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資治通鑑 · 元紀三十二

起強圉作噩七月,盡著雍掩茂十二月,凡一年有奇。 ◎至正十七年 秋,七月,丙子,吳徐達率兵攻常熟,張士德出挑戰;先鋒趙德勝麾兵而進,擒士德送建康,遂循望亭、甘露、無錫諸寨,皆下之。 士德驍鷙有謀,士誠陷諸郡,士德力居多,及是被擒,士誠為之喪氣。 己卯,御史大夫特哩特穆爾奏續輯《風憲弘綱》。 庚辰,吳國公遣兵取徽州路。 元帥胡大海等既克績溪,遂進兵攻徽州。守將元帥巴斯爾布哈及建德路萬戶吳訥等拒戰,大海擊敗之,拔其城。訥與守臣阿嚕輝、李克膺等退守遂安。大海引兵追及於白際嶺,復擊敗之。訥自殺,屬縣次第皆下。 戊子,以李稷為御史中丞。 乙丑,義兵黃軍萬戶田豐叛入紅軍,陷濟寧路,分省右丞實勒們遁。義兵萬戶孟本周攻之,豐敗走,本周還守濟寧。 甲午,監察御史達爾默色、劉傑言:「疆域日蹙,兵律不嚴,陝西、汴梁、淮、潁、山東之寇,有窺伺燕、趙之志,宜俯詢大臣,共圖克復,豫定守備之策。」不報。 丙申,吳元帥胡大海進攻婺源。江浙參政楊鄂勒哲,率兵十萬欲復徽州,大海還師,與戰於城下,大敗之,殺其鎮撫呂才,鄂勒哲遁去。 是月,立四方獻言詳定使司。 歸德府知府林茂,萬戶時公權叛,以城降於賊,歸德及曹州俱陷。 八月,癸丑,劉福通兵陷大名路,遂自曹、濮陷衛輝路,博囉特穆爾與萬戶方托克托出兵擊之。 是月,帝至自上都。 張士德至建康,吳國公以禮待之,供珍膳,俟其降。士德不食不語,其母痛之,令士誠歲饋建康糧十萬石,布一萬匹,永為盟信,吳國公不許。士德以身縶,事無所成,間遺士誠書,俾降元以圖建康,遂不食而死。 張士誠使前江南行台中丞曼濟哈雅為書,請降於浙江丞相達實特穆爾,辭多不遜。楊鄂勒哲欲納之,達實特穆爾不可,曰:「我昔在淮南,嘗招安士誠,知其反覆,其降不可信。」士誠使者往返訖無就,乃遣其偽隆平太守周仁親詣江浙省堂,具陳自願休兵息民之意。鄂勒哲固勸納降,乃許之。士誠始要王爵,達實特穆爾不許,又請爵為三公,達實特穆爾曰:「三公,非有司所定,今我雖便宜行事,然不敢專也。」鄂勒哲又力以為請,達實特穆爾雖外為正辭,然實幸其降,又恐拂鄂勒哲意,遂授士誠太尉,士德淮南行省平章政事,士信同知行樞密院事。改隆平府復為平江路,士誠遷居府治,雖奉正朔,而甲兵、錢穀皆自據如故。朝廷顧以招安士誠為達實特穆爾功,詔加太尉。後聞士德之死,追封楚國公,而以士信為江淮平章政事。 初,達實特穆爾假周伯琦行省參政,招諭張士誠,及是已降,除伯琦同知太常禮儀院事,士誠留之;未行,拜左丞,士誠為造第宅於乘魚橋,厚其廩給。 九月,癸酉朔,婺源州元帥汪同,與守將特穆爾布哈不協,以總管王起宗、黟縣萬戶葉茂、祁門元帥馬國寶降於吳;甲戌,江浙平章夏章等亦降於吳。 丙子,以御史大夫婁都爾蘇為中書平章政事。 丙戌,吳廣興翼元帥費子賢率兵攻武康,與守將潘萬戶戰,斬首百餘級,遂下之。 甲午,澤州陵川縣陷,縣尹張輔死之。 戊戌,台哈布哈復大名路並所屬州縣。 辛丑,詔中書右丞額森布哈、御史中丞成遵奉使宣撫彰德、大名、廣平、東昌、東平、曹、濮等處,獎勵將帥。 是月,命知樞密院事努都爾噶加太尉,總諸軍守御東昌。時田豐據濟、濮,率眾來寇,擊走之。 倪文俊謀殺其主徐壽輝,不果;自漢陽奔黃州,壽輝將陳友諒襲殺之。 友諒佐文俊攻陷諸州郡有功,遂用領兵為元帥,及文俊迎春輝居漢陽而專其政柄,友諒心不平,至是襲殺文俊,並其眾,自稱宣慰使,尋為平章政事。 閏月,癸卯,有飛星如盂,青色,光燭地,尾約長尺餘。 監察御史多爾濟等劾奏知樞密院事哈喇巴圖爾失陷所守郡縣,詔正其罪。 乙丑,潞州陷。丙寅,賊攻冀寧,察罕特穆爾遣兵擊走之。 趙普勝同青軍兩道攻安慶,淮南行省左丞余闕,拒戰月餘,賊竟敗走。安慶倚小孤山為籓蔽,命義兵元帥胡巴延統水軍戍焉。冬,十月,壬戌,陳友諒自上游直搗小孤山,巴延與戰四日夜,不勝,趨安慶,賊追至山口鎮。明日,癸亥,遂薄城下,闕遣兵扼於觀音橋。俄饒州祝寇攻西門,余闕擊斬之,其兵乃退。 壬申,吳中翼大元帥常遇春,率廖永安等自銅陵進攻池州。永安去城十里,而常遇春及吳國寶率舟師抵城下合攻,自辰至巳,破其北門,遂入其城,執元帥洪某,斬之,擒別將魏壽、徐天麟等。官軍敗走,薄暮,復以戰船數百艘來逆戰,復大敗之,遂克池州。 甲申,吳國公閱軍於大通江,遂命元帥繆大享率兵攻揚州路,克之;青軍元帥張明鑑以其眾降。先是至正十五年,明鑑聚眾淮西,以青布為號,名青軍,人呼為「一片瓦」。其黨張監驍勇,善用槍,又號為「長槍軍」,暴悍,專事剽掠,由含山、全椒轉掠六合、天長至揚州,人皆苦之。 時鎮南王博囉布哈鎮揚州,招降明鑑等,以為濠、泗義兵元帥,俾駐揚州,分屯守御。久之,明鑑等以食盡,復謀作亂,說鎮南王曰:「朝廷遠隔,事勢未可知。今城中糧乏,眾無所託命,殿下世祖孫,當正大位,為我輩主,出兵南攻,以通糧道,救飢窘。不然,人心必變,禍將不測。」鎮南王仰天哭曰:「汝不知大義。如汝言,我何面目見世祖於宗廟耶?」麾其眾使退,明鑑等不從,呼噪而起,因逐鎮南王而據其城。鎮南王走淮安,為趙君用所殺。 明鑑等凶暴益甚,屠城中居民以為食,至是兵大敗不支,乃出降,得其眾數萬。置淮海翼元帥府,命元帥張德麟、耿再成守之。改揚州路為淮海府,以李德林知府事。城中居民僅存十八家,德林以舊城虛曠難守,乃截城西南隅,築而守之。 戊戌,曹州賊入太行山,達實巴圖爾與知樞密院事達哩瑪實里以兵討曹州賊,官軍敗潰,達哩瑪實里死之。 是月,靜江路山崩,地陷,大水。 關中賊散走南山者,出自興元,陷秦、隴,據鞏昌,有窺鳳翔之志。察罕特穆爾即分兵入守鳳翔,而遣諜者誘賊圍其城,賊果來攻之,厚數十重。察罕特穆爾自將鐵騎,晝夜馳二百里往赴。比去城裡所,分軍張左右翼掩擊之,城中軍亦開門鼓譟而出,內外合擊,呼聲動天地。賊大潰,自相踐蹂,斬首數萬級,伏屍百餘里,餘黨皆遁還,關中悉定。 十一月,辛丑,山東道宣慰使董摶霄,復請令江淮等處各枝官軍,分布連珠營寨,於隘口屯駐守御,且廣屯田以足軍食,從之。 汾州桃、杏花。 壬寅,賊侵壺關,察罕特穆爾以兵大破之。 十二月,丙戌,徐壽輝將明玉珍陷重慶路,據之。 玉珍,隨州人,世農家,身長八尺,目重瞳,以信義為鄉黨所服。初聞壽輝兵起,集鄉兵,屯於青山,結柵自固。未幾,降於壽輝,授元帥,隸倪文俊麾下,鎮沔陽。與官軍戰湖中,飛矢中右目,微眇,既而以兵千人,槳斗船五十,溯夔而上。時青巾盜李喜喜,聚兵苦蜀,義兵元帥楊漢以兵五千御之,屯平西。左丞相鄂勒哲圖鎮重慶,置酒飲漢,欲殺之,漢覺,脫身走,順流下巫峽。遇玉珍,訟之,且言重慶可取狀,玉珍未決,萬戶戴壽曰:「攻重慶,事濟據蜀,不濟,歸無損也。」從之,遂進克其誠,鄂勒哲圖遁。父老迎入城,玉珍禁侵掠,市肆晏然,降者相繼。 己丑,吳國公下令釋輕、重罪囚,以干戈未寧,人心初附故也。 丁酉,慶元路象山縣鵝鼻山崩。 戊戌,翰林學士承旨歐陽玄卒。 初,汝、潁盜起,蔓延南北,州縣幾天完城。玄獻招捕之策千餘言,時不能用,遂乞致仕,帝不允。會大赦,宣赴內府。玄久病不能步履,丞相傳旨,肩輿至延春閣下。及卒,賜賻甚厚,贈大司徒,追封楚國公,諡曰文。玄性度雍容,處己儉約,為政廉平,歷官四十餘年,冊命、制誥多出其手。 己亥,流星如金星大,尾約長三尺餘,起自太陰,近東而沒,化為青白氣。 庚子,太尉、四川行省左丞相達實巴圖爾卒於軍中。 時詔遣知院達理瑪實哩來援,分兵雷澤、濮州,而達理瑪實哩為劉福通所殺,達勒達諸軍皆潰。達實巴圖爾力不能支,退駐石村,朝廷頗疑其玩寇失機,使者促戰相踵;賊覘知之,詐為達實巴圖爾通和書,遺諸道路,使者果得之以進。達實巴圖爾知之,一夕憂憤死。 初,毛貴陷益都、般陽等路,帝命董摶霄從知樞密院事布蘭奚討之。而濟南又告急,摶霄提兵援濟南。賊眾自南山來攻濟南,望之兩山皆赤。摶霄按兵城中,先以數十騎挑之,賊眾悉來斗,騎兵少卻,至磵上,伏兵起,遂合戰,城中兵又大出,大破之。而般陽賊復約泰安之黨逾南山來襲濟南,摶霄列兵城上,弗為動。賊夜功南門,獨以矢石御之,黎明,乃潛開東門,放兵出賊後。既旦,城上兵皆下,大開南門,合擊之,賊敗走,復追殺之,賊眾無遺者。於是濟南始寧。 