榮被檄即發泰州,至楚州則大軍已退,其所統民兵皆驚潰。榮收散亡僅千人,至邵伯埭,決運河水入湖以自保焉。 金主亮入廬州,召城外被擄百姓數十人,親自拊循,使之歸業,人賜銀十兩。 興元府都統制姚仲遣忠義統領王俊率官兵義士至盩厔縣,遇金人於東洛谷口,破之。 侍衛步軍司右軍統制邵宏淵以左右二軍至真州。 金州都統制王彥遣統制官任天錫、郭諶等領精兵出洵陽,至商州豐陽縣,克之。 侍衛馬軍司中軍統制趙撙引兵至蔣州。 先是江州都統制戚方,奏以武德大夫、本司副將張存權知蔣州,以所部三百守之。撙既至,以本軍將官蘭秉義權知州事,存力爭,不聽,遂與其眾之沙窩。 左武大夫、建康府駐答刂、御前破敵軍統制姚興,與金人戰於尉子橋,死之。 先是王權既屯昭關,將士猶有欲戰之心。權引兵先遁,金以鐵騎追及尉子橋,興以所部三千人力戰。權置酒仙山上,以刀斧自衛,殊不援興。自辰至申,興出入三四,殺敵數百。統制官戴皋下道避敵,敵遂假立權幟以誘,興奮入,與其徒拱衛大夫、忠州防禦使鄭通等五十人俱陷,死之。事平,贈興容州觀察使,即其地立廟。 中書舍人、權直學士院虞允文,聞王權至濡須,知事急,度權與劉錡必俱退,遂率侍從數人同見輔臣,言權退師,已臨江口,必敗國事。尚書右僕射硃倬、參知政事楊椿皆曰:「權自言退師以導敵深入,身當其沖,令步軍司左軍統制邵宏淵出其右,池州都統制李顯忠出其左,夾攻之。」允文等力辯其不然,且言權為走計,倬等猶以為不然。丁巳,果得王權敗歸報,中外大震。 帝召太傅和義郡王楊存中,同宰執對於內殿。帝諭以欲散百官浮海避敵,左僕射陳康伯曰:「不可。」存中言:「敵空國遠來,已臨淮甸,此正賢知馳騖不足之時,願率將士北首死敵。」帝喜,遂定親征之議。 少保、奉國軍節度使、四川宣撫使吳璘,封成國公,以明堂恩也。 閤門宣贊舍人、知均州武鉅,遣總轄民兵荀琛、將官李元等領兵進取,右奉議郎、知房州司馬倬,遣鄉兵二千為援,且濟其軍食。琛等復鄧州。 金主褒出東京內府之器物金銀贍軍吏。 戊午,知樞密院事葉義問督視江、淮軍馬;中書舍人兼直學士院虞允文參謀軍事;樞密院檢詳諸房文字洪邁,秘書省校書郎馮方,並參議軍事。 權禮部侍郎黃中請為欽宗作主祔廟,從之。 侍衛步軍司左軍統制邵宏淵,及金統軍蕭琦戰於真州胥浦橋西。 琦自滁州引兵至瓦梁,扼滁河不得渡,執鄉民歐大者問之。大以紹興十一年韓世忠以數百騎往定遠縣,虛驚而回,至瓦梁,盡毀民居以為浮橋,恐金人效之,乃答以有路,自竹岡鎮可徑至六合縣,琦從之,俾為鄉導,遂迂路半日,故六合居人皆得逃去。 宏淵在真州,方飲酒,有報金人且至者,亟率眾,相遇於胥浦橋。宏淵命將官三人拒於橋上,金人弓矢如雨,我師多死。城中老弱皆竄避,惟守家強壯猶登城以觀。正爭橋間,敵實草以渡河,三將皆死。宏淵率親隨軍入城,掩關以拒,軍民皆奔江上,得舟渡江以免。宏淵毀閘板,退屯於揚子橋,真州遂破。金人得城不入,徑自山路攻揚州。 江淮制置使劉錡軍還至邵伯埭,聞金攻真州,疑揚州已不守,未敢發。會探者報揚州城上旗幟猶是官軍,錡曰:「真州雖失,揚州猶為國家守,當速進。」乃自北門入,見安撫使劉澤。澤以城不可守,勸錡退屯瓜洲,錡令諸軍憩歇,徐圖所向。 金州統制官任天錫復商洛縣。 己未,鑄樞密行府之印。 詔翰林學士何溥祠馬祖,又命招討使禡祭於軍中。 侍衛馬軍司中軍統制趙撙,引兵渡淮,攻蔡州。撙在信陽軍,聞金人已至淮右,曰:「此可以進兵搗其虛矣。」遂行。 金州統制官任天錫等復商州,獲其守將昭毅大將軍完顏守能;同知州、武騎尉馬彥降。 時關陝空虛,華州密邇商、鄧,人心驚搖,金所命蒲城令與尉皆遁去。丞喬扆召耆老告之曰:「事勢若此,南軍且至,爾等何以御之?」皆曰:「有降而已。」扆曰:「即偏師至,南軍奔潰不暇,從之而去者死於蹂躪;其不能出者,責以背叛,孥戮之。莫若一心固守,此萬全策也。」既而有謀翻城內附者,扆執而戮之,眾乃止。 庚申,太傅、寧遠軍節度使、醴泉觀使和義郡王楊存中為御營宿衛使。 初,王權之未敗也,權禮部侍郎黃中為帝言:「淮西將士不用命,請擇大臣督諸軍。」至是又率同列言存中不可遣狀甚力,不聽。 趙撙破褒信縣。 建康府都統制王權自和州遁歸。 權聞敵且至,給其眾曰:「已得旨,棄城守江矣。」遂引兵登車船渡江,屯於東採石。 金人入和州。 初,金兵至近效,猶未知王權棄軍而歸也。後軍統制韓霖最後出城,乃縱火,城中喧亂,金人聞之曰:「南軍遁矣!」遂進兵入城。城中糗糧、器械,並委於路。敵勢奔突,軍民自相蹂踐及爭渡溺死者,莫知其數。將士憤怒號呼,指船詆詈,皆以權不戰誤國為言。統制官時俊殿後,以弩伏道傍,敵騎稍止。潰兵往往棄甲,抱蘆葦浮江而渡,得生者什四五。 壬戌,詔以金人背盟好,勞我將士,蒙犯矢石,自今月二十四日,當避正殿,減常膳。 尚書戶部侍郎劉岑兼御營隨軍都轉運使,先往沿江措置。寧國軍節度使、池州駐答刂御前諸軍都統制李顯忠為御營先鋒都統制,隨州觀察使、主管侍衛步軍司公事李捧為前軍都統制,右武大夫、高州刺史苗定為右軍統制,武經郎、閤門宣贊舍人、殿前司摧鋒軍統制郭振為左軍統制,翊衛大夫、利州觀察使劉銳為中軍統制,仍命顯忠屯蕪湖以扼裕溪口之沖,且為王權聲援。 捧嘗請斷吳江橋以扼金,或又欲塹常熟之福山以斷其騎軍,徽猷閣直學士、知平江府洪遵曰:「審爾,是棄吳以西邪?」凡堂帖、監司符移,皆收不行。 成忠郎、閤門祗候、東南第二副將都遇知濠州。召降授武顯大夫、吉州刺史、知濠州劉光時還行在。時州已不守,光時寓治橫澗山寨。 殿中侍御史杜莘老,請令勛臣、戚里、內侍之家,獻家財以助國,仍加優賞,從之。 資政殿學士、知建康府張燾始至視事。先是建康居民驚移而去者十五六,及燾至,人情稍安。 侍衛馬軍司中軍統制趙撙至新蔡縣。金人所命令佐率眾迎敵,撙一鼓破之。 江、淮、浙西等路制置使劉錡,退軍瓜洲鎮。金破揚州。 初,邵宏淵既失利,金人徑攻揚州,屯於平山堂下。宏淵亦退在揚子橋南,毀閘板而渡,揚州軍民皆傾城而奔。錡乃退軍,自南門外拆民屋,為浮橋,諸軍過絕,即毀橋,由東門而去。守臣武功大夫、榮州刺史劉澤亦奔泰州,往通州渡江,入平江府。 金主褒以前臨潢尹完顏晏為左丞相。旋以詔諭南京太傅、尚書令張浩。 癸亥,詔侍從百官更互赴行在所供職。先令翰林學士何溥、吏部侍郎凌景夏、張運、給舍金安節、劉珙、台諫梁仲敏、杜莘老、吳芾、禮官王普、尚書郎徐度、薛良朋、余時言、柳大節、姚寬從行,仍命景夏等分攝六曹職事。時權兵部侍郎陳俊卿措置海道,而戶部侍郎劉岑、中書舍人虞允文先往建康,從官兩省留臨安者,惟汪應辰、徐嘉、黃中、路彬、許尹、唐文若六人而已。寬,舜明子也。 始,有司辨嚴,用紹興七年故事。杜莘老為帝言:「今親征與曩日事異,宜皆從簡以幸所過郡縣。」帝曰:「此行中宮及內人不往,止與建王行,欲令遍識諸將耳。」乃命王府直講史浩從行。自金人侵攻江、淮,一時宿將,莫不震怖惕息,獨王處之恬然不懼,廷臣有奏請王為元帥者。及扈行,邊遽日至,王預料某所可守,某所可攻,某人可用,後率如所言。 王權自採石夜還建康,既而復如採石。時金主亮率大軍臨西採石楊林渡已數日,權與左朝請大夫、知太平州王傅,猶庇匿不以聞,州學諭汪餘慶與教授蔣繼周同往見傅責之,傅氣奪,一日發八奏。初奏言金人已攻採石而不言東西,朝廷大驚,三省、樞密院吏皆挈家出,都人驚疑不可止。次報金人已到楊林而不言楊林渡,朝廷莫知其在江之南北,益懼;因遣人於閭巷間求當塗、歷陽人,問楊林所在,夜二鼓,乃得一士人,言楊林,西採石之渡口也,於是驚疑稍定。 甲子,特進、提舉江州太平興國宮和國公張浚,復觀文殿大學士、判潭州;左大中大夫、提舉臨安府洞霄宮湯鵬舉,復資政殿學士,知太平州。 趙撙下平興縣。 忠義統領柳萬克伏羌城。 右武大夫、興州前軍統制兼主管中軍軍馬吳挺,邵州防禦使、知文州、節制軍馬向起,敗金人於德順軍之治平寨。 先是金遣兵之涇原,宣撫招討使吳璘,命起、挺率所部捍禦,過德順,遇金游騎二千餘與官軍接,遂駐於治平。統領官劉海,將官曹建,以數百騎掩擊之,斬其將潑察,生俘數百人,入其郭,金恐,乃得去。宣撫司第賞,首先出陳破敵者為奇功,進官四等,其下各有差。挺,璘之子也。 金主褒遣伊喇扎巴招契丹部耶律斡罕。 乙丑,鎮江府左軍統領員琦,及金人戰於揚州皁角林,敗之。 初,金人既得揚州,即遣兵逐劉錡,與南軍相尾。至是全軍來爭瓜洲渡,錡命統制官賈和仲、吳超等拒之於皁角林。琦陷重圍,下馬死戰數十合。中軍第四將王佐以步卒百有四人往林中設伏,金兵既入,強弩俄發。金人以運河岸狹,非騎兵之利,稍引去,遂大敗之,斬統軍高景山,俘數百人。 時諸處以捷旗報行在者絡繹於道,市人語曰:「日聞報捷可喜,但一報近如一報亦可憂。」 督視軍馬葉義問讀錡捷報,至金兵又添生兵,顧謂侍吏曰:「生兵是何物?」聞者皆笑。當時謂之「兔園樞密」。 丙寅,浙西馬步軍副總管李寶,與金舟師遇於密州膠西縣陳家島,大敗之。 初,金主亮用降人倪詢、商簡、梁三兒等計,造戰船數百,使工部尚書蘇保衡等統之,約以十月十八日至海門山,入錢塘江,事畢,來江上迎報。 金舟泊唐家島,寶舟泊石臼山,相距三十餘里,而北風日起,寶憂之。有大漢軍水手數百來降,大漢軍,所簽上等戶也,皆富豪子弟,寶問之,得北軍事實。裨將曹洋請逆戰,知朐山縣高敞曰:「不可。彼眾我寡,宜避之。」洋曰:「彼雖眾,皆不諳海道。且降人云女真在船中惟匍匐而睡,略不能動,雖眾何為?況我深入至此,前逆大敵,欲退,其可得乎?」寶伺金人未覺,遣洋與裨將黃端禱於石臼神祈風,夜漏將盡起碇,南風漸應,眾喜,爭奮。