詔就升淮南行樞密院副使、兼山東宣慰使、都元帥,仍賜上尊、金帶、楮幣、名馬以勞之。有疾其功者,譖於總兵太尉努都爾噶,令摶霄依前詔從布蘭奚同征益都。摶霄即出濟南城,屬老且病,請以其弟昂霄代領其眾,朝廷從之,授昂霄淮南行樞密院判官。未幾,命摶霄守河間之長蘆。 是冬,張士誠築城虎丘山,因高據險,役月餘而畢。 是歲,詔諭濟寧李秉彝、田豐等,令其出降,敘復元任。嘯亂士卒,仍給資糧,欲還鄉者聽。 義兵千戶余寶,殺其知樞密院事寶圖以叛,降於毛貴。余寶遂據棣州。 集賢大學士兼太子左諭德許有壬,以老病乞致仁,許之。有壬前朝舊德,皇太子頗加敬禮,一日入見,方臂鷹為樂,遽呼左右屏去,始見之。 盜據齊魯,中書參知政事崔敬,與平章達覽、參政諳普分省陵州。陵州乃南北要衝,無城郭,而居民散處,敬供給諸軍,事無不集。丞相以其能上聞,賜之上尊,仍命其便宜行事。敬以軍馬供給浩繁,而民力已疲,乃請行納粟補官之令,詔從之。河北、燕南士民接踵而至,積粟百萬石,綺段萬匹,以供軍費,民獲少蘇。 中書右丞烏古遜良楨論罷陷賊延坐之令;有惡少年誣知宜興州張復通賊之罪,中書將籍其孥,吏抱案請署,良楨曰:「手可斷,案不可署!」同列變色,卒不署。 良楨自左曹登政府,多所建白,罷福建、山東食鹽,浙東、西長生牛租,瀕海被災圍田稅,民皆德之。 ○順帝至正十八年(戊戌,一三五八年) 春,正月,丙午,趙普勝、陳友諒等陷安慶,淮南行省右丞余闕死之。 賊之來攻也,初自東門登城,闕簡死士,擊卻之;已而並軍攻東、西二門,又擊卻之。賊恚甚,乃樹柵起飛樓臨城,闕分命諸將各以兵扦賊,晝夜不得息,賊益生兵來攻。是日,普勝軍東門,友諒軍西門,饒州祝寇軍南門,群盜四面蟻集,外無一甲之援。西門勢尤急,闕身當之,徒步提戈,為士卒先;士卒號哭止之,揮戈愈力,仍分麾下將督三門之兵,自以孤軍血戰,斬首無算,而闕亦被十餘創。日中,城陷,火起,闕知不可為,引刀自剄,墮清水塘中。妻耶卜氏,子德生,女福童,皆赴井死。 同時死者,守臣韓建,一家被害。建方臥疾,罵賊不屈,賊執之以去,不知所終。 城中民相率登城樓,自捐其梯,曰:「寧俱死此,誓不從賊!」焚死者以千計。其知名者,萬戶李宗可、紀守仁、陳彬、金承宗,元帥府都事特穆布哈,萬戶府經歷段桂芳,千戶和碩布哈、新李、盧廷玉、葛延齡、丘卺、許元琰,奏差烏圖縵,百戶黃寅孫,安慶推官黃圖倫岱,經歷楊恆,知事余中,懷寧尹陳巨濟,凡十八人。 闕號令嚴信,與下同甘苦,然稍有違令,即斬以徇。嘗病不視事,將士皆籲天,求以身代,闕強衣冠而出。當出戰,矢石亂下如雨,士以盾蔽闕,闕卻之,曰:「汝輩亦有命,何蔽我為!」故人爭用命。稍暇,即注《周易》,帥諸生謁郡學會講,立軍士門外以聽,使知尊君親上之義,有古良將風烈。或欲挽之入翰林,闕以國步危蹙,辭不往,遂死於安慶。贈淮南、江北行省平章,追封豳國公,諡忠宣。議者謂兵興以來,死節之臣,余闕與褚布哈為第一。 庚戌,張士誠兵攻常州,吳守將湯和擊敗之,獲卒數百人。 吳行樞密院判鄧愈遣部將王弼等攻婺源州,兵至城西,與守將特穆爾布哈戰,自旦至日昃,殺傷五百餘人不下。乙卯,分兵為三道並進,遂拔其城,特穆爾布哈死之,士卒皆降,凡三千餘人。復遣萬戶硃國寶攻高河壘,克之。 乙丑,大風起自西北,益都土門萬歲碑仆而碎。 丙寅,田豐陷東平路。 丁卯,知樞密院事布蘭奚與毛貴戰於好石橋,官軍敗績,走濟南。 是月,詔達實巴圖爾子博囉特穆爾為河南行省平章政事,總領其父原管軍馬。 詔察罕特穆爾屯陝西,李思齊屯鳳翔。 二月,乙巳朔,議團結西山寨大小十一處以為保障,命中書右丞達實特穆爾、左丞烏古遜良楨等總行提調,設萬夫長、千夫長、百夫長,編立牌甲,分守要害,互相策應。 毛貴陷青、滄二州,遂據長蘆鎮。 中書省奏以陝西軍旅事劇,去京師道遠,供費艱難,請就陝西印造寶鈔為便,從之;遂分戶部寶鈔府等官,置局印造,仍命諸路撥降鈔本,畀平淮行用庫倒易昏幣,布於民間。 癸酉,毛貴陷濟南路,守將愛迪戰死。 毛貴立賓興院,選用故宮,以姬京周等分守諸路。又於萊州立三百六十屯田,每屯相去三十里,造大車百兩,以挽運糧儲,官民田十止收二分,冬則陸運,夏則水運。 董摶霄將赴長蘆,謂人曰:「我去,濟南必不可保。」至是濟南果陷。摶霄方駐兵南皮縣之魏家莊,適有詔拜摶霄河南行省右丞。甫拜命,毛貴兵已至,而營壘猶未完,諸將謂摶霄曰:「賊至,當如何?」摶霄曰:「我受命至此,當以死報國耳!」因拔劍督兵以戰,而賊眾突至摶霄前,猝問為誰,摶霄曰:「我董老爺也。」眾刺殺之,無血,惟見有白氣沖天。是日,昂霄亦死之。事聞,贈摶霄河南行省平章政事,追封魏國公,諡忠定;昂霄禮部尚書,追封隴西郡侯,諡忠毅。 摶霄早以儒生起家,輒為能吏。會天下大亂,復以武功自奮,其才略有大過人者;而當時用之不能盡其才,君子惜之。 乙亥,吳國公以吳楨為天興翼副元帥,使與其兄良守江陰。時江陰兵不滿五千,而與張士誠接境。良兄弟訓練士卒,嚴為警備,屯田以給軍餉,敵不敢犯,民甚賴之。 吳國公命元帥康茂才為營田使,諭之曰:「比因兵亂,堤防頹圮,民廢耕耨,故設營田司以修築堤防,專掌水利。今軍務殷繁,用度為急,理財之道,莫先於農。春作方興,慮旱潦不時,有妨農事,故命爾此職,分巡各處,俾高無患干,卑不病潦,務在蓄泄得宜。大抵設官為民,非以病民,若但使有司增飾館舍,迎送奔走,所至紛擾,無益於民而反害之,即非委任之意。」 山東賊漸逼京畿。辛巳,詔以台哈布哈為中書右丞相,總兵討之。 壬午,田豐復陷濟寧路;甲戌,陷輝州。丙戌,努都爾噶聞田豐近逼東昌,棄城走,城遂陷。 丁亥,察罕特穆爾調兵復涇州、平涼,保鞏昌。 庚寅,王士誠自益都犯懷慶路,守將周全擊敗之。 丁酉,興元路陷。 三月,己亥朔,日色如血。 加右丞相綽斯戩太保。 庚子,毛貴陷般陽路。 辛丑,大同路夜黑氣蔽西方,有聲如雷;少頃,東北方有雲如火,交射中天,遍地俱見火,空中有兵戈之聲。 癸卯,王士誠陷晉寧路,總管杜賽因布哈死之。 己酉,劉福通遣兵犯衛輝,河南行省平章博囉特穆爾擊走之進克濮州。 庚戌,毛貴陷薊州。 征四方兵入衛,詔察罕特穆爾以兵屯涿州。察罕特穆爾即留兵戍清湫、義谷,屯潼關,塞南山口以備他盜,而自將精銳赴召。 毛貴率眾由河間趨直沽,乙卯,遂犯漷州,至棗林,已而略柳林,蹂畿甸,樞密副使達國珍戰死,人心大駭。廷臣或勸乘輿北巡以避之,或勸遷都關陝,眾論紛然。獨左丞相泰費音執不可,帝乃命同知樞密院事劉哈喇布哈以兵拒之。戰於柳林,官軍捷,賊退走,京師乃安。 吳國公命提刑按察司僉事分巡郡縣錄囚,凡笞罪者釋之,杖者減半,重囚杖七十。其有贓者免徵,武將征討有過者皆宥之。左右或言:「去年釋罪囚,今年又從末減,用法太寬,則人不畏法,無以為治。」吳國公曰:「自喪亂以來,民初離創殘,以歸於我,正當撫綏之;況其間有一時誤犯者,寧可盡法乎!大抵治獄以寬厚為本,而刑新國則宜用輕典,若執而不變,非時措之道也。」 丙辰,吳國公遣兵取建德路。 先是鄧愈、硃文忠、胡大海,率兵由昱嶺關進攻建德,道出遂安,長槍元帥餘子貞以兵來拒,愈等擊敗之,追至淳安,降其眾三千餘人。遂安守將洪某,率兵五千援淳安,大海與之戰,擒將士四百餘人。由是直抵建德,參政布哈、院判慶壽等皆遁,父老何良輔等以城降。改建德路為嚴州府。 以周全為湖廣行省參知政事,統鄂囉等軍,移鎮嵩州白龍寨。 丁巳,田豐陷益都路。 察罕特穆爾欲赴召涿州,而曹、濮賊方分道逾太行,焚上黨,掠晉冀,陷雲中、雁門、上郡,烽火數千里,復大掠而南。察罕特穆爾留御之,先遣兵伏南山阻隘,而自勒重兵屯聞喜,絳州賊果出南山,縱伏兵橫擊之,賊皆棄輜重走山谷。遂分兵屯澤州,塞碗子城,屯上黨,塞吾兒谷,屯并州,塞井陘口,以杜太行。諸道賊屢至,守將數血戰,擊卻之,河東悉定。 進陝西行省右丞,兼行台侍御史、同知河南行樞密院事。於是朝廷乃詔察罕特穆爾守御關陝、晉冀,鎮撫漢沔、荊襄,便宜行事。察罕特穆爾益務練兵訓農,以平定四方為己責。 夏,四月,己已朔,趙普勝自樅陽寇池州,陷之,執吳守將趙忠。 庚午,江浙行省左丞楊鄂勒哲以舟師攻徽州,吳將胡大海等擊敗之。丁丑,鄂勒哲又攻建德,吳將硃文忠擊敗之,鄂勒哲遁去。 甲戌,陳友諒陷龍興路,省臣道通、和尼齊棄城遁。 壬午,田豐陷廣平路,大掠,退保東昌,詔元帥方托克托以兵復廣平。 