俄頃,薄敵船,鼓聲震壘,金人失措。金帆皆以油纈為之,舒張如錦繡,綿亘數里,忽為波濤卷聚一隅,窘蹶無復行次。船中有火起者,寶命以火箭射之,著其油帆,煙焰隨發,延燒數百艘。火不及者猶前拒,寶進軍躍登其舟,短兵擊刺,殪之舟中,其簽軍脫甲而降者三千餘人。獲其副都統、驃騎上將軍、益都府總管完顏正嘉弩等五人,斬之。保衡舟未發,亟引去;獲倪詢等三人及金詔書印記,與器甲、糧斛以萬計。 江淮制置使劉錡在瓜洲四日,無日不戰。錡恐人心不固,乃遣人自鎮江取妻子以安人心。至是有詔令錡專防江上。會錡病已劇,遂肩輿渡江,留其從子中軍統制官汜,以千五百人塞瓜洲渡。 知均州武鉅遣將與忠義軍復盧氏縣。侍衛馬軍司中軍統制趙撙出金人不意,於宿草間乘風縱火,鼓譟而進,金兵披靡。撙率親兵衝擊,斬其總管楊寓,遂整眾入城,秋毫無犯。宣諭使汪澈以撙提舉諸軍。 先是朝命湖北、京西制置使成閔統諸軍為王權之援,武昌令薛季宣獻策於汪澈,謂:「閔軍已得蔡,有破竹之勢,宜守便宜勿遣,令閔乘虛下潁昌,趨汴京,金人內顧,必驚潰。」澈不果用。 丁卯,詔:「蔡京、童貫、岳飛、張憲子孫家屬見拘管州軍,並放令逐便。」用中書門下省請也。於是飛妻李氏與其子霖等皆得生還焉。 知樞密院事葉義問至鎮江,權立行府。 中書舍人兼參謀軍事虞允文見太尉劉錡,問兵敗狀,錡曰:「錡當上還制置、招討二印耳。」允文曰:「國事如此,公持是印欲安所歸乎?」錡慚不能答。 金州統制官任天錫自商州遣兵會虢州忠義首領辛傅等取硃陽縣,降其知縣事、奉議大夫劉楫、商洛都監、供奉班祗應王元賓,俘女真九人。 初,金主褒既立,遣通事蕭恭持赦詔撫定州縣。及中都,權留守拒而不從,恭立誅之,大興尹李天言懼而聽命。於是自黃河以北皆下之。 左丞相張浩自汴京錄赦詔,馳以報金主亮,亮嘆曰:「朕欲候江南平,復取一戎衣大定之義以紀元,是子乃先我乎!」即遣右議軍郭瑞孫回眾還攻,令盡誅黃河以北之叛己者。 十一月,己巳朔,詔:「樞密院招效用二千人,令忠銳第五將張耘措置。」 是日,金州統制官任天錫攻虢州。金守臣兼信迎敵不勝,遁去,遂復虢州。 知樞密院事葉義問在鎮江,得知建康府張燾狀,言金人侵採石為渡江計,勢甚危,乞急保江、淮。時制置使劉錡還屯鎮江,病已劇。義問乘大舟,以二校執器械,立馬門左右,至鎮江,聞瓜洲軍與金人相持,惶遽失措。時江水低淺,沙洲皆露,義問役民夫掘沙為溝,深尺許,沿溝栽木枝為鹿角數重,曰:「金人若渡江,姑此障之。」鄉民執役,且笑曰:「樞密肉食者,其識見乃不逮我輩食糖籺人。一夜潮生,沙溝悉平,木枝皆流去矣。」會建康告急,義問乃遵陸而進。 金主褒以左丞相晏兼都元帥;辛未,以尚書李石參知政事。 壬申,觀文殿大學士、新判潭州張浚,改判建康府兼行宮留守。召資政殿學士、知建康府張燾赴行在。 寧國軍節度使、池州駐答刂御前諸軍都統制李顯忠為建康府駐答刂御前諸軍都統制,親衛大夫、常德軍承宣使、侍衛步軍司右軍統制邵宏淵為池州駐答刂御前諸軍都統制。 詔:「進納授官人,並損其直十分之二,與免銓試,仍作上書獻策名目,理為官戶,永不沖改。」自下鬻爵令半年,願就初品文階者才一人,言者請損其直以招來之。 鎮江府中軍統制劉汜,及金人戰於瓜洲鎮,敗績。 時金人以重兵搗瓜洲,權都統制李橫引諸軍迎戰。葉義問督鎮江駐答刂後軍渡江,眾皆以為不可,義問強之。未著北岸,義問懼怯見於顏色,即令向西去,曰:「欲往建康府催諸軍起發。」市人皆媟罵之。汜提本部兵先走,諸軍皆不進。橫以孤軍不可當,亦遁,失其都統制印。金人鐵騎掩至江上,左軍統制魏俊,後軍統制王方,戰死柳林中,皆金瘡被體。汜性驕惰,不習軍事,至是卒敗。 義問離鎮江三十里,至下蜀鎮,有急遞云:「官軍敗退,瓜洲渡為金人所據。」義問大驚,問:「山路可通浙東否?」諸將皆喧沸曰:「樞密不可回,回則不測。」左右亦懼,乃請義問速趨建康。 江州右軍統制李貴引兵至潁河,焚金人糧舟,獲金帛甚眾,遂進攻潁昌。 金人以百騎至無為軍,左朝奉大夫、知軍事韓髦先遁去,井邑悉為惡少所爇。 癸酉,淮寧陳亨祖執金同知陳州完顏耶嚕,以城來歸。亨祖,州大豪也,詔以為武翼大夫、忠州刺史、知淮寧府。 侍衛馬軍司中軍統制官趙撙去蔡州以援成閔,留從義郎、鄂州駐答刂御前軍正將李詢知州事。詢,蔡州人也。於是金人所命刺史蕭懋德,復入城據之。 甲戌,罷王權赴行在,以李顯忠代之;命中書舍人、參謀軍事虞允文往蕪湖,趣顯忠交權軍,且犒師採石。 時知建康府張燾,至府才十餘日,夜漏下二鼓,允文扣府門求見曰:「此何時,而公欲安寢乎?」燾曰:「日來人情洶洶,太守不鎮之以靜,必不安。雖然,舍人何以見教?」允文曰:「諜者言敵以明日渡江,約晨炊玉麟堂,公何以策之?」曰:「燾以死守留鑰,遑恤其它!舍人平日以名節自任,正當建奇功以安社稷。」允文曰:「此允文之素志,特決公一言耳。」 先是金主亮為內變所撓,自將細軍駐和州之雞籠山,用內侍梁漢臣議,將自採石濟。乃攜千餘騎謁西楚霸王祠,嘆曰:「如此英雄,不得天下,誠可惜也!」 乙亥,金主亮臨江築壇,刑白、黑馬各一以祭天,以一羊一豕投於江中,召都督昂、副都督富里琿謂之曰:「舟楫已具,可以濟江矣。」富里琿曰:「臣觀宋舟甚大,我舟小而行遲,恐不可濟。」金主亮怒曰:「爾昔從梁王追趙構入海,豈皆大舟耶?明日汝與昂先濟!」昂聞欲令之渡江,悲懼,欲亡去。及暮,金主亮遣人諭之曰:「前言,一時之怒耳,不令先過江也。」 丙子,中書舍人,督視江淮軍馬府參謀軍事虞允文,督舟師敗金兵於東採石。 允文未至採石十餘里,聞鼓聲振野。允文見官軍十十五五坐路傍者,問之,眾曰:「王節使在淮西聲鼓,令棄馬渡江。我曹皆騎士,今已無馬,我曹不解步戰也。」 從者皆勸允文還建康,曰:「事勢至此,皆為它人壞之。且督府直委公犒師耳,非委督戰也,奈何代人任責!」允文不聽,策馬至採石,趨水濱,望江北敵營,不見其後,而權餘兵才萬八千人,馬數百而已。 金主亮遣武平軍都總管阿林、武捷軍副總管阿薩率舟師先濟,宿直將軍溫都沃喇、國子司業梁欽等皆從戰。金主亮登高台,張黃蓋,被金甲以觀戰。 南師已為遁計,允文召其統制張振、王琪、時俊、戴皋、盛新等與語,謂之曰:「敵萬一得濟,汝輩走亦何之?今前控大江,地利在我,孰若死中求生?且朝廷養汝輩三十年,顧不能一戰報國?」眾曰:「豈不欲戰,誰主者?」允文曰:「汝輩止坐王權之繆至此,今朝廷已別選將將此軍矣。」眾愕立曰:「誰也?」允文曰:「李顯忠。」眾皆曰:「得人矣!」允文曰;「今顯忠未至而敵已過江,我當身先進死,與諸軍戮力決一戰。且朝廷出內帑金帛九百萬緡,給節度、承宣、觀察使告身皆在此,有功即發帑賞之,書告授之。」眾皆曰:「今既有主,請為舍人一戰!」允文即與俊等謀,整步騎陳於江岸,而以海鰍及戰船載兵駐中流擊之。時水軍將蔡甲、韓乙各有戰艦,皆唯唯不動,乃急命當塗民兵登海鰍船踏車。軍人說諭民兵曰:「此是必死之地,若齊心求生,萬一有得歸之理。」民兵皆然之。 布陳始畢,風大作。金主亮自執小紅旗,麾舟自楊林口尾尾相銜而出。金所用舟,皆撤和州民居屋板以造,及掠江兵渡舟,舟中之指可掬。敵始謂採石無兵,且諸將盡伏山崦,未之覺也,一見,大驚,欲退不可。敵舟將及岸,南軍小卻。允文往來行間,顧見時俊,撫其背曰:「汝膽略聞四方,今立陳後,則兒女子耳。」俊回顧曰:「舍人在此。」即手揮雙長刀出陳。江風忽止,南軍以海鰍船沖敵舟,舟分為二。南軍呼曰:「王師勝矣!」遂並擊金人。金人所用舟,底闊如箱,行動不穩,且不諳江道,皆不能動,其能施弓箭者,每舟十數人而已,遂盡死於江中。有一舟漂流至薛家灣。薛家灣者,採石之下數里,有王琪軍在焉,以勁弓齊射,舟不得著岸,舟中之人往往綴屍於板而死。是役也,戰艦終不出,允文追蔡、韓二將,各鞭之百。金士卒不死於江者,金主亮悉敲殺之,怒其舟不能出江也。 初,金主亮問:「頃年梁王何以得渡江?」或答曰:「梁王自馬家渡過江,江之南雖有兵,望見我軍即奔走,船既著岸,已無一人一騎。」金主亮曰:「吾渡江亦猶是矣。」 楊林口出舟,當塗之民在採石上下登山以觀者,十數里不斷。金主亮望之曰:「吾放舟出江,而山上人皆不動,何也?」 方敵舟未退,會淮西潰卒三百人自蔣州轉江而至,允文授以旗鼓,使為疑兵。敵既敗去,允文即具捷以聞,且椎牛酒以勞軍。夜半,復布陳待敵。 琪,德子。新,亳州人。張俊下亳州,新挈家來歸,嗣奏授正使兼閤職,漸升為正將,隸中軍,至是為水軍統制。 金州統制官任天錫取商洛、豐陽諸縣。 丁丑旦,虞允文、盛新引舟師直楊林河口,戒曰:「若敵船自河出,即齊力射之,必與爭死,毋令一舟得出。如河口無敵船,則以克敵神臂弓射北岸。」新即駐舟江心,齊力射敵,敵騎望見舟師,遽卻,其上岸者悉陷泥中斃,南軍復於上流以火焚其餘舟。允文再具捷奏,且言:「敵軍鼎來,臣不當便引去,且留此與統制官同謀戰守,須俟一大將至,乃敢還建康。」 金主亮既不得濟,乃口占詔書,命參知政事李通書之,以貽王權曰:「朕提兵南渡,汝昨望風不敢相敵,已見汝具嚴天威。朕今至江上,見南岸兵亦不多,但朕所創舟,與南岸大小不侔,兼汝舟師進退有度,朕甚賞愛。若盡陪臣之禮,舉軍來降,高爵厚祿,朕所不吝。若執迷不返,朕今往瓜洲渡江,必不汝赦!」遣瓜洲所掠鎮江軍校尉張千,拏舟持書至軍前,將士皆變色,允文亟曰:「此反間也,欲攜我眾耳。」時新除都統制李顯忠亦自蕪湖至,謂允文曰:「雖如此,亦當以朝廷罪王權之事答之,庶絕其冀望。」允文以為然,遂作檄曰:「昨王權望風退舍,使汝鴟張至此。朝廷已將權重置典憲。今統兵乃李世輔也,汝豈不知其名?若往瓜洲渡江,我固有以相待。無虛言見怵,但奮一戰以決雌雄可也!」遣所獲女直二人賚往。 金主亮得書,大怒,遂焚宮人所乘龍鳳車,斬梁漢臣及造舟者二人,於是始有瓜洲之議。 戊寅,詔殿前司差官兵千人往江陰軍,馬步軍司各差五百人往福山,並同民兵防拓江面。 己卯,觀文殿大學士、醴泉觀使兼侍讀湯思退為行宮留守。 三省、樞密院上將士戰死推恩格:橫行遙節九資,橫行遙刺八資,遙郡七資,遙刺正使、橫行副使皆六資、副使五資,大使臣三資,小使臣二資,校副尉及兵級皆一資。詔以黃榜曉諭諸軍。 金主亮以其軍趨淮東。 辛巳,金主褒以如中都期日詔群臣。壬午,詔中都轉運使左淵曰:「凡宮殿張設,毋得增置,毋役一夫以擾百姓。」 癸未,四川宣撫使吳璘自仙人原還興州。 時西路之軍已得秦、隴、洮、蘭州,而金州王彥軍東取商、虢、金人以重兵據大散關不下。會璘疾病,及暫歸,留保寧軍節度使、興元諸軍都統制姚仲在原上節制。 初,金主亮既往淮東,中書舍人虞允文謂建康都統制李顯忠曰:「京口無備,我今欲往,公能分兵見助否?」顯忠曰:「惟命。」即分主管侍衛步軍司公事李捧軍一萬六千人及戈船來會京口。 允文至建康,留守張燾謂曰:「金約八日來此會食,使燾安往?」眾議熟可以往鎮江者,皆有難色。燾曰:「虞舍人已立大功,可任此責。」允文欣然從之。至鎮江,謁招討使劉錡問疾,錡執允文手曰:「疾何必問!朝廷養兵三十年,大功乃出書生手,我輩愧死矣!」 甲申,威武軍承宣使、知舒州張淵權主管淮西安撫司公事,拱衛大夫、和州防禦使淮南東路馬步軍副都總管賈和仲權知揚州兼主管淮東安撫司公事,候收復日續赴本任,皆用葉義問奏也。 揚、廬既失守,義問言:「東路通、泰州,密邇鹽場,利源所在,見有忠義寨三二萬人。西路舒、蘄州,流民所聚,正可廣行招募以壯軍聲。」乃以便宜選用二人,仍令和仲權於泰州置司。 金主亮至揚州。 乙酉,武略郎、閤門宣贊舍人、鎮江府駐札御前中軍統制劉汜,特貸命,除名,英州編管。 王權及汜既敗軍,乃先罷權為在外宮觀。及吳芾奏權罪,帝怒甚,將按誅權以厲諸將。同知樞密院事黃祖舜密言於帝曰:「權罪當誅,然權誅則汜不可貸,若貸汜而誅權,是謂罪同罰異。顧錡有大功,今聞其病已殆,汜誅,錡必愧忿以死。是國家一敗而自殺三大將,得毋為敵所快乎?」帝納其言,二人得不死。 金州都統制王彥所遣第七將邢進復華州。 彥既得商、虢,乃進屯虢州,令統制官兼知巴州吳琦以其軍應援。琦至虢州之板橋,遇敵,與戰,其子漢臣死之。統制官任天錫引兵至,擊華陰,殺其縣令,進攻華州,不克,彥更遣進以所部往。時金兵分屯渭南,城中兵少,進乘勝克之,獲其同知、昭武大將軍韓端願等二十餘人。 金主褒追尊其父豳王宗輔為皇帝,諡簡肅,廟號睿宗,改名宗堯;妣富察氏曰欽憲皇后,李氏曰貞懿皇后。群臣上尊號曰仁明聖孝皇帝。 丙戌,權禮部侍郎黃中言:「本朝仿唐之制,創為九廟,今日宗廟,自僖、宣二祖以及祖宗,凡九世而十一室,請遵已行典故,遷翼祖神主而祔欽宗。」詔恭依。 丁亥,太尉、威武軍節度使、鎮江府駐答刂御前諸軍都統制、江南、淮南、浙西路制置使兼京東、河北路招討使劉錡,提舉萬壽觀,以疾自請也。 翊衛大夫、利州觀察使、御營宿衛中軍統制劉銳,權鎮江府駐答刂御前諸軍都統制。 湖北、京西制置使成閔,自京西還,見葉義問於建康,翼日,至鎮江。閔在京西,承金字牌令策應建康江面。閔喜於得歸,兼程疾馳,士卒冒大雨,糧食不時,多死於道路。閔率馬軍出戍,沿途犒勞之物不可勝計,盡以歸己,不散士卒。及還至鎮江,軍士有因醉出怨言於市者,閔斬之。 戊子,四川宣撫使吳璘,復力疾上仙人原。 御營宿衛使楊存中,建康府都統制李顯忠,言見率將士戮力一心,期於克敵,乞少緩進發之期,從之。 初,上以瓜洲失利,亟命存中往鎮江措置守江,且命官埋鹿角暗樁,自鎮江至於江陰境上。時江岸才有車船二十四艘,既而虞允文與李顯忠所遣戈船亦至。 浙西副總管李寶以所部泛海南歸。 寶既捷於膠西,會聞金主亮已渡淮,乃還軍駐東海縣。既而山後統制官王世隆、開趙皆來會,寶命趙率其眾傍海而行,而與世隆同舟赴行在。 己丑,金主褒如中都,次小口,使中都留守宗憲先往。 庚寅,金主亮在瓜洲鎮。御營宿衛使場存中,中書舍人、督視府參謀軍事虞允文,以敵騎瞰江,恐車船臨期不堪駕用,乃與淮東總領硃夏卿、鎮江守臣趙公偁臨江拽試,命戰士踏車船徑趨瓜洲,將泊岸,復回,金兵皆持滿以待。其船中流上下,三周金山,迴轉如飛。金人駭愕,亟遣人報金主亮,亮觀之,笑曰:「此紙船耳!」因列坐諸將,一將前跪曰:「南軍有備,不可輕。且採石渡方此甚狹,而我軍猶不利,願駐於揚州,力農訓兵,徐圖進取。」金主震怒,拔劍數其罪,命斬之。哀謝良久,及杖半百,釋之。 癸巳,慶遠軍節度使、龍神衛四廂都指揮使、主管侍衛馬軍司公事、充湖北、京西制置使成閔,兼鎮江府駐答刂御前諸軍都統制、充淮南東路制置使、京東西路、河北東路、淮北泗、宿州招討使;以寧國軍節度使、建康府駐答刂御前諸軍都統制李顯忠為淮南西路制置使、京畿、河北西路、淮北壽、毫州招討使;以潭州觀察使、捧日天武四廂都指揮使、鄂州駐答刂御前諸軍都統制吳拱為湖北、京西制置使、京西北路招討使。 甲午,金人分兵侵泰州。 初,金主亮軍令慘急,迫欲渡江,驍騎高僧欲誘其黨以亡,事黨,命眾刀答刂之。乃下令:「軍士亡者殺其領隊,部將亡者殺其主帥。」由是眾益危懼。是日,期以明日渡江,敢後者死。眾欲亡歸,決計於浙西路都統耶律元宜,於是明安唐古烏頁曰:「前阻淮水,過渡即成擒矣,不若共行大事。」元宜曰:「待吾子旺祥至,謀之。」時旺祥為驍騎都指揮使,在別軍,元宜密召之至,遂相與定約,詰旦衛軍番代即為變。元宜先紿其眾曰:「有令,爾輩皆去馬渡江。」眾曰:「奈何?」元宜曰:「新天子已立於遼陽,今當共行大事,然後舉軍北還。」眾許諾。 乙未,黎明,元宜、旺祥與武勝軍總管圖克坦守素、明安唐古烏頁等率眾犯御營。金主亮聞亂,以為南師奄至,近侍大慶善曰:「事急矣,當出避之。」金主亮曰:「避將安往?」方取弓,已中箭仆地,亂兵進刃,手足猶動,遂縊殺之。驍騎指揮使大磐整兵來救,旺祥出,語之曰:「無及矣。」大磐乃止。軍士攘取行營服用皆盡,乃取大磐衣巾,裹其屍焚之。元宜行左領軍副大都督事,以南伐之謀皆起於尚書右丞李通、近侍局使梁珫,而監軍圖克坦永年乃通之姻戚,浙西路副都統郭安國眾所共惡,皆殺之,並殺大慶善。 金人破泰州。 先是泰州守臣請祠去,通判王濤權州事。九月,濤以移治為名而去,留州印付兵馬都監趙福。金人侵淮甸,水寨都統領胡深與其副臧珪棄水寨,率鄉兵二千入泰州,以兵勢凌福。福具申於葉義問,以深權知州,深以珪權通判,福權本路軍馬都監。淮南轉運副使、提領諸路忠義軍馬楊抗,又以其右軍統領、成節郎沙世堅權海陵縣丞兼知縣。深聞金人慾攻泰州,與世堅率其眾棄城先遁。珪掘斷姜堰,盡泄運河水。至是金細軍至城下,遂徑登其城,縱火鹵掠,福死於亂兵。城中子女強壯,盡被金兵驅而去。 戊戌,顯仁皇后禫祭,帝行禮於別殿。 金都督府遣人持檄來鎮江軍議和。 初,金主亮既殞,諸軍喧囂不定。戶部尚書梁球聞亂,馳入,曰:「已如此,固無可奈何。然方與敵國相持,不知何以善後?」眾皆不言。球曰:「當撫定諸軍,勿使囂亂,徐思計策可也。」眾稍定,球乃取紙筆草檄,言班師講好事。檄成而未有人,訪得瓜洲所俘成忠郎張真,即遣之南渡。 十二月,己亥朔,侍衛馬軍司中軍統制趙撙復蔡州。 初,撙自蔡州引兵南歸後三日,至麻城縣,復被詔與鄂州都統制吳拱、荊南都統制李道併力攻取。二人未至,撙疾趨城下。金人所命刺史蕭懋德聞撙至,披城為寨,相距兩月,不出戰。至是夜漏未盡,撙命將士潛師入城。城無樓櫓,不可守,懋德遁去。 成忠郎張真自揚州金寨至鎮江,出所持金檄云:「大金國大都督府牒大宋國三省、樞密院:國朝太祖皇帝創業開基,奄有天下,迄今四十餘年,其間講信修睦,兵革寢息,百姓安業。不意正隆失德,師出無名,使兩國生靈,枉被塗炭。奉新天子明詔,已行廢殞。大臣將帥,方議班師赴闕,各宜戢兵以敦舊好。須至移牒。大定元年十一月三十日牒。」 督視行府回牒金人軍前云:「今月一日承來文,照驗正隆廢殞事,除已繳奏外,須移文牒照會。紹興三十一年,十二月一日。侍衛馬軍都指揮使、御前諸軍都統製成閔,太傅、御營宿衛使、和義郡王楊存中。」 右武大夫、吉州刺史、知通州崔邦弼,聞泰州破,欲棄城去,恐百姓不從,夜二鼓,遣人於城內縱火,乘喧鬧徑出,渡江之福山。 庚子,詔:「淮東制置使成閔,元帶到鄂州軍馬,日下發還。」言者論:「金人自擁重兵,身臨淮東,日生奸計,意欲渡江,胡朝廷督責諸帥,嚴為捍禦。今鎮江已有元來屯駐軍馬,見系都統劉銳所管,並步軍李捧、都統邵宏淵及殿前司諸軍精銳,盡集京口一帶。近日制置使成閔又自襄、漢率軍來赴鎮江防遏,及摘帶鄂州所屯人馬同來鎮江。既有諸帥軍馬湊集在彼,今又益以成閔之軍,則軍勢不為不盛;據天險以拒金人,自足以制敵取勝。然聞金人見有十餘萬眾屯聚汴京,深慮敵人知我重兵盡集鎮江,則襄、漢一帶必虛。倘以精兵襲我上流,吳拱雖有軍馬在彼,勢力單弱,倉卒衝突,我雖欲應援,溯流數千里之遠,豈能旦夕而至!請將成閔帶到鄂州軍馬速發還本處,仍戒諭吳拱明遠斥堠,嚴切捍禦,常為待敵之策,庶幾首尾不落敵人變詐。」故有是詔。 先是閔以鄂州水軍及勝捷軍統制張成、後軍統制華旺所部偕行,乃令成等還鄂州屯駐。 