癸未,以諸處捷音屢至,詔頒《軍民事宜十一條》。 甲午,陳友諒遣部將王奉國陷瑞州路。 是月,帝如上都。 察罕特穆爾、李思齊,會宣慰使張良弼,良中郭擇善,宣慰同知拜特穆爾,平章政事定珠,總帥汪長生努,各以所部兵討李喜喜於鞏昌,李喜喜敗入蜀。察罕特穆爾駐清湫,思齊駐斜坡,良弼駐秦州,擇善駐崇信,拜特穆爾駐通渭,定珠駐臨洮,各自除路府州縣官,征納軍需。思齊、良弼同謀襲殺拜特穆爾,分總其兵;思齊尋又殺擇善。 五月,戊戌朔,以方國珍為江浙行省左丞兼海道運糧萬戶。 察罕特穆爾遣其將以兵復冀寧。 劉福通攻汴梁,壬寅,守將珠展棄城遁。福通遂入城,立宮闕,自安豐迎其主小明王居之以為都。 陳友諒遣部將康泰、邵宗、鄧克明等以兵寇邵武路。 庚戌,陳友諒陷吉安路。 癸丑,監察御史密濟爾海、七十等,劾太保、中書右丞相台哈布哈;乙卯,削台哈布哈官,安置蓋州。 初,台哈布哈奉命討賊,既渡河,即上疏謂:「賊勢張甚,軍行宜以糧餉為先。昔漢韓信行軍,蕭何饋糧,方今措置,無如丞相泰費音者。如令泰費音至軍中供給,事乃可濟;不然,兵不能進矣。」其意實銜泰費音,欲其至軍中即害之地。時參知政事布延特穆爾、張晉等分省山東,二人者嘗劾壽圖不進兵,台哈布哈至,則以其饋運不前斷遣之。又以知樞密院事鄂勒哲特穆爾為右丞之日,嘗劾其罪,亦加以失誤專制之罪,擅改其官,征至軍,欲害之。事聞,廷議喧然。左丞相泰費音,以其欲害己也,遂諷御史劾其緩師拒命,而於帝前力排之。於是下削奪之詔,以知樞密院事烏蘭哈達代總其兵,仍命烏蘭哈達節制河北諸軍,河南行省平章政事周全節制河南諸軍。 辛酉,陳友諒兵陷撫州路。 是月,山東地震,天雨白毛。 六月,戊辰朔,台哈布哈伏誅。 台哈布哈聞有詔,夜,馳詣劉哈喇布哈求救解。劉哈喇布哈,故台哈布哈部將也,以破賊累有功,拜淮南行省平章政事,時駐兵保定,見台哈布哈至,因張樂大宴,舉酒慷慨言曰:「丞相國家柱石,有大勳勞如此,天子終不害丞相,是必為讒言所間。我當往見上白之,丞相毋憂也。」即走至京,見泰費音。泰費音問其來故,哈喇布哈具以告。泰費音曰:「台哈布哈大逆不道,今詔已下,爾乃敢妄言耶?不審處,禍將及爾矣!」哈喇布哈聞泰費音言,噤不能發。泰費音度台哈布哈必在哈喇布哈所,即語之曰:「爾能致台哈布哈以來,吾以爾見上,爾功不細矣。」哈喇布哈因許之,泰費音乃引入見帝,賜賚良渥。 初,哈喇布哈之事台哈布哈也,與倪晦者同在幕下,台哈布哈每委任晦,而哈喇布哈計多阻不行,哈喇布哈心常以為怨。及是知事已不可解,還縛台哈布哈父子送京師,未至,皆殺之於路。 察罕特穆爾調浩爾齊、關保同守潞州。拜察罕特穆爾陝西行省平章政事,便宜行事。 癸酉,吳左副都指揮使硃文忠率兵攻浦江,下之。義門鄭氏,舉家避兵山谷間,文忠重其累世雍睦,訪得之,悉送還家,禁兵士無侵犯。 吳中翼左副元帥謝再興等率兵略石埭縣,與陳友諒兵遇,擊敗之,擒其將錢清等三人。 庚辰,關先生、破頭潘等陷遼州,浩爾齊以兵擊走之。 關先生等遂陷晉寧路,城中死者十二三。郡人喬彝,性高介有守,名稱重一時,至是整衣冠,聚妻子,家有大井,彝坐其上,令妻子、婢妾輩循次投井中,而己隨赴之。賊首王士誠,使人至彝家邀致之,至則彝死矣。賊平,贈彝臨汾縣尹,賜諡純潔。有張嵓起者,汾州人也,嘗用薦,征為國子助教,居一歲免歸。賊去晉寧,復陷汾州,嵓起與妻亦赴井死。晉寧人王佐為賊所獲,欲降之,佐詬詈不輟,亦遇害。 乙酉,命左丞相泰費音督諸軍守御京城,便宜行事。 甲午,張士誠兵寇常熟縣,吳守將廖永安與戰於福山港,大破之。 自江南行台移治紹興,即檄達嚕噶齊邁爾石斯為行台鎮撫。邁爾古斯大募民兵為守御計,與舒穆嚕宜遜夾攻處州山賊,遂平之,擢江東廉訪司經歷,仍留紹興,以兵衛台治。時浙東、西郡縣多殘破,獨邁爾古斯保障紹興,境內晏然,民愛之如父母。達實特穆爾承制授行樞密院判官,分院治紹興。 及方國珍遣兵侵據紹興屬縣,邁爾古斯曰:「國珍本海賊,今既降,為大官,而復來害吾民,可乎!」欲率兵問罪,先遣部將黃中取上虞。朝議方倚重國珍,資其舟以運糧,而御史大夫拜珠格,與國珍素通賄賂,情好甚厚,憤邁爾古斯擅舉兵,且恐生事,即使人召至私第計事,至則命左右以鐵錘撾殺之,斷其頭,擲廁溷中。民聞之,無不慟哭。邁爾古斯,寧夏人也。黃中率其眾復仇,盡殺拜珠格家人及台府官員、掾吏,獨留拜珠格不殺,以告於張士誠,士誠乃遣其將呂珍以兵守紹興。 拜珠格尋遷行宣政院使,監察御史真圖劾拜珠格陰害帥臣,幾致激變,宜置諸嚴刑,詔削其官,安置湖州而已。 秋,七月,丁酉朔,河南行省平章政事周全,據懷慶路以叛,附於劉福通。時察罕特穆爾駐軍洛陽,遣拜特穆爾以兵過碗子城。周全來戰,拜特穆爾為其所殺。全遂盡驅懷慶民渡河,入汴梁。 庚子,吳廖永安敗張士誠於狼出,獲其戰艦而還。 丁未,布蘭奚以兵復般陽路,已而復陷。 癸丑,賊兵犯京城,刑部郎中布哈守西門,夜,開門擊退之。 丙辰,吳總管胡通海等襲破九華山寨。時寨首鮑萬戶,有眾二千,據險自固,四面設礌石機弩,兵不能進。通海乃引兵潛由磴道攀援魚貫而上,因風縱火,燔其寨,遂克之。 己未,劉福通遣周全引兵攻洛陽,守將登城,以大義責全,全愧謝,退兵,福通殺之。 全之攻洛陽也,察罕特穆爾以奇兵出宜陽,而自將精騎發新安來援。會賊已退,因追至虎牢,塞諸險而還。 是月,京師大水,蝗,民大飢。 是月,江南行省右丞郭天爵謀害吳國公,事覺,吳國公殺之。天爵,天秩之弟也。 八月,丁卯朔,江浙行省平章錫達布討饒州,貪財玩寇,久無功,遂妄稱遷職福建行省。至福建,為廉訪僉事般若特穆爾所劾,拘之興化路。 庚辰,陳友諒兵陷建昌路。 辛巳,義兵萬戶王信,以滕州叛,降於毛貴。 己丑,張士誠兵寇江陰,吳守將吳良擊走之。 江浙行省丞相達實特穆爾,陰約張士誠以兵攻楊鄂勒哲,鄂勒哲倉卒不及備,遂自殺,其眾皆潰。 鄂勒哲築營德勝堰,周圍三四里,子女玉帛皆在焉。用法深刻,任意立威,而鄧子文、金希伊、王彥良之徒,又悉邪佞輕佻,左右交煽。達實特穆爾惡之。士誠素欲圖鄂勒哲,遣其部將史文炳,往杭州謁鄂勒哲,相見甚歡。文炳大設宴,盛陳烏銀器皿、嵌金鐵鞍之類,盡以遺鄂勒哲,自是約為兄弟。 及士誠與達實特穆爾合謀,文炳率眾圍鄂勒哲營,鄂勒哲遣吏致牲酒為可憐之意,曰:「願少須臾無死,得以底里上露。」文炳報不可。鄂勒哲乘城拒戰,十日,力盡,自經死,其弟巴延亦自殺,文炳解衣裹鄂勒哲屍,瘞祭之。其後追封鄂勒哲潭國公,諡忠愍,巴延衡國公,諡忠烈。 鄂勒哲部將員成等欲為報仇,遣苗軍元帥台哈布哈奉書納款於建康,且言其部將李福等三萬餘人在桐廬,皆願效順,吳國公命硃文忠往撫之。 庚寅,以婁都爾蘇為御史大夫,詔作新風紀。 九月,丁酉朔,詔授錫班特穆爾同知河東宣慰司事,其妻雲中郡夫人,子觀音弩贈同知大同路事,仍旌表其門。先是錫班特穆爾為趙王位下總管府事,其妻嘗保育趙王,及是部落明里叛,欲殺王,錫班特穆爾與妻謀,以其子觀音弩服王平日衣冠居王宮,夜半,夫妻衛趙王微服遁去。賊至,遂殺觀音弩,趙王得免。事聞,故旌其忠焉。 褒封唐贈諫議大夫劉蕡為昌平文節侯。 關先生攻保定路,不克,遂陷完州,掠大同、興和塞外諸郡。 中書左丞張沖,請立團練安撫勸農使司二道,一奉元、延安等處,一鞏昌等處,從之。 壬寅,詔中書參知政事布延布哈、治書侍御史李國鳳經略江南。 癸卯,詔以福建行省平章政事慶圖為江南行台御史在夫。時行台治紹興,所轄諸道,多為吳所有,而明、台則制於方國珍,杭、蘇則制於張士誠,憲台綱紀,不復可振,徒存空名而已。 丙午,賊兵攻大同路。壬戌,平定州陷。 乙丑,陳友諒陷贛州路,江西行省參政全普諳薩里及總管哈納齊死之。 時江西下流諸郡,皆為友諒所據,普諳薩里乃與哈納齊戮力同守。友諒遣其將圍城,因使人脅之降,普諳薩里斬其使,日擐甲登城拒之。力戰凡四月,兵少食盡,遂自剄。哈納齊守贛尤有功,城陷之日,賊將脅之使降,哈納齊謂之曰:「與汝戰者我也。爾毋殺吾民,當速殺我。」遂遇害。 冬,十月,辛未,吳將胡大海取蘭溪州。 先是大海至婺之鄉頭,擒萬戶趙布延布哈等,平其五壘。是日,進攻蘭溪,官軍千人出戰,敗之,克其城,廉訪使趙秉仁等被執。立寧越翼元帥府,分兵守其要害,遂進攻婺州路。 甲戌,吳將徐達、邵榮克宜興。 先是達等攻宜興,久不下,吳國公遣使謂達等曰:「宜興城小而堅,猝未易拔。