太傅、御營宿衛使、和義郡王楊存中,淮東制置使成閔,中書舍人、督視江淮軍馬府參贊軍事虞允文,司農少卿、總領淮東軍馬錢糧硃夏卿等奏報金兵已殺其主亮,帝曰:「此人篡君弒母,背盟興戒,自採石與海道敗後,知本國已為人所據,乃欲力決一戰。今遽滅亡,朕當擇日進臨大江,灑掃陵寢,肅清京都,但戒諸將無殺,此朕志也。」 初,金騎闞江,朝臣震怖,爭遣家逃匿。權禮部侍郎黃中獨謂其家人曰:「天子六宮在是,吾為侍臣,若等欲安適耶?」比金兵退,獨中與左僕射陳康伯家屬在城中,眾皆慚服。 時存中與允文議偕至江北岸以察敵情,將士憚行,允文、存中獨以輕舟絕江而北。帝嘗謂康伯及留守湯思退曰:「楊存中忠無與二,朕之郭子儀也。」 金人以舟師攻茨湖,官軍擊卻之。茨湖在漢水之南,與光化軍相對,有鄂州副都統制李勝、荊南副統制張進之軍在焉。至是金人以舟渡師,欲攻襄陽,會風勢不利,不得著岸。鄂州前軍旗頭史俊麾旗涉水,直登一舟,呼曰:「前軍得功矣,諸軍宜速進!」金人初不虞其登舟,遂大驚失措,行隊不整,有墜水而死者。諸軍繼進,俊殺其千戶一人,奪舟數十,金人乃還。 辛丑,右武大夫、宣州觀察使、添差兩浙西路馬步軍副總管兼提督海船李寶為靖海軍節度使、兩浙西路、通、泰、海州沿海制置使、京東東路招討使。 詔御營宿衛使楊存中以右軍統制苗定所管步軍前來扈從。 初,帝將如建康撫師,而欽宗神主未祔廟,行宮留守湯思退欲省虞速祔而釋服以行,既十日矣,至是權禮部侍郎黃中言不可,帝納焉。議者猶謂凶服不可以即戎,帝曰:「吾固以縞素詔天下矣。」卒從之。 樞密行府議遣兵過江,乃檄淮西制置使李顯忠速選精銳甲軍至鎮江府會合,所有採石一帶留下軍馬,令池州都統制邵宏淵權管。 金統軍劉萼,聞茨湖軍敗,遂班師,軍無行陳,多失路,為鄉民所殺。細軍之在泰州者,亦棄而去。 壬寅,觀文殿大學士、醴泉觀使兼侍讀、充行宮留守湯思退,乞鑄行宮留守印,仍就尚書省置司,行移如都省體式,合行事務從權便宜,施行訖奏。又請以敷文閣待制、知臨安府趙子潚兼充參謀官,尚書右司員外郎吳廣文充參議官,秘書省正字芮曄主管機宜文字,樞密院編修官鄭樵、諸王宮大小學教授吳祇若,司農寺主簿韓元吉並幹辦公事,皆從之。 崇信軍節度使、開府儀同三司、領殿前都指揮使職事趙密為行宮在城都總管,利州觀察使、殿前司策選鋒軍統制張守忠為行宮在城都巡檢,武功大夫、侍衛馬軍司右軍統制、權主管本司職事張伃為行宮城北巡檢,右武大夫、忠州團練使、侍衛步軍司神勇軍同統制、權主管本司公事王存為行宮城南巡檢。 是日,主管侍衛馬軍司公事、淮東制置使成閔,自鎮江引兵之揚州,御營宿衛使楊存中,亦遣右武大夫、權殿前司右軍統領李亻及自江陰軍引所部渡江之石莊進發。時葉義問遣使臣李彪伺金人回軍動靜,閔令報曰:「成太尉大軍在楊子橋相持,來日當大戰矣。」道路喧言金人已去,揚州空虛,閔計不行,乃以馬軍司之兵自天長追襲,主管侍衛步軍司公事李捧亦以神勇軍襲之。敵軍凡數萬,其行如林,軍皆不敢與相近,但遙護之出境而已。 癸卯,詔:「金人渝盟,侵攻上界,屬茲進發,躬往視師,文武群臣,各揚闕職,輯寧中外,共濟大功。」 詔:「四川宣撫司統率軍馬隨路進討,恢復州縣,雖曰分路調發,亦仰常相關報,互相應援,不得輒分彼此,務要協力,共成大功。諸路招討使司准此。」 詔樞密行府行下沿江諸大帥,各條陳進討恢復事宜。資政殿學士、知建康府張燾首陳十事,大率欲預備不虞,持重養威,觀釁而動,期於必勝。 拱衛大夫、和州防禦使、權知揚州賈和仲聞敵去,乃以單騎入城,猶未有官吏。 池州都統制邵宏淵自蕪湖以親兵至採石。 甲辰,省臣進呈金都督府牒。帝曰:「金主亮既已被殺,餘皆南北之民,驅迫而來,彼復何罪!今即日襲逐,固可使只輪不返,然多殺何為!但檄諸將迤邐進師會京畿,收復故疆,撫定吾人足矣。」左僕射陳康伯請率百僚稱賀,帝曰:「未須爾,候到汴京,與群臣共慶。」 殿前司右軍統制、權知泰州王剛,以所部至本州。 均州忠義統領昝朝等復據鄧州。 初,敵將劉萼之敗於茨湖也,還軍及鄧州,駐於城北八里,其武勝軍節度使、威略軍都總管蕭中一亦挈屬出城,駐於萼軍之南,其同知、節副皆以屬去。中一以留州事付監倉王直,中一與白千戶、三戶穆昆言曰:「今日鄧州屯駐之兵,悉為都統帶去。城中之兵皆士人,萬一為宋兵內應,如何?」眾皆知中一有順南之意,唯唯而已。坐中忽不見白千戶者,中一疑走告於萼矣,乃率其奴婢將家屬南走,迷失道,中夜,屢曹鄉村土豪驚散。至州北百餘里,中一被殺,翼旦,金人皆北去。 錄事參軍高通聞萼兵已退,乃集軍民謂曰:「今南兵已近,此時不決,城中之人皆不可保,請遂決之。」眾請通權節度副使,通曰:「鄧州本大宋所有,今金國已棄我官吏、軍民矣,與諸公同歸大宋,如何?」眾皆聽命。忽報城下有十餘騎至,問之,則昝朝也,遂納款。朝,本鄧州射士,聚眾在山中,投均州守臣武鉅。 乙巳,淮西制置使李顯忠自蕪湖引兵渡江。 時金人尚屯雞籠山,而顯忠兵在沙上。觀文殿大學士、判建康府張浚,自長沙聞命,即日首塗,過池陽往勞,以建康激賞犒之,一軍見浚,以為從天而下。浚諭顯忠曰:「聖駕將巡幸,至而敵未退,得無虞乎?」顯忠乃以大軍濟江,去和州三十里,與之相持,然金兵亦未退。 池州都統制邵宏淵,自採石復還蕪湖,仍於大信、裕溪河口措置捍禦。 丙午,淮東制置司統制王選等復楚州。 丁未,鄂州統制官王宣至鄧州。 先是昝朝既入城,遣人告捷,京湖制置使吳拱俾宣以七百騎赴之,拱繼至,又遣訓練官硃宏、王彥忠等率忠義人入汝州。 均州鄉兵總轄莊隱等入河南府。 先是金人以兵二千駐長水縣,金州都統制王言遣將官楊堅、黨清引兵會忠義人往擊破之,殺其將二人,獲部將王保以歸,遂復長水縣,堅以深入陳,死之。清引其兵進攻嵩州,克之,又克永寧、壽安二縣,遂進兵入河南府,吏民皆迎降。 戊申,帝發臨安府。 江南東路轉運判官李若川、柳大節言:「金人反盟黷武,上天降殃,其主被弒,兵眾遁走。乃傳其子見留京東,軍馬頗眾,有親信以統之,勢須邀擊,以報擅殺之仇。今過淮敵兵,敗亡雖多,尚有十餘萬眾,寧肯束手就死,亦須窮斗。及金人巢穴,多有完顏族類,豈無守國軍馬,必不能奉舊主之子,亦不肯助弒主之眾,定圖自立,更相攻殺,盡而後已。當此釁隙,契丹起而乘之,過於五單于爭國,各自救不暇,豈暇尚占中原!百姓被祖宗德澤之深,日思簞食壺漿以迎王師,此誠天啟恢復之時,不可失之機會也。然王師大舉,尤務慎重,以成萬全之功。一乞少憩將士,以養銳氣;二乞預備錢糧,無致少闕;三乞添器甲,以備分給中原義兵,緣義兵雖眾,唯闕器甲使用;四乞敵人慾敦舊好,誘以好言以款之;五乞多遣人密結中原義兵,以為應援;六乞厚賞募人探知敵情,以便進取;七乞召集諸大帥共議軍事,勿致臨時異同。然後諸路並進,非特恢復中原有反掌之易,亦可一舉而空朔庭也。」 左朝奉大夫、提舉江南東路常平茶鹽公事洪适言:「金主亮既殞,大定改元,未必諸國服從。若能仰順天時,遣使歸疆,則王師不血刃而得土宇,實天下之幸。萬一敵眾尚強,自淮以北,別無爭立之人,則宜多遣有膽力人,密傳召檄,使中原義士,各取州縣,因以畀之。王師但留屯淮、泗,募兵積粟以為聲援,不必輕涉其地以務力爭。俊漢、蜀、山東之兵數道聚集,見可而進,遲以歲月,必有機會可乘,恢復故地,何翅破竹!庶幾兵力不頓,可以萬全。」 庚戌,帝次秀州。 是日,金人大軍自盱眙度淮,盡絕。 初,淮東制置使成閔以所部追襲金師。閤門宣贊舍人、知泗州夏浚聞敵歸,遂焚其城而南,金人乃遣千戶先至泗州,撤桴為三浮橋,頃刻而成,翼日軍到,皆下馬乘橋而過。既渡絕,閔軍至盱眙,排列於岸之南,金人笑曰:「寄聲成太尉,有勞相送。」是時龜山路途,金人遺棄粟米山積,往往有科山東、河北民戶,令赴平江府、秀州送納者,官軍糧運方不繼,賴以自給。 辛亥,帝次平望。壬子,帝泊姑蘇館。權樞密院事葉義問自建康,太傅、御營宿衛使場存中自鎮江還,皆入見。守臣徽猷閣直學士洪遵獻洞庭柑,帝不受,自是所過無入獻者。 癸丑,帝乘馬至平江府行宮。時御營宿衛使司右軍統制苗定以所部至平江,乃以定兼權主管行在殿前司職事。 鄂州水軍統制楊欽以舟師追金人,至洪澤鎮,敗之。夜,鎮江府統制官吳超,遣部將段溫等追金人至淮陰縣,又敗之,獲其舟船糧食甚眾。 是夜,淮東制置司劉銳、陳敏等引兵入泗州。 金人既渡淮,有三百人長告其千戶曰:「三百人皆有歸心,不可彈壓,奈何?」千戶曰:「主雖死,豈無王法!」其弟曰:「兄言失矣,彼有父母,人心難留,豈可以法繩之!」千戶默然,各上馬,即馳去,由是西城之兵皆上馬馳,不可遏,俄而東城之人亦去。成閔聞金人盡去,乃遣銳等自東城之東渡淮,又令統領官左士淵等自南門入,以收復告。金人所掠老弱在泗者,皆委之而去。 甲寅,帝至無錫縣,宰執奏敵人已去淮西,尚餘三萬眾據和州。 陳康伯等依旨撰到招安旗榜,不惟諸國之人,雖女直亦一概與補官。內萬戶許以節鉞,其餘視爵秩高下更超等換授,白身特命以官,奴婢亦優賞,示之生路,庶使束手來歸。帝曰:「彼亦人也,比引見所招捉到金人,朕亦悉貸死,送諸軍役使。若盡殺之,則不勝其多,朕不忍也。」 是日,淮西制置使李顯忠,與金人戰於楊林渡,卻之,將士死者千四百人,殺傷相當。翼日,金人乃去。 乙卯,帝次常州。 金主次三河縣,左副元帥完顏固雲來朝。 金人破汝州。 先是京西制置使吳拱,遣訓練官牛宏等率忠義人據汝州,會統軍劉萼自鄧州北歸,宏等邀之於七里河。敵兵甚盛,忠義人皆無甲,遂敗走。金兵圍之五日,乃城破,殺戮殆盡。拱在鄧州,遣統制官周贇將八千人往援之,已不及。 丙辰,帝次呂城鎮。 金主次通州。 丁巳,帝次丹陽縣。 淮西制置使李顯忠,遣統制官張榮逐敵至全椒縣,敗之,得敵所獲老弱萬餘口。日暮,顯忠入和州。 金主至中都。 戊午,帝至鎮江府,未就舍,先乘馬幸江下觀划船。 金主謁太祖廟。 己未,帝幸鎮江府行宮。 興州左軍統制王中正等引兵再攻治平寨,拔之。 初,劉海既去治平,金以兵堅守。中軍統制吳挺遣中正及知秦州劉忠共擊之,殺其知寨,降其招信校尉張季甫等四人。既而金人謀復據治平,中正引兵於千家堡迎敵,戰十餘合,敵敗走,官軍進擊,大獲其俘,中正為飛槍中其左頰者二。 金主御貞元殿,受群臣朝。 壬戌,金主詔:「軍士自東京扈從至京師者,復三年。」 同知河間尹高昌福上書陳便宜,金主覽之再三,命內外大小職官陳便宜。 甲子,釋淮南、京西、湖北路雜犯死罪以下囚。 武信軍承宣使、淮南東路馬步軍副都總管李橫移江南西路,常州駐答刂。 金潁、壽二州巡檢高顯率所部民兵千餘人據壽春府,遂來降。 丙寅,金主詔左副元帥完顏固雲規措南邊及陝西等路事。 丁卯,金河北安撫制置使王任,天雄軍節度使王友直,自壽渡淮來歸。任,東平人,嘗以罪亡命,敵重賞捕之急,友直方聚眾往大名,歸之。友直喜,假契丹以舉事,遂破大名。金主既立,下令友直之眾,並放罪歸業為平民,其眾聞之,皆散去,友直乃與任等自山東尋路來奔。比入境,有眾三十餘,遂自淮西赴行在。 初,金主亮既為其下所殺,參知政事敬嗣暉欲立其太子光英於南京,左丞相張浩不可。耶律元宜遣人害光英。亮之後圖克坦氏後歸於母家。 金伊喇扎巴之報諭耶律斡罕也,斡罕約降,已而復謂扎巴曰:「若降,爾能保我輩無事乎!」扎巴曰:「我知招降耳,其它豈能必哉!」扎巴見斡罕兵強,車帳滿野,意其可以有成,因說之曰:「我之始來,以汝輩不能有為。今觀兵勢強盛如此,汝等欲如群羊為人所驅去乎?將欲待天時乎?若果有大志,我亦不復還矣。」賊黨或曰:「往者古紳丞相,神人也,嘗言西北部族當有事。今日正合此語,恐不可降也。」於是斡罕決意不降,扎巴亦留賊中。斡罕攻臨潢,敗其守兵,進圍之,眾至五萬。是月,斡罕遂稱帝,改元天正,復攻泰州,屢敗援師,勢益振。

譯文

後周紀五後周世宗顯德五年(戊午,公元958年) 春季,正月,乙酉(初三),後周撤銷匡國軍。 南唐改年號為中興。 丁亥(初五),後周右龍武將軍王漢璋奏報攻克海州。 己丑(初七),後周世宗任命侍衛馬軍都指揮使韓令坤代理揚州軍府事務。 後周世宗打算率領戰艦從淮水進入長江,但受到北神堰阻擋,沒法渡過,就打算開鑿楚州西北的鸛水來通淮水、長江的河道。派遣使者巡視,回來說地形條件不便利,預計費工很多。世宗親自前往視察,口授工程規劃,徵發楚州民夫疏通河道,十天便完成,化費工日很少,數百艘巨大戰艦都直接到達長江,南唐人大為驚訝,認為神奇。 壬辰(初十),後周攻取靜海軍,開始打通與吳越的陸路。在這之前世宗派遣左諫議大夫長安人尹日就等人出使吳越,跟他們說:「愛卿此去雖然還要泛舟過海,但等到回來,淮南已經平定,必當從陸上返回了。」不久果真如此。 甲辰(二十二日),後蜀右補闕章九齡謁見後蜀主,說政事沒有治理好,是由於奸人佞臣在朝廷專權。後蜀主問這奸人佞臣是誰,章九齡手指李昊、王昭遠來回答。後蜀主發怒,認為章九齡是毀謗大臣,貶為維州錄事參軍。 後周軍隊進攻楚州,超過四十天,南唐楚州防禦使張彥卿仍然堅守而無法攻下;乙巳(二十三日),後周世宗親自監督眾將攻城,住宿在城下,丁未(二十五日),攻克楚州。張彥卿與都監鄭昭業仍率領部眾抵抗戰鬥,弓箭刀劍都用光了,張彥卿舉起繩床來搏鬥而死去,所部一千多人,至死沒有一人投降。 荊南高保融派遣指揮使魏率領戰船百艘順長江東下會同後周征伐南唐,到達鄂州。 庚戌(二十八日),後蜀在果州設置永寧軍,將通州隸屬永寧軍。 南唐將天長縣改為雄州,任命建武軍使易文為刺史。二月,甲寅(初二),易文率城投降。 戊午(初六),後周世宗從楚州出發;丁卯(十五日),到達揚州,命令韓令坤徵發民夫一萬多,在原城東南角修築小城來作為揚州治所。 乙亥(二十三日),後周黃州刺史司超奏報與控鶴右廂都指揮使王審琦進攻南唐舒州,擒獲舒州刺史施仁望。 丙子(二十四日),後周建雄節度使真定人楊廷璋奏報在隰州城下擊敗北漢軍隊。當時隰州刺史孫議突然死亡,楊廷璋對都監、閒廄使李謙溥說:「如今皇上南下征伐,隰州沒有守將,河東北漢必生覬覦之心,倘若奏報請示等待回復,隰州孤城就危險了。」立即簽署書牒命李謙溥代理隰州軍政,李謙溥到達後就進行守城準備。不久,北漢軍隊果然到來,眾將請求迅速救援,楊廷璋說:「隰州城池堅固,守將傑出,不容易攻克。」北漢軍攻城久攻不下,楊廷璋估計他們疲憊睏乏沒有準備,暗中與李謙溥約定,各招募敢死士兵一百多人深夜偷襲敵營,北漢軍隊驚慌潰逃,斬首一千多級;北漢軍隊於是撤退離去。 三月,壬午朔(初一),後周世宗前往泰州。 丁亥(初六),南唐實行大赦,改年號為交泰。 南唐皇太弟李景遂前後共十次上表請求辭去繼承人地位,並且說:「如今國家危難不能匡扶,請求出宮就任一方藩鎮。燕王李弘冀是嫡長子又有軍功,應該當繼承人,謹奏奉上皇太弟的寶冊。」齊王李景達也因為軍隊潰敗辭去元帥之職。南唐主於是封李景遂為晉王,加官天策上將軍、江南西道兵馬元帥、洪州大都督、太尉、尚書令,任命李景達為浙西道元帥、潤州大都督。李景達因浙西正在用兵,堅決推辭,改任撫州大都督。南唐主立李弘冀為皇太子,參預決定各種政務。李弘冀為人多疑尖刻,李景遂手下人還有沒出東宮的,立即斥退趕走。他弟弟安定公李從嘉畏懼李弘冀,不敢參預政事,專門以書籍作為自我娛樂。 辛卯(初十),後周世宗前往迎鑾鎮,屢次到達長江口,派遣水軍攻擊南唐軍隊,打敗敵軍。世宗聽說南唐數百艘戰艦停泊在東州,將要趕赴入海口扼守通往蘇州、杭州的路,便派遣殿前都虞候慕容延釗帶領步兵、騎兵,右神武統軍宋延渥帶領水軍,沿江而下。甲午(十三日),慕容延釗奏報在東州大敗南唐軍隊;世宗派遣李重進率領軍隊趕赴廬州。 南唐主聞知世宗在長江岸畔,恐怕就要南下渡江,又恥於貶降帝號改稱藩臣,於是派遣兵部侍郎陳覺奉持表章,請求傳位給太子李弘冀,讓他聽從後周的命令。當時淮南只有廬州、舒州、蘄州、黃州沒有攻下,丙申(十五日),陳覺到達迎鑾鎮,看到後周軍隊的強盛,向世宗稟報,請求派人渡過長江拿取表章,進獻四州土地,劃江為界,來要求休戰,言辭旨意非常悲哀。世宗說:「朕興師出兵本只為取得江北之地,你的君主能夠率國歸附,朕還要求什麼呢!」陳覺叩拜道謝而退下。丁酉(十六日),陳覺請求派遣他的屬官閣門承旨劉承遇前往金陵,世宗賜給南唐主書信,說:「皇帝恭問江南國主」,安慰接納他。 戊戌(十七日),吳越奏報派遣上直指揮使、處州刺史邵可遷和秀州刺史路彥銖率領四百艘戰艦、一萬七千士兵駐守通州南面江岸。 南唐主再派劉承遇奉送表章自稱唐國主,請求獻出長江北面廬、舒、蘄、黃等四州,每年獻送貢品十萬。於是長江以北全部平定,得到十四個州、六十個縣。 庚子(十九日),世宗賜給南唐主書信,告以:「沿長江各支軍隊和在兩浙、湖南、荊南的軍隊都當撤回,其中廬州、蘄州、黃州三路軍隊,也下令把軍隊收回到近郊以外。等到三州城中將吏士兵及其家屬上路南歸以後,可以派人召喚我軍將校並將城市都邑交付給他們。長江的船只有需要來往的,一併讓他們到北岸來拉走。」辛丑(二十日),陳覺告辭上路,世宗又賜給南唐主書信,告訴他不必把君位傳給兒子。 壬寅(二十一日),世宗從迎鑾鎮再次前往揚州。 癸卯(二十二日),後周世宗詔令吳越、荊南軍隊各自返回本地;賜給錢弘犒勞軍隊的絹帛三萬匹,賜高保融一萬匹。 甲辰(二十三日),在廬州設置保信軍,任命右龍武統軍趙匡贊為節度使。 丙午(二十五日),南唐主派遣馮延巳貢獻銀、絹、錢、茶、谷總共百萬以犒勞軍隊。 己酉(二十八日),後周世宗命令宋延渥率領水軍三千人沿江而上巡邏警戒。 庚戌(二十九日),敕令已故淮南節度使楊行密、已故升府節度使徐溫等人的墓全都根據需要給予守墓民戶;其餘江南群臣有先人墳墓在長江以北的,也委託所在地方長官按時檢查。 辛亥(三十日),南唐主派遣臨汝公徐遼代表自己前來獻送祝壽禮品。 當月,疏通汴口,引導黃河支流直達淮水,於是長江、淮水的船隻開始通航。 夏季,四月,乙卯(初四),後周世宗從揚州北上返回。 [後周大梁新造太廟建成。庚申(初九),神主牌位放入太廟。 辛酉(初十)夜晚,吳越錢塘城南起火,延及內城,官家府第百姓房舍幾乎燒盡。壬戌(十一日)清晨,大火即將燒到鎮國倉,吳越王錢弘長期患病,自己勉強支撐著出去救火。大火止熄,錢弘對左右的人說:「我的病因這場火災而痊癒。」眾人的心稍許得到安慰。 後周世宗南下征伐,契丹軍隊乘虛入侵。壬申(二十一日),世宗到達大梁,命令張永德領兵到北部邊界防備禦敵。 五月,辛巳朔(初一),發生日食。 後周世宗頒詔賞賜南下征伐的士兵和淮南新近歸附的百姓。 辛卯(十一日),後周世宗任命宋太祖皇帝兼領忠武節度使,調任安審琦為平盧節度使。 成德節度使郭崇進攻契丹束城,拔取,以此回報契丹軍隊的入侵。 南唐主為避後周世宗祖先名諱,改名為景。下令取消帝號,只稱國主,所有原來的天子儀仗規制都有所降低貶損,取消交泰年號,改用後周年號曆法,並向太廟報告。左僕射、同平章事馮延己免職後為太子太傅,門下侍郎、同平章事嚴續免職後為少傅,樞密使、兵部侍郎陳覺免去同平章事保留原來官職。 當初,馮延己用奪取中原的策略來勸說南唐主,因此得到寵幸。