聞其城西通太湖口,張士誠餉道所由出,若以兵斷其餉道,彼軍食內乏,城必破矣。」達等乃分兵絕太湖口,而併力急攻,遂拔其城。 同知樞密院事廖永安,復率舟師擊士誠於太湖,乘勝深入,遇呂珍,戰敗,遂為所獲,士誠欲降之,不屈。 壬午,監察御史楊珠制哈,劾中書右丞相綽斯戩任用私人都埒及妾弟崔鄂勒哲特穆爾,印造偽鈔,事將敗,令都埒自殺以滅口。綽斯戩乃請解機務,詔止收其印綬。乙酉,監察御史達爾瑪實哩、王彝等復劾之,請正其罪,帝終不聽。 壬辰,大同路陷,達嚕噶齊鄂勒哲特穆爾棄城遁。 是月,博囉特穆爾統領諸軍復曹州。 十一月,辛丑,吳立管領民兵萬戶府。 吳國公曰:「古者寓兵於農,有事則戰,無事則耕,暇則講武。今兵爭之際,當因時制宜,所定郡縣,民間武勇之材,宜精加簡拔,編輯為伍,立民兵萬戶府領之,俾農時則耕,閒則練習,有事則用之。事平,有功者一體升擢,無功者還為民。如此,則民無坐食之弊,國無不練之兵,以戰則勝,以守則固,庶幾寓兵於農之意也。」 癸卯,陳友諒陷汀州路。 丁卯,田豐陷順德路。 先是樞密院判官劉起祖守順德,糧絕,劫民財,掠牛馬,民強壯者令充軍,弱者殺而食之。至是城陷,起祖遂盡驅其民走入廣平。 甲子,吳國公以胡大海兵攻婺州,不克,乃自將親軍副都指揮使楊璟等師十萬往攻之。 十二月,乙丑朔,日有食之。 癸酉,關先生、破頭潘、沙劉二等由大同直犯上都,焚毀宮闕;留七月,乃轉略遼陽。 甲申,吳取婺州路,達嚕噶齊僧珠、浙東廉訪使楊惠死之。 先是吳國公出師至徽州,召儒士唐仲實,問:「漢高帝、光武、唐太宗、宋太祖、元世祖平一天下,其道何由?」對曰:「此數君者,皆以不嗜殺人,故能定天下於一。公英明神武,驅除禍亂,未嘗妄殺;然以今日觀之,民雖得所歸,而未遂生息。」吳國公曰:「此言是也。我積少而費多,取給於民,甚非得已。然皆為軍需所用,未嘗以一毫奉己。民之勞苦,恆思所以休息之,曷嘗忘也!」 又聞前學士硃升名,召問之,對曰:「高築牆,廣積糧,緩稱王。」吳國公悅,命參帷幄。 師進至德興,聞張士誠兵據紹興、諸暨,乃取道蘭溪以至婺州,遣使入城招諭,不下,遂圍之。 初,江浙行省丞相達實特穆爾,承制授浙東宣慰副使舒穆嚕宜遜以行樞密院判官,分治處州,又以前江浙儒學副提舉劉基為其院經歷,蕭山縣尹蘇友龍為照磨,而宜遜又自辟郡人胡深、葉琛、章溢參謀其軍事。處為郡,山谷聯絡,盜賊憑險竊發,不易平治,宜遜用基等謀,或搗以兵,或誘以計,皆殲殄無遺類。尋升同僉行樞密院事。 至是聞吳兵抵蘭溪,且逼婺,而宜遜弟厚遜方守婺,其母亦在城中。宜遜泣曰:「義莫重於君親,食祿而不事其事,是無君也;母在難而不赴,是無親也;無君無親,尚可立天地哉!」即遣胡深等將民兵數萬赴援,而親率精銳為之殿。深等至松溪,觀望不能進。 吳國公謂諸將曰:「婺倚舒穆嚕宜遜,故未肯即下。聞彼以獅子戰車載兵來援,此豈知變者,松溪山多路險,車不可行,今以精兵遏之,其勢必破,援兵既破,則城中絕望,可不勞而下矣。」翌日,僉院胡大海養子德濟,誘其兵於梅花門外,縱擊,大敗之,深等遁去。城中勢益孤,台憲、將臣畫界分守,意復不相能,於是同僉樞密院寧安慶與都事李相開門納敵,楊惠、僧珠皆戰死,南台御史特穆爾賚斯、院判舒穆嚕厚遜等皆被執。 吳國公入城,下令禁戢軍士剽掠,民皆安堵。改婺州路為寧越府,置中書分省,召儒士許元、葉瓚、胡翰、汪仲山等十餘人皆會食省中。日令二人進講,敷陳治道。 以王宗顯知寧越府。宗顯,和州人,少攻儒業,博涉經史。於是命宗顯開郡學,延宿儒葉儀、宋濂為《五經》師,戴良為學正,吳沈、徐厚為訓導。時喪亂之餘,學校久廢,至是始聞糹玄誦聲,無不欣悅。 是月,太白經天者再。 吳國公發倉賑寧越貧民。有女子曾氏,自言能通天文,誑說災異惑眾,吳國公以為亂民,命戮於市。 是歲,河南賊蔓延河北,前江西廉訪僉事巴延,家居濮陽,言於省臣,將結其鄉民為什伍以自保,而賊已大至。巴延乃渡漳北行,鄉人從之者數十萬家。至磁州,與賊遇,賊知巴延名士,生劫之以見其帥,帥誘以富貴,巴延罵不屈,引頸受刃,與妻子俱死之。有司上其事,贈僉太常禮儀院事。太常上諡議曰:「以城守論之,巴延無城守之責而死,與江州守李黼同;以風紀論之,巴延無在官之責而死,與西台御史張恆同。以平生有用之學,成臨義不奪之節,乃古之所謂君子人者,請諡曰文節。」從之。 江西諸郡皆陷,撫州路總管吳當,乃戴黃冠,著道士服,杜門不出,日以著書為事。陳友諒遣人辟之,當臥床不食,以死自誓,乃舁床載之舟送江州。拘留一年,終不為屈,遂隱居吉水縣之谷坪,逾年,以疾卒。 京師大飢疫,而河南、北、山東郡縣皆被兵,各挈老幼男女避居京師,以故死者相枕籍。資政院使保布哈請於帝,市地收瘞之,帝及皇后、皇太子、省、院諸臣施捨無算,而保布哈亦自出財賄珍寶以佐其費。擇地自南北兩城抵盧溝橋,掘深及泉,男女異壙,人以一屍至者,隨給以鈔,舁負相踵。至二十年四月,前後瘞者二萬,用鈔二萬七千九十餘錠。凡居民病者予之藥,不能喪者給之棺。翰林學士承旨張翥,為文頌其事曰《善惠之碑》。 保布哈,高麗人,亦曰王布哈,皇后奇氏微時,與布哈同鄉里,相為依倚,及布哈以閹人入事後,累遷為資政院使,後益愛幸之,至是欲要譽干權,故有斯舉。 帝嘗為近幸臣建宅,親畫屋樣,又自削木構宮,高尺餘,棟樑楹檻,宛轉皆具,付匠者按此式為之,京師遂稱「魯般天子」。內侍利其金珠之飾,告帝曰:「此屋比某家殊陋劣。」帝輒命易之,內侍因刮金珠而去。 奇後見帝造作不已,嘗挽上衣諫曰:「陛下年已大,子年已長,宜稍息造作。且諸夫人事上足矣,無惑於天魔舞女輩,自愛惜聖躬也。」帝艴然怒曰:「古今只我一人耶?」由此兩月不至後宮。 後亦多畜高麗美人,大臣有權者,輒以此遺之,京師達官貴人,必得高麗女然後為名家。自至正以來,宮中給事使令,大半高麗女,以故四方衣服、靴帽、器物,皆仿高麗,舉世若狂。

譯文

後周紀五後周世宗顯德五年(戊午,公元958年) 春季,正月,乙酉(初三),後周撤銷匡國軍。 南唐改年號為中興。 丁亥(初五),後周右龍武將軍王漢璋奏報攻克海州。 己丑(初七),後周世宗任命侍衛馬軍都指揮使韓令坤代理揚州軍府事務。 後周世宗打算率領戰艦從淮水進入長江,但受到北神堰阻擋,沒法渡過,就打算開鑿楚州西北的鸛水來通淮水、長江的河道。派遣使者巡視,回來說地形條件不便利,預計費工很多。世宗親自前往視察,口授工程規劃,徵發楚州民夫疏通河道,十天便完成,化費工日很少,數百艘巨大戰艦都直接到達長江,南唐人大為驚訝,認為神奇。 壬辰(初十),後周攻取靜海軍,開始打通與吳越的陸路。在這之前世宗派遣左諫議大夫長安人尹日就等人出使吳越,跟他們說:「愛卿此去雖然還要泛舟過海,但等到回來,淮南已經平定,必當從陸上返回了。」不久果真如此。 甲辰(二十二日),後蜀右補闕章九齡謁見後蜀主,說政事沒有治理好,是由於奸人佞臣在朝廷專權。後蜀主問這奸人佞臣是誰,章九齡手指李昊、王昭遠來回答。後蜀主發怒,認為章九齡是毀謗大臣,貶為維州錄事參軍。 後周軍隊進攻楚州,超過四十天,南唐楚州防禦使張彥卿仍然堅守而無法攻下;乙巳(二十三日),後周世宗親自監督眾將攻城,住宿在城下,丁未(二十五日),攻克楚州。張彥卿與都監鄭昭業仍率領部眾抵抗戰鬥,弓箭刀劍都用光了,張彥卿舉起繩床來搏鬥而死去,所部一千多人,至死沒有一人投降。 荊南高保融派遣指揮使魏率領戰船百艘順長江東下會同後周征伐南唐,到達鄂州。 庚戌(二十八日),後蜀在果州設置永寧軍,將通州隸屬永寧軍。 南唐將天長縣改為雄州,任命建武軍使易文為刺史。二月,甲寅(初二),易文率城投降。 戊午(初六),後周世宗從楚州出發;丁卯(十五日),到達揚州,命令韓令坤徵發民夫一萬多,在原城東南角修築小城來作為揚州治所。 乙亥(二十三日),後周黃州刺史司超奏報與控鶴右廂都指揮使王審琦進攻南唐舒州,擒獲舒州刺史施仁望。 丙子(二十四日),後周建雄節度使真定人楊廷璋奏報在隰州城下擊敗北漢軍隊。當時隰州刺史孫議突然死亡,楊廷璋對都監、閒廄使李謙溥說:「如今皇上南下征伐,隰州沒有守將,河東北漢必生覬覦之心,倘若奏報請示等待回復,隰州孤城就危險了。」立即簽署書牒命李謙溥代理隰州軍政,李謙溥到達後就進行守城準備。不久,北漢軍隊果然到來,眾將請求迅速救援,楊廷璋說:「隰州城池堅固,守將傑出,不容易攻克。」