馮延己曾經嘲笑南唐烈祖息兵是心胸狹窄,說:「安陸所喪失的才幾千士兵,就為之禁食嘆息有十天,這是鄉村田舍老翁的見識度量,怎麼能與他成就大事!哪像如今皇上幾萬大軍風餐露宿在野外,而自己打球玩耍取樂與平日沒有兩樣,真是英明的君主啊!」馮延己與他的同黨談論時,總是把治理天下作為自己的責任,互相唱和呼應。翰林學士常夢錫多次上言說馮延己等人浮誇荒誕,不可信任;南唐主不聽從,常夢錫說:「奸臣的話好似忠言,陛下如果再不覺悟,國家必定滅亡了!」及至向後周臣服,馮延己黨羽相互言談,有稱後周為大朝的,常夢錫大笑說:「諸位平常想引導國君成為統治天下的唐堯、虞舜,哪裡想得到今日卻自稱小朝廷呢?」眾人沉默無語。 自從南唐主歸附中原,後周世宗只通過對方使者賜給書信,還未曾派遣使者到唐國。己酉(二十九日),方始命令太僕卿馮延魯、衛尉少卿鍾謨出使到南唐,賜給御衣、玉帶等物品以及犒勞軍隊的絹帛十萬匹,並賜當年的《欽天曆》。 劉承遇從金陵返回,南唐主派陳覺稟報世宗,因為江南地區沒有鹽滷之田,希望得到海陵監歸屬江南來供應軍需。世宗說:「海陵在長江北岸,難以歸屬江南而使南、北官吏交錯雜居,應當另有安排。」到這時,詔令每年撥出三十萬斛鹽給江南地區,所俘獲的江南士兵,漸漸地釋放回國。 六月,壬子(初二),後周昭義節度使李筠奏報出擊北漢石會關,攻拔北漢六個寨子。乙卯(初五),晉州奏報都監李謙溥出擊北漢,攻破孝義。 荊南高保融派遣使者勸說後蜀主向後周稱臣,後蜀主回覆說去年派胡立送致書信給後周而未予答覆。 秋季,七月,丙戌(初七),後周開始實行《大周刑統》。 後周世宗準備平均田租,丁亥(初八),將元稹《均田圖》普遍賜發各地。 閏月,南唐清源節度使兼中書令留從效派遣牙將蔡仲穿著商人服裝,把絹帛表章夾放在皮帶中間,從偏僻小路前來稱臣。 南唐江西元帥晉王李景遂到洪州赴任,因當時正在用兵,奏請委派大臣作為自己的副手,南唐主任命樞密副使,工部侍郎李征古為鎮南節度副使。李徵古傲慢兇狠專橫跋扈,李景遂雖然寬容仁厚,但時間長了也不堪忍受,經常想斬了李征古,然後到有關執法部門自首,被左右人勸諫而住手,李景遂惆悵恍惚悶悶不樂。 太子李弘冀住在東宮多有不法行為,南唐主發怒,曾經用馬杖打他說:「我應當重新召回李景遂。」昭慶宮使袁從范跟從李景遂為洪州都押牙,有人問李景遂說袁從范兒子的壞話,李景遂想殺他,袁從范因此產生怨恨。李弘冀聞知,秘密支使袁從范毒殺李景遂;八月,庚辰(初二),李景遂打馬口渴得很,袁從范送上飲料,李景遂喝下而死去。還沒等到收殮,身體已經潰爛。南唐主不知詳情,追贈皇太弟,諡號為文成。 辛巳(初三),南漢中宗劉晟去世,長子劉繼興即皇帝位,改名為,改年號為大寶。劉十六歲,國事全部由宦官玉清宮使龔澄樞和女侍中盧瓊仙等人裁決,朝廷台、省各部官員只是虛有其名而已。 甲申(初六),南唐開始在大梁設置進奏院。 壬辰(十四日),後周世宗命令西上閣門使靈壽人曹彬出使吳越,賜給吳越王錢弘二百副騎兵鋼鎧甲、五百副步兵鋼鎧甲和其它兵器。曹彬事情完畢即刻返回,不接受饋贈,吳越人劃著輕便小船追送禮品,推辭再三,曹彬說:「我最終仍不接受,這是沽名釣譽啊。」全部登錄禮品數量,返歸後獻上。世宗說:「以前奉命出使的人,索求沒個滿足,使得四方之人輕視朝廷命令。愛卿能夠如此,非常好;然而別人既已將此饋贈愛卿,愛卿自可取走。」曹彬這才跪拜接受,全部散發給親近熟人,家中一點沒留。 辛丑(二十三日),馮延魯、鍾謨從南唐而來,南唐主親書表章感謝皇恩,表章大致說:「天地的恩澤真厚啊,父母的恩澤真深啊,子女無法感謝父母,人們怎麼報答天地,只有赤誠之心,可以回報大恩大德。」又請求與四方藩鎮同列,降賜詔書。又說:「有情況讓鍾謨上奏,乞求讓他早日返回。」南唐主又讓鍾謨稟報世宗,打算傳位給太子。九月,丁巳(初九),後周世宗任命馮延魯為刑部侍郎、鍾謨為給事中。南唐主又派遣吏部尚書、知樞密院殷崇義前來祝賀世宗生日天清節。 後周世宗謀劃伐後蜀,冬季,十月,己卯(初二),任命戶部侍郎高防為西南面水陸制置使、右贊善大夫李玉為判官。 甲午(十七日),後周世宗將馮延魯和左監門衛上將軍許文鎮、右千牛衛上將軍邊鎬、衛尉卿周廷構送歸給南唐。南唐主因許文稹等人都是打敗仗的俘虜,棄置不再任用。 荊南高保融再次給後蜀主去信,規勸他向後周投降稱臣,後蜀主召集將相商議此事,李昊說:「聽從他就是國君先父的恥辱,違背他周朝軍隊必定到達,眾將能夠抵禦周軍嗎?」眾將都說:「依靠陛下的聖明,江山的險固,豈能望風投降!秣馬厲兵長期戰備,正是為了今日抵禦外敵。我們請求用生命來保衛國家!」丁酉(二十一日),後蜀主命令李昊起草回信,慷慨陳辭拒絕勸降。 後周世宗詔令左散騎常侍須城人艾潁等三十四人分別視察各州,按地多少均衡確定田租。庚子(二十三日),詔令各州合併鄉村,一般以百戶為一團,每團設置年老的團長三人。世宗留意農事,用木頭刻成耕田農夫、養蠶農婦,安放在宮殿庭院中。 後周世宗命令武勝節度使宋延渥率領水軍巡視長江。 荊南高保融上奏,聽說王師將要征伐後蜀,請求率領水軍趕赴三峽,後周世宗詔令嘉獎他。 十一月,庚戌(初四),後周世宗敕令竇儼編纂《大周通禮》、《大周正樂》。 辛亥(初五),南漢將文武光明孝皇帝安葬在昭陵,廟號為中宗。 乙丑(十九日),南唐主又派遣禮部侍郎鍾謨入朝謁見。 李玉到達長安,有人說:「蜀歸安鎮在長安南面三百多里,可以偷襲奪取。」李玉聽信這話,投牒給永興節度使王彥超,索求二百士兵,王彥超認為歸安道路險惡狹窄難以攻取,李玉說:「我自奉有密旨。」王彥超不得已給他二百士兵。李玉帶領士兵前往,十二月,後蜀歸安鎮遏使李承勛占據險要地形攔擊,斬殺李玉,他的士兵全部覆沒。 乙酉(初九),後蜀君主任命右衛聖步軍都指揮使趙崇韜為北面招討使,丙戌(初十),任命奉鑾肅衛都指揮使、武信節度使兼中書令孟貽業為昭武、文州都招討使,左衛聖馬都指揮使趙思進為東面招討使,山南西道節度使韓保貞為北面都招討使,領兵六萬,分別駐守要害地段來防禦後周。 丙戌(初十),後周世宗詔令所有各種課戶和俸戶一律統歸州縣管理,所有幕職官、州縣官從今開始一律由州縣開支俸錢和糧食。 當初,南唐太傅兼中書令楚公宋齊丘大肆拉幫結夥、培植黨羽,想以此壟斷朝廷大權,浮躁急進之士爭相攀附,推崇誇獎宋齊丘為國家元老。樞密使陳覺、副使李徵古倚仗宋齊丘的勢力,尤其驕橫傲慢。及至許文稹等在紫金山潰敗,陳覺與宋齊丘、李景達從濠州逃跑回來,國中之人非常恐懼。南唐主曾經感嘆說:「我的國家一剎時竟到了這個地步!」因而流下眼淚。李徵古說:「陛下應當整頓軍隊來抵抗敵人,流淚哭泣幹什麼!難道是喝酒過量了嗎,還是奶媽沒到呢?」南唐主臉色大變,而李征古言談舉止仍從容自如。適逢司天奏報:「天象有大變,人主應該避位祈求消災。」南唐主於是說:「禍亂災難正頻繁,我想放棄君位擺脫政務,讓心境處於淡泊寂靜之中,但可以將國家託付給誰呢?李徵古說:「宋公是治理國家的高手,陛下如果討厭政務,何不把國家交授給他!」陳覺說:「陛下深居在宮中,國家大事都委託給宋公,先處理後報告,我們時常入宮侍候,只談釋迦牟尼、老子罷了。」南唐主心中怨恨,立即命令中書舍人豫章人陳喬起草詔書實行。陳喬恐懼不安請求謁見,說:「陛下一旦簽署這項詔令,我便不再能見陛下了。」就極力陳述不可如此的道理。南唐主笑著說:「你也知道那樣不行嗎?」於是作罷,因此借晉王出任藩鎮之機,任命李徵古為他副手,陳覺從後周返回,也被撤銷朝廷近臣之職。 鍾謨平素與李德明要好,因為李德明的死而怨恨宋齊丘;及至奉命出使回歸南唐,對南唐主進言道:「宋齊丘乘國家危難,便馬上圖謀篡國奪位,陳覺、李征古當他的幫手,天理不容。」陳覺從後周回來,偽造後周世宗命令對南唐主說:「聽說江南多年抗拒詔令,都是宰相嚴續的主意,必當替我斬了他。」南唐主明知陳覺素來與嚴續有矛盾,本來就不相信他的話。鍾謨請求到後周核對,南唐主於是通過鍾謨回復命令,上言說:「長時間抗拒王師,都是我的愚昧糊塗,不是嚴續的罪過。」後周世宗聞悉,大為驚訝,說:「確實如此的話,那嚴續乃是忠臣,朕為天下之主,豈能教唆人殺害忠臣呢!」鍾謨回國,將情況稟報南唐主。 南唐主打算誅殺宋齊丘等人,又派遣鍾謨入朝向後周世宗稟報。世宗因為是別國的臣子,不置可否。己亥(二十三日),南唐主命令知樞密院殷崇義起草詔書公布宋齊丘、陳覺、李徵古的罪惡,允許宋齊丘返歸九華山舊日隱居之地,官職爵位全部照舊;陳覺被貶謫授於國子博士,送往宣州安置;李徵古削奪官職爵位,賜命自殺;他們的黨羽都不作追究。派遣使者向後周報告。 丙午(三十日),後蜀任命峽路巡檢制置高彥儔為招討使。 平盧節度使、太師、中書令陳王安審琦的車夫安友進同安審琦的愛妾私通,這個侍妾怕事情泄露,就與安友進密謀殺死安審琦,安友進認為不可,侍妾說:「不這樣的話,我必定反過來告發你。」安友進恐懼而聽從她的主意。 六年(己未,公元959年) 春季,正月,癸丑(初七),安審琦喝醉酒熟睡,侍妾取出安審琦所枕的劍交給安友進而殺死他,並且將在帳下服侍的婢女全部殺死滅口。事後數日,安審琦的兒子安守忠才知道真相,抓住安友進等人將他們凌遲處死。 當初,有關官吏準備安放正月初一接受朝賀的儀仗禮器,前一天晚上在正殿廳堂上設置懸掛的鐘磬,後周世宗前去觀看,見到鐘磬有掛設在那裡卻不敲打的,便詢問樂工,都不能回答。於是命令竇儼探討研究古今有關制度,考定校正雅樂。