北漢軍攻城久攻不下,楊廷璋估計他們疲憊睏乏沒有準備,暗中與李謙溥約定,各招募敢死士兵一百多人深夜偷襲敵營,北漢軍隊驚慌潰逃,斬首一千多級;北漢軍隊於是撤退離去。 三月,壬午朔(初一),後周世宗前往泰州。 丁亥(初六),南唐實行大赦,改年號為交泰。 南唐皇太弟李景遂前後共十次上表請求辭去繼承人地位,並且說:「如今國家危難不能匡扶,請求出宮就任一方藩鎮。燕王李弘冀是嫡長子又有軍功,應該當繼承人,謹奏奉上皇太弟的寶冊。」齊王李景達也因為軍隊潰敗辭去元帥之職。南唐主於是封李景遂為晉王,加官天策上將軍、江南西道兵馬元帥、洪州大都督、太尉、尚書令,任命李景達為浙西道元帥、潤州大都督。李景達因浙西正在用兵,堅決推辭,改任撫州大都督。南唐主立李弘冀為皇太子,參預決定各種政務。李弘冀為人多疑尖刻,李景遂手下人還有沒出東宮的,立即斥退趕走。他弟弟安定公李從嘉畏懼李弘冀,不敢參預政事,專門以書籍作為自我娛樂。 辛卯(初十),後周世宗前往迎鑾鎮,屢次到達長江口,派遣水軍攻擊南唐軍隊,打敗敵軍。世宗聽說南唐數百艘戰艦停泊在東州,將要趕赴入海口扼守通往蘇州、杭州的路,便派遣殿前都虞候慕容延釗帶領步兵、騎兵,右神武統軍宋延渥帶領水軍,沿江而下。甲午(十三日),慕容延釗奏報在東州大敗南唐軍隊;世宗派遣李重進率領軍隊趕赴廬州。 南唐主聞知世宗在長江岸畔,恐怕就要南下渡江,又恥於貶降帝號改稱藩臣,於是派遣兵部侍郎陳覺奉持表章,請求傳位給太子李弘冀,讓他聽從後周的命令。當時淮南只有廬州、舒州、蘄州、黃州沒有攻下,丙申(十五日),陳覺到達迎鑾鎮,看到後周軍隊的強盛,向世宗稟報,請求派人渡過長江拿取表章,進獻四州土地,劃江為界,來要求休戰,言辭旨意非常悲哀。世宗說:「朕興師出兵本只為取得江北之地,你的君主能夠率國歸附,朕還要求什麼呢!」陳覺叩拜道謝而退下。丁酉(十六日),陳覺請求派遣他的屬官閣門承旨劉承遇前往金陵,世宗賜給南唐主書信,說:「皇帝恭問江南國主」,安慰接納他。 戊戌(十七日),吳越奏報派遣上直指揮使、處州刺史邵可遷和秀州刺史路彥銖率領四百艘戰艦、一萬七千士兵駐守通州南面江岸。 南唐主再派劉承遇奉送表章自稱唐國主,請求獻出長江北面廬、舒、蘄、黃等四州,每年獻送貢品十萬。於是長江以北全部平定,得到十四個州、六十個縣。 庚子(十九日),世宗賜給南唐主書信,告以:「沿長江各支軍隊和在兩浙、湖南、荊南的軍隊都當撤回,其中廬州、蘄州、黃州三路軍隊,也下令把軍隊收回到近郊以外。等到三州城中將吏士兵及其家屬上路南歸以後,可以派人召喚我軍將校並將城市都邑交付給他們。長江的船只有需要來往的,一併讓他們到北岸來拉走。」辛丑(二十日),陳覺告辭上路,世宗又賜給南唐主書信,告訴他不必把君位傳給兒子。 壬寅(二十一日),世宗從迎鑾鎮再次前往揚州。 癸卯(二十二日),後周世宗詔令吳越、荊南軍隊各自返回本地;賜給錢弘犒勞軍隊的絹帛三萬匹,賜高保融一萬匹。 甲辰(二十三日),在廬州設置保信軍,任命右龍武統軍趙匡贊為節度使。 丙午(二十五日),南唐主派遣馮延巳貢獻銀、絹、錢、茶、谷總共百萬以犒勞軍隊。 己酉(二十八日),後周世宗命令宋延渥率領水軍三千人沿江而上巡邏警戒。 庚戌(二十九日),敕令已故淮南節度使楊行密、已故升府節度使徐溫等人的墓全都根據需要給予守墓民戶;其餘江南群臣有先人墳墓在長江以北的,也委託所在地方長官按時檢查。 辛亥(三十日),南唐主派遣臨汝公徐遼代表自己前來獻送祝壽禮品。 當月,疏通汴口,引導黃河支流直達淮水,於是長江、淮水的船隻開始通航。 夏季,四月,乙卯(初四),後周世宗從揚州北上返回。 [後周大梁新造太廟建成。庚申(初九),神主牌位放入太廟。 辛酉(初十)夜晚,吳越錢塘城南起火,延及內城,官家府第百姓房舍幾乎燒盡。壬戌(十一日)清晨,大火即將燒到鎮國倉,吳越王錢弘長期患病,自己勉強支撐著出去救火。大火止熄,錢弘對左右的人說:「我的病因這場火災而痊癒。」眾人的心稍許得到安慰。 後周世宗南下征伐,契丹軍隊乘虛入侵。壬申(二十一日),世宗到達大梁,命令張永德領兵到北部邊界防備禦敵。 五月,辛巳朔(初一),發生日食。 後周世宗頒詔賞賜南下征伐的士兵和淮南新近歸附的百姓。 辛卯(十一日),後周世宗任命宋太祖皇帝兼領忠武節度使,調任安審琦為平盧節度使。 成德節度使郭崇進攻契丹束城,拔取,以此回報契丹軍隊的入侵。 南唐主為避後周世宗祖先名諱,改名為景。下令取消帝號,只稱國主,所有原來的天子儀仗規制都有所降低貶損,取消交泰年號,改用後周年號曆法,並向太廟報告。左僕射、同平章事馮延己免職後為太子太傅,門下侍郎、同平章事嚴續免職後為少傅,樞密使、兵部侍郎陳覺免去同平章事保留原來官職。 當初,馮延己用奪取中原的策略來勸說南唐主,因此得到寵幸。馮延己曾經嘲笑南唐烈祖息兵是心胸狹窄,說:「安陸所喪失的才幾千士兵,就為之禁食嘆息有十天,這是鄉村田舍老翁的見識度量,怎麼能與他成就大事!哪像如今皇上幾萬大軍風餐露宿在野外,而自己打球玩耍取樂與平日沒有兩樣,真是英明的君主啊!」馮延己與他的同黨談論時,總是把治理天下作為自己的責任,互相唱和呼應。翰林學士常夢錫多次上言說馮延己等人浮誇荒誕,不可信任;南唐主不聽從,常夢錫說:「奸臣的話好似忠言,陛下如果再不覺悟,國家必定滅亡了!」及至向後周臣服,馮延己黨羽相互言談,有稱後周為大朝的,常夢錫大笑說:「諸位平常想引導國君成為統治天下的唐堯、虞舜,哪裡想得到今日卻自稱小朝廷呢?」眾人沉默無語。 自從南唐主歸附中原,後周世宗只通過對方使者賜給書信,還未曾派遣使者到唐國。己酉(二十九日),方始命令太僕卿馮延魯、衛尉少卿鍾謨出使到南唐,賜給御衣、玉帶等物品以及犒勞軍隊的絹帛十萬匹,並賜當年的《欽天曆》。 劉承遇從金陵返回,南唐主派陳覺稟報世宗,因為江南地區沒有鹽滷之田,希望得到海陵監歸屬江南來供應軍需。世宗說:「海陵在長江北岸,難以歸屬江南而使南、北官吏交錯雜居,應當另有安排。」到這時,詔令每年撥出三十萬斛鹽給江南地區,所俘獲的江南士兵,漸漸地釋放回國。 六月,壬子(初二),後周昭義節度使李筠奏報出擊北漢石會關,攻拔北漢六個寨子。乙卯(初五),晉州奏報都監李謙溥出擊北漢,攻破孝義。 荊南高保融派遣使者勸說後蜀主向後周稱臣,後蜀主回覆說去年派胡立送致書信給後周而未予答覆。 秋季,七月,丙戌(初七),後周開始實行《大周刑統》。 後周世宗準備平均田租,丁亥(初八),將元稹《均田圖》普遍賜發各地。 閏月,南唐清源節度使兼中書令留從效派遣牙將蔡仲穿著商人服裝,把絹帛表章夾放在皮帶中間,從偏僻小路前來稱臣。 南唐江西元帥晉王李景遂到洪州赴任,因當時正在用兵,奏請委派大臣作為自己的副手,南唐主任命樞密副使,工部侍郎李征古為鎮南節度副使。李徵古傲慢兇狠專橫跋扈,李景遂雖然寬容仁厚,但時間長了也不堪忍受,經常想斬了李征古,然後到有關執法部門自首,被左右人勸諫而住手,李景遂惆悵恍惚悶悶不樂。 太子李弘冀住在東宮多有不法行為,南唐主發怒,曾經用馬杖打他說:「我應當重新召回李景遂。」昭慶宮使袁從范跟從李景遂為洪州都押牙,有人問李景遂說袁從范兒子的壞話,李景遂想殺他,袁從范因此產生怨恨。李弘冀聞知,秘密支使袁從范毒殺李景遂;八月,庚辰(初二),李景遂打馬口渴得很,袁從范送上飲料,李景遂喝下而死去。還沒等到收殮,身體已經潰爛。南唐主不知詳情,追贈皇太弟,諡號為文成。 辛巳(初三),南漢中宗劉晟去世,長子劉繼興即皇帝位,改名為,改年號為大寶。劉十六歲,國事全部由宦官玉清宮使龔澄樞和女侍中盧瓊仙等人裁決,朝廷台、省各部官員只是虛有其名而已。 甲申(初六),南唐開始在大梁設置進奏院。 壬辰(十四日),後周世宗命令西上閣門使靈壽人曹彬出使吳越,賜給吳越王錢弘二百副騎兵鋼鎧甲、五百副步兵鋼鎧甲和其它兵器。曹彬事情完畢即刻返回,不接受饋贈,吳越人劃著輕便小船追送禮品,推辭再三,曹彬說:「我最終仍不接受,這是沽名釣譽啊。」全部登錄禮品數量,返歸後獻上。世宗說:「以前奉命出使的人,索求沒個滿足,使得四方之人輕視朝廷命令。愛卿能夠如此,非常好;然而別人既已將此饋贈愛卿,愛卿自可取走。」曹彬這才跪拜接受,全部散發給親近熟人,家中一點沒留。 辛丑(二十三日),馮延魯、鍾謨從南唐而來,南唐主親書表章感謝皇恩,表章大致說:「天地的恩澤真厚啊,父母的恩澤真深啊,子女無法感謝父母,人們怎麼報答天地,只有赤誠之心,可以回報大恩大德。」又請求與四方藩鎮同列,降賜詔書。又說:「有情況讓鍾謨上奏,乞求讓他早日返回。」南唐主又讓鍾謨稟報世宗,打算傳位給太子。九月,丁巳(初九),後周世宗任命馮延魯為刑部侍郎、鍾謨為給事中。南唐主又派遣吏部尚書、知樞密院殷崇義前來祝賀世宗生日天清節。 後周世宗謀劃伐後蜀,冬季,十月,己卯(初二),任命戶部侍郎高防為西南面水陸制置使、右贊善大夫李玉為判官。 甲午(十七日),後周世宗將馮延魯和左監門衛上將軍許文鎮、右千牛衛上將軍邊鎬、衛尉卿周廷構送歸給南唐。南唐主因許文稹等人都是打敗仗的俘虜,棄置不再任用。 荊南高保融再次給後蜀主去信,規勸他向後周投降稱臣,後蜀主召集將相商議此事,李昊說:「聽從他就是國君先父的恥辱,違背他周朝軍隊必定到達,眾將能夠抵禦周軍嗎?」眾將都說:「依靠陛下的聖明,江山的險固,豈能望風投降!秣馬厲兵長期戰備,正是為了今日抵禦外敵。我們請求用生命來保衛國家!」丁酉(二十一日),後蜀主命令李昊起草回信,慷慨陳辭拒絕勸降。 後周世宗詔令左散騎常侍須城人艾潁等三十四人分別視察各州,按地多少均衡確定田租。庚子(二十三日),詔令各州合併鄉村,一般以百戶為一團,每團設置年老的團長三人。世宗留意農事,用木頭刻成耕田農夫、養蠶農婦,安放在宮殿庭院中。 後周世宗命令武勝節度使宋延渥率領水軍巡視長江。 荊南高保融上奏,聽說王師將要征伐後蜀,請求率領水軍趕赴三峽,後周世宗詔令嘉獎他。 十一月,庚戌(初四),後周世宗敕令竇儼編纂《大周通禮》、《大周正樂》。 辛亥(初五),南漢將文武光明孝皇帝安葬在昭陵,廟號為中宗。 乙丑(十九日),南唐主又派遣禮部侍郎鍾謨入朝謁見。 李玉到達長安,有人說:「蜀歸安鎮在長安南面三百多里,可以偷襲奪取。」李玉聽信這話,投牒給永興節度使王彥超,索求二百士兵,王彥超認為歸安道路險惡狹窄難以攻取,李玉說:「我自奉有密旨。」王彥超不得已給他二百士兵。李玉帶領士兵前往,十二月,後蜀歸安鎮遏使李承勛占據險要地形攔擊,斬殺李玉,他的士兵全部覆沒。 乙酉(初九),後蜀君主任命右衛聖步軍都指揮使趙崇韜為北面招討使,丙戌(初十),任命奉鑾肅衛都指揮使、武信節度使兼中書令孟貽業為昭武、文州都招討使,左衛聖馬都指揮使趙思進為東面招討使,山南西道節度使韓保貞為北面都招討使,領兵六萬,分別駐守要害地段來防禦後周。 丙戌(初十),後周世宗詔令所有各種課戶和俸戶一律統歸州縣管理,所有幕職官、州縣官從今開始一律由州縣開支俸錢和糧食。 當初,南唐太傅兼中書令楚公宋齊丘大肆拉幫結夥、培植黨羽,想以此壟斷朝廷大權,浮躁急進之士爭相攀附,推崇誇獎宋齊丘為國家元老。樞密使陳覺、副使李徵古倚仗宋齊丘的勢力,尤其驕橫傲慢。及至許文稹等在紫金山潰敗,陳覺與宋齊丘、李景達從濠州逃跑回來,國中之人非常恐懼。南唐主曾經感嘆說:「我的國家一剎時竟到了這個地步!」因而流下眼淚。李徵古說:「陛下應當整頓軍隊來抵抗敵人,流淚哭泣幹什麼!難道是喝酒過量了嗎,還是奶媽沒到呢?」南唐主臉色大變,而李征古言談舉止仍從容自如。適逢司天奏報:「天象有大變,人主應該避位祈求消災。」南唐主於是說:「禍亂災難正頻繁,我想放棄君位擺脫政務,讓心境處於淡泊寂靜之中,但可以將國家託付給誰呢?李徵古說:「宋公是治理國家的高手,陛下如果討厭政務,何不把國家交授給他!」陳覺說:「陛下深居在宮中,國家大事都委託給宋公,先處理後報告,我們時常入宮侍候,只談釋迦牟尼、老子罷了。」南唐主心中怨恨,立即命令中書舍人豫章人陳喬起草詔書實行。陳喬恐懼不安請求謁見,說:「陛下一旦簽署這項詔令,我便不再能見陛下了。」就極力陳述不可如此的道理。南唐主笑著說:「你也知道那樣不行嗎?」於是作罷,因此借晉王出任藩鎮之機,任命李徵古為他副手,陳覺從後周返回,也被撤銷朝廷近臣之職。 鍾謨平素與李德明要好,因為李德明的死而怨恨宋齊丘;及至奉命出使回歸南唐,對南唐主進言道:「宋齊丘乘國家危難,便馬上圖謀篡國奪位,陳覺、李征古當他的幫手,天理不容。」陳覺從後周回來,偽造後周世宗命令對南唐主說:「聽說江南多年抗拒詔令,都是宰相嚴續的主意,必當替我斬了他。」南唐主明知陳覺素來與嚴續有矛盾,本來就不相信他的話。鍾謨請求到後周核對,南唐主於是通過鍾謨回復命令,上言說:「長時間抗拒王師,都是我的愚昧糊塗,不是嚴續的罪過。」後周世宗聞悉,大為驚訝,說:「確實如此的話,那嚴續乃是忠臣,朕為天下之主,豈能教唆人殺害忠臣呢!」鍾謨回國,將情況稟報南唐主。 南唐主打算誅殺宋齊丘等人,又派遣鍾謨入朝向後周世宗稟報。世宗因為是別國的臣子,不置可否。己亥(二十三日),南唐主命令知樞密院殷崇義起草詔書公布宋齊丘、陳覺、李徵古的罪惡,允許宋齊丘返歸九華山舊日隱居之地,官職爵位全部照舊;陳覺被貶謫授於國子博士,送往宣州安置;李徵古削奪官職爵位,賜命自殺;他們的黨羽都不作追究。派遣使者向後周報告。 丙午(三十日),後蜀任命峽路巡檢制置高彥儔為招討使。 平盧節度使、太師、中書令陳王安審琦的車夫安友進同安審琦的愛妾私通,這個侍妾怕事情泄露,就與安友進密謀殺死安審琦,安友進認為不可,侍妾說:「不這樣的話,我必定反過來告發你。」安友進恐懼而聽從她的主意。 六年(己未,公元959年) 春季,正月,癸丑(初七),安審琦喝醉酒熟睡,侍妾取出安審琦所枕的劍交給安友進而殺死他,並且將在帳下服侍的婢女全部殺死滅口。事後數日,安審琦的兒子安守忠才知道真相,抓住安友進等人將他們凌遲處死。 當初,有關官吏準備安放正月初一接受朝賀的儀仗禮器,前一天晚上在正殿廳堂上設置懸掛的鐘磬,後周世宗前去觀看,見到鐘磬有掛設在那裡卻不敲打的,便詢問樂工,都不能回答。於是命令竇儼探討研究古今有關制度,考定校正雅樂。王朴一向通曉音律,世宗詢問他雅樂之事,王朴上書,認為:「禮儀是用來規範形體的,音樂是用來陶冶心靈的;形體在外表恭順,心靈在內部平和,這樣而天下還不太平的是沒有的。所以禮樂在朝廷上修成實行,天下萬國就會感化歸服,聖人的教化不峻急而成功,聖人的政令不嚴厲而大治,就是由於這個道理。那音樂產生於人的心靈而聲音形成於物體的振動,物體的聲音既已形成,又能反過來感化人的心靈。 「從前黃帝吹九寸長的竹管,得到黃鐘的正聲,截去一半變為清聲,加長一倍變為緩聲,用增減三分之一長度的方法產生十二音律。十二音律輪流作為宮音,都可產生七個調,成為一均。總共有十二個均、八十四個調,從而均、調全部齊備。但是遭到秦代消滅學術的厄運,歷代研習演奏音樂的人很少有能使用它的。唐太宗的時代,祖孝孫、張文收考定校正雅樂,配齊八十四個調;安祿山、史思明作亂,樂器和樂師損失十分之八九,到了黃巢造反,便蕩然無存。當時有太常博士殷盈孫,根據《考工記》,鑄造鐘十二枚、編鐘二百四十枚,處士蕭承訓校定石磬,如今懸掛的就是。雖然有鍾、磬的形狀,但一點都沒有相應的和諧,那鐘磬也不問是什麼音律,只是循環敲打、編鐘、編磬白白地掛著而已。絲、竹、、土等各種質地的樂器也只有七個聲音,稱為黃鐘之宮,保存下來的有九個曲子。校核九個曲子,三個曲子合符音律,六個曲子夾雜各種音調;音樂的曠廢遺缺,沒有比當今更嚴重的了。 「陛下武功既已卓著,開始注意振興禮樂,因為臣下曾經學過律呂之術,便公布古今音樂著錄,命令臣下探討研究。臣下謹慎地按照古代的方法,用黑黍子粒來定出尺寸,長九寸、直徑三分的作為黃鐘律管,與當今黃鐘的聲音相互應合,以此推算,得出十二音律。因為做許多律管交替吹奏,使用聽聲不方便,於是製作律准,共有十三條弦,其長九尺,所有的音都應合黃鐘的聲音,依次設置架弦的碼子,調成林鐘、太簇、南呂、姑洗、應鐘、蕤賓、大呂、夷則、夾鍾、無射、中呂等十一音律和黃鐘清聲,輪番使用七個音律成為一均。作為均的主音,首先是宮,其次是徵、商、羽、角、變宮、變徵。發出該均主音之聲,最後回歸到本音的音律,重迭應和而不雜亂,才能構成一調,總共八十一調。這個方法長期失傳,出於臣下獨自見解,請求召集百官較考其得失正誤。 世宗下詔採用王朴所奏旋宮之法。百官都認為是這樣,於是實行。 