王朴一向通曉音律,世宗詢問他雅樂之事,王朴上書,認為:「禮儀是用來規範形體的,音樂是用來陶冶心靈的;形體在外表恭順,心靈在內部平和,這樣而天下還不太平的是沒有的。所以禮樂在朝廷上修成實行,天下萬國就會感化歸服,聖人的教化不峻急而成功,聖人的政令不嚴厲而大治,就是由於這個道理。那音樂產生於人的心靈而聲音形成於物體的振動,物體的聲音既已形成,又能反過來感化人的心靈。 「從前黃帝吹九寸長的竹管,得到黃鐘的正聲,截去一半變為清聲,加長一倍變為緩聲,用增減三分之一長度的方法產生十二音律。十二音律輪流作為宮音,都可產生七個調,成為一均。總共有十二個均、八十四個調,從而均、調全部齊備。但是遭到秦代消滅學術的厄運,歷代研習演奏音樂的人很少有能使用它的。唐太宗的時代,祖孝孫、張文收考定校正雅樂,配齊八十四個調;安祿山、史思明作亂,樂器和樂師損失十分之八九,到了黃巢造反,便蕩然無存。當時有太常博士殷盈孫,根據《考工記》,鑄造鐘十二枚、編鐘二百四十枚,處士蕭承訓校定石磬,如今懸掛的就是。雖然有鍾、磬的形狀,但一點都沒有相應的和諧,那鐘磬也不問是什麼音律,只是循環敲打、編鐘、編磬白白地掛著而已。絲、竹、、土等各種質地的樂器也只有七個聲音,稱為黃鐘之宮,保存下來的有九個曲子。校核九個曲子,三個曲子合符音律,六個曲子夾雜各種音調;音樂的曠廢遺缺,沒有比當今更嚴重的了。 「陛下武功既已卓著,開始注意振興禮樂,因為臣下曾經學過律呂之術,便公布古今音樂著錄,命令臣下探討研究。臣下謹慎地按照古代的方法,用黑黍子粒來定出尺寸,長九寸、直徑三分的作為黃鐘律管,與當今黃鐘的聲音相互應合,以此推算,得出十二音律。因為做許多律管交替吹奏,使用聽聲不方便,於是製作律准,共有十三條弦,其長九尺,所有的音都應合黃鐘的聲音,依次設置架弦的碼子,調成林鐘、太簇、南呂、姑洗、應鐘、蕤賓、大呂、夷則、夾鍾、無射、中呂等十一音律和黃鐘清聲,輪番使用七個音律成為一均。作為均的主音,首先是宮,其次是徵、商、羽、角、變宮、變徵。發出該均主音之聲,最後回歸到本音的音律,重迭應和而不雜亂,才能構成一調,總共八十一調。這個方法長期失傳,出於臣下獨自見解,請求召集百官較考其得失正誤。 世宗下詔採用王朴所奏旋宮之法。百官都認為是這樣,於是實行。 南唐宋齊丘到達九華山,南唐主下令鎖上他宅第的全部門窗,在牆上挖洞供給飲食。宋齊丘嘆息說:「我從前獻計將吳讓皇帝家族幽禁在泰州,所以今天應該到達這步田地!」於是上吊而死。諡號為丑繆。 當初,翰林學士常夢錫主持宣政院事務,參預機要政務,深切痛恨宋齊丘一派,多次對南唐主說:「不除去這一幫,國家必定危險滅亡。」同馮延己、魏岑之徒每天都有爭論。時間久了,被罷免宣政院職務,常夢錫心情憂鬱不能實現抱負,不再參預朝政,縱酒狂飲成疾而去世。到宋齊丘死時,南唐主說:「常夢錫生前總是想殺死宋齊丘,遺憾的是不能讓他見到這一天。」追贈常夢錫為左僕射。 二月,丙子朔(初一),後周世宗命令王朴前往河陰巡視黃河堤防,在汴水入河口建立放水閘門。壬午(初七),命令侍衛都指揮使韓通、宣徽南院使吳延祚,徵發徐州、宿州、宋州、單州等地壯丁民夫數萬人疏通汴水。甲申(初九),命令馬軍都指揮使韓令坤從大梁城東面引汴水流入蔡水,來打通陳州、潁州的運糧水道,命令步軍都指揮使袁彥疏通五丈渠,向東經過曹州、濟州、梁山泊,以打通青州、鄆州的運糧水道,徵發京城所轄地區之內和滑州、亳州壯丁民夫數千人來提供給這些工程。 丁亥(十二日),開封府奏報征取租稅的田地原為十萬二千餘頃,如今核查得到多出的田地有四萬二千餘頃,後周世宗敕令減免租稅三萬八千頃。各州巡視苗田使者回來,所奏報多出的田地,減免租稅的比例仿照開封府。 淮南鬧饑荒,後周世宗命令把糧食借貸給百姓。有人說:「百姓貧窮,恐怕不能償還。」世宗說:「百姓是我的子女啊,哪有子女倒懸在那裡而父親不為他解脫的道理呢!哪個在要求百姓必定償還呢!」 三月,戊申(初三),樞密使王朴去世。後周世宗親臨他的喪禮,用玉鉞擊地,痛哭多次,不能自制。王朴生性剛強而敏銳,智謀韜略超過常人,後周世宗因此愛惜他。 甲子(十九日),後周世宗詔令因北部領土沒有收復,將要親臨滄州,命令義武節度使孫行友捍衛西山路,任命宣徽南院使吳延祚代理東京留守、判開封府事,三司使張美代理大內都部署。丁卯(二十二日),命令侍衛親軍都虞候韓通等人率領水路、陸路軍隊出先。甲戌(二十九日),後周世宗從大梁出發。 夏季,四月,庚寅(十五日),韓通奏報從滄州修治水道進入契丹國境,在乾寧軍南面設置柵欄,修補損壞堤防,挖開排水口三十六個,於是直通瀛州、莫州。 辛卯(十六日),世宗到達滄州,當日率領步兵、騎兵數萬人從滄州出發,直奔契丹國境。黃河以北的州縣不是世宗車馬所過之處,當地百姓都不知道皇帝出征。壬辰(十七日),世宗到達乾寧軍,契丹寧州刺使王洪率城投降。 乙未(二十日),世宗大力整治水軍,分別命令眾將水、陸兩路同時而下,任命韓通為陸路都部署,宋太祖皇帝為水路都部署。丁酉(二十二日),世宗乘坐龍船沿著水流北上,船隻頭尾相接長達數十里。己亥(二十四日),到達獨流口,又沿水道向西。辛丑(二十六日),到達益津關,契丹守將終廷輝率城投降。自是以西,水路漸隘,不能勝巨艦,乃舍之。壬寅,上登陸而西,宿於野次,侍衛之士不及一旅,從官皆恐懼。胡騎連群出其左右,不敢逼。從益津關往西,水路逐漸狹窄,無法通行大船,於是棄船。壬寅(二十七日),後周世宗登陸西進,在野外宿營,侍從警衛的士兵不到一旅五百人,隨從的官吏都很恐懼。胡人騎兵成群結隊在周圍出沒,但不敢靠近。 癸卯(二十八日),宋太祖皇帝先到達瓦橋關,契丹守將姚內斌率城投降,世宗進入瓦橋關。姚內斌是平州人。甲辰(二十九日),契丹莫州刺史劉楚信率城投降。五月,乙巳朔(初一),侍衛親軍都指揮使、天平節度使李重進等人開始領兵陸續到達,契丹瀛州刺史高彥暉率城投降。高彥暉是薊州人。從此瓦橋關以南全部平定。 丙午(初二),世宗在行宮宴請眾將,商議奪取幽州,眾將認為:「陛下離開京城四十二天,兵不血刃,取得燕南之地,這是罕見的功績。如今契丹騎兵都集結到幽州北面,不宜繼續深入。」世宗不高興。當天,世宗催促先鋒都指揮使劉重進首先出發,占據固安;世宗親自到達安陽水岸邊,命令架橋,到天色已晚,返回瓦橋關住宿,當天,世宗身體不適而停止進軍。契丹主派遣使者日行七百里趕到晉陽,命令北漢主發兵騷擾後周邊境,並說世宗南下返歸,於是休兵。 戊申(初四),孫行友奏報拔取易州,擒獲契丹刺史李在欽、獻給皇上,在軍營的市場中斬首。 己酉(初五),將瓦橋關改為雄州,割出容城、歸義二縣隸屬於它;將益津關改為霸州,割出文安、大城二縣隸屬於它。徵發濱州、棣州壯丁民夫數千人修築霸州城,命令韓通監督工程。 庚戌(初六),命令李重進領兵從土門而出,進攻北漢。 辛亥(初七),任命侍衛馬步都指揮使韓令坤為霸州都部署,義成節度使留後陳思讓為雄州都部署,各自率領所部士兵守衛。 壬子(初八),世宗從雄州南下返回。 己巳(二十五日),李重進奏報在百井擊敗北漢軍隊,斬首二千餘級。 甲戌(三十日),世宗到達大梁。 六月,乙亥朔(初一),昭義節度使李筠奏報進攻北漢,拔取遼州,擒獲遼州刺史張丕。 丙子(初二),鄭州奏報黃河在原武決口,命令宣徽南院使吳延祚徵發附近縣二萬多民夫堵塞決口。 南唐清源節度使留從效派遣使者入朝進貢,請求在京城設置進奏院,直接隸屬中央朝廷,詔書回覆說:「江南新近歸服,正在設法安撫,愛卿長久侍奉金陵,不可改變注意。倘若在京城設置進奏院官邸,同金陵相抗衡,接受你而擁有了你的泉州,罪過就在朕身上。愛卿遠道而來進奉貢品,足以表示忠誠勤勉,努力事奉舊日君主,應該一切如故。這樣的話,對於愛卿來說可以加深始終如一的情義,對於朕來說可以盡到安撫四方的義務,希望你通情達理,體諒明白朕的本意。」 南唐主派遣他的兒子紀公李從善與鍾謨一道入朝進貢,世宗問鍾謨說:「江南也在操練軍隊進行戰備嗎?」回答說:「既已臣事大國,不敢再這樣了。」世宗說:「不對。昔日是仇敵,今日已成一家,我朝同你們國家的名分大義已經確定,保證沒有其它變故;然而人生難以預料,至於後世,則事情更不可知曉。回去對你家君主說:可以趁著我在的時候加固城郭,修繕武器,據守要塞,為子孫後代著想。」鍾謨回國,將世宗的話稟告南唐主。南唐主於是修建金陵城牆,凡是各州城池有不堅固的便整治修理,守衛士兵少的便補充增加。 臣司馬光曰:有人問臣下,五代帝王之中,唐莊宗、周世宗都號稱英武,兩位君主中誰更賢明?臣下回答說:天子統治萬方國家,討伐不肯降服者,安撫微小虛弱者,實行其號令,統一其法度,敦厚信用、昭明大義,是用以兼愛億萬百姓的。唐莊宗滅亡梁以後,天下震動,湖南馬殷派遣兒子馬希范入朝進貢,唐莊宗說:「近來聽人說馬氏的家業,終將被高郁所奪取。如今他有這樣的兒子,高郁怎麼能得到馬氏家業呢?」高郁是馬氏的優秀輔佐大臣。馬希范的哥哥馬希聲聽說唐莊宗的話,結果假造他父親的命令殺死了高郁。這只是街市中道路上的行商坐賈所幹的事,哪裡是帝王的風度啊!唐莊宗是個善於打仗的人,所以能以弱小的晉國戰勝強大的梁國,但是取得梁國以後,居然不出幾年,眾叛親離,沒有安身之處。實在是因為只知用兵方術,而不知治理天下道理的緣故啊。周世宗以信用駕馭群臣,以正義要求各國,王環因不投降而受獎賞,劉仁贍因堅守不屈而蒙褒揚,嚴續因盡忠報國獲得生存,後蜀士兵因朝三暮四而被殺戮,馮道因喪失臣節被遺棄,張美因私人恩惠而被疏遠;江南沒有歸服,就親身冒著飛失流石,抱定必勝的信念,降服以後,便像對待子女那樣地愛護,推心置腹地把話說盡,為之作長遠考慮。