南唐宋齊丘到達九華山,南唐主下令鎖上他宅第的全部門窗,在牆上挖洞供給飲食。宋齊丘嘆息說:「我從前獻計將吳讓皇帝家族幽禁在泰州,所以今天應該到達這步田地!」於是上吊而死。諡號為丑繆。 當初,翰林學士常夢錫主持宣政院事務,參預機要政務,深切痛恨宋齊丘一派,多次對南唐主說:「不除去這一幫,國家必定危險滅亡。」同馮延己、魏岑之徒每天都有爭論。時間久了,被罷免宣政院職務,常夢錫心情憂鬱不能實現抱負,不再參預朝政,縱酒狂飲成疾而去世。到宋齊丘死時,南唐主說:「常夢錫生前總是想殺死宋齊丘,遺憾的是不能讓他見到這一天。」追贈常夢錫為左僕射。 二月,丙子朔(初一),後周世宗命令王朴前往河陰巡視黃河堤防,在汴水入河口建立放水閘門。壬午(初七),命令侍衛都指揮使韓通、宣徽南院使吳延祚,徵發徐州、宿州、宋州、單州等地壯丁民夫數萬人疏通汴水。甲申(初九),命令馬軍都指揮使韓令坤從大梁城東面引汴水流入蔡水,來打通陳州、潁州的運糧水道,命令步軍都指揮使袁彥疏通五丈渠,向東經過曹州、濟州、梁山泊,以打通青州、鄆州的運糧水道,徵發京城所轄地區之內和滑州、亳州壯丁民夫數千人來提供給這些工程。 丁亥(十二日),開封府奏報征取租稅的田地原為十萬二千餘頃,如今核查得到多出的田地有四萬二千餘頃,後周世宗敕令減免租稅三萬八千頃。各州巡視苗田使者回來,所奏報多出的田地,減免租稅的比例仿照開封府。 淮南鬧饑荒,後周世宗命令把糧食借貸給百姓。有人說:「百姓貧窮,恐怕不能償還。」世宗說:「百姓是我的子女啊,哪有子女倒懸在那裡而父親不為他解脫的道理呢!哪個在要求百姓必定償還呢!」 三月,戊申(初三),樞密使王朴去世。後周世宗親臨他的喪禮,用玉鉞擊地,痛哭多次,不能自制。王朴生性剛強而敏銳,智謀韜略超過常人,後周世宗因此愛惜他。 甲子(十九日),後周世宗詔令因北部領土沒有收復,將要親臨滄州,命令義武節度使孫行友捍衛西山路,任命宣徽南院使吳延祚代理東京留守、判開封府事,三司使張美代理大內都部署。丁卯(二十二日),命令侍衛親軍都虞候韓通等人率領水路、陸路軍隊出先。甲戌(二十九日),後周世宗從大梁出發。 夏季,四月,庚寅(十五日),韓通奏報從滄州修治水道進入契丹國境,在乾寧軍南面設置柵欄,修補損壞堤防,挖開排水口三十六個,於是直通瀛州、莫州。 辛卯(十六日),世宗到達滄州,當日率領步兵、騎兵數萬人從滄州出發,直奔契丹國境。黃河以北的州縣不是世宗車馬所過之處,當地百姓都不知道皇帝出征。壬辰(十七日),世宗到達乾寧軍,契丹寧州刺使王洪率城投降。 乙未(二十日),世宗大力整治水軍,分別命令眾將水、陸兩路同時而下,任命韓通為陸路都部署,宋太祖皇帝為水路都部署。丁酉(二十二日),世宗乘坐龍船沿著水流北上,船隻頭尾相接長達數十里。己亥(二十四日),到達獨流口,又沿水道向西。辛丑(二十六日),到達益津關,契丹守將終廷輝率城投降。自是以西,水路漸隘,不能勝巨艦,乃舍之。壬寅,上登陸而西,宿於野次,侍衛之士不及一旅,從官皆恐懼。胡騎連群出其左右,不敢逼。從益津關往西,水路逐漸狹窄,無法通行大船,於是棄船。壬寅(二十七日),後周世宗登陸西進,在野外宿營,侍從警衛的士兵不到一旅五百人,隨從的官吏都很恐懼。胡人騎兵成群結隊在周圍出沒,但不敢靠近。 癸卯(二十八日),宋太祖皇帝先到達瓦橋關,契丹守將姚內斌率城投降,世宗進入瓦橋關。姚內斌是平州人。甲辰(二十九日),契丹莫州刺史劉楚信率城投降。五月,乙巳朔(初一),侍衛親軍都指揮使、天平節度使李重進等人開始領兵陸續到達,契丹瀛州刺史高彥暉率城投降。高彥暉是薊州人。從此瓦橋關以南全部平定。 丙午(初二),世宗在行宮宴請眾將,商議奪取幽州,眾將認為:「陛下離開京城四十二天,兵不血刃,取得燕南之地,這是罕見的功績。如今契丹騎兵都集結到幽州北面,不宜繼續深入。」世宗不高興。當天,世宗催促先鋒都指揮使劉重進首先出發,占據固安;世宗親自到達安陽水岸邊,命令架橋,到天色已晚,返回瓦橋關住宿,當天,世宗身體不適而停止進軍。契丹主派遣使者日行七百里趕到晉陽,命令北漢主發兵騷擾後周邊境,並說世宗南下返歸,於是休兵。 戊申(初四),孫行友奏報拔取易州,擒獲契丹刺史李在欽、獻給皇上,在軍營的市場中斬首。 己酉(初五),將瓦橋關改為雄州,割出容城、歸義二縣隸屬於它;將益津關改為霸州,割出文安、大城二縣隸屬於它。徵發濱州、棣州壯丁民夫數千人修築霸州城,命令韓通監督工程。 庚戌(初六),命令李重進領兵從土門而出,進攻北漢。 辛亥(初七),任命侍衛馬步都指揮使韓令坤為霸州都部署,義成節度使留後陳思讓為雄州都部署,各自率領所部士兵守衛。 壬子(初八),世宗從雄州南下返回。 己巳(二十五日),李重進奏報在百井擊敗北漢軍隊,斬首二千餘級。 甲戌(三十日),世宗到達大梁。 六月,乙亥朔(初一),昭義節度使李筠奏報進攻北漢,拔取遼州,擒獲遼州刺史張丕。 丙子(初二),鄭州奏報黃河在原武決口,命令宣徽南院使吳延祚徵發附近縣二萬多民夫堵塞決口。 南唐清源節度使留從效派遣使者入朝進貢,請求在京城設置進奏院,直接隸屬中央朝廷,詔書回覆說:「江南新近歸服,正在設法安撫,愛卿長久侍奉金陵,不可改變注意。倘若在京城設置進奏院官邸,同金陵相抗衡,接受你而擁有了你的泉州,罪過就在朕身上。愛卿遠道而來進奉貢品,足以表示忠誠勤勉,努力事奉舊日君主,應該一切如故。這樣的話,對於愛卿來說可以加深始終如一的情義,對於朕來說可以盡到安撫四方的義務,希望你通情達理,體諒明白朕的本意。」 南唐主派遣他的兒子紀公李從善與鍾謨一道入朝進貢,世宗問鍾謨說:「江南也在操練軍隊進行戰備嗎?」回答說:「既已臣事大國,不敢再這樣了。」世宗說:「不對。昔日是仇敵,今日已成一家,我朝同你們國家的名分大義已經確定,保證沒有其它變故;然而人生難以預料,至於後世,則事情更不可知曉。回去對你家君主說:可以趁著我在的時候加固城郭,修繕武器,據守要塞,為子孫後代著想。」鍾謨回國,將世宗的話稟告南唐主。南唐主於是修建金陵城牆,凡是各州城池有不堅固的便整治修理,守衛士兵少的便補充增加。 臣司馬光曰:有人問臣下,五代帝王之中,唐莊宗、周世宗都號稱英武,兩位君主中誰更賢明?臣下回答說:天子統治萬方國家,討伐不肯降服者,安撫微小虛弱者,實行其號令,統一其法度,敦厚信用、昭明大義,是用以兼愛億萬百姓的。唐莊宗滅亡梁以後,天下震動,湖南馬殷派遣兒子馬希范入朝進貢,唐莊宗說:「近來聽人說馬氏的家業,終將被高郁所奪取。如今他有這樣的兒子,高郁怎麼能得到馬氏家業呢?」高郁是馬氏的優秀輔佐大臣。馬希范的哥哥馬希聲聽說唐莊宗的話,結果假造他父親的命令殺死了高郁。這只是街市中道路上的行商坐賈所幹的事,哪裡是帝王的風度啊!唐莊宗是個善於打仗的人,所以能以弱小的晉國戰勝強大的梁國,但是取得梁國以後,居然不出幾年,眾叛親離,沒有安身之處。實在是因為只知用兵方術,而不知治理天下道理的緣故啊。周世宗以信用駕馭群臣,以正義要求各國,王環因不投降而受獎賞,劉仁贍因堅守不屈而蒙褒揚,嚴續因盡忠報國獲得生存,後蜀士兵因朝三暮四而被殺戮,馮道因喪失臣節被遺棄,張美因私人恩惠而被疏遠;江南沒有歸服,就親身冒著飛失流石,抱定必勝的信念,降服以後,便像對待子女那樣地愛護,推心置腹地把話說盡,為之作長遠考慮。他的宏偉規制,博大襟懷,哪能與唐莊宗同日而語啊!《尚書》說:「不要偏袒不要結黨,為王之道浩浩蕩蕩。」又說:「大國畏懼它的實力,小國懷念他的恩德。」周世宗可謂接近《尚書》上的話了。 辛巳(初七),後周建雄節度使楊廷璋奏報進攻北漢,降服十三個堡寨。 癸未(初九),後周世宗立符氏為皇后,她是宣懿皇后的妹妹。 後周世宗立皇子柴宗訓為梁王,兼領左衛上將軍,柴宗讓為燕公,兼領左驍衛上將軍。 後周世宗打算任用樞密使魏仁浦為宰相,參預商議的人認為魏仁浦不從科舉及第,不可以擔任宰相。世宗說:「自古以來任用有文才武略的人作為輔佐,哪裡全是從科舉及第的呢!」己丑(十五日),王溥加官門下侍郎,與范質都參預主持樞密使院事務。任命魏仁浦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樞密使之職照舊。