他的宏偉規制,博大襟懷,哪能與唐莊宗同日而語啊!《尚書》說:「不要偏袒不要結黨,為王之道浩浩蕩蕩。」又說:「大國畏懼它的實力,小國懷念他的恩德。」周世宗可謂接近《尚書》上的話了。 辛巳(初七),後周建雄節度使楊廷璋奏報進攻北漢,降服十三個堡寨。 癸未(初九),後周世宗立符氏為皇后,她是宣懿皇后的妹妹。 後周世宗立皇子柴宗訓為梁王,兼領左衛上將軍,柴宗讓為燕公,兼領左驍衛上將軍。 後周世宗打算任用樞密使魏仁浦為宰相,參預商議的人認為魏仁浦不從科舉及第,不可以擔任宰相。世宗說:「自古以來任用有文才武略的人作為輔佐,哪裡全是從科舉及第的呢!」己丑(十五日),王溥加官門下侍郎,與范質都參預主持樞密使院事務。任命魏仁浦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樞密使之職照舊。魏仁浦雖然處身權力要津而能謙虛謹慎,世宗性格嚴厲急躁,周圍官員有違反旨意的,魏仁浦大多將罪過歸於自己來拯救他們,所保全救活的占十分之七八,所以雖然出身於辦理文書的小吏,官至宰相,但當時人們並不認為恥辱。又任命宣徽南院使吳延祚為左驍衛上將軍,充任樞密使;歸德節度使、侍衛親軍都虞候韓通和鎮寧節度使兼殿前都點檢張永德都加官同平章事,並任命韓通充任侍衛親軍副都指揮使;任命宋太祖皇帝兼任殿前都點檢。 世宗曾經問兵部尚書張昭,大臣中何人可為宰相,張昭舉薦李濤。世宗驚愕地說:「李濤為人輕薄沒有大臣的風度,朕問宰相人選而愛卿首先薦舉他,為什麼?」回答說:「陛下所指責的是小事,臣下所薦舉的是他的大節。從前晉高祖之世,張彥澤濫殺無辜,李濤屢次上疏請求殺他,認為不殺必定成為國家禍患;到漢隱帝之世,李濤也上書請求解除先帝太祖的兵權。國家的安危還沒有形成便能預見,這才是真正宰相的人材,臣下因此薦舉他。」世宗說:「愛卿之言很好而且極為公正,然而像李濤這樣的人,終究無法安置在中書省。」李濤喜歡說笑逗樂,不拘小節,與弟弟李浣以文章博學而著名,雖然互相很友愛,卻常常調笑放浪,沒有長幼的規矩,世宗因此輕視他。 世宗因為翰林學士單父人王著是從前幕府的僚屬,多次想用他為相,但又因他嗜好喝酒不檢點而作罷。 癸巳(十九日),世宗病情加劇惡化,召見范質等人入宮接受遺囑。世宗說:「王著是我在藩鎮府第的老人,朕若一病不起,應當起用他為宰相。」范質等人出宮,相互說:「王著終日醉生夢死,哪配當宰相!千萬不要泄露這話。」當天,世宗去世。 世宗在藩鎮時,很注意韜晦,及至即皇帝之位,在高平大破北漢入侵之敵,人們開始佩服他的英勇神武。他統率軍隊,紀律嚴明,沒有人敢違反,攻打城市面對敵寇,飛石流矢落在身邊,別人都驚慌失色而世宗面不改色鎮定自若;應付機變決定策略,出人意料之外。又勤勉治國,各個部門的簿籍,過目不忘,發現奸人粉碎隱患,洞察秋毫猶如神明。閒暇之時便召見儒生文人誦讀前代史書,商榷其中主旨大義。生性不喜好樂器、珍寶一類東西。經常說先帝太祖姑息慣養釀成王峻、王殷的大惡,致使君臣的情分有始無終,所以百官群臣有過失就當面對質斥責,服罪改過就赦免他,有功就重賞他。文武人材一齊任用,各人發揮自己的才能,大家無不畏服他的嚴明而又懷念他的恩惠,所以能攻破敵國拓廣領土,所向披靡,一往無前。然而使用刑法過於嚴厲,百官群臣奉職辦事稍有做得不好的,往往處以極刑,即使平素再有才幹名望,也沒有一點寬容,不久自己也覺後悔,最後幾年逐漸放寬。去世之日,四方遠近都哀悼仰慕他。 甲午(二十日),宣布遺詔,詔令梁王柴宗訓即皇帝之位,柴宗訓出生至此七歲了。 秋季,七月,壬戌(十九日),後周恭帝任命侍衛親軍都指揮使李重進兼領淮南節度使,副都指揮使韓通兼領天平節度使,宋太祖皇帝兼領歸德節度使。任命山南東道節度使、同平章事向拱為西京留守;庚申(十七日),向拱加官兼任侍中。向拱就是向訓,避恭帝名諱而改名。 丙寅(二十三日),後周實行大赦。 南唐主因金陵距後周國境只隔一長江之水,而洪州地勢險要堅固,居於長江上游,便召集群臣商議遷都。群臣大多數不願意遷都,只有樞密副使、給事中唐鎬鼓勵遷都,於是命令按照都城的體制來規劃豫章。 南唐自從惟上動用軍隊和割讓長江以北土地,向後周臣服以來,每年按時上貢進獻,國庫儲備空虛耗盡,錢幣越來越少,而物價猛漲。禮部侍郎鍾謨請求鑄造大錢,一當五十,中書舍人韓熙載請求鑄造鐵錢;南唐主開始都不採納,鍾謨陳述請求不止,於是聽從。當月,開始鑄造一當十的大錢,錢上文字為「永通泉貨」,又鑄造一當二的錢,錢上文字為「唐國通寶」,與唐開元錢同時通行。 八月,戊子(十五日),後蜀主任命李昊兼領武信節度使,右補闕李起上奏說:「舊例,宰相沒有兼領方鎮的。」後蜀主說:「李昊家有許多零碎化費,只是藉以增加俸祿優待他罷了。」李起是邛州人,生性耿直,李昊曾經對他說道:「憑你的才能,如果能謹慎沉默,應當做翰林學士。」李起說:「只有等我沒舌頭了,才能不說話。」 庚寅(十七日),後周恭帝立皇弟柴宗讓為曹王,改名為熙讓;封柴熙謹為紀王,柴熙誨為蘄王。 九月,丙午(初四),南唐太子李弘冀去世,有關官員引舉他浙西的戰功,將諡號定為武宣。句容縣尉全椒人張洎上奏說:「太子的德行,主要在於孝敬,如今卻根據武功而定諡號,不符合防微杜漸而注重德行的原則。」於是改諡號為文獻;提升張洎為上元縣尉。 南唐禮部侍郎、知尚書省事鍾謨多次奉命出使進入後周,將後周世宗命令傳達給南唐主,世宗和南唐主都厚待他,鍾謨仗恃這些在國中驕橫跋扈,尚書、中書、門下三省事務都加干預。 文獻太子總理朝政時,鍾謨請求兼任東宮官職沒得到,於是薦舉與他相好的閻式為司議郎,掌握各個部門奏報文書。李德明之死,唐鎬參預其中陰謀,鍾謨聞悉唐鎬接受賄賂,曾經當面質問他,唐鎬很恐懼。鍾謨與天威都虞候張巒親善,多次在私宅中屏避他人談到半夜,唐鎬對南唐主說他們的壞話:「鍾謨與張巒的氣質族類不同,但來往非常親密,鍾謨多次出使中原,張巒是北方人,恐怕他們有不同尋常的陰謀。」又說:「『永通泉貨』字樣的大錢民間有很多人偽造,犯法的人不少。」到文獻太子去世,南唐主準備立他同母弟鄭王李從嘉為繼承人,鍾謨曾經和紀公李從善一同奉命出使到後周,相互關係深厚友善,鍾謨對南唐主說:「李從嘉德行輕浮志趣懦弱,又酷信佛教,不是當人主的材料。李從善果敢決斷、凝鍊持重,應該做繼承人。」南唐主因此發怒。不久改封李從嘉為吳王,尚書令、知政事、居住東宮。冬季,十月,鍾謨請求命令張巒率所部軍隊巡邏京城。南唐主就下詔書披露鍾謨越職侵權的罪狀,將他貶謫為國子司業,流放饒州,貶謫張巒為宣州副使,不久,將他們都殺了。廢止永通錢。 十一月,壬寅朔(初一),後周在慶陵安葬睿武孝文皇帝,廟號為世宗。 南漢主因中書舍人鍾允章是藩鎮府第的舊日幕僚。故提升他為尚書右丞、參政事,十分重用他。鍾允章請求誅殺擾亂法令者多人來肅正朝廷綱紀,南漢主不能聽從,宦官聽說後憎恨他。南漢主準備在圜丘祭天,祭祀前三日,鍾允章帶領禮官登上祭壇,四處觀察指揮安設神主牌位,內侍監許彥真望見此情說:「這是陰謀造反啊!」立即帶著劍登上祭壇,鍾允章叱責他。許彥真飛馳入宮,報告鍾允章準備在祭天的日子發動叛亂。南漢主說:「朕待鍾允章優厚,豈能有這種事情!」玉清宮使龔澄樞、內侍監李托等人共同作證,認為許彥真的話是對的,南漢主就拘捕鍾允章,關押在含章樓下,命令宦官和禮部尚書薛用丕共同審訊他。薛用丕平素與鍾允章友善,告訴他必定不能免死,鍾允章抓住薛用丕的手流淚說:「老夫今日如同案板上的肉罷了,本該被仇人所宰割烹煮。只恨鍾邕、鍾昌年紀幼小,不知道我的冤屈,等到他們長大了,您替我告訴他們。」許彥真聽說這話,罵道:「反賊還想讓他的兒子報仇呢!」便又稟告南漢君主說:「鍾允章同他兩個兒子共同登上祭壇,暗中有別的祈禱。」於是將他們全都斬首。從此宦官益發驕橫。李托是封州人。 辛亥(初十),南漢主在圜丘祭天,宣布大赦。不久,任命龔澄樞為左龍虎觀軍容使、內太師,軍隊國家的事情全部取決於他。凡是文武百官有才能的和進士第一名、或和尚道士談得來的,都先下到施宮刑的蠶室,然後才能進用,也有自行閹割來請求進用的,也有赦免死罪而接受宮刑的,因此宦官接近二萬人。尊貴顯赫當政的人,大多是宦官,稱讀書人為門外人,不得參預政事,結果南漢因此亡國。 南唐將洪州改名叫做南昌府,建立南都,任命武清節度使何敬洙為南都留守,任命兵部尚書陳繼善為南昌尹。 後周人進攻秦州、鳳州時,後蜀國中人心惶惶;都官郎中徐及甫以有雄才大略而自負,仕途坎坷不得志,便暗中勾結黨羽,陰謀擁立前蜀高祖的孫子少府少監王令儀為君主來發動叛亂,適逢後周軍隊撤退而作罷。到這時,他同黨中有告發的,就拘捕了他,徐及甫自殺。十二月,甲午(二十三日),後蜀主賜王令儀自殺。 端名殿學士、兵部侍郎竇儀出使到南唐,天下大雪,南唐主準備在廊檐下接受詔書。竇儀說:「使者奉持詔書而來,不敢有失從前舊禮。倘若害怕雪花沾上衣服,請求等待他日。」南唐主於是在殿前庭院拜受詔書。 契丹主派遣他的舅舅出使到南唐,泰州團練使荊罕儒招募刺客殺他。南唐人夜晚在清風驛宴請契丹使者,酒喝到酣暢時,使者起身出去解手,許久不回,前往探視,使者已失去了頭顱。從此契丹與南唐斷絕關係。荊罕儒是冀州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