魏仁浦雖然處身權力要津而能謙虛謹慎,世宗性格嚴厲急躁,周圍官員有違反旨意的,魏仁浦大多將罪過歸於自己來拯救他們,所保全救活的占十分之七八,所以雖然出身於辦理文書的小吏,官至宰相,但當時人們並不認為恥辱。又任命宣徽南院使吳延祚為左驍衛上將軍,充任樞密使;歸德節度使、侍衛親軍都虞候韓通和鎮寧節度使兼殿前都點檢張永德都加官同平章事,並任命韓通充任侍衛親軍副都指揮使;任命宋太祖皇帝兼任殿前都點檢。 世宗曾經問兵部尚書張昭,大臣中何人可為宰相,張昭舉薦李濤。世宗驚愕地說:「李濤為人輕薄沒有大臣的風度,朕問宰相人選而愛卿首先薦舉他,為什麼?」回答說:「陛下所指責的是小事,臣下所薦舉的是他的大節。從前晉高祖之世,張彥澤濫殺無辜,李濤屢次上疏請求殺他,認為不殺必定成為國家禍患;到漢隱帝之世,李濤也上書請求解除先帝太祖的兵權。國家的安危還沒有形成便能預見,這才是真正宰相的人材,臣下因此薦舉他。」世宗說:「愛卿之言很好而且極為公正,然而像李濤這樣的人,終究無法安置在中書省。」李濤喜歡說笑逗樂,不拘小節,與弟弟李浣以文章博學而著名,雖然互相很友愛,卻常常調笑放浪,沒有長幼的規矩,世宗因此輕視他。 世宗因為翰林學士單父人王著是從前幕府的僚屬,多次想用他為相,但又因他嗜好喝酒不檢點而作罷。 癸巳(十九日),世宗病情加劇惡化,召見范質等人入宮接受遺囑。世宗說:「王著是我在藩鎮府第的老人,朕若一病不起,應當起用他為宰相。」范質等人出宮,相互說:「王著終日醉生夢死,哪配當宰相!千萬不要泄露這話。」當天,世宗去世。 世宗在藩鎮時,很注意韜晦,及至即皇帝之位,在高平大破北漢入侵之敵,人們開始佩服他的英勇神武。他統率軍隊,紀律嚴明,沒有人敢違反,攻打城市面對敵寇,飛石流矢落在身邊,別人都驚慌失色而世宗面不改色鎮定自若;應付機變決定策略,出人意料之外。又勤勉治國,各個部門的簿籍,過目不忘,發現奸人粉碎隱患,洞察秋毫猶如神明。閒暇之時便召見儒生文人誦讀前代史書,商榷其中主旨大義。生性不喜好樂器、珍寶一類東西。經常說先帝太祖姑息慣養釀成王峻、王殷的大惡,致使君臣的情分有始無終,所以百官群臣有過失就當面對質斥責,服罪改過就赦免他,有功就重賞他。文武人材一齊任用,各人發揮自己的才能,大家無不畏服他的嚴明而又懷念他的恩惠,所以能攻破敵國拓廣領土,所向披靡,一往無前。然而使用刑法過於嚴厲,百官群臣奉職辦事稍有做得不好的,往往處以極刑,即使平素再有才幹名望,也沒有一點寬容,不久自己也覺後悔,最後幾年逐漸放寬。去世之日,四方遠近都哀悼仰慕他。 甲午(二十日),宣布遺詔,詔令梁王柴宗訓即皇帝之位,柴宗訓出生至此七歲了。 秋季,七月,壬戌(十九日),後周恭帝任命侍衛親軍都指揮使李重進兼領淮南節度使,副都指揮使韓通兼領天平節度使,宋太祖皇帝兼領歸德節度使。任命山南東道節度使、同平章事向拱為西京留守;庚申(十七日),向拱加官兼任侍中。向拱就是向訓,避恭帝名諱而改名。 丙寅(二十三日),後周實行大赦。 南唐主因金陵距後周國境只隔一長江之水,而洪州地勢險要堅固,居於長江上游,便召集群臣商議遷都。群臣大多數不願意遷都,只有樞密副使、給事中唐鎬鼓勵遷都,於是命令按照都城的體制來規劃豫章。 南唐自從惟上動用軍隊和割讓長江以北土地,向後周臣服以來,每年按時上貢進獻,國庫儲備空虛耗盡,錢幣越來越少,而物價猛漲。禮部侍郎鍾謨請求鑄造大錢,一當五十,中書舍人韓熙載請求鑄造鐵錢;南唐主開始都不採納,鍾謨陳述請求不止,於是聽從。當月,開始鑄造一當十的大錢,錢上文字為「永通泉貨」,又鑄造一當二的錢,錢上文字為「唐國通寶」,與唐開元錢同時通行。 八月,戊子(十五日),後蜀主任命李昊兼領武信節度使,右補闕李起上奏說:「舊例,宰相沒有兼領方鎮的。」後蜀主說:「李昊家有許多零碎化費,只是藉以增加俸祿優待他罷了。」李起是邛州人,生性耿直,李昊曾經對他說道:「憑你的才能,如果能謹慎沉默,應當做翰林學士。」李起說:「只有等我沒舌頭了,才能不說話。」 庚寅(十七日),後周恭帝立皇弟柴宗讓為曹王,改名為熙讓;封柴熙謹為紀王,柴熙誨為蘄王。 九月,丙午(初四),南唐太子李弘冀去世,有關官員引舉他浙西的戰功,將諡號定為武宣。句容縣尉全椒人張洎上奏說:「太子的德行,主要在於孝敬,如今卻根據武功而定諡號,不符合防微杜漸而注重德行的原則。」於是改諡號為文獻;提升張洎為上元縣尉。 南唐禮部侍郎、知尚書省事鍾謨多次奉命出使進入後周,將後周世宗命令傳達給南唐主,世宗和南唐主都厚待他,鍾謨仗恃這些在國中驕橫跋扈,尚書、中書、門下三省事務都加干預。 文獻太子總理朝政時,鍾謨請求兼任東宮官職沒得到,於是薦舉與他相好的閻式為司議郎,掌握各個部門奏報文書。李德明之死,唐鎬參預其中陰謀,鍾謨聞悉唐鎬接受賄賂,曾經當面質問他,唐鎬很恐懼。鍾謨與天威都虞候張巒親善,多次在私宅中屏避他人談到半夜,唐鎬對南唐主說他們的壞話:「鍾謨與張巒的氣質族類不同,但來往非常親密,鍾謨多次出使中原,張巒是北方人,恐怕他們有不同尋常的陰謀。」又說:「『永通泉貨』字樣的大錢民間有很多人偽造,犯法的人不少。」到文獻太子去世,南唐主準備立他同母弟鄭王李從嘉為繼承人,鍾謨曾經和紀公李從善一同奉命出使到後周,相互關係深厚友善,鍾謨對南唐主說:「李從嘉德行輕浮志趣懦弱,又酷信佛教,不是當人主的材料。李從善果敢決斷、凝鍊持重,應該做繼承人。」南唐主因此發怒。不久改封李從嘉為吳王,尚書令、知政事、居住東宮。冬季,十月,鍾謨請求命令張巒率所部軍隊巡邏京城。南唐主就下詔書披露鍾謨越職侵權的罪狀,將他貶謫為國子司業,流放饒州,貶謫張巒為宣州副使,不久,將他們都殺了。廢止永通錢。 十一月,壬寅朔(初一),後周在慶陵安葬睿武孝文皇帝,廟號為世宗。 南漢主因中書舍人鍾允章是藩鎮府第的舊日幕僚。故提升他為尚書右丞、參政事,十分重用他。鍾允章請求誅殺擾亂法令者多人來肅正朝廷綱紀,南漢主不能聽從,宦官聽說後憎恨他。南漢主準備在圜丘祭天,祭祀前三日,鍾允章帶領禮官登上祭壇,四處觀察指揮安設神主牌位,內侍監許彥真望見此情說:「這是陰謀造反啊!」立即帶著劍登上祭壇,鍾允章叱責他。許彥真飛馳入宮,報告鍾允章準備在祭天的日子發動叛亂。南漢主說:「朕待鍾允章優厚,豈能有這種事情!」玉清宮使龔澄樞、內侍監李托等人共同作證,認為許彥真的話是對的,南漢主就拘捕鍾允章,關押在含章樓下,命令宦官和禮部尚書薛用丕共同審訊他。薛用丕平素與鍾允章友善,告訴他必定不能免死,鍾允章抓住薛用丕的手流淚說:「老夫今日如同案板上的肉罷了,本該被仇人所宰割烹煮。只恨鍾邕、鍾昌年紀幼小,不知道我的冤屈,等到他們長大了,您替我告訴他們。」許彥真聽說這話,罵道:「反賊還想讓他的兒子報仇呢!」便又稟告南漢君主說:「鍾允章同他兩個兒子共同登上祭壇,暗中有別的祈禱。」於是將他們全都斬首。從此宦官益發驕橫。李托是封州人。 辛亥(初十),南漢主在圜丘祭天,宣布大赦。不久,任命龔澄樞為左龍虎觀軍容使、內太師,軍隊國家的事情全部取決於他。凡是文武百官有才能的和進士第一名、或和尚道士談得來的,都先下到施宮刑的蠶室,然後才能進用,也有自行閹割來請求進用的,也有赦免死罪而接受宮刑的,因此宦官接近二萬人。尊貴顯赫當政的人,大多是宦官,稱讀書人為門外人,不得參預政事,結果南漢因此亡國。 南唐將洪州改名叫做南昌府,建立南都,任命武清節度使何敬洙為南都留守,任命兵部尚書陳繼善為南昌尹。 後周人進攻秦州、鳳州時,後蜀國中人心惶惶;都官郎中徐及甫以有雄才大略而自負,仕途坎坷不得志,便暗中勾結黨羽,陰謀擁立前蜀高祖的孫子少府少監王令儀為君主來發動叛亂,適逢後周軍隊撤退而作罷。到這時,他同黨中有告發的,就拘捕了他,徐及甫自殺。十二月,甲午(二十三日),後蜀主賜王令儀自殺。 端名殿學士、兵部侍郎竇儀出使到南唐,天下大雪,南唐主準備在廊檐下接受詔書。竇儀說:「使者奉持詔書而來,不敢有失從前舊禮。倘若害怕雪花沾上衣服,請求等待他日。」南唐主於是在殿前庭院拜受詔書。 契丹主派遣他的舅舅出使到南唐,泰州團練使荊罕儒招募刺客殺他。南唐人夜晚在清風驛宴請契丹使者,酒喝到酣暢時,使者起身出去解手,許久不回,前往探視,使者已失去了頭顱。從此契丹與南唐斷絕關係。荊罕儒是冀州人。